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晚上,陈楚都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激动,他现在没有时间为了石大壮的死而悲伤,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在这个事情成功之前,他所有的情绪都要压抑、克制,绝不能露出一丝的破绽。
第二天一早,陈楚换上了自己的官服,坐着马车来到了皇宫对面的大英灵殿。这地方有两百来年历史,对于火凤帝国来说不算是个有年头的建筑,但其中的意义却是非凡。
三百年前,墨丘国突出奇兵,沿着妖王谷道**,一口气攻到了帝都城下,幸亏当时火凤军上下不分官兵长幼,人人皆拼死搏杀,这才击退墨丘,保住了帝都平安。对于帝国皇族来说,在这国之大难的关头挽狂澜于既倒的英雄们,理应被宣传、供奉,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们的功绩。
对于这种实质上是为了巩固统治而做的爱国主义宣传,陈楚并不反感,这是每个统治者都要做的事情,甚至是历朝历代都要做下去的事情,这个无可指摘,更何况他雒家先祖也在里面供着呢,无论族内关系再怎么样,他目前也没有把自家先祖雕像砸了的想法。
英灵殿进门大殿往里走,是一个巨大的火红色的凤凰雕像,绕过雕像往里走,是一条长长的长廊,两侧墙壁上是用上好的白色玉石雕刻的火凤帝国历代皇族的半身像和各代名将的浮雕,其中就有雒家的先祖。穿出这条足有百丈的长廊,才进入了真正的英灵殿。
一走进这里,任何一个人都会被眼前的场景所震撼,即便是陈楚这样一个见惯尸山血海的人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和脚步。
英灵殿大殿整体为白色,唯独地面是全黑。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密密麻麻的立满了白色的墓碑,陈楚不用数就知道,这里的墓碑有76452块,以此纪念当年拯救帝都生死一战中殉国的战士,墓碑都是用白色大理石雕刻,表面光滑无字,这象征了那些来不及留下名字的无名战士们和所有为帝国尽忠的勇士。石头就是从周围的山里采来的,算不得什么好石头,上面还有些不规则的红色条纹,可就是这白色间红的颜色,给这些无字墓碑增添了几分悲壮的气息。
陈楚无声的行走在墓碑间,好像生怕惊扰了这些墓碑代表的那些亡魂。他知道自己也许是最后一次行走在这里了,如果这些亡魂知道他的目的是埋葬这个帝国,那也许他们会活活把自己生吞活剥了吧?
穿过英灵殿主殿,陈楚沿着一条小小的回廊来到了一扇陈旧的铁门门口。伸手轻轻敲了几下,门上开了一条小口,陈楚把火嫣然给他的金牌递了进去,一支枯干的手把金牌拿了进去然后哗啦一下关上了那个小口。又过了片刻,随着一连串的声响,陈楚面前的铁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头子露出半张脸,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陈楚侧身走进门,那老头有气无力的对他说道:“牌子先放这里,出来的时候拿。所有书只可以看,不可以带走。”
陈楚一言不发的点了点头表示知道,然后绕过老头的身体,径直往里走去。
穿过一个悠长的暗道,一个足有英灵殿主殿一半大小的房间出现在陈楚的面前。这个房间是全白的,里面摆满了黑色的书架,每一个书架高度都几有两丈,必须架着梯子才能拿到顶端的书。
身为火嫣然心腹的陈楚也只是第二次走进这个房间,这是个存在于传说中的房间。首先,作为一间图书室,它的唯一入口并不在帝国图书馆,而是深藏在大英灵殿内。这就会误导了绝大多数想要来探寻的人。其次,它巧妙的利用了空间原理建在了大英灵殿和帝国图书馆之间的空隙中,且不留存于任何一册图纸中,任何人都没法从视觉上发现它的存在。最后,就算是有人能走遍帝国图书馆和英灵殿的每一个角落,发现了这个普通的铁门,没有皇室钦赐的金牌,也没法跨入这里一步。别看那个看门的老头一副风烛残年的样子,他却是这帝都中除了火嫣然本人之外兵权最高的人,只要他摇动那个铜铃,至少就会有一千名红营火凤军冲进英灵殿,直扑这个不起眼的地方,而这个时间只需要一柱香。如果时间再长一点,会有不下两万名士兵把整个英灵殿团团围住,同时整个帝都会进入紧急状态,大门紧闭,任何人不许进出,直到抓住擅闯此地的人为止。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神秘的房间里收藏着火凤帝国皇室的所有历史典籍,可以说它收藏着皇室的秘密,落于文字上的白纸黑字的秘密,从这间屋子里面,甚至可以找到前四五代火凤帝国皇帝在某天中午吃的午饭是什么。
不过这些东西对于陈楚来说,一分钱的价值都没有,他付出数年的代价不是来看那些记录着各种八卦秘闻的东西,而是角落里那个不大的旧书架。
和那些高大的书架比起来,这个刚有一人高的书架显得格外的寒酸,上面放着的那些破破烂烂的书册也让人觉得有些不忍卒睹。但陈楚知道,单说这个书架的价值就超过了其他所有书架的总和,这是用千年阴沉木心所制,可以让放在上面的书籍不生蠹鱼且防腐防潮,可谓千金难买一尺。说句实话,这木头拿来做书架实在是浪费,给个王爷做棺材都绰绰有余。
可就是这么名贵稀有的木头,被火凤帝国的皇室拿来做了一个一人多高一丈来长的书架,由此可见这上面放的书得有多重要。别看这些书破,有的甚至书页都残缺不全,可这都是火凤帝国历代皇帝从各处搜罗而来的奇书,它们的来历已经不可考,但上面记录的种种神奇的技术、术法却是惊世骇俗的。
陈楚像是翻垃圾一样在这个名贵的书柜上翻找着,那些被皇室视为珍宝的奇书在他眼里一文不值,虽然火嫣然对他说,这个金牌可以让他使用三天,但他现在就要争分夺秒,利用好每一秒的时间,让自己能有更充足的时间和更大的机会去做完那件事。
拿起一本,打开翻开,不是,扔掉。
再拿起一本,打开翻看,不是,扔掉。
又拿起一本,打开翻看,不是,扔掉。
一本本名贵的典籍被扔在脚下,本就已经黑黄的书页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书页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可想而知再过几天,这些典籍将化为一鞠尘土,然后消失不见。别说是当初搜罗来这些奇书的历代皇帝,就算是一个爱书之人,陈楚现在的所作所为也足以让他们吐血三升。
终于,在翻了大半个书架之后,陈楚在一堆竹筒里找出来一本残破的册子,他这次没有冲动也没有着急,而是像捧着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一样用双手捧着这本册子,然后小心翼翼的翻看着里面的内容。
就是它了,终于找到了!
