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小时前。
解天钧一走出卧室就看到房门处的地上有一张只折叠了一次的纸条，远看去好像是一张A4打印纸。捡起地上的纸，从背面的印记可以看出上面是一串号码，打开之后一个座机号码赫然眼前。解天钧走到窗前向楼下张望了一阵，没有发现可疑的人，便断定这张纸条应该被塞进来很久了。
看着纸条上的数字，解天钧坐在沙发上凝神许久，最终拿起了手机对照着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一阵待机声之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出来，听上去大约上了些年纪：“喂。”
“喂，您好。请问您是哪里？”解天钧客气地询问着。
“报刊亭的公用电话。”老人回答。
解天钧迟疑了一下，又问：“哪里的报刊亭。”
老人说了自己的具体位置，解天钧一惊：“您确定？”
“这话怎么说的，我在这个报刊亭都待了十多年了怎么会连自己的位置都不清楚。”老人语气肯定。
“谢谢。”放下电话，解天钧又拿起桌子上的纸条注视了一会儿。
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陌生的号码出现在家里？是谁顺着门缝塞进来的？为什么要把报刊亭公用电话的号码告诉他？这个报刊亭就在家门口的十字街边上，是谁要刻意这么做？
解天钧越想脑海中越出现一张清晰的脸，唐明轩。
正在沉思中，手机铃声响起，看到来电显示竟是纸条上的号码，解天钧没有犹豫便接了起来：“喂。”不敢多问，等着对方先开口。
然而，电话另一端传来的是嘈杂的汽笛声，还有偶尔会有人买东西询问价格的声音。这一刻，突然灵光闪现般，解天钧认定了对方就是唐明轩，心情一下子平静了。“既然来了，就见一面吧。”解天钧不紧不慢地说。
对方还是没有回应。
“上来吧，我在家等着你。”这次解天钧没有等着他能回复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站在窗前，解天钧看着楼下稀稀疏疏、进进出出的行人，想在这些人中能够看到唐明轩身影的那种迫切心情令人焦虑。也许是太过专注，直到敲门声响起，他也没能看到唐明轩。
伴随着敲门声，解天钧打开房门，看到来人时一脸惊讶和错愕的神态让站在门口的唐明轩很是得意。“没想到吧。”冰冷的口吻，嘴角边却挂着轻蔑的笑容，“原来你也会有这样的表情，我一直以为什么事都不会让你吃惊呢。”
恢复平静，解天钧侧身道：“进来吧。”他不能让唐明轩看自己的笑话，故作镇定，尽量不去想刚才一直盯着窗外，为什么没有看到他的事情。
唐明轩走进门，摘下头上的摩托车头盔。
关上房门，解天钧转过身在玄关处站住，说：“我越来越佩服你的胆量了。”
“如果你是我，会躲起来吗？”
“会！”解天钧回答的笃定。
唐明轩没有回应，只是笑了笑。
“你不怕我报警吗？”
“还记得你们家的老宅吧。”唐明轩并不理会解天钧的任何问题，直接讲出来此的目的，“今天晚上你一个人到老宅来。不要告诉任何人。”老宅，解天钧从心底就对那里有一种排斥感。“还记得你们家老宅长什么样子吗？”唐明轩挑衅的语气，“还认识去老宅的路吗？”
怎么会不记得，那是自己的家更是自己的根，解天钧一语不发地盯着唐明轩得意忘形的神态。唐明轩的那张扭曲得意的脸印在他的瞳孔里，穿过神经进入大脑。
唐明轩走后不久，陈绍洋来了。好不容易打发走陈绍洋，解天钧走进了老宅。刚打开门，一直冰冷的东西抵在了额头上。他知道不敢轻举妄动，按照唐明轩的指示亦步亦趋地移动进屋。
屋子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灯光照进屋内，房间昏暗，两个人的身影都映在墙上。这时，解天钧缓缓把双手举过了头顶，传来平静的声音：“唐明轩，你别乱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这句话，难道是为了求饶吗？还是不希望唐明轩一错再错？
“我不会乱来的，咱们的游戏还没开始，我还不想这么快结束。”墙壁上，唐明轩把枪顶在解天钧的头上。
“上楼。”唐明轩用枪推了他一下，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二楼走去。
