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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黑雾

2026-03-23 19:26作者:北弓

大柱子颓然坐在一只木凳上,背靠着墙壁,冰冷的墙壁透过其脊背传来阵阵寒意,却又怎么敌得过他此刻心中的凄寒。剧烈的抽泣震撼着他那魁梧的身体,他将脸埋在双手中,指缝间不断渗出的泪水已经在他身前的地面形成一滩水渍。

此刻,小店里所有剩下的能喘气的人,除了仍在楼上睡着的生生外,都神情极复杂的坐在餐厅内。每伙人都坐在平时吃饭的位置上,可饭桌上却空无一物,他们显然不是来等着开饭的,他们是来商讨该如何活下去的。

可从一开始,原本是想商讨对策的这些人就都一言不发地静坐着,似乎谁都不知该如何开口,又该从何谈起。

由于没有生火,此时店内的温度几乎与室外持平,一团团白气伴着人们的呼吸覆在口鼻之间,此起彼伏,仿佛在侥幸地宣告“看!我还有呼吸,我还活着!我是幸存者!”可这“幸存”的期限又是会多久呢?没人知道。

当然,对于店外仓房内那三具尸体来说“呼吸”已经成为遥不可及的奢求,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店内这十位幸存者或许反倒不如店外的三人来得幸运。因为他们还要继续提心吊胆地活在死亡的阴影和未知恐惧的煎熬下,直到有幸得到死神的最终召唤。

相较于大柱子的悲痛欲绝,同样失去了妻子的阿坤此刻显然被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情绪操控着,他已经无暇顾及死去的人,因为他更担心的是他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阿坤仍坐在每天吃饭的位置,只是身边的人已经由死去的阿霞换成了大玲子。他面色苍白,神情不安地来回审视着屋内的每一个人,眼中满是狐疑,两只瘦弱的手**似的紧紧捏在一起放在身前的桌上。

坐在阿坤身旁的大玲子,只一天未见,似乎就憔悴了许多,正像一只受惊的困兽般惊恐地打量着屋内的每一处角落,像是怕有什么东西随时会突然窜出来咬她一口。她还神经质般地不时快速转头瞄一眼身旁的阿坤,仿佛怕他会瞬间凭空消失,丢下她似的。

尽管脸色仍异常苍白,月牙脸青年的神情却明显镇定了许多。而他身旁坐着的那位“教授”则似乎显得有些过于淡定了,镜片后的那双漠然而空洞眼睛表明他此刻的思想是游离的,仿佛正迷失在自己的沉思之中,一时难以自拔。

再看唐虹这一桌人,一副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却并不是因为担忧自身的安危,而是为正沉浸在极度悲痛中的大柱子深深忧心着,他们扭头同情地望着他,想出言相劝,却又觉根本无从张口。

毕竟任何的言语在死亡面前都太显轻薄,死亡的阴影太厚重,其身后遗留的黑雾也太深沉,驱不散,推不开,迷着人的眼,笼着人的心,经久难消。

这团黑雾正一寸寸吞噬着餐厅内沉默的人们,它既是之前死亡的余音,又是之后即将来临的死亡的序章。

死一般的寂静中,屋内愈加寒冷的空气仿佛渐渐将沉默的人冰封在了其中,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地僵持着。

良久后,餐厅内的寂静终于被突然推门而入的生生打破了,小男孩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睡眼惺忪地径直走向爸爸,一边用手揉着眼睛,一边用甜腻的声音叫道“爸爸!我饿了!妈妈在哪儿呀?”

大柱子听到儿子的声音,弓着的肩膀猛地一颤,他低着头迅速用袖口去揩拭脸上的泪痕。当再次抬起头面向儿子时,他强自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柔声对儿子说:“爸爸马上就去做饭,很快的!生生先回楼上等一等,你穿这么少会感冒的!”说着,大柱子已经一把将儿子包入怀中。

“妈妈呢?妈妈呢?”孩子追问道。

“妈妈她……她一早就出门了,姥姥病了,她去照顾姥姥了,过几天就会回来,回来就会给生生带很多很多好吃的!我们一起等她吧,她舍不得生生,所以很快就会回来的……很快……”大柱子哽咽的再难说下去了,他低沉的声音中充满悲哀与绝望,饱含着无法言述的悲伤。

生生瞪大眼睛怔怔地望着爸爸,抬起小手轻轻抚摸大柱子红肿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爸爸,你哭了吗?”,天真的眼中尽是茫然与不解。

