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腊月,日子过得如白驹过隙,快得以秒来计算了。
眨眼间,又到二十三。
“二十三,祭灶官”,在洛阳城中,家家户户的主妇们,从下午开始,就带领着自己的姑娘、媳妇们,烙灶饼的烙灶饼,扫厨房的扫厨房,开始了一年中最重要的祭祀准备活动。
洛阳东大街的一个客栈,虽然住客稀少清冷,但客栈里,也并不缺少节日的气息。
店主姓刘,是河间府人。早些年间,这刘店主流落到洛阳城,被这客栈的张老板救了下来,留在客栈做了帮工。时间久了,张老板见其吃苦耐劳,为人机灵,就招这刘店主做了上门女婿,并把这客栈交给刘店主打理,自己过起了闲云野鹤的日子。刘店主和自己的夫人张氏相继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一家五口靠着这个客栈,日子过得倒也平稳、祥和。
这几日,客人们逐渐减少,刘店主原打算等过了二十三,就准备关店歇业,准备过年的必需品了。特别是腊月二十五,是自己的老岳父张老店主70 寿辰的日子。
人活七十古来稀,刘店主和夫人张氏早就商量好了,要在二十五这天,给张老店主好好地庆一庆。
没想到,前天来了个客人,要包一处独院,刘店主原不打算接待了,可是相互一盘桓,二人竟然是同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刘店主二十多年都没有回过河间老家了,顿时觉得格外亲切。于是二话不说,便把客栈仅有的一处独院包给了这个客人。
这刘店主,四十五六岁的年纪,中等个头,身材微胖,面白无须,多年开店,养成了逢人自带三分笑的和善模样。由于要关店歇业十几天,客栈的伙计都已经放假回去了。二十三的一大早,刘店主带着儿子、女儿开始洒扫除尘,忙活开了。一年了,客栈的里里外外、犄角旮旯都需要清扫一遍,除旧迎新。
清扫已经接近尾声,刘店主停下手脚,捶打了几下有点酸困的腰部,对身边正在收拾工具的儿子说道:“德子,你别弄了,去东院看看客人起来没有。客人要是起来的话,就请客人到大堂吃早饭吧。”
“好嘞!爹。”
德子,十六七岁,身量匀称,不胖不瘦,鼻直口阔,两道浓眉下,是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一副伶俐机敏的样子。答应完父亲后,一溜烟就向东院跑去。
到了东院,德子放缓了脚步,轻轻地走向院门。
院门紧闭,德子靠近院门,抬手刚要敲门,就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和呼哈的喷气声。德子停下手,眯起一只眼,透过门缝好奇地向里望去。
院中,就见一个魁梧的男人,身子一缩一伸,像一只虫子一样,上下屈伸,快速地运动着身子,呼哈声就是男人在上下伸缩时发出来的。
随着男人的呼哈声,两道匹练一般的白气从男人的鼻孔中吞吐而出。
隐约中,好像还有一个人在说着“身之伸缩,其意在丹田吐纳。手抱丹田两脚并,束身曲体分虚实;一束一展身脊正,横顺翻滚阴阳把……”像歌词一样的话。
小德子看得有点入迷了,不经意间,“嘭”的一下,头磕在门板上。
“谁……?”
“呼啦……”
院门被拉开了。
小德子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身子先是一紧,随之一轻,“呼”的一下,自己就被一股大力裹进了院子。
“咦!小德子……”
院中响起一声惊奇的说话声。
还在发蒙的小德子循着声音看去,原来是不能走路的那个老爷子,坐在一张椅子上,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抬头再看,把自己抓进来的人,正是刚才那个像猴子一样的男人。
小德子急忙挣脱开男人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老爷爷的跟前,一把抓住老爷爷的胳膊,惊魂未定地说道:“郭爷爷,我爹叫我过来喊你们去大堂吃早饭。”
“呵呵,能然,你看看,你把小德子给吓着了。”
这二人,正是前两天从马府搬过来的郭老夫子和李能。
李能也走了过来,伸手拍了拍小德子的肩膀,笑着说道:“德子,把你吓着了吧?”
