第一章

2026-02-26 12:37作者:抚冰取暖

我是那种见不得别人伤心和快乐的人,我认为人就应该活的自我,不能为周边的事物所左右或控制或改变。死要无疾而终,生要淡漠情感。 宋北凝说,阁下莫非就是当年华山论贱贱法独步天下号称一朵梨花压海棠的少林智字辈长老智障大师收养的白痴小沙弥的弱智沙皮狗旺财踩死的蟑螂小强?

我说,是,但是我不想活了?当宋北凝用那种找不到北的眼光看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完了。她竟然还一本正经的问我为什么。我笑靥如花,体态轻盈的走到她的面前说,连恐龙都知道国家机密了,还有的活吗?小强也知道!她想了接近10分钟,等想明白了,我也跑的无影无踪了。我们从一开始认识就没有和平过,她说她给我的是一种无“威”不至的关怀。我说,得了吧妹子,红灯区的妓女总是得了便宜还卖卖乖……

我敢这样骂一个女生是因为她压根就不像个女生,或者是我一直都没把她当成女生,再或者就是我没在意她是个女生。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给你们说过,我是那种假一赔十的贱胚子,哪能想的那么细致,那么入微。女人有时候就是很烦的东东,她们的烦恼我不在乎,她们烦我我在乎,睚眦必报。我至今还在怀念高中时那种堕落的像大学生的日子:总会有人凌晨2:00的时候说一些被我们当作经典的话。他们说:女人像条狗,扔块骨头就牵着走。他们还会拿着一个月的生活费去那种便宜的可以当牲口卖的“怡红院”,说:“老板啊,我是学生可不可以半价……”这个人就是王宁波。其实我知道大多数的时候他只是想找一个人谈谈,剩下的就是睡觉,床的中间放碗水的那种。

我从来没想过我能来这样一个以理科著称的大学混日子,我记得高考报自愿的时候我得了感冒,妈妈怕我出去再受风就自做主张的给我填了一个这样的大学。我实在受不了她的这种所谓的溺爱,扯着嗓子跟她叫嚣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自己也觉得再做什么无谓的挣扎也没什么重大意义了,于是就作罢!我知道这老太婆也是想把我留在身边才出此下策。于是我也就顺从的来到这里了,我这条烂命就像仙人掌似的插哪里都能活。

开学这么久,最让我恼火的事情是又碰上了王宁波。当时的天气那叫一个热,空气那叫一个闷,王宁波就坐在脏兮兮的**看叔本华的《生命论》。我问他,哥们你怎么也来这里了?他说,恩。我说,哥们暑假过的怎么样?他说,行。我说,哥们能不能好好说话啊?他说,哦。于是我就眼巴巴的看着头顶上的电风扇,心想,兄弟如果你现在砸死我,兴许我以后的日子会好过些……

其实宋北凝并不是很丑。记得两个月前教育台搞了一个选美比赛,她只是屈居第二罢了。她说,刘念你知道我为什么只得了个第二吗?我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说,因为那天我没有化妆,明明一教育台还他妈搞一选美!我说呢?那天她的脸那叫一沧桑,像家里死了一老头似的。后来我给她讲了一个故事。那故事大概是这样讲的:从前有一只狐狸来到一棵葡萄树底下,蹦了N次愣是没摘到那串紫里透红的葡萄。狐狸对自己说了一句话,然后就乐呵呵的走开了。宋北凝拉着我问到底是哪句话,我死活没告诉她。我偷着乐,姐们,就你这智商,二老能把你拉扯这么大可真是不容易啊!

我慌慌张张的跑进宿舍的时候,王宁波正傻乎乎的看天花板呢,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说些什么。王宁波在宿舍里可真算是那种经典至极的人物,他在自己的书桌上放了一块大石头又在大石头上放了一块小石头,然后又用铅笔刀在大石头上刻了两行字:曾经有座山叫那山,山上有块石叫那石。这家伙本来没什么修养却偏偏对《红楼梦》情有独钟,有时候回到宿舍兄弟们就关心的问他去哪里了,他就会回答说:“从来的地方来,到去的地方去!”

