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九年,本是一个值得喜庆的年份。
对道光帝来讲,自己的宠妃祥妃为自己生下了一位小公主。帝室添人进口,也意味着大清帝国人丁兴旺,国运昌盛。
而这祥妃,姓钮祜禄氏,来自满洲镶黄旗,其七世祖是清朝开国元勋弘毅公额亦都,六世祖是额亦都第十子益尔登,弘毅公府可以说是八旗世家中的翘楚,被誉为“凤巢之家”,清朝历史上曾出过六位皇后。祥妃生女,可见皇族正统血脉的繁盛。
然而这一切,对于道光帝来讲,都不再能引起自己内心的任何波动。用心静如水来形容道光帝继位以来的心情,一点也不为过。
自康乾盛世以来,经雍正帝和嘉庆帝两朝,大清朝到了道光帝手中,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
在内忧外患下,道光帝颇思励精图治,振衰除弊。
对内整顿吏治,提倡节俭,亲自带头,力扫奢靡之风,开始着手改革漕运盐政,解除对部分矿藏开采的封禁。
对外采取强硬措施,开展了严禁毒品鸦片的斗争。从即位初,就不断发布上谕,对外严禁鸦片的输入,对内禁止鸦片的贩卖、吸食和罂粟的种植。
这些政策措施,虽然起到了一些作用,但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讲,土地、财产不仅没有得到保障,还被豪强地主、官吏大势兼并、剥夺,日益生活在穷苦潦倒之中。
没了土地财产,而又随时都有可能失去生命,为了寻求生活资源与生存的机会,老百姓们不得不背井离乡,成为流民。有的甚至铤而走险,拉帮结队,或占地为匪,或抢夺官吏土豪。
这次在深州开桃节祭祀期间发生的抢夺和劫持知州的事件,其实就是流民所为。
方师爷之所以不急不躁,心中早已笃定这一点。流民劫持知州,只为图谋生活所需和财物,绝不会害命。但是需要小心应对,一招不慎,就会激起民变。所以在安排人手打探消息之后,就带李能等人回到了知州衙门,把详情和自己的判断禀告了王同知、李同判及刘千户后,四人稍做商定,决定先静观其变,等待对方的信息。
一个时辰后,外出打探的捕快们都陆续回来了,情况和方师爷猜测的基本吻合,这次事件,确是流民所为。这帮人大约有三百,现在全部聚集在了兴隆寺。
兴隆寺,是东汉开国皇帝刘秀所建。在东安庄清晖头村。
兴隆寺建成后,香火鼎盛,远近闻名,经过历代维修和扩建,雄伟壮丽。从山门算起,沿中轴线从南至北共有五座建筑,其中第四座最大,这就是大雄宝殿了,面宽约20 米,进深约7—8 米,高20 多米,瓦为绿色琉璃瓦,柱础直径约75 厘米。
整个兴隆寺,一次可容纳数百人进香。
兴隆寺门前是一条东西走向的由正定到德州的运粮官道。来往的马匹车辆较多。
据说,凡是过往马匹车辆,在此必须停下,把车轴上的油刮下少许,抹到石狮的嘴里,不然就会翻车。
这些流民来到兴隆寺已经十多天了,可能由于人数众多,寺内食物不足,才导致哄抢和劫持知州事件发生。
了解完情况,大家心中稍微稳定踏实了一些。但按大清朝律例,州府主官被劫持,属谋逆造反大罪,一旦处理不好,被劫持官员被害,州府其他人等也都有渎职之罪。所以大家的心情依然十分紧张,特别是王同知和李同判,作为文官,对这种突兀起来的劫持毫无心理准备,出了这事之后,慌乱无比,该怎么办,没有一点头绪。
而刘千户虽说是武官出生,但绿营兵的调动,是需要知州同意而后请示正定守备的,一来一往所耗时日没有五六天也下不来,一时也没了主意。此时,大家都看着方师爷,师爷虽然没有官衔品级,但作为知州张大人亲自延聘西席,是知州心腹,所以大家都等方师爷拿主意。