陈楚翻看了一会,从上面慎之又慎的撕下来三张书页,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早已经准备好的阴沉木管,把这三张书页叠成指头般长短粗细的纸卷塞进了这个木管里。然后他开始收拾书架,把原本存在竹筒里的塞回竹筒,把洒落在地上的一一捡起放回原位。等这一切都做好,陈楚找了个木凳坐下,伸手打开自己的衣服,露出裹着白色纱布的小腹,掀开纱布,露出肚子上一个深深的伤口。
这个伤口是他自己捅的,为了让伤口不那么快愈合,他专门在刀背上砸了几道背齿,然后又在刀上淬了些轻毒。捅进去再一拔,伤口是普通刀子的两倍,再加上毒素的作用,这个伤口没有两三个月根本好不了。不过对外,陈楚说这是遇到了叛军的刺杀,自己侥幸命大而已。为了这个伤口和这套谎话,三名凤影军军官和五名五莲边军的战士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现在,就是用到这个伤口的时候了。
陈楚用手把自己那已经稍微有些愈合迹象的伤口再次扒开,然后把表面油光锃亮的木管一点点的捅进了自己的肚子。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汗水一滴滴的从额头滑落,但这一切都没有阻止他的动作,他的手指缓慢但坚定的把这根木管捅进了自己的身体。
重新包好纱布穿好衣服,陈楚靠在墙角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才把自己的气息调整好。他估算了一下时间,这会应该是中午时分了,现在出去,应该不会引起看门人的注意。
打定主意之后,他走到了另外一个书架旁边,从上面抽出一本书,假装翻看着,这是记载王侯大臣们各种功过的书架,而他手里拿的那一本就是《雒家志》。翻看了一会,陈楚又从书架上拿过一个书签夹在了书里,然后把书放在书台上,转身往门口走。
看门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陈楚站在那里任他看,脸上依然冷冰冰的,如同来的时候一样。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突然开口问道:“大人,您身上的伤还没好啊?”
陈楚心里当时就咯噔一下,明白这老头绝对不简单,单凭看几眼,再辨别一下自己的气息,就能判断出自己身上有伤,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当下,他的脸动了动,冷冰冰的说道:“本将前些日子奉命讨逆,不小心被奸贼刺了一刀。”
老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从手边拿起金牌递还给他,然后起身给他打开了铁门。陈楚也没多说一句话,把金牌收好,冲着老头拱了拱手,便迈步而出。
出铁门、入英灵殿,陈楚整个过程走的四平八稳,甚至还掏出一点零钱买了束花,恭恭敬敬的摆在了英灵殿门前,这才迈步跨上马车。
马车也依然平稳的回到了他的宅子,车夫把车子停在门口,目送陈将军缓步进宅,这才拨转马头,赶着车转向了后院。
等两只脚都踏进了自己的房间,陈楚便如同变了一个人。他飞速的脱下外面的官服,又把内衣扒开露出肚子上的伤口,拿了伤药和绷带重新包扎了一下,这才又换上一身便装,从自己房间里的窗户跳了出去。出了房间转向后院,他寻了个早已经看好的地方,两步窜上院墙,然后一抬腿就翻墙而出。
出去后是他自己宅子的背阴胡同,沿着胡同往南走了二十多丈,进了一家豆腐店,片刻不停的又从豆腐店后门出去,转到了旁边一家饭馆的后门,饭馆前门出去随手喊了个马车,拉着他向北跑了七八个路口停下,给过钱之后,又迈步进了一个大大的宅院。
宅院里空****的,但养着十来匹马,一个正在给马刷背的人见他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家伙笑脸相迎:“哟,郭老板,您这是领您的马来了?”
陈楚笑道:“王医生,那两个家伙如何了?”
被称作王医生的人伸手一指不远处回廊下拴着的马匹,冲着陈楚一笑:“好的不得了了,就等您来牵走了。”
陈楚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王医生,笑道:“那就有劳您了。”
王医生一看金额比诊费多了不少,连忙就来跟陈楚客气,两人又推辞了几句之后,陈楚借口还有急事,翻身上马离开了。出了这个兽医所不远就是城门,陈楚扬鞭打马飞驰而出,一路想着北边就跑了下去。
此刻陈楚的心情犹如鱼归大海,说不出的畅快和轻松,他抬头看看那远在天边的五莲山脉,心里默默祈祷:“老天爷,兄弟们,保佑我一切顺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