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2026-03-02 08:36作者:杨文森

小说第二稿定稿的时候,我发现我完全颠覆了之前的写作习惯,原本准备讲故事,最终成了不休的倾诉,带着我莫名其妙的悲伤。我不知道自己在悲伤什么,也不知道要倾诉什么,但我无法改变突然冒出来的写作风格。岑杰兄在西安和我见面的时候,我羞愧地告诉他,我感觉自己江郎才尽了,至少,我在这本小说中无法轻松地描述战争和军人,尽管这个战争只是一场又一场的演习。

那天在西安的一家宾馆,我带着明显暗示地一遍一遍向他说,我是从部队成长起来的,特别是在特战旅拍戏的这段时间,我发现我特战旅的战友们一个个就像我眼里的诗人。我知道我这种掩耳盗铃一样地讲特战旅的战友,目的是为了让他接受我这种讲故事的风格,好在岑杰兄一直在安慰我,让我完全按照自己的感觉去写。

在第三稿修改到快结束的时候,就连我自己都发现小说带着一股巨大的压力,像是倾诉,又像是辩白,或者是歇斯底里的吆喝,但又不能大声。直至有一天,我回到老家的时候,喝了一点酒,晚上睡下的时候我一直在思索这部小说为什么会形成这种表达风格。这种表达风格对我来说比较难,我就像一个讲解员一样站在一个展馆里,面对一群游客,带着自己的情绪唠唠叨叨地讲着故事,而且担心游客会不会因为我的讲解特别的不中听最终散去。

是的,我的确是带着自己的情绪,在喝了一点酒辗转反侧的时候,我突然间明白了,我这么表达,是因为我把我的战友、把军队当成了一个生怕摔碎在别人面前的珍贵器皿,我怕别人根本不懂我的器皿,或者对我的器皿一直以来有着他们自己的解读。

但我一直以为,我的战友们即使在没有战争的环境下过着许多人以为的和平的日子,他们中也并不是每一个都能过得安稳的,这里有寂寞,我说的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寂寞,除了为祖国站岗之外,他们没有太多的时间和情感去慰藉一个常人应有的灵魂。这里有牺牲,我说的牺牲是生命的奉献。

我当了二十多年兵,上过军校,带过兵,也参加过部队的大型演习,救过灾。跟着当时的参谋长杨阳和总工陈纳佐抗洪的时候,我一个人差点走丢在昏黑的大山中,咆哮的洪水、滚落的山石,那一刻我恐惧紧张。那一年,自然灾害特别多,救灾刚结束我就被调到了军区机关,连夜赶到兰州报到的时候,又遭遇了泥石流。我的战友在舟曲一直战斗到了最后。那一年我三十六岁了,在接连的两次灾难之后,我发现自己对军人有了不一样的认识。

我们需要伟大的信仰。如果没有伟大的信仰,我相信我一个人被落在山沟里的时候,恐惧会迅速压倒我。当我追赶部队的时候,我不禁泪流满面,我甚至想到了大不了一块山石滚落把我砸死,或者跌落咆哮的河流中从此离开这个世界,但我的死亡是为了让像我的父母妻儿一样的人们活得更好。

从那之后,我越来越敬畏生命了,也越来越懂得了军人牺牲的意义。军人的牺牲是点燃和平火焰的那一把火。可牺牲不是一个轻松的话题,即使这只是文学作品中的牺牲。军人面对牺牲可以无畏,可以谈笑风生,但我这个讲述他们故事的人,如果和他们一样无畏,一样谈笑风生,我觉得我无法做到。

即使拥有一颗强悍的心,在讲述牺牲的时候,这颗心也一定会感受到悲伤,即使这个悲伤一直带着无限的崇敬。

几年前,朱日和军事演习开始了,和从演习场采访归来的战友高思远一起聊天的时候,我发现我们的部队正在改变,正在朝着不畏牺牲、能打胜仗的方向冲锋,甚至舍生忘死。于是在和高思远谈起我想拍一部反映军队的电视剧时,我俩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战争零距离”这个名字。此后我把自己关在宾馆写了二十八天,完成了《战争零距离》十多万字的故事大纲。但说实话,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编剧,我只是一个写过小说的码字工人。电视剧启动的时候,在制片方的安排下,我认识了编剧王思锋老师。在王思锋老师的帮助下,我们一起完成了剧本。去年,王思锋付出巨大心血的电视剧终于在宁夏青铜峡的戈壁滩完成了拍摄,从夏天一直拍摄到冬天。他离开剧组的时候,正好过生日,那天喝了酒,我说他是戴着王冠的青年。