陈绍洋把车缓慢地停在十字路口，红色信号灯闪烁着。“你先回去吧。”解天钧的声音在耳边萦绕，陈绍洋双手扶在方向盘上，手指不断地敲着。“我想一个人……”解天钧站在老宅前的情景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大脑里不断闪过。
就在红灯转为黄灯时，那没有任何感觉的三秒钟，陈绍洋停止敲击方向盘的动作，在黄灯转为绿灯的一刹那，猛打方向盘折返而行，车速飞快地向老宅方向驶去。
“——输赢都掌握在你的手上。”唐明轩着重地加重了输赢两个字。
“唐明轩，”解天钧抬头望着他，“你想报复，就直接冲我一个人。”
“你杀我，我追你的有什么意思，要玩儿大家就一起玩儿。先从谁开始呢？”说着，故作沉思状。
“你还剩下四颗子弹，这四颗子弹就是我的四次机会……”
唐明轩知道他要干什么，不耐烦地打断道：“我说过了，这四颗子弹是送给你们的新年礼物。”
说话间，明亮刺眼的车灯照进屋内。
陈绍洋把车停在门口，停稳之后他从车上走下里，看到整栋老宅没有亮灯，心里突然一紧。站在门口，双手晃了几下铁栅门发现从里面反锁着，心中更加起疑。稍稍后退，环视四周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想要寻找机会进去。在老宅周围来回巡视一圈之后，高高的围墙实在进不去，只好又走回到门口，他想试试从栅栏上能不能进去。
唐明轩站在二楼房间的床前，看着为准备翻进院内做准备的陈绍洋，转头笑着说道：“有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从支队长的办公室里出来，栗子瑶就带着满腹火气，高群见她出来马上迎上去：“怎么样？”
“不行。”栗子瑶摇着头说。
“那怎么办？”
栗子瑶气鼓鼓地，不说话，靠墙站着。
“之前如果把通缉令及早公布于众，也许唐明轩早就抓住了，刘队也就不会……”高群话已至此没有继续往下说，“支队长不同意公布通缉令，要不我们直接试试局长？局长不是你父亲的战友嘛，或许能够批下来也说不定。”
栗子瑶离开墙壁站直身子：“未必。支队长说了，唐明轩是危险人物，本身就可能会引起社会民众的恐慌，更别说他现在手里有枪。一旦通缉令公布，势必会造成社会恐慌，引起不必要的影响。”
“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就等着他找上门吧。我可不想咱们队里再有人出事……”高群说最后一句话时眼神不自觉地留在了栗子瑶的身上。他希望栗子瑶能够注意到他关心的眼神，可惜栗子瑶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向办公室。
刑侦技术科的同事熬了几天几夜终于在监视画面中找到了唐明轩的身影，这无疑是对栗子瑶最大的鼓励。反复倒退前进地看着画面里唐明轩经过的地点和街道，按照交通部门对线路的分析，可以断定唐明轩在市老城区里活动。
“老城区？”高群惊讶。
栗子瑶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高群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对城市的每一个区域都非常熟悉。“老城区都是巷子居多，而这些巷子里没有监控，这要找起来可是大海捞针啊。”
“那就更应该找了，这么有力的地域条件，唐明轩肯定在这里。”栗子瑶也不知从哪里燃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劲头，笃定地就认为唐明轩躲在老城区里。
然而，她猜测对了地点却也同时走进了唐明轩设计的圈套里。
栗子瑶和高群来到老城区，正如高群所说这里的街道不但没有新城区那么宽敞，岔路还特别多。栗子瑶记得听柯媛说过解伟瑶家在老城区有所老宅，在她父母去世后老宅就空下来了，多年来解伟瑶从来没有回到过老宅里。但是柯媛并没有告诉她老宅的地址，和高群走在街道上，有一种漫无目的的感觉。
“姐，要不要问问柯媛地址？”高群跟在栗子瑶身后，边扫视着周围的宅子，边说。
栗子瑶站在一处老宅前，看到门口有存放的垃圾袋，便上前去按了门铃。一个白发老人打开门，疑惑道：“请问你找谁？”
