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意义是学习,耳语经学院一日要学十八小时。帮骡子营人进指定地,只为买壮途进经学院。作为弥赛亚,要储备改造人类的知识。
耳语经学院男人不从事世俗职业,由妻子挣钱养家,出于对“商业腐蚀心灵”的警惕,不能开杂货店、卖水果蔬菜,体力换的钱纯洁,一般是给人洗衣。
男人为何忍心让女人操劳?因为男人没有时间,男人的使命是为弥赛亚准备知识。玫瑰山的“上帝用人类实验美感”是个人遐想,经学院正统思想是——上帝以人类创造法律。
公元前十三世纪上帝降示《十诫》,规范犹太人生活,耳语经学院认为上帝另有深意,十诫是神定的起点,之后犹太人要以人力创造出无瑕的法律,回赠上帝。
有前辈教师说,天堂就在经学院课堂,上帝也会来旁听,欣赏人类的自造。弥赛亚改造人类用的是法律,法律是上帝向人类下的订单,由弥赛亚完美完成……
唉,买壮途是个文盲。
进了指定地,他跟村人无话,只跟母亲杜冷丁带来的雄鸡在一起,走遍指定地内各街各巷。骡子营雄鸡随时打鸣,狗一般敏感,莫名其妙便是一次长达四分钟的鸣叫,音质惨烈,音量大极,五百米内居民即便隔着厚墙,亦耳膜穿破,揪心得无法做任何事。
作为骡子营领头人,杜冷丁受到指定地犹太自治组织责问。她解释,以前村人给客户远程送骡子,曾在住店时中了迷香,骡子被盗。公鸡对异味敏感,训练其随时打鸣,带着出门可预警。它们现在吵闹,只是对犹太人气味敏感,让它们多走走,再过十天半月,熟悉了便自然不叫。
自治会委员们说等不了那么久,今天就不能乱叫,否则交给救济餐食堂杀了做菜。杜冷丁:“我找个人跟它们说说。”找了买壮途前妻,她坐小板凳跟五六只雄鸡喃喃低语,一刻钟后再不乱叫。
看呆了自治会委员,感到女人的可怕。
买壮途前妻叫买文妹,小名“粒粒丝”——土话说的丝瓜,生下时重九斤二两,他们村从没有过这样大的婴儿,村中最老的人说,她会是天底下最棒的女人,以前不会有以后也不会有,她将生一百个孩子,像丝瓜子一样多。
她一个孩子也没生,现跟杜冷丁住在一起,两人姐妹般双进双出,整日说笑,毫无因买壮途而有婆媳尴尬。听过买壮途讲往事,玫瑰山知道她攒够七十天会走……走了更糟糕,会追思,有这样的女人在心里,没有男人能学习。
她独自一人的时候不多,陪杜冷丁和几个村人去自治办公室领犹太人救济金,手续办久了,她溜出门,拾红砖碎片在墙上画小人玩。玫瑰山走来,问教她的歌还会么。她说会呀,咿咿呀呀唱起来。
歌声中,玫瑰山说自己代表买壮途向她表白,希望满七十天后她不要走,两人复婚。
她说对于买壮途,她八岁时喜欢过,后来觉得他没意思,快笔在墙上画买壮途的脸:“你看,他皱眉皱出两道竖纹,像鼻梁拔高,耸进额里。皱成这样,说明他什么都想不明白,他的脑子是空的!”
她有着乡下女人粗鲁的坦白,说十五岁喝多了避孕苦茶,喝得生不出孩子,喝得合欢失了乐趣。她找别人,是想试试,是否还有男人能刺激她。她没碰着,不再这么想,有男人能说她不知道的事,她已满足。
买壮途知道的,她都知道,她没法跟他在一起。她皱眉:“我受不了他的脸,看他拔高的鼻子就心烦。”
玫瑰山暗想:果然有犹太血统,她的风流不贞,实则是内心深处渴望学习。只有犹太人这么爱学习,不学习,会压抑。他们村二百年来放弃学习,造成她的悲剧。
他行礼告辞她,找了四十分钟,在条小巷拦下带雄鸡遛弯的买壮途,转述了粒粒丝所有话,说:“放宽眉心,你需要学习。脑子不空了,就能赢回你的女人。”
买壮途落了泪。弥赛亚的感召力,令玫瑰山鼻腔发酸,随着哭了,甚至哭得后背弯曲,抽搐不止。
对于自己的失态,玫瑰山心里清楚,弥赛亚有弥赛亚的高贵,怎能愚夫愚妇般大哭小叫,所以转到我身上表达。
买壮途眼中泪停,眉心更紧:“我学!学什么?”