小说毕竟是小说,电视剧不能完全承载小说完整的内容,所以小说只是电视剧的一个故事走向。在完成这部小说的时候,我突然觉得特别对不住那么多跟着我们一起拍戏的演员老师,他们塑造了那么精彩的角色,我却不能在小说中把他们塑造的角色写出来,小说没有留下太多的空间,让每一个辛勤敬业的角色扮演者都看到自己在小说中的样子,比如电视剧中的石大胆。

我有时候想,这部小说之所以最终形成这种语境,是否和我见证了电视剧《战争零距离》的拍摄有关。

苍茫的戈壁,生命只有蚊虫、士兵、骆驼刺和茂盛的青草。冬天来临的时候,蚊虫和骆驼刺、青草都死亡了,只剩下孤独的军人。我是个容易伤怀的人,那时候我一直在观察着我的战友,我发现他们的眼睛像诗人一样纯粹、执着,他们的所有行为也像诗人一样纯粹、执着。在酷热或者冰冷的戈壁,一群一群年轻的弟兄们不舍昼夜地训练,已经脱下军装的我有时候想,假如再让我穿上军装,和他们一起在这片苍茫无垠的戈壁上除了训练还是训练的时候,我会想起什么?

我的喜怒哀乐,我的女孩,我的太阳,我的父母妻儿,我将用什么来歌颂?不是人人都能像我一样,在悲伤或者欢乐的时候用不成熟的诗来宣泄。但他们一直就这样守候着,守候着祖国,也守候着牺牲。这种纯粹简单的坚守,让我想到,我的战友们都是一首首诗。除了动情,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我肯定是被他们感染了,以至于影响了小说的语境。我在人到中年的时候,说不上有多成熟,但我已经不再如少年一样浪漫简单,我发现了我之前从未想过的一群军人的形象。我在对着这个世界,为我的战友倾诉。

有一天,我看到了马萧萧的诗歌,我一直想用一首诗来表达我对战争的理解,但我的确不是个诗人,于是我急忙给他去了电话,让他的《前线》做小说的结尾,我希望读者能知道我悲凉的心肠,也能知道我的战友们把自己一个个锤炼成执拗的诗歌,其实只是为了像《前线》中的诗句一样,少挖一个墓坑,给战友,给这个世界的所有生命。

今夜,有一只知了狂躁地叫着,穿梭于我居住的院子。如果这只知了是一个智者的化身,我希望它能带着我真诚的感谢,给帮助我和小说以及电视剧的老师、尊长孙杰、岑杰、高思远、干作余、曹百鸣、赵卫国、马维干他们……

我想起柴胜华的扮演者肖聪和我一直守在青铜峡镇宾馆的房子里,在停电的夜晚陪我喝茶,听我倾诉,他双手合十的样子就像一位陪我行走的僧人。我还想起了李瑾的扮演者苗韵桐,在困难的时候,我们准备修改李瑾和父亲见面的戏,苗半夜给我消息,让保留这一场戏,因为他无法割舍李瑾和李光然的情感,这个一米八几的兄弟哭了,我至今以为这都是我的罪孽,尽管这一切由不得我做主。所幸,这场戏最终保留了下来。我想起了雷公鸣的扮演者丁海峰,相交多年,在艰难的岁月中他就像我盼望的侠客一样来了!

我想起了每一个朋友,贺天高、葛念念、华雨桐、莎莎,和我喝便宜红酒的文斗才和装醉的梁军需,还有耿直的兵王、善良的周虎,来自成都军区的陈晓彬……

我想起了协拍部队的战友们……

我不能一个一个致谢的时候,我想说,肯定是你们,每一个人,让我完全改变了小说的表达方式。

我已经脱下了军装。这部小说,是给战友的致礼,是给我在其中生长了二十多年的军营的致礼!

电视剧没有全景式展现贺天高他们的人生,也没办法全景式展现。但在小说中,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给了他们一生。

2019年8月18日夜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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