“这屋子太冷了!爸爸抱你回楼上,你钻进被窝里等爸爸做好饭叫你,乖!”大柱子没有理会儿子的发问,抱着他径直向餐厅外走去。

小男孩当即急得哭闹起来,又吵着要妈妈,又吵着肚子饿,面对儿子的哭闹,这位一向对儿子十分宠溺的父亲竟始终没有开口劝慰。他紧紧抱着生生,闷不吭声地朝楼上房间走去。

走廊内回**着的小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他声嘶力竭地一声声唤着“妈妈”,那无望的呼喊声震动着每一寸冰冷的空气,震动着每一颗濒临崩溃边缘的心脏。

唐虹和古丽冰再也坐不住了,她们想为这对父子分担些什么。而此时此刻,劝慰显然起不到多大作用,于是二人选择了最实际的方式,先帮大柱子为大家准备“早饭”。

唐、古二人离开餐厅后,金寒陪元骁回了房间,他们始终遵照着最初制定的原则——不能单独行动,必须结伴而行。

匆忙之下,唐、古二人准备的这顿早餐极其简单,却也没有人对此发出抱怨,因为此时即使摆在他们面前的是满汉全席,他们也未必能吃得下多少。

饭后,大柱子万分感激地向唐、古二人道了谢,众人就此各自回了房间。

昨天傍晚时分蓦地停下的大雪,此刻又纷纷扬地飘了起来,天空灰蒙蒙的,云层越积越厚,沉沉的罩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确定走廊中没有动静后,古丽冰和金寒先后悄悄来到唐虹与元骁的房间,几人再次开始针对眼前的形势进行分析,以寻求对策。

“早上我和古丽冰去查看时,井台周围的雪上已经满是脚印了,你是最先到现场的人之一,有没有注意到那“白帆”下方有什可疑的痕迹?”唐虹率先向金寒发问道。

金寒凝眉略一沉思后,回答“你们应该也注意到了,那棵挂着白帆的杨树几乎紧挨着井台,而那井台上的积雪和冰是每次大柱子夫妇去打水时都要现清理一遍的。可从昨天傍晚时起,雪停了一整夜,我到现场时,井台上覆盖着的一层薄雪层,一看就是大风从别处吹撒过来时积下的。所以如果那白帆和尸体是在半夜被挂上去的,而凶手又是站在井台上完成这一切的,那么那时的井台是不可能留下什么痕迹的,而且便是留有痕迹,那层被风吹来的雪层厚度也足以将其掩盖了。总之,我早上到达现场时,井台附近的雪层上是没有任何可以痕迹可寻的。”金寒冷静地陈述了自己的分析。

还没等唐虹继续发问,古丽冰便忍不住问道:“‘凶手’?什么‘凶手’?到现在你们还认为这一切能是人干得出来的?清醒点儿吧!各位!咱先现在该干的事儿就是把这房子翻个底儿朝天,把鬼揪出来!”

“急什么?我们先要把事情的所有可能性都分析一遍,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以免漏掉什么线索,导致整个侦查方向的偏差。即便是目前所有的证据都表明是鬼在作祟,我们也不能一头扎进这位‘鬼’留给我们的线索中,而是要去伪存真,从一个个已知的线索中,找出真正有用的,再抽丝剥茧,追溯到事情的源头。到时候,始作俑者无论是人,还是鬼,我们都不会放过它。”唐虹正色解释道。

见古丽冰终于稍稍冷静下来一些,唐虹转头继续向金寒发问“你与大柱子和阿坤将帆上的两具尸体放下后,在尸体上有没有发现什么?能判断死因吗?”

金寒闻言,紧锁眉头,闭目略一沉思后才回答:“两具尸体都没有面皮……”

“没有面皮?那是什么意思?”惊疑之下古丽冰忍不住再次打断了金寒。

金寒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顿了一顿才解释道“一开始我先是注意到两具尸体的右手都攥着一块血淋淋的东西,血水都结了冰冻在手上,后来拨开她们挡在脸上的头发后,又发现两人的面部都是血肉模糊,细看之下才发现那是因为她们脸上的皮肤都被剥掉了。”金寒说到这里,面色微变,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后,我便先与大柱子一起去查看他妻子手中那块血淋淋的东西,发现是一块已经冻硬的青黑色不明物体,上面还挂着不少血水结成的冰。而正当我想仔细观察看看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时,大柱子突然对着那块东西发出一声惨呼,着实吓了我一跳。随后他就上前拼命想从她妻子已经冻僵的手中把那块东西抠扯下来,可那块结满血冰的东西已经完全跟她妻子的手冻在了一起。后来,大柱子竟然……竟然双手握住她妻子已经冻僵的手开始不停呵气,随后又把那手塞进了他的大衣里去焐,就像给活人暖手一样!最后竟真的将那块东西从她妻子的手上用力扯了下来……”说着说着,金寒突然沉默了,因为他注意到唐虹和古丽冰都已经红了眼圈,皱着眉扭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隔了良久,唐虹缓缓转过头,腮边还挂着泪痕,叹道“命运无常,即使是像我们这种跳脱出生死轮回的人,虽作为旁观者看多了生死离别,却终究还是看不惯、看不破的,又更何况是他们这些人。”