白靖宇指着他说:念念,知道吗?这在《传奇》上叫极品。后来我就没敢再说什么,早就听说这所大学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但我还是没想到竟然“理想”到这种程度。我看着西天的云彩一抹一抹的划过,悲伤得像吞了一个刚出锅的大包子。我一悲伤的时候就喜欢回忆,很久以后楚远才告诉我其实我是因为回忆了才悲伤的。我没去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把这两个词放一块就是绝配。所以今天我又莫名其妙的想起小弱来了,因为她坐在小区的杨树下抬头看我的那眼神,跟王宁波现在的表情很相象。我知道我还是爱小弱的,那个和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应该白头偕老的小姑娘,只是后来故事的发展不像童话那么美好而已。小弱原来有个很好听的名字——陶画,记得我曾经对她说你干脆叫桃花完了?她不愿意,她认为桃花不美,要叫也叫玫瑰。我说,得得,这名字怎么老让我想起中世纪的铁壳沉船。后来她的身体越来越差,等到秋天刮大风她只好穿羽绒服的时候,我索性就喊她小弱了。对于这个名字她并没有反对只是抿嘴微笑,我说多美的名字配得上你,当年林黛玉也就这架势吧?

但是我却没想到小弱会走,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离开了我。我问妈妈,陶家没欠我们家钱吧,为何躲着我?妈妈说,念念,我知道你难受,想走的是留不住的。

其实最让我难过的不是小弱离开,是那天她缩在陶阿姨的怀里像看一个九头怪物似的问:“妈妈,他是谁?”当时我只想拿一把刀子戳自己的大腿,小弱弱智了。那一年,有个女孩带着我取的名字离开了我……

三年后我认识了一个叫宋北凝的女孩,她跟小弱毫无瓜葛。

宋北凝穿衣服真有那么点品位,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长裙在九月的大风里飘呀飘,我就有种虐待的感觉。这年头让我有这种感慨的人或事不多了,佩服!宋北凝一定以为我还是个孩子,老在我身边讲一些不着边际的空话,她说,小辛和小武已经结婚,林老师和王老师生了个叫如画的小Baby……这不得不让我想起爸爸给我讲的一个故事:冬天,雪花像羽毛一样的落下来,一位王后坐在乌木框子窗边缝衣服……在我看来宋北凝的故事就像《白雪公主》一样空洞,只能让我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左手抱我,右手揽着陶画的父亲。而现在父亲已故,小弱已走,剩下的只有那个小男孩听一个不叫陶画的小女孩讲同一个故事。

我住四人间的宿舍,四个男人四个不同的世界。其中和我对味的人叫楚远,原因是我们俩都喜欢抽烟,不同的是我喜欢站在阳台上抽同一种牌子的烟,而他喜欢蹲在厕所里抽不同牌子的烟。别问我,我真的不知道抽烟为什么是一种见不得人的事,因为我不那么认为。后来他戒烟是跟一个叫林伊的女孩子有关!

楚远和林伊的故事是这样开始的:楚远打篮球的时候左手断了一根手指,他在医院里号啕大叫:“我不要截掉这根指头!”我虔诚的可昭日月的劝说着,他却说,我心疼的哪是这根手指,没了它我的爱情还如何加冕?于是我就看见对面**一位长的像殇河水一样清秀的女孩一高从**蹦下来跑到楚远跟前伸出左手的六根手指说:“你砍吧,你砍了我就不砍了……”楚远当时就哭了。我说,姐姐不用那么恐怖吧,搞的像黑社会仇杀似的?

