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渐渐远去的马蹄声,看着随风散去的烟尘,众人的心也沉到了底。
事情再明显不过了,镖车被人盯上了。
距怀庆府治河内县还有100 多里,越往北走,山地越多,虽说也是官道,但比一般土路也好走不了多少。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重车更是难行。对方在暗,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就从刚才过去的那些人看,对方的人数肯定少不了,若真要打起来,自己这边六个人显然不够。
怎么办?
众人一时没了主意,戴明四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郭老夫子和李能,等二人发话。
郭老夫子点了锅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紧锁眉头,闭起了双眼,半依在马车辕上,不知在琢磨着什么。
侯掌柜张了几次口,想说点什么,可看郭老夫子的样子,又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了,搓着双手,在一旁来来回回地踱着步,满面焦虑。
四周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满天的雪花还在不断地飞舞。人身上,马身上,车上,都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啪啪!”
片刻,郭老夫子把烟锅头在车辕上磕了两下,往烟袋里一塞,别在了腰上。
看向侯掌柜,开口说道:“侯掌柜,你看这样行不行,再往前,马上就要到崇义了。我们先在崇义住下,不再往前走了。现在情况不明,一是需要打探对方虚实,看看盯上镖车的是一些什么人,从哪里来的?二呢,我担心凭我们现在的人手,怕是不够。所以,住下后,我需要找帮手过来。等把这两件事办妥了,我们再走。”
“好好好!老哥哥,全听你的,全听你的。”
侯掌柜擦了一把脸上的雪水,频频点头。
见侯掌柜的没有意见,郭老夫子又看向李能,一脸正色,征询道:“小师弟,你看呢?”
“师兄,我没意见,听你的。”
“好!”
郭老夫子环视了一下众人,手一挥,大声说道:“戴明、戴虎,你们前面探路;戴龙、贾仁,把镖旗挂出来;趟子手,喊号出发!”
“好嘞!”
见老夫子有了主意,众人精神一振,大声地应和着,挂旗的挂旗,拢车的拢车,一阵忙碌后,众人飞身上马,趟子手一声大喊:“合吾!”
“轰隆隆!”
插着“戴”字旗的镖车又上路了。
崇义,怀庆府治河内县七镇之一,是北上河内县的必由之地。官道穿崇义镇中央而过。在镇中官道两侧,零零落落地开着几家饭馆子和客栈,供过往行人落脚或休息打尖。
等镖车到达崇义界时,天色也已经不早了。
远看,整个崇义在暮霭白雪中显得有点虚幻,房屋村舍都隐隐约约,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一条湿滑泥泞的官道通向镇里。
“合……吾……!”
一声凤凰三点头的镖号响彻了崇义镇。还没睡的人们一听这声吆喝,就知道,镇里进镖车了。
沿着泥泞的官道,戴家镖车进镇子。
此前,探路的戴明、戴虎已经提前把整个镇子探查了一遍。在镇中官道的右侧,选中了一家山西张老客开的车马客栈,作为落脚地。
按理说,镖局护镖出行,一般都是走熟路,住熟店,从不走生道、住生店的。
但这次事发突然,打乱了原定的护镖线路,只能事急从权。但也要提前踩好线,把周围的情况尽量探查清楚。
众人刚到客栈的大门口,张老店主带着一个伙计就迎了出来。
张老店主一身棉布灰袍,头顶深色瓜皮帽,六十多岁的样子,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和善的笑意,高兴地看着大伙儿说道:“各位老客,快进来吧,快进来!”
旁边的伙计帮助大伙儿牵马搬东西,把镖车带进了院子里。一通略显忙乱的安顿后,除了值守镖车的贾仁和戴虎外,其他人都围坐在郭老夫子的周围,边吃饭,边商议下一步的打算。
郭老夫子环视众人,脸色凝重地说道:“我们人手不够,又远离祁县,现在找太汾镖局的人过来恐怕来不及了。现在只能在附近找人助拳了,大家都想想,在这周边有没有什么朋友可以找的。”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发愣。这一下子要找人助拳,还真想不起来,在这附近还能有什么朋友可找的。
李能心头一动,致远堂河南分舵不就在洛阳吗,找他们!