德子这会儿也缓过来了神,神色一正,把头一扬,看着李能说道:“李叔叔,你好厉害呀!我也想学,你教教我吧。”
“哈哈哈!好,德子想学,我就教你。”
李能被德子的神情逗乐了,半开玩笑地说应道。
旁边的郭老夫子仔细端详了一下德子,又伸手捏了捏德子的骨骼,不禁赞叹道:“德子这骨骼不错,是个学武的料子。嗯,小师弟,要是德子的父母没意见,你倒是可以收德子做个徒弟。”
李能看了郭老夫子一眼,不像是在说笑,也仔细看了看德子,心中也是一动。
自己习武已经二三十年了,收个徒弟倒也合适。再说了,自己一个人照顾老夫子确实有点吃力,要是再多个徒弟帮着照顾,自己还可以腾出手来查访查访镖银的下落。
见德子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笑了笑,说道:“好,德子,一会儿看看你父母的意思,他们要是同意,我就收你做徒弟。”
“太好了,叔叔。那咱们就快走吧,爷爷,我扶你。”
“哈哈哈!好,咱们走。”
郭老夫子高兴地哈哈大笑。
不多时,三人就从后门进了大堂。一进门,就见大堂柜台处正站着三个陌生人。
一个矮胖,两个略廋,三人虽然一身行商的打扮,但身材健硕,正在和刘店主商量着要住店的事。
就听矮胖的人说着:
“……你看,刘老板,就行个方便吧!我们出门不易,已经走了六七家店,都关门了。现在就剩下你们这一家了,我们住个三五天就走。”
刘店主面露难色,连连拱手:
“三位客官,不是小店不想接待您几位。是因为年终歇业,伙计都已经回家了,无法招呼各位,实在是怕慢待了几位,真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
德子心里还惦记着自己拜师的事,见这三个人纠缠着不走,心里着急,就上前拉了拉刘店主的胳膊,说道:“爹,郭爷爷和李叔叔过来了。”
刘店主回身,见李能正搀扶着郭老夫子走了进来,便吩咐德子:“德子,你招呼一下这三位客人。”
随即,又对眼前的三个人说了声“抱歉,稍等”。
便快步走到李能二人身边,帮李能搀住郭老夫子,走到一张桌子旁坐下,冲里屋又喊道:“英子妈,上饭吧!”
此时,谁也没有注意到,进来的三个人这会儿倒安静了。德子见三人不搭理自己,便也跑到了李能和郭老夫子跟前。又是递碗,又是倒水的,忙前跑后,献起了殷勤。刘店主诧异地看了儿子一眼,心中暗自称奇,这小子,怎么就像是打鸡血了,今天变得这么勤快?
“刘店主,他们也是住店的吧,都是上门的客人,你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要住店的三个人中,一个人带着不满的语气开了口。
“这个……这个……”
刘店主被怼得涨红了脸,一时语塞了。
罢了!
住就住吧,两个是接待,三个也是接待,买卖既然送上门来了,哪有往外推的道理。想通了,刘店主马上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笑脸招呼起了这三个人。
“三位客人,我带你们去看看房间。德子,你去帮客人拿东西。”
买卖人的精明与热情,立刻使得有点尴尬的气氛热络了起来。
三个人羞怒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不少,矮胖一点的脸上也挤出了一丝笑容,伸手拍了拍刘店主的肩,满意地说道:“好,刘店主,这就对了嘛。这开店,来的都是客,即使不欢迎人,也不能不欢迎送银子的吧。”
“是是是……您说得对,是小的思虑不周了,思虑不周了。”
刘店主侧身走在前面,也是边走边点头哈腰,赔着笑脸,不断称是。
小德子正要帮三人拿行李,却被另外两个推开了:“不用,我们自己拿吧。”
李能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见三人看也没看自己二人,就径直从二人身边走了过去。匆忙中,竟没看清三人的具体模样。郭老夫子只顾津津有味地吃饭,更是头都没抬一下。
吃罢早饭,李能安顿好郭老夫子,闲暇无事,就想去致远堂看看。
这么多天来,李能对翟不二兄弟二人的事,一直耿耿于怀,放心不下。
前段日子,一直忙于郭老夫子的伤势,又怕会有杀手再出现,故而一步也不敢离开。现在过了这么多天,不仅杀手再无踪迹,老夫子的伤势也好了大半。于是,就生起了再去致远堂打探一下翟不二兄弟的想法。怕老夫子担心,不同意,便谎称想出去走走。腰中暗藏了一把短刃,出了客栈,往致远堂的方向走去。
进了腊月的洛阳城,已经笼罩在一片忙碌的喜庆中了。
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吆喝的买卖人,车水马龙,看上去热闹异常。其实,对于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来讲,能在年终岁末与家人团聚,吃一顿团圆饭,就满足了。
匆匆行走的李能,丝毫没有注意到,在自己的身后,有一个人影躲在远处,一直在悄悄地跟着他。
大约走了半个多时辰,李能又一次来到了致远堂的门前。整条街上,一些卖布匹、粮食等日用品和过年用品的店铺依然开着门,出出进进的,还有不少的顾客。唯独致远堂,大门紧闭,敲了敲门,里面也没有什么反应,好像连一个看门的人都没有了。
李能心中的疑惑更甚,前几天,马奎还说致远堂照常开门,正常营业。怎么这两天,就没人了?即使是歇业过年,看门的人也应该留一个呀。李能围着致远堂的四周,又转了一圈,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你找谁?”