玫瑰山笑了:“耳语经学院,够你四十年。”买壮途失色:“四十年后才能找她?”玫瑰山:“不不,是你学到的知识量,够留她四十年。”
买壮途:“四十年后呢?”
四十年后,你改造人类成功,地球已是完美世界。玫瑰山正色回答:“四十年后,她是个老太婆,除了你,没人会要她。”
跟经学院教师的夫人们一块打工洗衣,买壮途的意第绪语进展飞速。不久,玫瑰山发现自己的安排有弊病,买壮途学了一口娘们词,会了黄段子……上帝,原谅我。这是最快的学习方式,弥赛亚拯救世界时当然不能这么说话,我会给他改正。
学好意第绪语,便可进经学院旁听,院长已同意。只能相信是弥赛亚的感召力,院长一下便同意了,废了玫瑰山苦心准备的种种说辞。在波兰时,经学院不许旁听,坐进课堂,要经过五轮考试,之前至少要准备七年。
院长说:“上帝惩罚坏人,先要拿好人开刀;上帝奖励好人,先要让好人做蠢事——好人又笨又倒霉时,正义就要到来。说他是犹太人,是你的蠢行,让他来旁听,是我加重你的蠢行。既然你我已如此愚蠢,希望正义早日到来。”
仲裁事件后,大卫便总来指定地,到经学院学生宿舍聊天。用法语交流,跟俄国人一样,波兰人也爱好法语。
经学院禁止在校生接触世俗人。大卫能随意进出,因为他是俄籍犹太人——经学院没法拒绝的人。经学院出波兰海关,一人只能带二十公斤衣物用品、值二十美元的钱,不许带书籍。现在经学院书籍,是上海的俄籍犹太人出资印刷,校舍也是他们提供。
俄国人在上海超出五万,法租界里满是俄国人,大多落魄,从事低档职业,其中的俄籍犹太人则多富裕,四千人。日本跟英国宣战后,印度作为英属联邦,印度犹太人在上海的财富成了“敌国资产”,日军高官住进印度犹太人豪宅,但侵吞有限,印度犹太人的钱款多转至澳大利亚,中小商号多转到俄籍犹太人名下保全。
有学生向校方汇报,大卫在宿舍里说,如果学习是为弥赛亚准备知识,那你们的学习没有意义,历史上许多民族灭亡是毁于战败后的绝望,犹太智者虚构出拯救者弥赛亚,凭此希望,让犹太人存活下来,也让犹太人永远是弱者心态,永堕受欺处境。
“从来就没有弥赛亚,拯救只能靠自己”——大卫的言论,引起经学院师生公愤,要禁止他再踏入校区,遭院长否决:“此人无疑是魔鬼,但我们是什么人?如果我们教出的学生都受不了魔鬼的蛊惑,我也会相信——人类是魔鬼创造,绝没有弥赛亚。”
玫瑰山想:伟大的院长,您无法相信,弥赛亚已到来,在和您夫人一块洗衣。
日军规定指定地内犹太人十一点半宵禁,犹太自治组织严格执行,十一点一刻开始摇铃巡逻,喊话要住户关灯。
华人本有早睡习惯,指定地内的七千华人原住民以为是日军统一管制,听到铃声也睡了。十一点半后,指定地内静如空城。
也有例外,有些德奥犹太人争取到黄色外出证,在指定地外的舞厅、会所当乐手,凌晨二三点方收工,骑自行车回来。
一夜三点,轮玫瑰山当班,戴袖章守在街口。八九辆自行车驶来,乐手车后座带了五位华人。领头乐手表情亢奋,喝多了酒,说出于友谊,带华人邻居去工作的舞厅开眼。
自从买壮途进了指定地,玫瑰山变得豁达,检查不再较真,笑脸放他们进去。
清晨四点半宵禁解除,可开门上街。玫瑰山四点换班回经学院,路过骡子营人住所,发现门外散着斧头短刀,横陈十余具尸体。六七具骡子营人装束,其余是乐手带进来的人,尽数而亡。