至于殇河我在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它是南北贯穿整个校园里的一条小河,至于到底为什么叫那么一文学的名字我的确不清楚。因为没有一条鱼,所以没有污染环境的鱼粪,所以就比较清澈透明。

有时候我觉得我和小弱的爱情就像楚远的那根手指,破碎时声音清脆响亮,再凝视不复存在。

抽第七根烟的时候我听见风从我们宿舍的阳台吹向隔壁宿舍的阳台,王宁波梦里说话:最美的爱情是用来后悔的。我在第七根烟燃尽的时候睡去,开始做梦。我在梦里是爱一个人的现实中却不爱任何人。我在梦与现实之间盲目的游走,想把现实带进梦里,或者把梦带回现实。我用鲜血铺就来回奔走的那条道路,道路左岸积雪,右岸落花。我用眼泪精心清洗的记忆碎片长大成树,又在一阵风后枝腐叶败。

有一种爱情叫寂寞。

楚远回来的时候,全宿舍皆大欢喜。他说怎么着?大宋的飞船真的上天了不成?大家只顾着笑,不作声。说实话,没他在,厕所里的味道真是不敢恭维。对我们这狼心狗肺的小市侩而言,他从前的无私壮举比杨利伟登了一次天都值得欢呼!不过后来他却不在厕所里抽了,大伙并没有逼他就范,因为我们都觉得让他用左手的无名指和食指夹烟或者用四根指头拿手纸,未免有些不人道,怎么着人家好歹也算一残废。故事发展到了每次上厕所的时候就点上一支烟插在盛满沙子的牙缸里的程度。像供天神似的把马桶供了起来。

再后来703宿舍的洗手间就成了全理工大唯一一处香火不绝的地带,比二食堂的锅炉都永恒。为了这事宋北凝没少唠叨,她指着洗手间门缝里冒出来的袅袅炊烟说,你们做饭也不让一个人守着,就不怕着火?我心想,甭说在厕所里做饭就你这厮干的出来,要是有谁听说水房里失火那才叫稀罕。

我喜欢喝冰水,宋北凝不知道,小弱知道可是她忘了。于是宋北凝就一直把我当成奴才伺候着。每当她把碳酸饮料放进我手里的时候,我就接过来,闭上眼睛像大内密探喝下公主给的鹤顶红一样一饮而尽。所以当听见她说‘慢点,别噎着’的时候我就想把她当作篮球给灌了。我说,姐姐,你逼我喝毒药也要让我悠着点,真让奴家有种莫名的痛彻心扉啊!

我喜欢喝冰水是因为某部电影里有位剑客说---酒越喝越暖,水越喝越寒。我是喜欢寒冷的,起初我也不知道。后来听楚远问我:“你为什么夜里爱瞪被子,睡之前还要开窗?”我说,原来我是这么贱的人啊?

有一个周末,白靖宇左蹦右蹿的说一句话---我恋爱了!我们还以为他疯了呢。王宁波像看着杀父仇人似的看着他说,你他妈到底想干嘛?别整天像个得了痔疮的猴子似的行不行?白靖宇说自己早上听李教授讲经来着,人家说人要经历一场恋爱才能成熟。那崇拜的眼神活活气死一看见火柴的远古大猩猩。我说,你他妈成熟的都像九月的红苹果了……

白靖宇是个有故事的人。我曾经听他给自己的女朋友编号,从A1一直排到F16,数字不亚于一个加强连。如果他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有一段故事,感不感人且不说,估计连小拇脚趾头都拉来凑数也用不完。他说,那感情好啊,活生生比楚远多出一个来!这话楚远没听见是他小子的造化。

我开始回忆和计较这些事情的时候,就觉得自己特变态,觉得自己的毫无头绪连自己都受不了。可是他们总是反反复复的出现让我难受,我也从没想象过自己的生活会突然有条理起来。说实话,我不希望那么现实。这是我的死穴,金庸的武侠里管这叫命门。

我经常会头疼,天旋地转的那种感觉,小弱,宋北凝,爸爸还有很多与我生活有关的人老在我脑袋里打转。每当这时候我就画画,可是总画不像他们的眼睛,我的导师说你还是改学广告设计吧,油画根本就不适合你,于是我就改学广告设计了。

有的时候我会去学校下属的电影院画海报,赚些外快。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我大学的第二个秋天,我看见树叶落下来,突然就不想画了,把画笔锁进了行李箱子,我突然就不愿再看它们一眼。我用了整整一个秋天把头发蓄的比宋北凝还长,它们从眉梢盖下来伏在鼻梁上,淹没了我的眼睛。

他们说长发是可以记住一些东西的,留长发的男孩子是本书!