突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这声音,把李能吓了一跳。循声看去,致远堂隔壁的一家店铺,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一个老人。满脸皱纹,头上的白发乱飘,手搭在门框上,睁着浑浊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那个……老人家,我找这里面的人,你知道他们都去哪里了吗?”
李能用手指了指致远堂门头的匾,惊异地看着老者,大声地回应道。
“我听得见,你别这么大声!”
老者浑浊的眼球一转,瞪了李能一眼,不满地说道。
李能尴尬地笑了笑,把声音放低了一些,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你找谁?”
老者瞪着李能,浑浊的眼球又滚动了一下,继续问道。
得!白问了。
李能看着老者,正不知道该怎么再开口时,店铺里,急匆匆地走出一个老妈子。
“哎呦……!老爷子,您怎么自己跑出来了,走走走,咱们快回去。”不由分说,搀架着老者就往里走。
“你找谁……?”
门洞里,又传出了老者的声音。
李能苦笑着摇摇头,看了看四周,街上行人已渐稀少,提脚刚要离开,身后又传来说话声。
“客人!客人!”
那个老妈子又去而复返了,站在店门口,正冲着自己频频招手。
李能转回身,疑惑地问道:“老人家,你叫我?”
老妈子往前走了两步,贴近李能身边,往隔壁的致远堂瞟了一眼,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对呀!客人,你是不是找这家的人?”
“对!老人家,你知道这家人都去哪儿了吗?”
李能心中一动,问道。
“这家人的家里出大事了,前天这里的人都走了,就留下了一个空店了。”
出大事了!
李能的心中一激灵,急问道:“出什么大事了?”
“死人了!他们家的掌柜的死了。”
“啊!你怎么知道?真的假的?”
李能一急,一把抓住了这个老妈子的胳膊,连声问道。
老妈子被李能吓了一跳,一呲牙,胳膊一甩,“真的”,然后后退了一步,扭头就跑回店门里了。
“咣当”一声,店门随即也关上了。
李能呆愣在了原地。
“李叔!李叔!”
一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自己的胳膊被人抓住一阵摇晃。
李能缓过了神,惊异地发现,小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边。
“德子!你怎么在这里?”
小德子脸一红,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一直跟着你呢。”
“喔!”
李能惊讶地看了小德子一眼,这小子,有点意思。
“小德子,你在这里等着我,要是有人过来你就躲起来,我进这院子里看看。”
没等小德子回话,李能拍了拍德子,四下扫了一眼,见没什么人,就急走两步,来到致远堂的院墙下,脚下一顿,嗖的一下,就窜了上去。小德子惊愕地张大了嘴,见李能在墙上一闪,就消失在了致远堂的院子里。
有了上次夜探致远堂的经验,现在又是在白天,李能很顺利地就进了致远堂的内厅。一路走来,不仅没有发现一个人影,而且有许多屋子竟然还门窗大开,里面的家具物品都东倒西歪,好像突然发生了什么大事,人都急匆匆地走了。一圈走下来,整个院子,空****的,已成一片死寂。
致远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了?翟不二、翟不三究竟怎么了?谁死了?李能一头雾水,满心焦急。不行,得找马奎问问,他是洛阳县的捕头,致远堂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应该知道一些蛛丝马迹。
李能跃出致远堂,拉起小德子,快步直奔洛阳县衙走去。小德子见李能脸色阴沉,吓得没敢再吱声,被李能拽着,几乎是脚不沾地,晕晕乎乎的,像飞一样。
马奎并不知道致远堂出事,听李能说了致远堂的情形后,也大吃一惊,急忙带着李能赶来龙门村。小德子也回客栈了,给郭老夫子报个信。
刚一进村口,就隐隐听到村里传出了鼓乐声,向村民们一打听,都说翟家老爷没了,今天出殡,正在做法事。
二人听完,心中疑虑重重,这前后不过才十几天的事,这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这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先是黑羽队叛堂,不仅劫杀李能众人,还掳走了自己的堂主。
现在又死了一个翟家老爷,也不知道是谁,不仅如此,致远堂的所有人,也都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越想越头大,二人脚下加劲,恨不得马上进翟家问个清楚,看个明白。
二人行步匆匆,转过一个街口,就看见对面的一处大宅子门前,人进人出,川流不息,凄婉的哀乐响彻云霄,哭声一片。
李能抬头看了看,日上三竿,快要正午了。正午过后,就要起灵了!