玫瑰山急敲骡子营人大门,门开一掌,露出杜冷丁半张脸,衣冠整齐、眼神警惕。玫瑰山大叫:“你们村死人啦!”杜冷丁斜一眼,道:“噢。”缩手关门。
门闭合的瞬间,见她身后挤满持刀的村民。
四点半很快到来,华人开始出门,见到尸体,纷纷回屋,取旧报纸盖上,避免吓着小孩。指定地有华人公益组织“道德会”,会掩埋街头遗尸。上海经过革命、战争,平素有冻死、吸毒死的人,开门见尸,并不稀奇。
覆了报纸,人们开始倒尿壶、买早点,人力车车夫会灵巧绕开。犹太自治会人员赶到,玫瑰山汇报自己值班状况。
骑车带人的乐手们被找到,睡眼蒙眬解释,是下班后酒吧门口遇上的人,说带进指定地给一千日元。二千日元可买套房子,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好事。
犹太自治会不敢上报日军,怕日军实行相对主义,以指定地出现治安问题,取消自治,派兵管理。派人去俄籍犹太社区请自卫队帮忙。
道德会义工拉着木车先到,车后跟着一位深灰色中山装青年,自报姓名曾直河,上海特别市政府官员兼职《新申报》主笔。特别市政府跟日军合作,《新申报》传播亲日思想。
他敲开骡子营人大门,跟杜冷丁单谈许久,出门后吩咐道德会义工,尸体剥去外衣、撒煤灰遮伤口,拉出指定地埋葬,万一遇上日本宪兵盘问,便说是吸毒死的人。
杜冷丁给义工一把钱,求义工经过布店时买白布,给骡子营死者裹上入土,后又加了一把钱,说给所有的都裹上。
大卫领人赶到时,地面上已无报纸,清了血迹。自治会留了人,领大卫一人去中欧犹太人仲裁法庭。赶到时,粒粒丝又在唱希伯来语的歌,仲裁主席听完后表态,再听一次也无破绽,他们是犹太人。
曾直河早年留学德国,以一口流利德语起身陈述,骡子营人养死的骡子比卖出去的多,不知道骡子淋雨后要擦身,一场雨总会死几匹,连下雨和死骡子是否有关联都没想过,因为那不是他们的主业,他们的主业是绑架。
他们去大城市绑架,穿汉人当代衣帽,拿到赎金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是变身少数民族,养骡子是掩护。杜冷丁年轻时,她丈夫和三个村民来上海,企图绑架一个江浙钱庄老板,被保镖乱枪打死。此事警局有记录,这是他们唯一败绩,为换回尸体,他们发誓再不进上海。
没想到买壮途的父亲是那么死的,让十岁的买壮途和八岁的粒粒丝流浪在街头……玫瑰山忍不住起身提问:“绑架时,带上孩子有什么用?”
曾直河:“大用!绑匪踩点探路,给小孩系鞋带、哄着不哭,便可以拖延停留时间,多观察——方式古老,早没人用了。”
绑票,如任何一个行业一样,会经过原始自发、行业联盟、依附官方三阶段。杜冷丁这代人到中年,赎金数额高得可怕,超出上一代百倍不止,因为真正的绑匪是官方。官方想讹诈某商家,便雇绑匪,再假装破案,贪下赎金,一次绑票能切走商家大半资产。
绑架目标的信息,不需要绑匪辛苦获取,由军队或警察局提供。信息周全,意外便少,可事先规避反抗的可能。
曾直河总结:“他们是一伙狡猾的歹徒,绝不可能是犹太人。”
主席:“尊敬的先生,既然他们那么狡猾,怎会投奔我们,过艰苦生活?”
