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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18:27作者:离离子

“你们不是一直想要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就断了考科举的决心吗,今日我就告诉你们。”

夫子将玉燕钗和纸条放回木匣子之后,忽而整肃了神情,抬头望向了仍是阴郁着的天。他看的是北方,断雁西风,寒凉萧飒的北方。

夫子的故事很长,长到要从三十多年前说起。

那时他已经连连遭遇挫折,几次从京中无为而返。准备潜心向学,多多磨砺几年再从头再来。

就在一个寒夜,他倚在小东门一家灯火通明的楼子旁,借着明亮的灯火看完了一卷书,正准备回家时,听得墙里头一阵打骂声,还有尖酸女子不停的咒骂声。

花街柳巷里,他已见得寻常,左右不过是刚被送过来的女子不服管教,冲撞了客人,正在被**罢了。

他尚且是个穷书生,家中买烛火的钱都没有,纵然心中再多不忍,却也不欲去管这桩闲事。

就在他转身走了几步时,里头那咒骂的声音许是骂得急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歇口气,就在这空当,忽地传来了一阵郎朗吟诗的声音。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女子诵的是南朝的《西洲曲》,音色如鹂莺啼羽,婉转清亮。

“贱蹄子!让你好好招待客人你不肯,却在这儿背哪门子的诗,我呸!”

层层骂将声,混合着鞭子抽打在肉上皮绽肉开的声音,只剩了女子清丽的嗓音,虽然越来越低,却始终坚定地朗诵着,一遍又一遍。声音渐渐无力,只听得到隐约还在呢喃着。

就在那一瞬间,成夫子下了个决定,他想看一看,看看这百折不屈的女子到底长什么模样。而这此后的数十年,他始终无比庆幸自己当时没有转身离去。

待里头脚步声渐去渐远后,成夫子翻墙进了院子,看见重重树荫下躺着一个浑身血污的女子,身上遍布伤痕,发丝凌乱遮住了脸,看不清眉目。

他凑到她的嘴边,只听到一句轻柔得快要被风湮没的声音。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他蓦地心神一动,鬼使神差将那正是如莲年纪的女子扶上墙头,背了回家。

偌大的扬州城,少了个妓馆的女子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可那伙子人却是大费周章寻了一月有余,此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待女子伤养好了之后,念她无家可归,成夫子终是鼓足勇气向女子求了亲。女子不知是为了报恩,还是为了什么,也答应嫁给他。

可她婚后却一直寡言少语,对自己的过去也闭口不提。

而成夫子也是成婚之后,用了许久的时光才将那冷若冰霜的女子焐化了,才得知这枕边人的秘密。

女子姓姜,唤作绮芜,是京中尚书省录事姜桓之女。父亲因在党派斗争中站错了队,不屑与奸佞小人为伍,被人使了绊子胡乱安了个贪污的罪名。家产充公,姜桓下了诏狱,妻女除籍成为官妓,发配至扬州。

母亲不堪凌辱半道触柱而亡,剩了她想死不敢死,苟活至今,因缘巧合被成夫子给救了。

那夜她本是熬不住了,楼子里的妈妈逼她接客,可她始终不愿意将这脏了的身子再去谄媚侍人,被打到奄奄一息时,她想起了父亲从小就教她的《西洲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那时节她一直心心念念要到江南水乡来望上一眼,那《诗三百》中的莼鲈蒹葭,曼妙得似氤氲美好的梦。谁知等她真的到了这水乡,却早已跌落浑噩的深渊。

说到情切处,绮芜哭着求成夫子,若是真心喜欢她,求他千万别再入京,别再参加科考,切莫入朝为官。

她此生怕绝了那变幻莫测的庙堂政事,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就在这贫苦的山野终老。

成夫子得知前因后果之后,允了她,当即发了重誓,此生再不踏入京中。

而此后的数十年,他也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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