我说怪不得老和尚六根清净啊?

其实老和尚的根到底清不清净我也不知道,说不定大宋寺里那个一把胡子的秃驴现在还想着李师师呢?

林伊真是个会做戏的马子,她总是在大家酒意正酣的时候不失时机的来上一句:“哎吆,我不行了!我可喝不过你们这群大老爷们。”

我说你他妈的每次都把脸拉的比驴还长,就你那多出的一根手指头也能灌下二两不说啊,不喝哪凉快哪歇着去!

楚远有些急了,他说,刘念你他妈也忒不是人了吧,现在可是冬天要去也去个暖和点的地方吧?

于是我们就看见林伊和第一次见面一样敏捷的从椅子上蹿了出去,然后大家哈哈大笑。就为这事他们整整内疚了俩星期,我说至于吗,又没奚落你们,楚远你还真打算娶她呀?男人喝酒不都这样吗,自己高兴不就行了……

我知道林伊会恨我的,她要是知道我那天是清醒的估计得杀了我。皇天在上,我真不是存心跟她过不去,就是想让别人记恨我,像记恨收成不好时偷了米的老鼠一样记恨我。相对于爱而言,恨是太容易让人承受的一种东西。

宋北凝太讨厌了,除了上厕所不跟着我以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我眼前晃,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把她拉出去空投了,落得耳根清净。她说,刘念,你不用拿杜撰了一夜的卑鄙无耻来吓唬我,我知道你本善良,你大拇脚趾头上长几根汗毛我都清楚……

我那么说这样一个姑娘你们一定会以为我跟她有深仇大恨,可是真的没有。

其实那几年里我最讨厌的女人不是宋北凝是李茉苒,我最痛恨她拿脚踢我的小腿。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这样。那天一见她我就知道宋北凝为什么选美没拿第一了,那嘴巴涂的像刚吃了一个小死孩似的。

我问宋北凝,你姐们呀?

她回答说,是啊,教育台选美比赛第一名。

于是我就过去拉她的手:“久闻大名,失敬,失敬……”只见她抬起右脚冲我左腿就是三下,说:这次记住了吧?我当时心想,如果不得老年痴呆的话我他妈记你一辈子。

李茉苒是为数不多的比我还不怕冷的人中的一个,最了不起的一点她还是个女的。元旦前夕,我还看见她穿裙子来着。可能是老天故意给她作对,纷纷扬扬的大雪从二食堂的楼顶不顾一切的砸下来。就是那仅有的一条裙子也像耐不住北风的挑逗,从脚跟一直掀到头顶。我抬头看看那些紧闭的窗户,想想那些发着绿光的眼睛。觉得挺有意识。

听说李茉苒从小就是那种鬼灵精怪的孩子,有一次妈妈带她到市场买菜,见一老熟人卖樱桃。老熟人嘛,自然很亲热,非得让小茉苒抓樱桃。她硬是不干。那人不愿意了,说,这孩子怎么这么跟叔叔客气啊,我和你妈可不是一般的交情。于是自己抓了一把塞进她兜里。后来妈妈问她,为什么自己不抓啊。她说,叔叔的手比我的大。这么看来以后我得提防着她点,要不然被她卖了我都不知道。

我很讨厌下雪的天气,它能鬼使神差的使我想起很多人很多事。小弱总站在那里静静的看我,看的我心里直发毛。我看着雪从她的头上落下来,伏在她的肩上。她看着我却不说一句话。

校园里有很多叶子是不会落的,大雪晶莹它们的躯体,有点浪漫,有些伤感。我知道它会在最寒冷的时间以最热烈的方式消失不见。

记得妈妈对我说过,想走的是留不住的。于是我就眼睁睁的看雪水从叶片上一滴滴的滑落,落进那些春天开花冬季苍黑的草丛里。我想,为什么我就不死呢?其实死这个问题很多人都会想到只是时间的早晚罢了,所以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不正常,虽然他们这么说。