曾直河看向粒粒丝,与第一次来仲裁法庭一样,她穿了她最好的衣服,跟买壮途结婚的喜服。感叹婚服暗紫色之美,曾直河回答主席:“因为有比他们更狡猾的人。”
玫瑰山望着杜冷丁,她缩着腰、缩着眼中凶光。来仲裁法庭的路上,她抢步到他身旁,拍小孩一样拍他后脑勺,说:“你待我儿子好,我告诉你底牌。”
日军侵华,占领中国东部大片领土,国民政府西迁内地,骡子营人失去雇主。为阻挡日军西进,决堤黄河后形成一片四百里沼泽,其中有硬土,藏着几十户安徽、河南富豪,建成世外桃源。
杜冷丁率四百村民穿汉人服装,赶着骡子,举村而去。她豪气万丈,要杀人据地——杀光沼泽富豪,占据那里,好吃好喝等到战争结束。
多年由军队警局提供信息,懒了人,打听打听路就去了。到了,才知踩点探道是多么重要,富豪们有保镖,除了仿制德国98式毛瑟步枪的“中正枪”,还有仿制美国汤姆逊冲锋枪的“汤姆枪”。入口建有炮楼,一千二百米火力范围。
此地不是世外桃源,与外界密切联系,有邮电局,遥控涡河、淮河出海口贸易——那里是日军占领区,为不破坏经济秩序,有税可收,日军默许他们的遥控。西迁的国民政府亦向他们收税。
杜冷丁准备领村民离去,粒粒丝却不愿走,买壮途顺着她。八岁从上海回到骡子营,作为女性,她再没出过村,遥见炮楼后面一片西式别墅屋顶,她觉得美如上海,非要进去。
骡子营回不去了,日军南下会经过那,遇人杀光,遇粮抢光。早早沦陷,成为日军占领区的涡河、淮河出海口反而安全,掠夺方式靠税收,不那么原始。赶骡子去那儿卖,总能活下来。
买壮途要陪粒粒丝留下,杜冷丁发顿脾气后,带四百村人东奔淮河。快到了,放心不下买壮途,那是她唯一的儿子,让村民继续走,挑了三十个人跟自己回去,万一买壮途做傻事,能救他出来。
买壮途只会做傻事,为粒粒丝能进去,他应聘保镖。会开枪不稀奇,他说自己祖上八十年前跟着“黑旗老帅”造反,拿大刀长矛能对抗配备洋枪火炮的大清官兵,是另有绝技。
黑旗老帅尽人皆知,后世留恶名,妇女拿他吓小孩,传说会变身黑毛猴,生吃人心。竟然是老帅遗卒,引起守炮楼的保镖兴趣,要他露一手。不远是扔石即陷的沼泽,买壮途说把官兵引进沼泽,是老帅兵法,说罢跑入沼泽,很快没到膝盖。
保镖们没见过这么傻的人,要结绳救他,他反而躺下身子。以为片刻沉底,不想他一直浮着,半个小时后,漂回实地。
他衣下没藏羊皮浮囊。保镖们问他还会什么,他说会得多,聘了再说。沼泽里活命,惊了富豪,集体又看了他一次漂浮表演,聘了他。作为他的妻子,粒粒丝走过炮楼,进到洋楼群落,每栋房子都看很久。
保镖虽从各自老板拿钱,其实是同一伙江湖人,师爷辈就有交情,进入聚集地后,很快排好座次,行会般团结一气。保镖们钦佩敢玩命的人,对买壮途服气,买壮途被称为“二哥”,教他们把拳头砸到脚边的拳术。二哥,不是权力排序,是个尊称,因为武松是“武二郎”、关羽是“关二爷”,两位古代的著名好汉都行二。
她喜欢上一座洋楼的主人,学了交谊舞,看了电影。杜冷丁率三十村民赶到时,发现买壮途在炮楼上值班,一脸忧伤。
三十个村民里有女人、小孩,还有雄鸡,这是营救的配置,女人和孩子可做掩护刺探信息,鸡可预警。作为“买二哥”的母亲,保镖们放杜冷丁进来,放不进三十位乡亲,安置在炮楼外树林,送了帐篷、食品。
炮楼外,还活着很多人,守着富豪区,会得到许多杂活儿,洗衣、养羊、筛麦子……足够活下来。
到来的乡亲,令粒粒丝心花怒放,有了他们,就可以离婚了。骡子营离婚,只要男人对女人念一段古传的话,但需要十五个以上的乡亲同时听到。
她劝了买壮途多日,买壮途牵她手走过炮楼,到树林说了那段古话:“家里的钱财你任意取,我不要再在门里看到你。我违背了婚礼上的许诺,让我千万个后代由你开启。我等待我必受的惩罚,日月星宿会惩罚我。出了门,不要再回来,祝日日好事伴着你。”
