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号失控的撞击并非预想中天崩地裂的巨响,而是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缓慢而坚决的撕裂感。船体先是猛地一震,脚下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仿佛有一双巨手在水底死死攥住了船龙骨,用力撕扯。紧接着,整艘船以一种倾斜的角度骤然停滞,惯性的力量将我们所有人狠狠抛向前方。
我撞在舱壁上,伤腿传来钻心的剧痛,眼前一阵发黑。林薇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被玛莎眼疾手快地拉住,才没有摔出去。舱室里的杂物哗啦啦散落一地,那套潜水面具也从架子上滑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引擎的过载轰鸣在几声绝望的喘息后,彻底熄火了。死寂,比之前的战斗更可怕的死寂,瞬间笼罩了一切。只有船体金属因应力而发出的细微“嘎吱”声,以及窗外水流持续不断、却仿佛改变了方向的拍打声,提醒着我们处境的不妙。
“所有人报告情况!”巴顿船长嘶哑的声音通过传声筒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驾驶室……没事!但舵机卡死了,导航系统全乱!”是舵手的声音。
“轮机舱进水!左舷推进器传动轴可能断了!正在抢修!”另一个急促的声音喊道,背景是哗啦啦的水声。
“艉楼甲板清理完毕,干掉两个水鬼,跑了几个。”铁颚沉闷的声音传来,带着搏斗后的喘息。
我们所在的舱室,门框已经轻微变形,玛莎尝试推开舱门,发现异常沉重,外面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用力撞了几下,才勉强推开一条缝隙。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外面的通道同样一片狼藉,照明灯忽明忽灭,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油污和水汽味道。
“我们得出去,这里不安全。”玛莎当机立断,回头看了我和林薇一眼,目光尤其在我腿上停留了一瞬,“能走吗?”
我咬紧牙关,扶着舱壁试图站起来,伤腿一阵剧痛,险些再次跪倒。林薇的状态稍微好了一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茫然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悸。她伸手搀住我,用她瘦弱的肩膀分担了一部分重量。
“可以。”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不能成为累赘。
玛莎率先侧身挤出门缝,警惕地观察着通道两侧,然后示意我们跟上。通道里,哑巴正蹲在地上检查一处破裂的管道,油污溅了他一身,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用工具快速进行着临时封堵。看到我们,他抬起眼皮瞥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工作,仿佛刚才的生死搏杀和眼前的危机都只是日常的一部分。
我们艰难地挪到通往主甲板的舱口。舱盖已经变形,卡得很死。玛莎和闻讯赶来的铁颚一起用力,才勉强将其撬开。
爬上甲板,眼前的景象让人心头一沉。
浓雾依旧,但能见度似乎高了一些。泥鳅号以一种大约十五度的右倾角,搁浅在了一片黑乎乎的、类似礁石群的构造物上。这些“礁石”并非天然岩石,更像是某种巨大、腐朽的金属结构,边缘尖锐,布满厚厚的淤泥和滑腻的水藻。船头部分受损严重,钢板撕裂,隐约能看到内部扭曲的构件。左舷水线下传来汩汩的进水声,令人不安。
更远处,透过稀薄的雾气,隐约可见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像是一片被淹没的森林,露出水面的枯死树干如同指向灰白天空的利爪。整个环境死寂得可怕,连之前偶尔能听到的怪异鸟鸣或水声都消失了,只有我们这几个人类的活动声,显得格外突兀。
巴顿船长站在倾斜的驾驶室顶上,举着一个大型望远镜观察着四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放下望远镜,目光扫过狼狈的我们,最终落在玛莎身上。
“推进器完了,船底破了两个洞,虽然不大,但一直在进水。水泵还能顶一阵,但撑不了太久。”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语调中的凝重显而易见,“我们撞上的不是暗礁,是他妈的一艘沉船的残骸,看样式,是旧时代的大家伙。”
沉船?林薇梦呓中的“好多船”再次浮现在我脑海。这片沼泽底下,究竟埋藏了多少过往时代的尸骸?