栗子瑶和高群都是便衣装扮，没有说明自己的真实身份，问道：“大爷，跟您打听一家人。您知道解茂声一家住哪里吗？”
在老城区住了几十年的老人们都对解茂声有印象，当年解茂声在老城区算是富户，所以对解家还是多少知道一些。老人没有把准确的地址告诉栗子瑶，按照大致的方向找去。
走在老城街道，道路两旁葱郁的绿化带把老宅映衬得充满一丝神秘感，可是当被余晖覆盖后，又多了几分童话的味道。栗子瑶没能找到老人所说的地方，站在高处喘着粗气。老城倾斜的街道让人走起来感到吃力，像高群这样的壮小伙一口气不歇地走下来也有些吃不消。
“我们都走了好几条街了，到底哪个才是啊？”虽是冬季，但强烈的运动还是让高群额头上冒了细汗，“要不咱们先回去吧，这么找下去也不是办法。”高群边说着，边用手背擦着额头的细汗。
栗子瑶递上一张纸巾，让他擦一擦。
接过纸巾，高群展开整张在额头上胡乱的抹了一把，继续道：“我看咱们还是找城市规划局的人来问问吧。”
栗子瑶原地转了一圈，又看了一遍周围的环境对高群说道：“这样，你去找物业问问……”
栗子瑶话还没说完，高群就惊道：“现在？！”
“怎么了？”
“这都快到下班时间了。”
“我们什么时候也朝九晚五了？”
“我说的是人家快下班了。”
“都什么时候你还替别人想。现在是人命关天的事儿。”
高群并不是替别人想，而是替她着想。他知道栗子瑶心里急，他又何尝不是。考虑到她已经三天两夜没休息过，从心里担心她的身体。
“愣着干嘛？”栗子瑶喝了一声，“你再不去人家就真的下班了。”
高群点了一下头，转身向下走去。与其说走，不如说跑，下坡路的陡度让高群稍微加快脚步就像跑起来一样。
栗子瑶继续向前走，不知为什么她感觉被什么自己看不到的东西牵引着，一定要在今天找到解家的老宅。
当陈绍洋醒来时天色已经黑了，头痛欲裂让他在地上坐了好一阵才起来。黑暗的房间，没有任何光亮。陈绍洋摸了摸自己的衣兜，打开了手机上的闪光灯。看清周围的环境还是解家的老宅，只是为什么只剩下他自己？仔细回想着在自己昏迷前的那一刻发生了什么，然而头痛让他无法集中精力，抬手摸了一下脑后感觉黏黏的，再用灯光一照，手指上有血迹。
走出老宅，陈绍洋发现自己的车不见了。
陈绍洋忍着头痛和头晕拨通了哑子的电话：“帮我查一辆车。”他把自己的车牌号告诉哑子，并让他追踪安装在车上的导航定位。
哑子没能追踪到车的行迹，猜测道：“哥，我想肯定有人关掉了车上的导航。”
挂断电话，陈绍洋朝着老宅外走去。
深巷里，经过的车辆很少，陈绍洋只能强忍着头痛走出巷子才能在街上拦到车。他边走边想着在自己倒下前都发生了什么，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碎片化的记忆一点点地被拼凑起来。
他把车停在门口，翻过铁栏跳进院子。站在院子里他看不清漆黑的屋里是什么样子，只有屋内的人看到他一步步地接近。
陈绍洋走到门前尝试着敲了几声门：“哥？”
半个小时前他刚把解天钧送到这里，怎么会没有人。
“哥？”他又试着敲了两声门，“你在里面吗？”
陈绍洋把手放在门把上又尝试着推门，出乎意料的是门竟然是开着的。
推开门，只有外面的灯光穿过厚厚窗帘的细缝，把屋内照出了一条光亮，沿着亮光陈绍洋走了进来。他没有关门，径直向屋内走去，边走边叫着：“哥？”寂静空旷的屋子，回声响彻整个老宅。为了看清屋内的样子，陈绍洋首先想要打开灯，趁着外面的灯光他顺着墙边寻找着开关。
在他的身后，一个悠长的影子出现在墙壁上，脚步没有任何声音。从影子上不难看出来人手里拿着一把枪。因为没有脚步声，陈绍洋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影子正在一点点向自己逼近。临近身前，陈绍洋才感觉到身后细微的呼吸声，当转身时已经来不及，后脑被什么坚硬的东西重重地砸了下来，便没有了意识。
“你疯啦！”解天钧的声音随着脚步声从楼上传出来。唐明轩闻声转头，看着他快步地跑下楼。
解天钧跑到陈绍洋跟前叫了两声，确定他没有反应后起身揪住了唐明轩的衣领，“在你的人生里除了杀人就没有别的吗？”
唐明轩甩开解天钧的手，把枪口指向了趴在地上的陈绍洋：“第二颗子弹我可以现在就送给他。”
就在即将扣动扳机的那一刻，解天钧抓住了手枪：“——我听你的。”
淡淡的五个字再不过平静，就这样从解天钧的嘴里说了出来，果断且无助。解天钧蹲下身从陈绍洋的外套里掏出车钥匙：“走吧。”