她满意笑了,之后她搬出洋楼,和买壮途住在一起。骡子营习俗,离婚后,女人要住满七十天,以证明没怀上丈夫骨血。六十九天夜里,买壮途出门,走过炮楼,跃入沼泽,越漂越远。
炮楼值班的人以为他练功夫,没惊动别人。两天后,他还没漂回来。七十天已过,洋楼主人来接粒粒丝,杜冷丁坚定地认为买壮途不会死,就算死了,因为已离婚,粒粒丝没有守寡三年的义务,让她去。
洋楼主人无意跟她结婚,说还跟以前般住一起就好,粒粒丝说她离了婚,跟以前不一样了,即便没有结婚仪式,总得有个集体活动,她希望请乡亲们看场电影。洋楼主人同意。
聚集地里的小孩许久没见过外人,听说三十个农民要看电影,吵着要一起看。村人被通知要穿上最好的衣服。
杜冷丁除了丈夫葬礼的丧服外,最好的衣服是一套汉人少妇的浅黄色袄裤,绣着走近方能辨出的银灰色细叶花纹,流行于二十年前的夏装。不合季节,不合年龄,杜冷丁还是穿了它坐进影院。
放的是卓别林电影,她控制不住地笑得声音很大,野姑娘一般。前排有多位陪孩子来的富人,纷纷扭头看她。毕竟是一村领袖,遇上事就变了个人,她抿住嘴看完电影,再没发出笑声。
出电影院时,被人蹭了两下,是个抱孩子的男人,西装革履,比买壮途大三五岁的样子,见她回头,还猛盯她脸。她白了他一眼,暗想自己这岁数了,有什么好看的?富豪阶层真不可理喻,希望粒粒丝能得着好。
粒粒丝没回洋楼,要跟杜冷丁多住一晚。两个女人说到半夜,流泪流得眼睛疼时,三个保镖来敲门。他们仨是保镖集体的代表,说接到命令,杜冷丁和树林里的村人要全部打死,全部的意思是包括儿童。
杜冷丁第一反应是指向粒粒丝:“她呢?”仨保镖说她是洋楼里的女人,不算在内。
这个命令没法抵抗,各富豪的保镖都要听命。如同保镖们碰在一起会立即联盟,商人们在一起会成立商会。影院里碰杜冷丁的是这一代会长,子承父业,年轻有为,他下的命令。
仨保镖说:“我们叫您儿子二哥,留下两条人命,您带你们村人走吧。”
留下的两人,会开枪打死,保镖们交差,说大队人逃了。细想便知是保镖放的,如果戳破指责,保镖们会集体请罪,说是出于江湖义气,反正交上了两条人命,如果觉得不够,他们愿退还今年已拿的所有酬金。
会长是俊才,懂得宽宏大量,闹到这种程度,料想他会说:“你们讲义气,坏了我的事,但讲义气的人绝不会害我。我还要靠你们保命,别跟我谈什么还钱!”事情便过去了。
商人的保镖都帮商人杀过人,人命压着的交情,容许有一二回错事。但会长从未下令杀那么多人,还有妇女儿童,得多重的恨意?保镖们不怕受罚,怕事情有后续,建议杜冷丁远走,躲进难查寻的少数民族地区。
杜冷丁去林子,选了两人给保镖,道声谢。粒粒丝没回洋楼,要跟村人走。她一表态,杜冷丁就同意了,没让她哭求。
想到涡河、淮河出海口受会长遥控,杜冷丁派一人去通知四百村人拆散逃离,到上海郊外青浦县会合,自己带着三十村民换上了骡子营特色服装,看着是塔吉克族、撒拉族般的一伙少数民族,欢声笑语去了上海。
上海钱庄多,杜冷丁十四岁十五岁都待在上海,上海是她学习绑票的地方。自从丈夫死在上海,她禁止村里下一代女孩再参与绑票,再没来过上海。但上海迷宫一样的弄堂、复杂的人群构成,是她少女时的记忆,如手上磨出的茧子,是她身上的东西。
日军占领的上海,换了次序,十三年前禁止骡子营绑匪进上海的人已离去……会长作为非占领区的自由人,进不来上海。
用少女时代的方法,没有通行证的他们搭乘每日来卖菜的农民的小船,越过日军外围封锁线,到了上海市边缘。三十年前的一条偏僻水渠还在,踩着渠道边沿淤积多年而变硬的垃圾,走进上海。
祖宗显灵,一眼看到儿子买壮途。人山人海中,他的明黄寿衣,靶心般显眼。
听到有犹太人隔离区,严格进出,杜冷丁又是一喜,觉得好上加好。见到玫瑰山后,各种顺利,搞得她时而恍惚,难道我们村真是犹太人?
主席:“今早死人,是追来的保镖?”