前日住足孟津,自己原本想找时间见见他们,没成想遇到匪情,走得急,没来得及过去。看现在这情形,若不找他们帮忙,还真过不去这个坎了。想到此处,李能抬头看向郭老夫子,恰好,郭老夫子也正看着自己呢。
老夫子见李能看向自己,嘴角不经意微微上扬,微笑着说道:“小师弟,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看着郭老夫子嘴角微露的笑意,李能颇有点无奈。得了!自己又被这老师兄给算计了。其实自己就应该想到,当老夫子提出找人助拳的时候,就一定想到了致远堂,这老爷子和致远堂的关系也不是一般的铁啊。
“啊……”
李能迟疑了一下,理了理思路,开口说道:“师兄,我返一趟洛阳吧,致远堂河南分舵就在洛阳,你看找他们助拳合不合适?”
“合适!再合适不过了。行,就这么定了,你连夜出发吧,早去早回。”
郭老夫子没有丝毫犹豫之意,马上就同意了。
“这……好吧!”
不一会儿,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刺破寂静的崇义街,向南消失而去了。
悦来客栈对面的一个细巷子里,一个黑影一闪而出,看了一眼李能疾驰而去的方向,瞬间又消失在了黑暗中。
夜深了,整个崇义镇静悄悄的。
冬季,人们都睡得早,特别是在这种小村镇,天一擦黑,大人小孩早早地就钻进了被窝。把被角都掖得紧紧的,深怕有一丝寒风钻进被窝,在这屋子里,也只有被窝里才是最保暖的。
在悦来客栈里,郭老夫子和戴明几人分班轮流守夜,绷紧了全身的毛孔。经历了白天的事,这次谁也没有了轻慢大意之心,不敢再有丝毫的疏忽。
屋内,郭老夫子虽然已过花甲,但精神矍铄。黑暗中,老爷子双目神光凛然,嘴里“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腰板挺直,静静地端坐在一张椅子上。炕上,戴虎、贾仁双脚朝外,一身紧身打扮,身边放着带鞘的刀,正在熟睡。
院外,戴明、戴龙不时地巡视在镖车的周围,盯着黑黢黢的各个角落。
起风了!
冬夜变得更冷了。
李能一人一马,又折返到了黄河岸边。
此时,刚过一更,渡口边还零星有夜渡黄河的散客,李能正好赶上了最后一班,急忙上了渡船。牵马站定后,便掏出麻巾,擦了把脸上流淌的雪水,开始给马儿擦身。
一阵狂奔,马儿此时也是浑身淌水,直冒热气,鼻孔“呼哧呼哧”地直喷白气。
李能爱惜地轻轻拍了马儿,马儿也用头蹭了蹭李能,好像是在回应李能对自己的爱惜之心。
致远堂河南分舵,设在洛阳东大街鼓楼附近。
等李能找到此处时,已经快三更天了。洛阳没有雪,夜空中,星月皎皎,李能借着月光,打量着河南分舵。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处五间房宽的两层房子,在整个大街上,并不起眼。黑漆漆的门板关得死死的,没有一丝光亮。在中间房子的门头上,挂着一块横向牌匾,隐隐可见“致远堂”三个字。
李能上前敲门,敲门声在空旷寂静的街上格外刺耳。
片刻,忽听里面有了动静。
“咣当”一声。
“谁呀?这大半夜的。”
随着开门的声音,里面响起了一道苍老的人声。随即,门板上打开了一个小方洞,一双睡眼蒙眬的眼出现在洞口,边问边左右查看。
“老人家!”
“吆喝!谁?”
李能刚凑上前,就把老者吓得一激灵,头一下子又缩了回去。
“吧嗒。”
门洞也给关上了。
“老人家,别怕,我是从山西来的镖师。姓李,有事找你们翟掌柜的。”
李能急忙往后退了一步,放缓了语调说道。
“山西来的,姓李?”
里面的人疑惑地问道。
“对,姓李,叫李能,你和你们掌柜的一说,他就知道我是谁了。”
“我们东家现在不在店里,你有事明天来吧!”
里面的人把话说完,也没等李能回应,就听里面“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任凭李能再怎么敲门,里面的人就是不理了。
李能又急又气,这可怎么办!
