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太守因为触怒了上司,被贬到偏僻小县做个草头县令。
临走前,他设宴招待旧友同僚,请了窈娘来帮厨。
因着是寒食节,上的都是冷食,也就是寻常的墨饭草、蜜饵、环饼、冷切鸡之类的。
而窈娘端上来的菜,却着实令人出乎意料。
座客二十余人,每人面前摆放的菜式都不一样。与其说是菜,不如说是画。
敞口的印花菊凤纹盘,上头只缀了几颗鲜红的果子,酱瓜雕刻成树干的模样,参参差差倚了一片林子。
施了天蓝釉的三足砵中,雪域高原连绵不绝,对岸是滔天大浪,天光云影中,衣袂飘飘的仙人骑鲸掠海而过。
形如斗笠的黑釉兔毫盏中,怪石嶙峋,松杉密布,参天古木盘根错节如虬蟠,飞鸟走兽腾挪跳跃,于山林间躲闪。
冰裂纹层层绽放的葵瓣口盘中,宫殿层叠着,红砖黛瓦连连绵绵铺陈开来。宫墙外,白发老翁牵了黄牛驻足在熙熙攘攘的集市口。
……
客人眼睛一亮,赞叹之余,只当做菜的人讨了个巧,以食物为画,交口称赞了几句之后就要举箸往各自的盘中伸去,谁料却被一空灵的女声打断了。
“诸位大人请稍等,今日这菜,还算不得完整。”
窈娘施施然从帘幕后头走了出来,一天青色衣裳的侍女脸上罩了幕离,安静地跟在后头,目光从主宾座位上掠过时,微微躲闪了一下。
“昔日梵正大师以《辋川图》为摹本,用鲊、脍、脯、腌、酱、瓜、蔬等黄赤杂色,斗成景物,组汇成了儒冠羽衣戈戟云横的辋川全景。今日,小女子献丑了,效仿梵正大师做了冷盘。今日这景,唤作山海宴,请诸位再细看。”
窈娘说完后卖了个关子,意味深长地看了脸色苍白的季太守一眼,随即令人在厅前铺了暗红色的布,侍女随即清迈莲步,将宾客身前的盘子一一端到空地上。
随着一道道盘子的拼凑,很快,空地上就鲜活起来。只见那寻常的图画,经侍女一番排列放到一起之后,顿时变了一副模样。
远远望去,诸色驳杂,山海相错。
房屋鳞次栉比,人头攒动,一片热闹非凡。不远处的海边,隐约见着有巨龟背负着岛屿,岛上宫室巍峨,云雾缭绕,仙气飘飘。
有天地四时之景,有川泽列国之景,仙人骑鲸,歌姬舞乐。组合到一起,竟然是副无比奇妙和谐的山海图。
窈娘将最后一碟暗红色的果子放入右上角,随即袖子从桌上茶盏中迅速拂过,倏地一挥。
“以山海为宴,请诸君共赏。”窈娘轻舒广袖,掷地有声。
无数细小的水雾蓬蓬然撒了出去,兜头一罩。
面前的山海顿时活了过来,成了一副流动的图画。人在走,雁在飞,水在淌。乾坤大地上,一片生机勃然。
众人只觉着眼前一花,一只镶嵌了金边的凤凰振翅欲飞,直直冲上了房梁,绕了几圈后,凤凰昂首盯着座中宾客,猛地抬头发出一声清脆高昂的清唳声。
座中人直觉耳中湦然一响,不知更有此身。
眨了眨眼再看时,凤凰扑入空地消失不见,骤然归于平静,面前依旧是一副宁静的山海图。果子依旧是果子,菜依旧是菜。
鸦雀无声的大厅上,骤然起了一阵掌声。渐渐地,掌声如潮,一阵一阵拍了过来,渐有掀翻屋顶之势。
凤鸣九天,高山峥嵘,滔滔江水奔流至东,壮观得令人胸中顿时豪气顿生,恨不得立刻登高望远,横槊赋诗,凭栏直抒胸中臆气。
一阵议论声中,下座的一小知县突然发现了什么,疑惑地问道:“奇怪了,这画中连鸟兽都是纤毛毕现,为何唯有人面目模糊,没有脸面?”
“对啊,我也想问,这画中人的脸,去哪儿了?”
窈娘笑得不知意味,目光遥遥转了一圈之后,却是落到了季太守身上。
哐当一声,季太守手边扶着的酒壶摔落在地,他苍白着脸,身子摇摇欲坠,只盯着那副山川风景图出了神。
别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这副图,他早先见过。
不仅见过,他还知道,这副图,原先是在一副五彩氍(qú)毹(sh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