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的冬月,建业城张灯结彩,朱红绸缎如霞云般垂挂在宫墙楼宇间。为期七天的婚仪盛典,鼓乐声昼夜不绝,美酒佳肴的香气弥漫在街巷,连江水都似乎染上了喜庆之色。然而在吴王宫深处,一间偏殿的门窗紧闭,檀香混着压抑的气息在屋内萦绕,孙权正怒目圆睁,将案上的竹简狠狠摔在地上,竹简散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究竟是怎么回事?!”孙权在殿内来回踱步,锦袍翻飞,“本欲借联姻除掉刘玄德,反倒赔了妹妹又折兵!”他一拳砸在立柱上,震落些许金粉,心中的怒火无处宣泄,只能佯装生病,将自己困在这方寸之地,不愿面对这与计划南辕北辙的局面。
就在孙权郁愤难当时,周瑜从柴桑镇差人送来的书信,如同一把新火,再次点燃了他的怒意。信使快马加鞭,马蹄声急,一路扬起尘土。当书信呈到孙权手中,他急切展开,只见信首写道:“因箭伤未愈,本欲驰回吴都,可惜不能如愿,不由令我啮齿痛心,懊恨百端……”周瑜字里行间的不甘与愤怒,似乎也顺着纸张蔓延到孙权心中,令他面色愈发阴沉。
然而,当孙权读完周瑜后续详细的计策,眼中却闪过一丝光亮。他即刻找来张昭商议,殿内烛火摇曳,将二人的身影拉长。“周瑜献策欲如此做,你看如何?此计若是失败,则恐怕再也无计可施了……”孙权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担忧。
张昭阅过信后,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拍案叫绝:“周都督果然深谋远虑,张昭佩服之至!刘玄德早年生长于贫贱之家,织席贩履为生,稍长又流浪各地,漂泊四方,从未真正尝过人间富贵荣耀的滋味。周都督此计,正是要用那魔鬼见了都心动的东西,娱其耳目,丧其心志!美酒佳肴、锦衣丽缎、美女如云、琼楼玉宇,再加上钟鼓之乐、靡靡之香,定能让他沉溺其中,忘却荆州,与孔明、关羽、张飞离心离德,最终众叛亲离!”
孙权抚掌大笑,阴霾一扫:“好!就将刘玄德浸于这穷奢**逸的蜜糖之中,叫他的肉骨与心志彻底腐朽!”
于是,一座人间乐园在东吴东府悄然兴建。工匠们日夜赶工,斧凿之声不绝于耳。重阁飞檐,高低错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园内奇花异草争奇斗艳,池畔的宴游船雕梁画栋,亭堂厢庑间,数百只彩灯如繁星点缀;朱栏上镶嵌的金银珠宝璀璨夺目,廊道铺设的大理石、孔雀石光洁如镜,处处彰显着奢华。
“看来王兄还是疼爱妹妹的,为我二人竟如此大兴土木!”孙尚香轻抚着精美的窗棂,眼中满是感动。此时的她,尚不知这华丽背后藏着怎样的阴谋。刘玄德与她一同住进这座乐园,从此,每日醒来便是金银珠玉环绕,山珍海味入腹,醉时丝竹悦耳,闲时美人相伴。渐渐地,刘玄德眼中的坚毅被消磨,曾经的抱负、理想,都在这温柔乡中渐渐模糊,他如同被温水煮的青蛙,忘却了时光的流逝,也忘却了荆州的安危。
赵云每日看着主公沉迷于此,心急如焚,眉头紧锁,常常独自在庭院中踱步叹息。“……唉,大大不妙啊!”他望着灯火辉煌的楼阁,喃喃自语,“军师临行前嘱咐,若遇难事可打开锦囊,看来眼下正是时候了。”
赵云小心翼翼地取出孔明所赠锦囊,展开一看,内里计策竟与他心中所忧不谋而合。他立刻通过侍女求见刘玄德,脚步匆匆,神色焦急。
“不得了了!不能在此地再逗留了!”赵云闯入房中,声音急促,令正与孙尚香谈笑的刘玄德吃了一惊。
“发生了什么事?”刘玄德放下手中的酒杯,神色凝重。
“曹操为了雪赤壁之耻,起精兵五十万杀奔荆州去了!”赵云大声说道,眼中满是忧虑。
“啊!荆州……是谁来报?”刘玄德猛地站起,酒盏倾倒,酒水洒在华美的地毯上。
“军师已乘坐快舸飞身亲往东吴而来,已经抵达东吴之境了。他差人来说,眼下荆州危急万分,须尽速迎候主公返回,商议对策,否则荆州灭亡恐怕危在旦夕了啊!”