郭老夫子那边一刻也等不了啊,越早回去,镖车就越安全。这要是找不到帮手,丢镖不说,搞不好还要出人命。李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紧闭的门前团团打转。
……
三更过去了,崇义镇,已经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雪。
整个镇子,萧杀清冷,夜月已经隐去了身影,镇子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镇子外,是一望无际的旷野,白茫茫的连天接地。
旷野上,不规则地分布着许多杂树林和茂密的乱草地,犹如伏在雪原上数只巨大的怪兽伏,黑黢黢的,阴森得可怕。
一股夜风乍起,裹挟着雪花四处飞舞,杂树林里,突然闪出了二十多个人影。
这些人,个个身着黑衣劲装,黑巾蒙面,手里拿着刀枪棍棒各种兵器,蹑足潜踪,开始慢慢地朝着镇子移动而来。
这些人潜行到距镇子还有三十多米远的几棵大树后,走在前面的一个黑衣蒙面人,手一扬,“刷”的一下,所有人都蹲了下来。
“猴子,你带三个人去灭狗。独眼,带两个人去放火,都按计行事。”
挥手的黑衣人眼神凌厉,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两个人说道。
“好!蟹哥。”
“注意,先灭狗,后点火,别弄出声音来。”
“没问题,蟹哥,你瞧好吧!”
片刻,七个黑衣人身形晃动,一瞬间就消失在镇子里了。
四更天,正是人们睡意正浓的时候。
悦来客栈里,静悄悄的,一片寂静。郭老夫子和戴明、戴龙正在屋里睡觉,屋子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后半夜是戴虎和贾仁及一个趟子手在值守,院外寒风凛冽,三人身披棉被,不住地来回走动。
“这天冷得鬼也待不住,两位镖师,再有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那贼要来早来了,这会儿恐怕不出来了吧。”
说话的是戴大闾过载行的那个牛眼汉子朱仝,这次跟着出来做了趟子手。
“不好说,还是小心点吧。”
来回踱步的贾仁停下脚,看着静悄悄的四周,心里七上八下的。贾仁在太汾镖局的年轻一代里,被称为“小诸葛”,心思细密,这也是这次被郭老夫子带出来的原因。
见朱仝这么问,就知道朱仝想回屋子里避寒去。朱仝是戴大闾的人,自己也不好硬说什么,所以就说了那么一句,想堵朱仝的下话。
见贾仁说了一句话后,再不说别的了,朱仝还不死心,就直接看着戴虎又说道:“戴镖师,你说呢?要不咱们回屋歇会儿吧,即使有贼,也不是说来就来的,哪怕咱们进去先避避寒气,然后再出来。”
夜风搜骨,雪夜,寒风一起,戴虎被冻得也直打哆嗦。看看贾仁,哆嗦着嘴唇说道:“小诸葛,要不咱们再在四周巡查一遍,要是没啥异常,就回屋少待一会儿。
你听,整个镇上连狗叫的声音都没有,要是有贼人进了镇子,狗早就叫唤起来了。”
贾仁被冻得也有点坚持不下去了,听戴虎这么一说,也觉得有点道理。镖车刚进镇子的时候,在街道上就遇见过好几条狗,追着镖车叫唤个不停。再说,这客栈里也有两条狗呢,要是有人进来,狗子肯定会叫唤的,想到这,迟疑了一下,也就点头同意了。
随即,三人又仔细地把四周查看了一遍,也没发现什么问题,检查了一下镖车和门锁,都好好的,没啥问题,三人相视了一眼,便急忙躲回屋避寒去了。
“起火啦!”
突然,一声惊叫,打破了小镇的寂静。
郭老夫子一挺身,“呼”的一下,就坐了起来,嘴里喊了一声:“快起!”
说罢,顺手拿起灶台上的茶壶,一抬手,“嘭”的一下,茶壶砸破窗户,飞了出去。
随即,老夫子一拉门,“蹭”的一下,就蹿了出去。
紧接着,已经起来的戴明、戴龙二人也相继紧跟着郭老夫子蹿出了屋子。
三人到了院子,四周一看,就见客栈隔壁,一股浓烟夹杂着火苗已经窜了起来,客栈的院子里,也已经飘来了阵阵烟雾。老夫子急看向镖车方向,镖车依然静静地停在那里,再看院子四周,也没什么异常,心中这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戴明和戴龙也到了老夫子的跟前。
“去!检查一下周围。”
老夫子对二人说道。
二人没等老夫子说完,就已经跑向了镖车。
话刚说完,另一个屋避寒的戴虎、贾仁、朱仝三人也跑了出来。
“怎么了?”
“出什么事?”
三人一阵不安,这刚回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出事了?
这么巧!
老夫子也没说三人什么,只是看了三人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先把镖车护好!”