曾直河摇头:“比他们更专业的人。”
西迁的国民政府继续抗日,其军事委员会下属有个叫统计局的单位,培养各种特工,暗杀是个专业。
保镖们放走村民后,会长知道他们不堪再用,用了自己另一个身份。商会在日占区里做生意,是国民政府要警惕通敌的一伙人,为表忠心,会长秘密加入统计局,成为了一名在编特务,并接受统计局派来的两名秘书,一旦投靠日本,便会被秘书枪决。
他向统计局捐赠五万美元,买杜冷丁为首的三十个村民人头,其时一辆英国M1931水陆两栖坦克值三万八千五百美元。
杜冷丁他们是穿汉人衣服来的,骡子营少数民族村落式的隐蔽体系,会长想不到,以为杜冷丁的匪帮只有三十人。
十名统计局特务进上海,找曾直河。上海特别政府亲日,统计局抗日,虽然敌对,同为中国人,仍有许多事要谈判,次等事由曾直河接洽。
曾直河给他们规定,不能给犹太人找麻烦,枪声会引来日军,杀人只能用铁器。五个特务搭上晚班乐手,怀揣匕首、锤子,自信满满地进了指定地。低估了世代绑匪的杀人技,村人付出七条人命,把五人弄死。
还有五名特务,会长也在上海,要继续。曾直河跟会长谈判,达成协议,剩下的五名特务今晚再进指定地,不管是杀光村民还是特务尽数死了,事情都在今晚结束,会长不再买凶重来。
需要犹太人配合的是,不要通报日军,十一点半后关门闭户,检查口放特务进来。
主席:“即便他们不是犹太人,我也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为何非要杀人?”
曾直河指向杜冷丁:“她的旧账。”
二十一年前,她嫁人二年,是个美得让人不敢抬眼的少妇。那时官方还捉拿绑匪,绑架是纯粹的江湖事。
村人遇上个会谈判的富户。村人绑了富户两个儿子,一个六岁,一个二岁。富户说他只赎长子,那时小孩夭折多,长子六岁了,肯定能活下去,次子才两岁,没准赎回去,不久也夭折。
村人没了主意,觉得总不能杀小孩吧?已决定拿一份钱,另一个孩子白送回去。杜冷丁的领袖素质爆发,说富户在耍赖,中了他计,村人就丢脸了,请交给她办。
她要求富户一人交赎金,交换地点在个河水拐弯处,丈夫划船,她站在船头,为在富人面前不跌份,穿上她最好的衣服,一套浅黄色袄裤。
她用竹竿挑过装钱皮箱,把长子推下水。富户下水捞人时,看到她在船头一笑,匕首抹了次子脖子,溅了半身血,尸体扔在船板,小船拐弯而去,瞬间在百米外……
活下来的长子,便是今日会长。浅黄色袄裤,让他认出了她。
主席看杜冷丁很久,没对她说话,转向玫瑰山:“尊敬的教师,犹太人落难到中国,发现了更早落难的犹太人——这是我过长的人生里,唯一让我感动的事。你和我一起,听了许多话,你是否还觉得他们是?”
玫瑰山抬眼望向屋顶,屋顶外应是灰色的天:“尊敬的主席,这位上海官员讲的是骡子营一个女人的事,并没能解释骡子营奇怪的风俗,他们祖上的来源。”
主席:“你觉得——”
玫瑰山:“他们是。”
主席闭目思索一会儿,答复曾直河:“这个女人确实做下上帝无法原谅的事,但上帝也无法原谅你们将做的事。只有弥赛亚能根除暴力,他还未降临……既然暴力不可避免,我们可否缩小施暴的程度,让人类有一点自尊?我在你的条件上,附加个条件,报仇限于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是否完成,都要停止。否则,我会选择上报日军。”
曾直河立刻回应,表态他会劝说会长,保证会长答应,然后踱步到杜冷丁面前,温和问话:“他们只有五人,你们还有二十多,为了公平,他们用铁器,你们空手?”
听了翻译,主席拍桌子吼叫:“简直是屠杀!”
杜冷丁起身向曾直河鞠躬:“你保证事情今晚结束,日后没事?”
曾直河瞟了粒粒丝一眼,紫衣炫目,她也正看向他。曾直河晃回眼光,答复杜冷丁:“我以我未来孩子的寿命,向你保证。日后再有纠缠,让我成个无后之人。”
杜冷丁转向主席:“他说的,很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