“这可是大事!”刘玄德来回踱步,心中焦急。
“是啊!主公快快起程返回吧!”
“唔,这个嘛……”刘玄德陷入沉思,片刻后道,“好!我等这就返回荆州!”
“现在便走?”
“不,你且稍等,我得与夫人商议一下呀。”
“使不得!若是与夫人商议了,只怕一定走不成了!”
“不会不会,我自有办法。”刘玄德说着,走进内室。
谁知一踏入,孙尚香便迎上来,目光明亮:“是不是一定要返回荆州去?”
“咦!你听谁说的?”刘玄德惊讶地问。
“呵呵。我是你妻子,这种事情又岂能瞒得住我?”孙尚香笑着,眼中却有一丝坚定。
“既然夫人已经知道,刘玄德也不敢相瞒了:不管如何我一定要回去!眼下荆州濒临灭亡的危机,我若仍一味沉溺于你我儿女情长,以致亡国失江山的话,必被天下耻笑,永远被人唾骂为废物了!”
“当然!你乃武门之身,当此国家紧要关头,若只知卿卿我我,恐一辈子无脸面对世人啊!”
“多谢夫人通情达理。只是……今日刘玄德若赴战场,不知道何时会捐躯沙场啊,你我恐再也难见一面了!这数十日来的夫妻和乐岂不就短暂如南柯一梦?”
“夫君为何出此不吉之言?夫妇情分绝不是那般虚渺无常的,也不会短如槐梦,只要你我生而在世,就情分永难绝!——不不,即使到了九泉之下你我仍旧是夫妻呀!”
“话虽如此,可眼下你我却不得不分离了。”
“任夫君到哪里,我都相随!”
“啊?你去荆州?”
“这不是理所当然之事吗?”
“吴侯一定不许!太夫人也一定不许!”
“若被王兄知道,事情可大了,不过母亲那里我自有道理,夫君不必烦恼。”
“可是如何才出得了城哩?”
孙尚香思索片刻,眼中闪过狡黠:“岁近年末,夫君暂且安住至元日,我便有办法:元日早朝趁众人拜年之机,你我先去向母亲说欲往江畔遥祭先祖,母亲是个虔信之人,一定会为之高兴。”
“嗯,好主意。只是……此去一路上少不了艰难困苦,况且又是前往战乱不止的他国,恐夫人日后会懊悔离开东吴吧。”
“可是较之与夫君生离,独自一人怅留东吴,却是何其幸喜啊!只要能陪伴在你身旁,即使赴汤蹈火,我也觉得活得值呀!”
刘玄德感动不已,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将赵云叫到无人之处,将夫人的计划悄悄告知,随后嘱咐道:“元日早朝,你设法避人耳目去长江岸边等我。”
赵云仍有些担心:“望主公不要忘记昔日之事,千万不可与军师的计谋相左呀!”