方师爷环视了一下大家,然后缓缓地说道:“三位大人,一个字,稳!流民所求,无非就是谷物钱财,对于州府大人,他们劫而不杀,说明他们意不在取命,更不是叛乱造反。但是我们也不能小瞧这些流民,这一次看他们动静,很有调度章法,绝不是普通流民能做到的。他们借祭祀和开桃节之际,先悄然进入深州,也没有乱窜,而是聚集在兴隆寺统一调配。先在各处一个时间点生事制造混乱,分散官府的注意力和人马兵力,让我们没有思考的余地,然后等我们人手分散后,在一地集中人力,堵路喊冤,趁乱劫持了知州大人。而且这些人中一定有武林高手,不然怎么能把训练有素的捕快一下子就放倒,而且那老郑头的儿子功夫也不弱,能被打伤,对手武力可想而知。”
众人听着方师爷的分析,都觉在理,大家纷纷说道:“是的,师爷说得对。”
“就是啊,咱们这些人在李教习的指导下,武力都提高了不少,可还是着了道,对方确实有高手。”
“师爷,你吩咐吧,我们听你的。”王同知、李同判和刘千户也同时说道。
“好!”方师爷看着大家,继续说道:“同知、同判二位大人坐镇府衙,负责总调度联络,筹集粮草钱财,准备对流民进行赈济。刘千户先吩咐兵勇把守住深州出入要道,对兴隆寺远远围住即可。各捕头带领自己所属人员劝住村民,暂时不要外出,特别是兴隆寺附近的村民,要让大家都待在家里,不要出门。然后由我和李教习带五六个捕快去和兴隆寺流民谈判,借机看看张大人什么处境。然后再做打算,各位大人,看看这么安排合适不合适?”
王、李、刘三个人简单合计了一下,觉得方师爷提的办法合适,考虑得也周全,就决定按照这个方案采取行动。于是大家就按各自的分工行动了起来。
此时已至戌时,天已经渐渐地暗了下来,日影西下,光晕下的兴隆寺披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外衣。周围也已经了无人迹,只有一些兵勇、捕快们在周边活动。偶尔官道上会有行人车马经过,也很快会被捕快兵勇们劝阻绕行。
兴隆寺已经被完全地封闭隔离起来了,暮色下,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悄无声息,大门紧闭。
寺内空地,天王殿、祖师堂、东西配殿等都黑压压挤满了人,大部分是流民,老弱妇孺、年轻壮实的都有。还有一些被堵劫在寺里的香客,这些香客也有三十多人,都被流民们全部集中到了一个禅房里做了人质。
有二十几个流民从内把守着大门,还有十几个分别隐藏在寺内钟鼓楼几个高处放哨瞭望。在东南角的烽火台上,流民们也设置了瞭望哨。整个防守甚为严密而有章法。
在大雄宝殿里,昏暗的灯光下正坐着八九个人,全部都黑巾蒙面,其中有一个没有蒙面的,却身着官服,在大殿神像后的暗处坐着,被绳子紧紧地捆绑在一把椅子上,正是知州张杰。
张知州的嘴被布堵了起来,浑身泥土,身上的官服也破了几个口子,整整一天了,水米未进,显得有些萎靡,耷拉着头,双眼紧闭,无力地委顿在椅子上。
这时,一个带有山东口音的蒙面人看着他们八九个人中间的两个人开了口:“两位大侠,你们看这知州大人饿了一天了,咱们别闹出人命啊!”
“是啊,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做,知州衙门会来人吗?”
又有一两个山东口音的人也附和着说。
“没事,你们先给那个知州弄口水喝,死不了人的。已经把消息放出去了,衙门会来人的,再耐心等会儿。”
其中一个被称为大侠的、操河间府口音、身体稍消瘦的人回道。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无论在官道上还是在对面的兴隆寺里,都悄无声息,住在附近的农户也是家门紧闭,只是偶然有一两声犬吠声。由于大家都知道了兴隆寺住进了流民,而且还把知州大人给劫持了,故而家家户户的家里都漆黑一片,谁也不敢掌灯,就怕殃及池鱼。
李能和方师爷带着五六个捕快也已经来到了兴隆寺附近。他们几个先在兴隆寺对面的村子里找了一户靠近路边、能观察到兴隆寺的农家,在里面隐藏了起来,打算先合计一下。
一进农家,方师爷便向跟随进来的一个在附近监视兴隆寺的捕快领班问道:“六子,怎么样,对面有什么情况吗?”