二人心中一急,提步就要过去。
“李爷、李爷……”
突然,二人身后响起两声低沉的呼唤声。
二人一愣,循声回头看去。一个村民打扮的人站在一个墙角处,探出半个身子,正焦急地冲着二人招手呢。
二人疑惑地对视了一眼,只见那人又招了招手,“李爷,快跟我来,我们掌柜的要见你。”
掌柜的!
谁?
二人一阵发蒙,那人见二人愣怔着不动,急了,左右观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来。一把拉起李能的手,低声说道:“李爷,别犹豫了,快跟我走!”
三转五拐的,二人跟着来人就进了一处不大不小的宅子里。
一进宅子,李能就感觉到,在这院子里,有十数人的气息隐在暗处,数道凌厉的眼神盯了过来。
马奎捅了捅李能,低声道:“有埋伏!”
“嗯!”
二人立刻全身心戒备起来,手悄悄地放在了随身携带的兵刃上。
穿过外院,一进内院, 领路的人停下脚步,手指向中间的一处房子,回头轻声说道:“到了,李爷,中间那间屋,您二位进去吧。”说完,领路人一闪身,就退出了内院。
李能心中一凛,此人竟是一高手!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犹豫间,中间正屋的门被推开了,“十八弟!”一声低呼。
李能心中一震,翟不二!
台阶上,翟不二正冲着自己招手。二人见状,急忙冲上前去,刚要说话,翟不二低声道:“走,兄弟,咱们进去再说!”说罢,一瘸一拐地往里走去。
屋里,还坐着两个人,均是武士打扮,见二人走了进来,均微微点头,抱拳行礼,李能二人也急忙还了礼。
刚坐下,李能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九哥,你这是……?”
“唉!一言难尽啊,兄弟。”
翟不二一声长叹,用手一指旁边稍年长的武士,感激地说道:“这次要不是承‘鸡腿先生’出手搭救,愚兄恐怕就见不到你们了。”
“翟掌柜的客气了,我们两家多年合作,出些小力是应该的,应该的。”
被翟不二称作“鸡腿先生”的武士连连摆手,客气地应道。
“鸡腿先生!”
难道是洛阳心意门张志诚门下的那个鸡腿先生?飞羽心中一动,又抬眼向那人看去。正好,这人也正看向自己。因翟不二没有给二人介绍认识,二人就相互点了点头,也算打了招呼。
“九哥,那你这外面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李能看着翟不二,满脸不解。
翟不二脸色一正,说道:“兄弟,是这样的。你还记得咱们洪福酒楼分手的事吗?”
