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的立春,新野城的爆竹声混着祭春牛的吆喝此起彼伏,刘玄德却在祠堂内对着祖宗牌位焚香。三柱青烟袅袅升腾,他望着牌位上“汉中山靖王之后”的金字,指腹摩挲着案几上那封被雪水洇过的求贤信——正是去年雪夜在诸葛草庐所留。斋戒三日,他每日都在研读《管子》中尊贤之策,铜镜里的面容愈发清癯,眼中却燃着灼灼的光。
关羽、张飞踏入祠堂时,正见刘备将染着香灰的素帕系于腰间。“我要第三次拜访孔明。”话音未落,张飞的丈八蛇矛已重重杵在青砖地上,震落梁间积尘:“大哥!前两回白跑还不够?那村夫定是沽名钓誉之徒,莫不是学那东施效颦,假托卧龙之名?”他豹眼圆睁,络腮胡随呼吸剧烈抖动,活像一头发怒的雄狮。
关羽抚着长髯,丹凤眼闪过一丝忧虑:“兄长礼贤下士之心,关某深知。然连番折节相访,恐损主公威名。昔日齐桓公五往见东郭野人,那是荒野求贤;如今孔明近在咫尺,却三番推拒……”
“住口!”刘备猛然转身,玄色长袍扫过烛台,火苗剧烈摇晃,“当年周文王渭水访姜尚,持竿老者头也不回,文王便立雪中直至日影西斜;汉昭烈帝拜严子陵,名士竟枕其膝而眠!今我求孔明,可比肩古之圣君!”他抓起案上竹简,正是《春秋》中记载的求贤典故,“云长饱读春秋,可知贤才如璞玉,需以诚相琢?”
张飞却突然嗤笑:“文王太公又如何?当年虎牢关下,我等三人战吕布,枪挑戟格,威震诸侯!何苦对一介村夫低三下四?”他腰间酒葫芦晃得叮当响,酒香四溢,“大哥若信我,今夜点五百精兵,一把火烧了那草庐,看他还能装睡?”
刘备勃然大怒,抓起案上的玉镇纸狠狠掷地,碎玉飞溅:“燕人匹夫!若敢坏我大事,定斩不饶!此次你不必同去,守好城门便是!”说罢拂袖而去,衣袂带翻的香炉中,香灰如细雪纷飞。
张飞望着兄长远去的背影,挠着后脑勺直跺脚。关羽长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弟,大哥求贤若渴,你我当助其一臂之力。”张飞嘟囔着:“去就去,离了我老张,看你们能不能把那卧龙请出来!”
初春的卧龙冈,残雪未消,新柳已抽出嫩芽。刘备一行行至草庐前,忽见柴门两侧新挂了一副对联:“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字迹遒劲,墨痕未干。诸葛均迎出门时,手中还握着一卷《孙子兵法》,书页间夹着的竹叶书签轻轻颤动。
“先生昨夜归来,正在草堂小憩。”诸葛均引众人至内门,忽听得屋内传来隐约的琴声,正是《高山流水》的曲调,时而如清泉叮咚,时而似惊涛拍岸。刘备示意关张止步,自己屏息立于阶下。
日影在砖缝间缓缓挪移,张飞早已按捺不住,偷偷扒着墙缝张望,却见孔明侧身卧于榻上,头戴的纶巾滑落一半,露出鬓角几缕青丝。“这狂徒!”张飞咬牙切齿,腰间佩刀已出鞘三寸,“待我进去……”关羽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两人在墙角扭作一团,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戛然而止,孔明翻身坐起,吟出“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时,晨光正好穿透窗棂,在他鹤氅上镀了一层金辉。他望见阶下的刘备,眸光微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枕边的羽扇——那是用二十八根白羽编织而成,暗合天上二十八星宿。
待孔明整衣出迎,刘备抢行三步,执其双手:“久仰先生大名,如雷贯耳。昔日徐元直走马荐诸葛,司马徽言‘可比兴周八百年之姜子牙、旺汉四百年之张子房’,今日得见,三生有幸!”他袖口滑落,露出臂上因斋戒留下的戒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
孔明却后退半步,长揖到地:“山野村夫,何德何能?将军三顾之恩,亮愧不敢当。方今天下大乱,曹操拥百万之众,孙权据江东之险,将军以弱旅抗强敌,难矣!”他说罢轻挥羽扇,几缕清风卷起案上的《隆中对》草稿,露出“跨有荆益,保其岩阻”的字迹。
张飞突然抢上前:“少卖关子!我大哥风雪中两度登门,你却次次推脱!今日若不拿出个章程,休怪我老张……”关羽急忙扯住他的后领,却见刘备已单膝跪地:“备不才,愿先生以苍生为念,出山相助!”青砖沁骨的寒意顺着膝盖往上爬,他却浑然不觉。
孔明凝视着刘备发间的霜雪,又瞥见张飞虽满脸不耐,却将蛇矛横在身前警惕张望,终于长叹一声,展开案上的舆图。烛光摇曳中,羽扇轻点荆州:“将军欲成霸业,当取荆州为家,再图益州……”窗外,立春的第一声春雷轰然炸响,惊得众人皆是一颤,唯有刘备与孔明相视而笑,恍若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