“回师爷,自从封禁以后,兴隆寺再没有出进过人,就在半个时辰前兴隆寺里出来两个人,在大门口观察了一会儿,又回去了。倒是在兴隆寺东南角的烽火台上有三五个人,有时候也能看到兴隆寺院内钟鼓楼上和墙头上偶尔会有人探头张望。”
那个叫六子的捕快领班恭敬地答道。
“好,你们做得好,没有引起对方的恐慌!”
方师爷带着赞许的神情说道。
“眼下要弄清楚这么几件事情:第一要先确定知州大人的情况,想办法与知州大人取得联系;第二,要摸清楚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有多少人;第三,他们劫持知州大人的目的是什么,想干什么。只有把这几件事情搞清楚了,我们才能做出应对措施。”
方师爷环视着大家,缓缓地说道。
“现在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估计劫持知州的流民们也已经累了,警惕性会松下来了,眼下我们要先派一个人潜进兴隆寺,首先得确定知州大人的安全情况,然后再做打算。”
听到这里,李能抬头说道:
“师爷,我去吧。对兴隆寺我比较熟悉,而且我是总教习,还兼顾知州大人的人身安全,恐怕这会儿知州大人最希望的是我能在他身边。”
“好!李教习去最合适。你准备一下,马上潜进去找到知州大人,把他护卫起来。你一旦得手,马上给我们发信息!”
方师爷点头赞同道。
“好,师爷。”
说罢,李能马上紧了紧身,换上夜行衣,背插夜行刀,“吧嗒”一声,门帘一动,身形就闪了出去,悄无声息地往兴隆寺靠去。
此时天已过亥时,天大黑。周围寂静无人,兴隆寺在夜色中变得朦胧起来。整个村子外和路上已经空无一人了,只有不时从村子里面传出来的几声犬吠声才会偶尔打破这种死寂与沉闷。
李能闪展腾挪,几个穿跳,眨眼间就来到了兴隆寺的前门。身子轻轻一纵,悄无声息地就到了庙门边,屏气宁神,把耳朵贴在门上。从里面隐隐地传来说话声:“哥,这次劫持知州大人,这可是犯的死罪啊,我害怕!”
“别怕,族长不是说了吗,我们又不造反,只是想和官府谈判,拿到去关东的印票。”
“可咱们抓了知州大人,官府不就更不给发印票了呀!”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们现在这么多人,又没有带多少粮食,再这么走下去,迟早会被当作流民抓起来的,不如冒险一试吧。”
“唉,就是啊,快没活路了。”
“别说了,打起精神来。”
“……”
李能一听,心里有了点底,知道这些流民暂时不会伤害知州大人。于是,就贴着寺院的墙往寺后摸去。
兴隆寺有自己的寺产,在寺周边,除了正门前一条官道外,在寺其他三面周边都是兴隆寺以桃园为主的寺产,这些桃树将寺围在了中央。李能将身形隐藏在桃树的阴影下,快速向寺院后墙潜去。
寺院后墙,有一处暗门,暗门直通大雄宝殿,是寺院避祸时所用。对于兴隆寺的情况,因李能与兴隆寺住持方丈虚云老和尚比较熟悉,故而知道这一暗门。李能估计,这帮流民虽然有一定的调度章法,但对于兴隆寺的整个格局也不会掌握太多。
所以,先从暗门试试看能不能进去。
不一会儿,李能就潜到了暗门所在的院墙处。李能先隐在距暗门五六步远的几棵桃树后,掏出几粒飞蝗石,手一抖,朝暗门处先弹出一粒。
“噗”地一声,飞蝗石落在了寺院墙下。
“噗,噗”,李能又连续弹出两粒飞蝗石,一前一后,落在了暗门左右两侧的墙角。