唐明轩收起枪，示意解天钧先走。
解天钧刚走出两步，停了下来转身说道：“输赢不能只有你说了算，这四颗子弹也算是我的赌注。我赢了这四颗子弹你就要都打在我的身上，我输了这四颗子弹的分配还按照你的意思来。怎么样？”
“你想当救世主。”
“呵呵。”解天钧笑了两声，“我是什么救世主啊。我只是让你有赚不赔。无论我输还是赢，你一点都不吃亏。”
“条件是什么？”
唐明轩想，以解天钧这样处处都先考虑到个人利益的做事风格，不可能所有便宜都让别人占了，总会有些令人难以完成的事情来作为条件。
“我没条件。”
出乎意料，解天钧会说出这样的话。
唐明轩迟疑了。
一上车，唐明轩就看到了车上的行车记录仪和导航，一句话没说就把记录仪和导航摘下扔出了车窗外。
栗子瑶最终还是没有找到解家的老宅就被一通电话叫了回去，电话里监护柯媛的民警告诉她柯媛交代了一些情况，想让她回去听一下。
从老城到新城并不是很长，可对栗子瑶来说就像穿梭在时空机器里，总给人一种到达不了尽头的感觉。一路上不停督促高群把车开快一些，高群已经将油门加到最快，在城市街道上已经算是超速行驶。
“姐，不能再快了。”高群劝着。
此时此刻栗子瑶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只是一门心思地想要赶快回去，听到柯媛把唐明硕死亡的真相告诉她。
到达终点时不等高群把车挺稳，栗子瑶就打开车门从车里跳了下来，直奔屋内。推开房门，柯媛坐在**，左手被拷在床头。见状，栗子瑶问了一句：“怎么了？”
其中一名民警站起身：“她想自杀。”
“自杀？”栗子瑶惊疑，“发生什么事了？”
民警把柯媛抢夺水果刀的事情告诉了栗子瑶，听完讲述再看向颓废疲惫的柯媛，心中是说不出的疑惑与难过。“你们还没吃饭吧，先去吃饭吧。”栗子瑶打发了民警，关上了房门。
栗子瑶打开手铐，捋了捋她散乱的头发，蹲下身看着精神有些恍惚的柯媛：“为什么要这么伤害自己？”
柯媛也看着栗子瑶。
“有什么想说的吗？”
柯媛直愣愣的眼神注视着，紧闭着双唇一句话不说。
见她不回答，栗子瑶也不再追问，转头看到桌子上放着的记事本，起身拿起本子翻了翻。
记录本上是民警为柯媛做的询问笔录，但在这些字里行间栗子瑶并没有发现任何与唐明硕死亡真相相关的线索，全部都是一些柯媛和唐明轩之间的对话记录。很显然，柯媛将那晚与唐明轩在一起的情景完整的讲述了一遍。
断断续续的笔录就是连日来民警询问的结果，在这些笔录中栗子瑶只看到了一个挣扎在边缘的人对命运的控诉和对别人的不满。同时，她也看出了柯媛内心的痛苦和纠结。
看着这些文字，栗子瑶猜到一定是他们询问的方式不对才会引起柯媛想要自杀的念头，一想到这些，她心里就生起无名火。
放下记事本，栗子瑶又坐在了柯媛身边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没事了。”
“子瑶。”柯媛突然开了声，“唐明轩为什么要杀我？”
听到这句话，栗子瑶警觉起来。
“你记得什么？”
“只是因为我发现了他们两兄弟的秘密吗？”柯媛从恍惚中回过神，转对栗子瑶问，“是因为这个吗？”
“柯媛，告诉我，一年前你逃出来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为什么，栗子瑶的声音开始发抖，“唐明硕到底是谁杀的？”
她希望柯媛回答是唐明轩，她希望柯媛的答案是自己一直以来都认定的。两个人对视着，栗子瑶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柯媛的手，她想听到自己最想听到的那个答案。
四目相对，柯媛惊惶的眼神变得坚定，颓废的神色也恢复正常。从栗子瑶握紧的手里费力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缓慢地从**站起来，若有所思地离开床边。栗子瑶的目光始终随着柯媛的移动而移动，等待着她的回答。
柯媛猛然转身，坚定的眼神，笃定的语气：“唐明硕，是我杀的。”
话音刚落，柯媛的拳头向自己的颈部刺去。
栗子瑶傻眼了，鲜血喷洒在空中，溅落在她白色的羽绒服上。她不知道笔是什么时候握在柯媛手里的，更没意料到柯媛会在自己面前做出这种事。
她彻底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