“记得,那次你走了以后,我们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后,你派人找我去,我被那个人带到了三官庙,被你们黑羽队的人在那里埋伏了。最后,戴虎被杀,郭老夫子也受了重伤。”
“唉!就是那次,我从酒楼出来以后,就气冲冲地回到了堂口,把黑羽队的老大下山虎闫文化叫来问询情况。这闫文化说他也不知情,又说黑羽队受伤的两个人都被送回家了,要了解情况,就得去这两个人家里问询。这两个人的家都在桃园街,于是,我就跟着下山虎往桃园街赶去,走到半路,下山虎又说,这两个人都暂时安顿在了三官庙,在家里怕引起人们的注意,说老翟不三也在三官庙,我也没疑其他,就跟着去了三官庙。”
说到这里,翟不二突然脸色涨红,胸口起伏,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旁的“鸡腿先生”急忙起身,伸出右手,按在了翟不二的后背,鼻子轻轻一哼,手掌上下移动,片刻,翟不二脸上的涨红色慢慢地消退了,呼吸也渐渐地平稳了下来。
李能惊异地看着“鸡腿先生”,没想到这人内功如此深厚,数下推拿,就让翟不二恢复了正常。
见翟不二恢复了正常,李能也没再出手帮忙,听翟不二继续往下叙说:“我刚进三官庙,就看到黑羽队的三十几号人竟然都在,气氛也异常紧张。一见我进来,都紧紧地盯着我,不仅没有一个人施礼,连一个打招呼、问候的也没有。”
说到这里,翟不二的胸膛又开始起伏起来,见大伙关切地看着自己,翟不二微微摇了摇头,“没事!”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我这时也看出了一些端倪,而且也没有看到翟不三,便知道情势不妙,估计这黑羽队发生内讧了。到了这时候,下山虎也和我摊了牌。原来那横江蟹童猛被我和不三拒绝后,并没有死心,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下山虎说动了。那次在帝王冢袭击你们的,就有黑羽队的人参加了,包括夜袭你的那次,都是下山虎按照横江蟹的意思做下的。他们和我摊牌,就是想生米煮成熟饭,要拉我和不三以及整个致远堂与横江蟹合作。听他们的口气,这次劫你们的镖,一是报仇,另一个主要目的是要筹集什么费用,就连横江蟹也只是一个什么堂主。”
听着翟不二的叙说,李能和马奎心中暗暗吃惊,这帮人劫镖的目的不简单啊。
就听翟不二继续说道:“我当时一听他们的打算,也着实吓了一跳。我们致远堂虽然也捻香聚义,但也只是为了自保谋生。我一看,这帮人已经是铁了心地要干下去了,原想先虚与委蛇,答应了他们,等找机会脱了困后,再做打算。没成想这帮人太狠辣,非要我先纳什么投名状。于是下山虎假借我的名义,就派人去诓你,想把你抓住,再由我杀你。好在你们及时发现,打乱了下山虎的预谋,只可惜了戴虎兄弟,为了扰乱你们的阵脚,被活生生地割了头。”
众人心中一阵黯然,沉默了片刻,翟不二接着说道:“我是在被下山虎一杆人裹挟着跑到花园街码头时,想乘乱逃跑,被老大下山虎、老二穿山甲打伤的。幸好遇到“鸡腿先生”押镖出码头,才帮我解了围,也是你们追得急,下山虎他们也没敢再动手,便急冲冲地上船跑了。”
“九哥,那你假死又是唱的那出戏?”
“唉!哥也是被逼无奈啊,我被“鸡腿先生”救了后,就回到了致远堂,一边养伤,一边处理一下致远堂的事。没想到,下山虎这帮人还是不死心,三番五次地前来纠缠,还威胁我,要是致远堂不与他们合作,就要杀了不三。无奈之下,就想出了假死这个办法。为了做得彻底,绝了他们的企图,我把致远堂也临时解散了,自己躲在暗处,继续养伤。怕你知道我死的消息后,来龙门村查探,又闹出误会,于是我就派人躲在暗中,等着你过来。没想到,真等到你了。”
二人听完翟不二的叙说,这才弄明白其中的原委。看来,现在除了不知道镖银的下落外,其余的事情都有了头绪。翟不三的性命应该也无大碍,毕竟翟不三还是黑羽队的二当家,只要下山虎知道翟不二死了,就不至于再害他性命。
“不过……”
李能似乎想到了什么,刚要开口,翟不二笑了笑,接起话说道:“十八弟,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是的,我也不可能就这么假死下去。这不,我这次请‘鸡腿先生’来,就是想再演一出戏,看看下山虎这帮人究竟要干什么。另外,我总觉得不三有点奇怪,不知道哪里有点不对劲,也想弄明白,究竟哪里出了状况。
现在你也过来了,正好,就帮哥哥唱唱这出戏吧。”
众人商议间,门外传来了禀报声,“掌柜的,要起灵了。”
翟不二扫视了一眼众人,起身抱拳,道:“鸡腿先生,马爷,十八弟,承各位的情,咱们也行动吧!”
“好!”
众人按计划立即着手行动起来。
在翟家,满院飘白,正中的灵堂上,摆放着翟不二的灵柩。翟夫人满脸悲戚,带着两个孩子跪在一侧,迎送着不断前来祭拜的客人。在翟不二的安排下,李能、马奎、鸡腿先生等人也扮成各色身份,进了院子,大家都是清一色的丧服穿戴,不仔细辨认,还真看不出谁是谁。
“起灵……!”