在寂静的夜里,飞蝗石弹落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李能观察着暗门四周的动静,除了刚才飞蝗石发出的声音后,周边左右又陷入了寂静中。心中暗自舒了一口气,心想,看来这帮流民没有对寺院后院进行监视,不然这么清晰的声音是一定会被听到、发现的。为了保险起见,李能又一次弹出一粒飞蝗石,这次把飞蝗石直接弹进了院墙里。
“噗”,“吧嗒”,飞蝗石连续发出两声,跌落进寺院里。
等了片刻,还是没有动静。李能立刻从桃树的后面闪出身形,一个提纵,就来到了寺院的暗门处。
这个暗门是嵌在寺院墙里的,被堆放着的一些杂物遮挡了起来,不知道的根本看不出来。李能轻轻地移开了一些杂物,暗门就露了出来,相较高大、厚实的寺院墙,这个暗门不大,仅能容一人略低头猫腰通过。暗门是双扇门,从里面横插着一根门闩,李能观察了一下,轻轻用手推了推门,门闩插得很紧,没有丝毫的空隙。于是,李能紧了一下夜行衣,分开双腿,后背紧紧地靠在了暗门上,靠住暗门试了试,感觉靠踏实了,舌尖轻抵上颚,丹田一提,脚下五趾抓地,虎背紧贴着暗门一个沉靠,就听得“咔嚓”一声,暗门的门闩就被震断了。稍停片刻,听一听寺内也没有什么动静。李能便轻轻地推开了暗门,一个闪身,就进了寺院。
寺内暗门周边,也堆着一些杂物,用来遮挡。李能移开这些杂物,探头向外看去。在月光下,大雄宝殿静静地矗立在距暗门的二三十米远处。透过杂物,可看到高高的大雄宝殿直插夜空。在高台上和两侧的僧房、廊桥里,隐隐约约的有不少人影在晃动,不时地还传来嗡嗡的人语声。李能隐身在大雄宝殿的暗影里,慢慢地向大殿一侧的方丈室摸去。
快要接近方丈室时,一个沙弥从大殿的方向走来。李能立刻隐身在禅房的一个角落里,打算等小沙弥过来先问问情况。不一会儿,沙弥就急匆匆地走了过来。仔细一看,正是方丈虚云老和尚的衣钵沙弥慧然。
于是低声唤道:“慧然师傅!”
正在低头急行的慧然一愣神,四周一顾,看到不远禅房廊柱后黑漆漆地站着一人,正在向自己招手。慧然近前一看,认出了是方丈的好友府衙教习李能。
忙合掌稽首道:“阿弥陀佛,是李教习到了。”
李能急忙问道:“慧然师傅,方丈在哪里?你见过知州大人吗?”
“阿弥陀佛!李教习,你来得正好,方丈和知州大人这会儿都被困在了大雄宝殿里,你想办法快救救他们吧!”慧然也急切地回道。
“慧然师傅,别急。你详细说说大殿里的情况,他们有多少人?知州大人身体怎么样?在大殿的什么位置。”
李能边安慰慧然,一边问道。
“李教习,大殿里现在有七八个人,其中有两个人看着知州大人,其他几个人说要等衙门里的人过来谈判。这会儿我正要给知州大人去弄水喝,知州大人一天没吃东西了,有些疲惫,不过生命危险暂时没有,他们都在大殿神像的后面,方丈正陪着呢。”
“嗯,慧然师傅,你看这样……”
李能斟酌道:“你先去多准备点水和吃的东西,我帮你拿着,把我带进大殿去。”
“这……好!”慧然迟疑了一下,应道。
大殿里,几个领头的流民还是继续黑巾蒙面,高度紧张下,这会儿也显得精神不济,都跌坐在大殿地上的蒲团上休息着。知州张杰这会儿也自由了一些,捆绑的绳子被取掉了,由虚云方丈陪着,在大殿神像的后面盘腿而坐,闭目休息着。看着他的两个人也斜靠坐在大殿神台后的墙角里,头一顿一顿地打着盹。一整天了,所有的人都显得疲惫不堪了。