我喜欢在学校旁边的步行街走上一个来回再走一个来回,听精品店里放的歌,看那些花花绿绿的灯火。我多希望自己就那么不知不觉的走到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没有人认得我,没有人看见我。我再也回不来。那样子不是很好吗?我上辈子一定是因为贪污被包老头用虎头铡铡死的,要不这辈子我怎么会觉得自己对那么多人有愧呢?就连刚刚认识的那个踢我小腿的李茉苒我都对不住,我清楚的记得那天他踢我的时候我刚踢完足球,铮铮亮的两根护腿夹板还没来得及取下来,她就迫不及待的一脚踹上来了。宋北凝望着呲牙咧嘴的小姑娘说,你扁人家你还疼起来了?我得意的笑,我得意的笑!!!!!

没过多久宋北凝就跟我分手了,要是你为自己的老公两肋插刀他却偏偏帮着别人你也受不了。其实她走不走对我都是一样的,我无所谓。当时我就觉得自己挺贱的,好歹也是曾经相伴走过一段路的人,现在说不玩就不玩了,好像丢了只猫儿狗儿一样。我都替宋北凝觉得特无辜,不就是踢了李茉苒几脚吗?也不至于让我这么生气吧!

宋北凝离开我的第五天,樱花开了,我开始和李茉苒恋爱。我和她就像一棵树上的两朵鲜花,各玩各的。我们孤芳自赏,我们目空一切,我们没有感情。记得那天李茉苒就坐在满树的樱花下面跟我讲自己小时侯的老黄历。这一点她倒比较像宋北凝,只不过她喜欢讲小时侯的事情而宋北凝偏爱想到以后。然而我是生活在现实中的人,回不到以前也不愿想以后。

我偶尔也能想起一些往事,都是五岁那年的历史。我能记起那一年的事,也许是因为那一年我爸爸死了,除了这个就没有别的任何原因。我跟她说,我也不赖五岁的时候我自己去买玩具,卖玩具的阿姨说我给的钱是假的,我就拿着一飞机模型振振有词的问她----可是你的飞机也不是真的啊?于是我们就觉得格外的臭味相投,惺惺相惜。

我说,我TMD寻寻觅觅半辈子,从青头小子一直找到满面须冉,原来要找的就是你呀?她说,此话不假!然后我们就抱头大笑,咛叮大醉,踉跄而行。我指着学校一人多高的围墙跟她说,如果你能爬过去,我就真的爱你,拉勾盖章的爱你。

我看见她歪着嘴巴冲我笑,那样子好像在说,你TMD死定了!然后我就看见她白色的长裙从围墙上飘摇而下,我从大门大摇大摆的进去看她。我把她抱起来,我说,你没事吧,你没事吧?我看见她的脑袋在路灯下红的像只涂了催红素的番茄,血一拨一拨的流下来。我背着她往学校的医院跑去时还能看见路灯扯下的影,在我的身后飘的那么快。那么快。

这小姑娘的玉女形象估计是废了,我站在病床边俯瞰着她那冰一样的脸庞突然就想哭。我想起了小弱,那个憔悴的不经风雨的孩子。我说你能不能不躺着出去跑跑怎么样?我说,医药费我出还不行吗,你愿意在这里躺多久都行,把医院买下来也行只要你好起来?你那样我会觉得是我把你推下去的。李茉苒坏笑,她说,原来你也会怜香惜玉啊。我不说话,她是病人我不跟她争。她又说,你说过你会爱我的?我说忘了。然后她就不再说话,眼巴巴的看天花板。挺可怜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time heals most troubles! 我真没想到她会跟我来真的,自始至终没说话。