点主官一声吆喝,响器班子锣鼓齐鸣,七个壮汉弯腰搭手,托住翟不二的灵柩,一较劲,就要起身。
“等一下……”
突然,一声大喊从院子外传了进来。紧接着,院外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在众人惊诧之际,三个身穿黑色衣服,腰扎麻线的汉子走了进来。
有人主闹丧!
看着走进来的黑衣人, 院中的人们一片哗然,瞪着惊异的眼睛,交头接耳,议论了起来。
“看!有人来闹丧了,我就说嘛,这翟掌柜好好的,怎么说死就死了。”
“嗯,就是,好好看吧,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猫腻。”
“你们刚才没发现吗?那翟夫人看上去面容戚然,但好像眼神里并没有多少悲伤。”
“你们说,是不是……”
“别乱猜,看吧。”
在众人惊异目光的注视下,这三人分开众人,眨眼间就来到了翟不二的灵柩前。
翟夫人脸上的慌乱神色一闪而过,随即带着两个孩子弯腰低头,深深地给来的众人回了一礼。
这时,殡仪总管迎了上来,满脸堆笑,问道:“三位,不知道怎么称呼,马上要起灵了,几位要祭拜,请抓紧,别耽误了时辰。”
“我们是翟大哥生意上的朋友,我叫张阿大,今日路过洛阳,专程来龙门拜见翟大哥。没想到一进龙门,就听到翟大哥仙去的噩耗,我三人急急赶来,见要起灵,一时情急,就喊了一声,还望家主见谅。”
张阿大诚惶诚恐,满脸歉意地解释道。
喔,不是来闹丧的!
大家虚惊一场,此时,院子里已经围进来数十人,整个院子都快要塞满了。
“你是我夫君的朋友吗?谢谢张老板了,唉!夫君走得急啊。”
翟夫人语带悲音,仰面谢道。
张阿大满脸悲戚,深施一礼,道:“您是嫂夫人吧,人死不能复生,生死也各有天命,嫂子节哀顺变。不知我翟大哥是怎么没的,以我大哥的身手,不应该啊!”
“翟掌柜的是受伤后,救治不及没了的。”
殡仪总管看了翟夫人一眼,小心地应对道。
“唉,大哥,你武功高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见张阿大一声悲呼,抬腿就跨到了翟不二的灵柩边,双手一搭棺材顶板,满脸悲愤,嘴里呼喊道:“翟大哥啊,我们弟兄们三人受你大恩,本想前来当面相谢,哪成想你竟走了呢。大哥啊,你究竟是怎么没的,能告诉兄弟们吗?张阿大一定会替你讨个公道……”
“嘭嘭嘭……”
张阿大一边悲怆激呼,一边脚下使劲,抬手不断地拍打着棺材板。
这声音,震得旁边的人一阵心慌。“咔嚓咔嚓”一阵轻响,厚重的柏木棺材竟然不易显地裂开了数道缝。
人群中的李能几人大怒,李能刚要上前。鸡腿先生双眉一挑,抢先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一跨步就到灵柩前,双手一拢张阿大的胳膊,猛地一端,劝解道:“朋友,人死不能复生,你再怎么拍打,也无济于事。就不要难过了,先到客厅休息休息吧。
要起灵了,耽搁太久不好啊。”
鸡腿先生暗中较劲,此人的身体竟然只微微晃动了一下,脚下没有移动分毫,功力可见一斑,难怪能把厚重的柏木棺材拍出了裂缝。
此时,李能、马奎等人也围了上来。张阿大神色一动,借着鸡腿先生双手一端的劲,“噔噔噔”往后退了几步,看了一眼鸡腿先生和围上来的众人,口中唏嘘不已:“唉!小弟一见大哥灵柩,悲怆不已,失态了,失态了。各位,咱们快快给大哥起灵吧,小弟也要扶灵,再送大哥一程。”
李能、鸡腿先生几人暗中对视了一眼,此人沉着冷静,心思狠辣,不易相与。
不仅用内力试探棺中真假,还要看着棺椁入土。翟不二没有躲在棺里,这要是在棺里,就被此人的内劲震死了。看来只能先让此人跟着,然后再见机行事了。
响器班子的吹打声再起,灵柩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