就在这时,大殿里的灯火晃了晃,从殿门外一前一后地进来两个人。
“谁?”一个蒙面的流民低声喝到。
“阿弥陀佛!是小僧慧然,小僧给大家弄了些水和吃的东西,大家都饿了一天了,吃点吧。”
进来的慧然师傅急忙说道。
说着,慧然和已经换了一身僧服的李能把手中盛粥和水的木盆、碗筷等都放在了大殿里的一张空桌子上。
看到吃的东西,几个流民纷纷围了过来。其中一个看上去似带头的流民说道:“也好,大家都抓紧吃点东西吧,据报衙门里已经有人过来了,大家抓紧做好准备,以防不测。”
慧然见状,也趁势对这个流民说道:“好汉,给知州和方丈也吃点吧,别闹出人命来。”
这个流民稍一沉吟,道:
“好,给他们送过去一些。”
慧然一看,流民同意了,便对李能说道:“慧空,来,你拿一下碗,给方丈他们盛点粥送过去。”
“是!”李能上前一步,低头应道。
刚才发话的那个流民看了一眼李能,也没再说什么,就接过慧然递过来的粥吃了起来。
李能拿着粥碗,慢慢地来到了大殿后。昏暗中,知州张杰精神有些萎靡,此时,正双眼紧闭,盘腿坐在地面的蒲团上。飞羽见状,心中也暗暗地赞叹了一声,身处危险的困境中,张知州还有如此定力,了不起!
此时虚云方丈已经听到了前面的对话,知道自己弟子慧然回来了,听到叫慧空过来,就睁开了眼睛,看向神像右侧。只见一个人影手里端着东西,往自己和知州这边走了过来。昏暗中虽然已经模糊看不清了,但老方丈对自己寺内的每一个弟子都很熟悉,看到这个人影,虽然感觉不像是自己寺内弟子,但也觉得有点熟悉,心里一动,也没有说话。
李能慢慢地靠近知州大人,弯下身子,低声说道:“大人,是我,李能。”
随即直起腰,提高了声音,对着虚云方丈和知州大人说道:“师父,张大人,吃点粥吧。”
“阿弥陀佛,慧空,你先给张大人端过去。”
听到虚云方丈这么一说,大殿里一直暗暗观察着李能动静的那两个领头的流民,也放下了心来。对着后殿负责看守知州张杰和虚云方丈的两个流民说道:“老杜、小三,你们两个也过来抓紧吃点东西吧,一会儿还得打起精神把他们给我看好了。”
“好!”
刚才一直紧盯着李能的两个流民边应声边向殿前走去。
此时的张杰也已经睁开了眼睛,当他听到李能的声音后,心中一振,已经全无倦意了。看着李能,点了点头,就接过李能递来的粥碗,大口地吃了起来。
李能这时贴着张杰的耳旁,低声地把方师爷的计划和整个情形大概地禀报了一下。
知州张杰,安乡监生,于嘉庆二十五年(1820 年)由广宗知县迁任深州知州。
张杰到任后,均减征役,清庙田,设义学,裁杂差,修河堤,防水患,增桃田,倡导节俭爱民、兴文重教。
张杰以为:做天下事,不为名难,做实事难,能够顺利地开始难,善始善终更难。国家设官、养士,两者都重要,当思为官一任,职责何在?故而在任之内,张杰作为一任知州,一直克己勤勉,深受深州百姓爱戴。
这也是李能愿意做张杰私人护卫及捕快总教习的原因。
张杰此时已吃罢粥,身子的精神也已经恢复了许多,在吃粥之际,心中已经有了计策。于是,就对李能低声说道:“李教习,一会儿你与我出去,会会这些流民,虚云方丈,在我们与流民交涉之间,烦请派人出去通知师爷,让他们带人把守住寺院各个出口,不允许放走一个流民。”
“好!”
“好!”
李能与虚云方丈同时应道。
就在这时,大殿前传来说话声:
“老杜,小三,别吃了,到后面继续盯着去,快后半夜了,别出了岔子!”