窗外的蔷薇开了,一朵一朵,红的白的。我说,你看看,你看看。她就转过脸来看,像一个痴呆。要不是她还能自己吃饭,自己看书别人一定会以为她傻了。可是她没有,她精明的要命,要我这种一向雍懒的人在医院里陪她过了一天又一天。我说,妹妹,你这就算跟定我了。那样的话我也没办法,谁让我招惹你来着。然后我就看着她静静的收拾东西,不说话,眼泪簌簌的落下来。转身出去。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我的视线之内了。我疯狂的找她,她就跟我捉迷藏,老是不在服务区。我说,晕,难不成躲到了古罗马,猫了起来?后来我才发现我的想法是错了,等到不用再顶着一块白纱布跑来跑去的时候,她就来找我了。静静地站在我的面前把医药费还给我。我说,你这纯粹就是想让我良心上过不去啊。她不理我,只拿那种轻蔑的眼神看我,好像在说,良心,刘念啊刘念,我压根就没见你什么时候有过良心。

说实话,我挺害怕李茉苒那样子。她总是在我不经意的时候躲在我身后的某个没人的角落里看我,不弄出任何声响,鬼魅的要命。但每次我都能准确的把她揪出来像摇一罐香滨似的摇她,我说,你怎么不说话,你怎么不吱声,你怎么不吭气。她却依然那样静静的看我,眼眶盈满泪水。我想我是把她伤着了。于是我就把她紧紧的拥进怀里,让她的下巴在我的肩膀上贴着,这样我就可以看不见她的眼睛,可以尽量的心安理得。我感到肩膀的衣服和皮肤黏在一起难受极了。更要命的是我还老能在有月光的晚上看见她沿着殇河走,一趟又一趟。

至于她为什么选着在有月光的晚上出来,我跟楚远窝在一起想了好久还是没想明白,最后王宁波告诉我,你要能在没月亮的晚上看见任何东西我他妈叫你大爷。

其实,我能在漆黑的夜里看见自己的心。

虽然对于李茉苒这种气死如来的做法我很是不满甚至有话要说。可是每当她站在面前的时候我就火不起来了。舌头既然不听使唤,也就索性不言语。老实说我是觉得对着一木头绞尽脑汁的说一通她懂却装作不懂的话是对生命的彻底浪费,我活这么大容易吗我?我还变态的认为我们这个时候倒是挺般配的,呵呵。我想这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不明不白的挂着也挺好。

王宁波终于还是没顶住四级失利的压力,亦疯亦癫。他急急的跑进宿舍又蹿上阳台。那架势就想别人照着他小老婆的样子给他做了顶绿帽子似的。只见他一把抓过我手里的烟头,恨不得把烟蒂也抽进肺里似的抽了几口,又顺手丢到楼下去了。当我听到楼下传来的尖叫时,王宁波早已不知去向。我愣神把那声音琢磨了半天,探头往下看,可不正是宋北凝。当时我就像细细品了一口黄连的外国人一样眼巴巴的看着楼下怒火中烧的一对。说不是自己吗,鬼才相信。我说,哎,靖宇啊,吃了吗?没的话回来吃啊,兄弟我泡了面。白靖宇倒是不生气,跑到路边买了一块冰棒。笑嘻嘻的冲我“咔嚓”就一口。我就觉得脊背那叫一个凉啊,像刚吃了两海碗透心粉。

我喜欢下午的时候站在网球场上看四周的蔷薇,那么小那么小。自然的无法无天,它们不考证,也不过级。贪婪的吸收阳光,浸润雨水,今早开,明晚败,不笑不哭。这样的光线没人能看见我,我却能看见花,我觉得自己是那么幸福。这种时候我就非常想知道小弱在哪里,睡了吗?醒了吗?爱了吗?恨了吗?抑或忘了吧。我能看见她的微蓝色的蝴蝶结在平缓的山丘上,飘呀漂的。好不美丽。我真害怕某一年的某一天我突然就会忘了它们,留下它们自己在这样的温度,这样的黑暗里,默默的哭。我固执的以为小弱会回来的,从我的梦里,骑着王子留下来的白马,笑的那么甜。我们是有一个约定的虽然彼此都没有说,可是我知道有些话说和不说都是一样的.想着想着我就觉得自己特委屈,然后就蹲在网球场上哭。