金寒闻言,抬眼望向窗外纷乱的大雪,霎时间也不禁思潮起伏。

又过了片刻,心神略定的唐虹才沉声向金寒问道:“所以大柱子从他妻子手中扯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金寒迟疑片刻,才答道:“是面皮,是他妻子的面皮”

这个答案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就连一直事不关己一般靠在床头打瞌睡的元骁也瞬间来了精神,抬眼惊愕地望向金寒。

“可是……你是怎么看出那就是……就是……”

还未等古丽冰问完,金寒就解释道:“那是因为,在那块面皮上,大柱子妻子脸上的那块青黑色胎记仍清晰可辨,之前我就说过那是一块青黑色的东西……”

原本就暗自心惊的其余三人听到金寒的这番解释后,眼前竟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大柱子妻子春凤那张被青黑色胎记覆着的诡异面孔,以及被一片青黑裹挟着的让人不寒而栗的“鬼眼”。几人一念及此,均不禁打了个冷颤。

“至于死因”金寒显然看出了其余三人脸上的惊恐,忙转移话题道:“单从表面看,两具尸体的致命伤位置相同,即为被插着树枝的胸口处,凶器自然就是那两根粗树枝。尸体双手手腕上插着的树枝则只是为了将尸体钉在白帆顶部的横杆上而已。然而,也不排除她们是先被钉住双手,而后失血过多而死的,那样一来,胸口的树枝或许不过是为增添‘戏剧效果’。又或是为确保她们死得彻底些,还有……”金寒顿了顿,小心地继续说道“这二人也可能是在被撕下面皮的过程中被折磨而死的,也未可知。由于不能对尸体做更细致的检查,单从外表观察到的情况就只有这些了”

唐虹做沉思状,点了点头。

“还有”金寒稍稍迟疑了一下,又道“两具尸体面皮被撕下所留的伤口边缘处都非常整齐,看起来像是先用利器切割后,才撕扯下来的。”

金寒一言甫毕,唐虹若有所思地说“目前来看,单从尸体上能得到的线索是十分有限的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当时根本没机会仔细检查尸体,而现在咱们若再想去检查,就势必会招致其他人的猜忌,继而对我们的身份产生怀疑。看看店里这些人现在这种草木皆兵的状态,也许当即就会将咱们几人认作凶手,咱们暂时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我早就说这事儿是鬼干的了!你们去检查尸体又能检查出什么?”古丽冰再次忍不住抱怨道,“你们想想看,这两个女人可都不是单独睡在房间里的,她们都有丈夫陪着。如果这事儿是人干的,这人又怎么将两个女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房间,而丝毫没惊动与她们同床的丈夫?她们不会喊吗?不会挣扎吗?那动静能小吗?别说是同屋的人,其他房间的人也都该听得见的!”

此时,唐虹正待开口同古丽冰争辩,一阵急躁的敲门声却突然打断了几人的谈话。

屋内的几人相互匆匆对视后,金寒便起身前去应门。

“谁?”金寒警觉地问。

门外沉默了好一阵,才有人答道“我是住在隔壁房间的阿坤,我有些事要同你们商量,开开门”

金寒回头望了一眼唐虹,唐虹点头示意他可以开门。

房门刚被拉开一条小缝,门外一双狡黠的小眼睛便开始透过狭窄的门缝急切地窥探起门内的情况。金寒厌恶地侧过身用身体挡住了阿坤的视线,冷冷地问“你有什么事儿?说吧”

没想到阿坤却突然面色大变,神情紧张地厉声问道“你们几个人聚在一起盘算什么呢!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你们……”

还未等阿坤的话说完,金寒便不耐烦地问“你就是来问这个的?”说着就要将门关上。

阿坤忙慌张地伸手抓住了门边,愤愤地瞪着金寒尖声说道“我来通知你们下楼,一起商讨一下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马上下楼吧”

“知道了”金寒说完,随即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阿坤机警地及时抽回了抓在门上的手,再查慢一点怕就要被夹个正着,他登时被气得面色发白,愤愤地对着已经关上的房门,低声恶毒地咒骂了几句,又啐了口唾沫,才悻悻地朝楼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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