“好!”殿前一通响动,随即就看到两个人影随着晃动的蜡烛火焰走了过来。
李能见状,一步闪到了菩萨像坐台后的黑暗中。手臂一探,一把就锁住了前面一个人的喉咙,双指一紧,就听“噗”的一声,就把这个人掐得闭了气,这个人身子一软,就瘫在飞羽的脚下。后面的人刚一愣神,李能脚尖飞点,一脚就点在了那人的心窝,“啊……”的声刚发出半声,也“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老杜,怎么回事?”
殿前的流民此时也听到了后面这个叫老杜的在摔倒前发出的声音,就大声地问道。
“阿弥陀佛,杜施主不小心摔倒了。”虚云方丈急忙回应道。
“小心点!”殿前那个流民说道。
这时,张杰稍调整了一下身心,整了整衣服,就对李能和虚云方丈说道:“走,方丈、李教习,咱们出去。李教习见机行事,有可能的话先控制住他们那两个领头的。一会儿一乱,还烦请方丈尽快派人出去。”
“好!”李能和虚云方丈同时应道。说罢,张知州身子稍微一顿,就迈步向殿前走去。李能和虚云方丈也紧随其后,走出殿后。
此时,在大殿神像前的蒲团和凳子上,横七竖八地坐着七八个人。经过快一天一夜的折腾,这些人都累了,虽然有两个看上去是头领的流民还坐在大殿一侧的椅子上,但也是萎靡不振了。在昏暗的灯光下,大家吃了东西后,基本都昏昏欲睡了,有个别的已经打起了呼噜。
随着蜡烛火焰的闪烁,神像和东倒西歪的人影都影影绰绰、或有或无地闪现在大殿四周的墙壁上,烟雾缭绕中,显得有些诡异。
“啪嗒、啪嗒……大殿右后侧,穿来了凌乱的脚步声。紧靠在大殿右侧神龛打瞌睡的一个流民,身体突然一激灵,被惊醒过来。
“谁?”这个流民愣怔中。双眼猛睁,吓得喊了一声。
“怎么回事?”
“谁?”
“呼啦”一下,所有打瞌睡的流民都被惊醒了。
“怎么回事?”坐在椅子上的一个头领立起身、满脸戒备地扭头问道。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从神像后传来。
“各位施主,莫要惊慌,是老衲和张知州。”
“是老方丈啊!”
从大殿后的暗影中,虚云方丈边说边和知州张杰慢慢地走了出来,李能紧随其后。
流民们看着从暗影中走出来的三个人,一片愕然。惊异中,其中一个流民口气愠怒地问道:
“老方丈,你们怎么自己出来了,老杜和小三呢?”
“老杜,小三,怎么回事?”这个流民随后大声地向后面喊道。
见无人回话,这个流民脸色一变,对旁边正站起来的一个流民说道:“不好!老三,快,把他们控制起来!”
那个叫老三的流民见状,也是急忙站了起来。抢步上前,一把推开了走在前面的虚云方丈,伸手就向张杰抓去。
这老三的手刚挨到张知州的衣领,只觉得眼前一花,自己出手的半边身子一麻,手就被一只如钳子般的大手紧紧抓住了。老三心中一惊,急忙猛抽右手,同时出左手,一拳捣向对方。
哪知对方头一偏,躲过自己的拳头,顺势一个大跨步,就挤进了自己的中路。
老三来不及后退,顿觉得胸口一痛,身子一歪,差点摔倒。这老三心中更惊,急忙借势倒退了一步,稳住身形,嘴里喊道:“二哥,有硬点子!”
随着老三的喊叫,那个叫二哥的也一个箭步,手拿一把锗铁扇,“嗖”的一下,蹿到老三的旁边。同时嘴里喊道:“弟兄们,抄家伙,把他们围起来!”