我知道当时一定有人看见了,管他呢?我就是哭了怎么着?有些东西我本来是可以忘记的可是却偏偏没有,它们总是扎根在我内心的最深处,每当我决定要离开它们时,它们就静静的呆在那里不说话看着我走,一步一疼,最终放弃。我想本来我就是它们的。它们已经在过往的岁月中跟我的血肉磨合成了一体,不离不弃,现在我要走了它们怎么会舍得。等我的眼泪流的差不多的时候,转头正好看见李茉苒。我当时就那么不男人的蹲在那里,她拿一把伞给我遮阳,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我说,怎么地?你还拿我是一冰做的骨头啊。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莫名其妙的想起了贾宝玉,坦白说我倒没怎么看过《红楼梦》,怪也只能怪我妈从小为了给我的脑袋整形天天给我枕本那个年代的禁书睡。所以就把我养成了一个叛逆而且多愁善感的活物。

我说,妹妹你别在这跟我叫劲了好不好,这么大太阳你不在宿舍里好好呆着,来这鬼地方干嘛?你又不是我妈?她还是不气,就那么雷打不动的撑着。估计那时候我是被她吓着了,拍屁股走人。她在后面甩都甩不掉的跟着,我郁闷的像头一回出嫁就遇上一性无能长命老头的黄花大姑娘。我想我招谁惹谁了我。我说,妹妹,哦不姐姐。我到底哪一点好让你爱上我,我他妈改还不行吗?走了一个宋北凝有来了一个变本加厉的李茉苒,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命犯桃花了,敢情我是进了桃花源了。后来我才知道自己那根本不是受人欢迎,因为现在的小青年都时兴谈恋爱。因为星期天的时候我看见白靖宇拉着宋北凝的手满世界乱蹿了,还遗落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

至于宋北凝怎么就跟白靖宇走到一起了,流传的最邪呼也最真实的版本就是那天两个人一起去超市买东西,回来的时候有几包糖果从方便袋里流落出来,白靖宇也不拣,就那么一本正经的走的那叫一拉风,好像丢的不是自己的东西似的。还很哲学很知识分子的说,有些东西是留不住的丢了就丢了吧。据说宋北凝当时就哭了。白靖宇不失时机的上去揽着小姑娘的肩说,你在人来人往中哭泣,就像一朵花,美丽且寂寞。矫情的让我想到西门庆,不过抛开一切外表看本质,用王宁波的话说,这叫经典,史无前例的经典!我还记得王宁波问白靖宇,你是因为她的寂寞爱她呢,还是因为美丽?白靖宇不出声,就在那一刀一刀的削苹果。你们是知道的王宁波就是那种一见刀就膝盖发软的人渣。他利马就变卦说,无论怎么地,白哥哥,你现在就是人家寂寞的归宿了,嘿嘿。我觉得他把白靖宇说的怎么就那么大义凛然啊。还是人家楚远说的有那么点值得品位的地方,他说这就叫流年驿马,桃花大劫。

大多数的人对中学时代特别是高中时的情景记得特别仔细,一丝一毫的就像刻在记忆里一样,我却恰恰相反,我不记得那些事情,因为我没有朋友。我那时侯不抽烟也不喝酒,乖巧的不像学生所以没人搭理。我只会放学后赶回家里,给小弱说我的想法,我的一切。那时候我在她面前就变的像一个孩子,笑呵呵的无悠无虑,现在想想都觉得很幸福,我高兴我曾经是那么快乐,不会像现在一样刻意逃避一些事情,却会在黑夜里为那些事情伤感。我说,刘念,看看你有多傻?而现在我手里拿着的是一份几经修改的答辩论文,它是我在这些黑色的岁月里唯一的慰藉。现在我恭恭敬敬的把它交上去,承诺我的未来,可是我却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去找小弱,去哪里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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