过了除夕,便是建安十五年。元日这天,夜色还未完全褪去,天空中挂着一弯残月,清冷的月光洒在吴宫。依照惯例,正殿上万盏灯火彻夜未熄,文武百官身着华服,整齐排列,静候向吴侯孙权贺拜新年。随着太阳渐渐升起,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孙权向百官赐酒,拜年仪式正式开始,宫中一片热闹欢腾。
就在此时,刘玄德与孙尚香来到太夫人房里,神色恭敬:“我们打算去江畔拜祭先祖。”刘玄德父母及先祖的坟墓均在涿郡,吴夫人见女婿如此有孝心,心中欢喜,女儿随夫前往更是合乎为妻之道,于是欣然应允。
步出宫门,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早已备好,孙尚香优雅地坐入车内。刘玄德则翻身上马,骏马昂首嘶鸣。出了中门,又过城楼门,守城的兵士们并未起疑,反而投来艳羡的目光:“呵呵,驸马爷和夫人这是上哪儿去啊?”元日清晨,人们大多还沉浸在醉意与喜悦中,并未察觉异样。
出了外城门,刘玄德回头对推车的车夫及随行的武士们道:“那片森林中有一眼新泉,你等都去那里将身子洗净了。今日要去江边祭祖,最忌讳身上不干不净的!”众人领命而去,殊不知这是夫妻二人的脱身之计。
按照事先的计划,孙尚香早已在车内更换了衣着。她束起长发,腰间别着一把短剑,那剑鞘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精巧的小弓斜挎在身上,外面用一袭黑色斗篷将自己笼罩,巧妙地遮住了兵器。她动作利落地下车,如同一头矫健的猎豹,飞身跃上随从留下的马匹。刘玄德见状,向**的马儿甩了一鞭,两匹马如离弦之箭,朝着江边疾驰而去。
“总算一切顺利啊!”刘玄德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还不到时候,成败的关键还在后头哩。”孙尚香的声音清冷而坚定,虽然大半张脸被斗篷遮住,但眼神中的果敢与决绝却无法掩饰。
二人一路疾驰,很快便来到江边码头。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扬子江上,波光粼粼。“啊!主公、夫人,你们总算来了!”赵云早已在此等候,身后五百名兵士整齐列队,精神抖擞。
“是赵云啊,你已经到了?到现在为止一切还算顺利,不过追兵很快就会赶到,我们快些动身吧!”刘玄德说道。
“我早有准备,有赵云在此护驾,主公和夫人尽管放心。”赵云手按剑柄,目光坚定。随即,众人沿着陆路,向着国境方向快速奔去。
然而,消息传到孙权耳中时,已是半日之后。原来护卫夫人出城的兵士们以为二人只是走散,还在江边焦急地来回搜寻:“唉,跑到哪里去了呀?”他们害怕担责,不敢轻易上报,这才延误了时机。
待到真相大白,已是傍晚时分。孙权因终日宴饮,醉卧榻上,听闻消息,猛然惊醒,怒发冲冠:“这个织席贩履的小人,竟敢恩将仇报抢夺了我妹妹逃走?!”他抄起案几上的玉砚,狠狠砸在地上,玉砚瞬间碎裂,飞溅的碎片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孙权立刻召集众人商议,顾不上元日之夜的喜庆。很快,五百余精兵手持兵器,跨上战马,在夜色中杀气腾腾地冲出城门,马蹄声如闷雷,打破了夜晚的宁静。孙权余怒未消,他的怒吼声在都城中回**,连灯火都为之震颤。
程普闻讯赶来,小心翼翼地问:“追兵的将官是谁?”
“陈武与潘璋。”孙权咬牙切齿地说。
“带了多少人马?”
“大约五百。”
“哦,如此可有点儿不妙啊。”
“为什么?”孙权目光如炬,盯着程普。
“公主如今既已嫁与良人为妻,必然深以刘玄德之意志为意志,故而才会有今日的出逃。公主虽是女子,但平素便好使枪弄剑的,尚武的气质与刚烈的脾性绝不逊于男子,东吴将士大都惧怕她,陈武与潘璋二人想必也不敢对她怎么样。”
孙权听后,怒火更甚,立即唤来蒋钦、周泰二将,将佩剑狠狠掷在地上:“你二人立即拿此剑前去追赶刘玄德,务必将其一斩为两截!另代我将妹妹的首级斩下一并带回!若是违反命令,连你二人也一同问罪!”蒋钦、周泰二人拾起剑,领命而去,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即将展开,而江边的晓月,也将见证这一切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