昏暗中,“叮当、咣当”,只听得一阵兵器碰撞声,五六个流民纷纷围了过来,把知州张杰等三人围在了中间。
听到这几个流民的对话,此时已挡在张知州身前的李能心中一动,转头低声对张知州说道:
“大人,看样子这群人不都是流民,这里有土匪。”
“对于土匪,手下不要留情,该杀则杀。”知州张杰平静地说道,昏暗中,眼神里也流露出了一丝冷意。
“是,大人!”李能说罢,上前一步,把知州张杰和虚云方丈护在了自己的身后,同时,手臂轻轻地碰了一下虚云方丈。
虚云方丈马上会意,说道:
“阿弥陀佛,几位施主,佛门之地,休动刀兵。”
在神像前正收拾碗筷的慧然和尚也哆哆嗦嗦地说道:“阿……阿弥陀佛,各位施主们,有话慢慢商量,不要玷污了佛门圣地啊。”
“一边去!”一个拿刀的流民一把推开了慧然。
眨眼间,在老三和被称作“二哥”的流民带领下,众流民已经把张知州和李能三人从三面围堵在了大殿观音神像前。
虚云方丈见状,就势对慧然说道:“慧然,你出去吧。这里没事,出去告诉寺院僧众,稍安勿躁,待在禅房,不要出来。”
“出去!”看着正在走进人群中的慧然,那个老三也喝道。
“是,师父!”慧然说完,小跑着退出了大殿。
“老三,先把殿门关起来。”随即,那个叫二哥的流民吩咐道。
说罢,这个被称作“二哥”的手一挥,“呼啦”一声,合上了手中的锗铁扇,拱手施礼,面对着张杰三人,继续说道:“张大人,得罪了!我等众兄弟原本无意冒犯。山东大旱,我等人户为了谋生活命,打算出关谋生,印官衙门不给我们发放民票,故而今日我等铤而走险,出此下策,实为求见知州大人一面,望大人海涵。”
张知州见状,往前走了一步,沉声喝道:“尔等流民,扣押朝廷命官,扰乱地方治安,惊扰百姓,实乃重罪……印官衙门拒发民票,乃恪守朝廷禁令,尔等咋敢聚众闹事!还不速速放下手中兵器,本府可酌情从轻发落!”
“狗官,你如今在爷爷手上,还敢口出狂言,三爷我先把你拿住再说。”
旁边的老三骂骂咧咧的,又要向张知州冲去。
李能身形一晃,又挡在了张知州前面。同时,“呼”的一声,一招野马奔槽,直向老三撞去。那老三被李能凌厉的拳风吓得一激灵,“腾、腾、腾”地倒退了几步,嘴里喊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
昏暗中,老三惊异地瞪着眼前两次把自己击退的人。
“老和尚,你这弟子好本事啊!”吃惊中,那个二哥也对虚云方丈说道。
“阿弥陀佛!此人非老衲弟子,乃深州府衙门捕快李总教习。”虚云方丈应道。
李能又上前一步,把虚云方丈和张知州护在身后,略一抱拳,对那二哥和老三说道:
“我是李能,两位不是流民,看样子是道上的朋友吧?”
“李能!哈哈,好!好!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我们兄弟几个正要找你呢。”那个老三突然狂笑起来。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李能也是一愣,跨步抱拳拱手道:“朋友,既然是找李某的,那就冲李某来。请问尊姓大名?哪里的朋友?”
“朋友!嘿嘿,我等高攀不起!”被叫作“二哥”的也是一声冷笑,接着说道:“姓李的,三年前的陉阳驿可曾记得?”
“陉阳驿!”李能心中一动,恍然大悟。
“你们是抱犊寨的人?”李能吃惊地问道。
“没错,我是铁扇子印青,那是我三弟,疯魔棍蒋坤。”
那二哥指着那个被叫作“老三”的人,继续说道:“姓李的,想当年,我们兄弟三人在陉阳驿被你一杆枪堵得上天无门,入地无路。最后害得我们寨破人亡,我们大哥至今杳无音信。为了躲避官府追杀,我们兄弟两个也是流落他乡,今天,咱们就好好地算算这笔账吧!”
“对,今天你只要能再赢得我们兄弟俩,我们兄弟甘愿束手就擒。”老三蒋坤也愤愤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