三人急忙和戴明二人把镖车围了起来,盯着四周,满眼戒备。
这时,客栈里其他人和侯掌柜也跑了出来。特别是侯掌柜,见镖车没事,先大大地松了口气。急走几步,来到郭老夫子跟前,看向着火的地方,焦虑地问道:“出什么事了?老哥哥!”
“不清楚,老掌柜,你先回屋去,一会儿要是有什么事情别出来,等我招呼你。”
郭老夫子脸色凝重,和侯掌柜说完,又对跑出来的其他人喊道:“没事的人先回屋子里去,回屋子里去!”
“回去吧!回去吧!”
侯掌柜边劝着别人,边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救火呀!”
“来人呀!快来救火呀!”
“铛、铛……!”
就这一会儿工夫,隔壁的火越烧越大,浓烟翻滚,噼啪作响,熊熊大火把半个小镇都映红了,喊叫求救声响起了一片。悦来客栈的里里外外也都是浓烟,众人被呛得眼泪直流,不断咳嗽。
“咔、咔咔!”
“快,找湿布把嘴捂上。”
郭老夫子边说边掏出一块手帕,在地上的雪水里把手帕弄湿,捂在了嘴上。
这时,老店主披了一件衣服,也吃惊地跑了出来。看到浓烟中的郭老夫子几人,刚要说话,浓烟一下子就灌进了嘴里。
“老……咔……咔咔!”
“别说话,快,堵上嘴。”
老夫子急忙递给老店主一块湿布,顺便轻轻地拍了几下老店主的后背,帮老店主顺了顺气。
“啪啪啪!”
“啪啪啪!”
“张老西!张老西!”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女人的呼叫声。
张老店主一听有人喊自己,急忙就去开门。
郭老夫子看了一眼镖车边的戴明,吩咐道:“你们护好镖,别乱动,我过去看看。”
说罢,老夫子也向院门口走去。
“哗啦”一声,老店主打开了院门,火光中,一个灰头灰脸的中年妇女披着一件棉衣,正惊慌失措地站在门口,扬着手正要拍门。
“金嫂,怎么回事?”
老店主急忙问道。
“老西,你快帮帮我,我的店着火了,怎么办呀!”
叫金嫂的女人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抓住老店主的手,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急急说道。
“啊!好,好,别着急,别着急,我这就过去。”
老店主一听,拔腿就往外走。刚走两步,又突然折回身来,对正好走到院门口的郭老夫子说道:
“老客,你看能不能也帮帮忙?”
“求求你,帮帮忙吧!大哥,帮帮忙吧!”
金嫂也不住地给老夫子鞠躬,哭着央求道。
“呃……好吧!”
老夫子回身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戴明几人,又吩咐道:“别大意,我过去看看!”
此时,小镇上也有许多人被惊醒了,有的人已经开始拿着水桶、脸盆等能盛水的东西往这边跑来。
着火的房子就在悦来客栈的隔壁,是那个叫金嫂的女人开的一个饭馆子。这会儿,房子周边已经围拢过来不少人,有好几个人在一盆一盆地往着火的地方浇水、扬雪。
因为房子墙体都是用青砖砌成,再加上刚刚下过大雪,所以火势还没有完全蔓延开来。但由于没有大的灭火工具,燃火的地方一直控制不住,眼看就要把整个房子烧光了,一旁的金嫂就像疯了一样,不住地跺脚哭喊,要不是被老店主拉住,金嫂差一点就钻进火里。
在呼喊奔跑的救火人群中,老夫子奋起神威,头顶湿棉被,将周围人们递过来的水和雪一桶又一桶地浇在火上。有老夫子的加入,起火地方的火势也慢慢地变小了,逐渐变成了缕缕青烟。
“有贼啦!”
“有贼……!”
突然,一道凄厉的喊叫声响起,随即,就戛然而止。
紧接着,客栈里传出一阵金铁磕碰、撞击的声音和人的怒喝声。
人群前面,正蒙头扬水救火的老夫子,突然被一只手拉住了。老夫子一愣,跳出火圈,扔掉了满是黑洞的破棉被,满身汗水地看向拉住自己的人。
是老店主!
老店主惊慌地看着郭老夫子,结结巴巴地用手指着客栈说道:“老……老……老客,刚才客栈里有人叫喊,说有贼了。现……现现在又没动静了。”
“轰!”的一下,老夫子的头大了。
“镖!”
就听一声轻叱,老店主只觉眼前人影一闪,老夫子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