“净水教团的人呢?”玛莎更关心迫在眉睫的威胁。
“跑了几个,尸体沉下去了。这片水域古怪,他们不敢久留。”巴顿啐了一口,“但教团的疯子睚眦必报,他们肯定知道我们搁浅了,一定会卷土重来,或者通知更大的家伙。”
他跳下驾驶室顶,走到我们面前,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我和林薇,最后对玛莎说:“你的两个同伴,一个伤,一个弱。我的船需要紧急维修,需要人手,更需要搞清楚我们现在他妈的在什么鬼地方。”
他的意思很明白,我们现在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必须合作,但合作的前提是展现价值。
“我们需要什么?”玛莎直接问道。
“第一,尽快弄清楚周围环境,有没有更近的陆地或者可以临时靠泊修补的地方,这破船不能一直搁在这里等死。第二,评估损伤,需要人手帮忙排水、加固、尽可能修复动力,哪怕只是临时性的。第三,警戒,防止教团或者沼泽里的其他‘东西’摸上来。”
巴顿指了指我和林薇:“伤号可以负责相对安全的内部工作,帮忙排水或者照顾伤员。至于你,”他看着玛莎,“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手。我需要你带一两个人,乘小艇去周围探查。铁颚熟悉水道,哑巴对机械结构敏感,他们跟你去。”
这是一个危险的任务。离开相对坚固的泥鳅号,乘坐小艇进入这片完全未知、浓雾弥漫、可能隐藏着净水教团残余或其他危险的水域,无异于刀尖跳舞。
玛莎几乎没有犹豫:“可以。但我们需要最好的装备,可靠的武器,还有通讯设备。”
“船上最好的装备任你挑。通讯……这里的干扰很强,短波电台时灵时不灵,对讲机的有效距离可能不到五百米。”巴顿皱了皱眉,“我会让舵手尽量保持监听。”
计划迅速敲定。玛莎、铁颚和哑巴组成侦察小队,乘坐泥鳅号携带的一艘小型、坚固的摩托艇出发。我和林薇,以及另外两名受伤较轻的船员,负责在船上协助抢修和警戒。
临行前,玛莎将我拉到一边,避开其他人,低声快速交代:“陈默,听着。巴顿这些人不是善茬,但现在我们必须依靠他们。留在船上,保持警惕,照顾好林薇。她的状态很不稳定,但她的感知可能是我们活下去的关键。如果……如果我短时间内没有回来,或者通讯完全中断,不要贸然寻找。保护好你们自己,还有那个数据。巴顿的目标可能不止是船费和劳力,他或许对林薇和你们知道的东西感兴趣。”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玛莎的交代听起来像是遗言。“你一定要小心。”
玛莎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神色,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看好家。”她又深深看了林薇一眼,林薇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眼神复杂地望了玛莎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侦察小队出发了。摩托艇的马达声在死寂的沼泽中响起,很快便消失在浓雾里,只留下渐渐扩散的水痕。泥鳅号上,剩下的我们立刻投入了紧张而压抑的抢修工作。
我拖着伤腿,和其他人一起用桶、用简易水泵不断从漏水的舱底将水排出船外。林薇则被安排看管仅存的淡水和食物,并负责简单的包扎工作。巴顿船长亲自带着人检查船体损伤,试图用钢板和速凝胶进行临时修补。
时间在焦虑和疲惫中缓慢流逝。对讲机里偶尔会传来玛莎冷静的声音,报告着探查情况:
“方向正东,水深约三米,水下障碍物增多,发现更多沉船碎片……”
“转向北偏西,前方出现大片枯木林,水道变窄,无法通行……”
“西南方向似乎有开阔水域,但雾气太浓,看不清……”
每一次通讯都让我们稍感安心,但每一次通讯之间的间隔,都显得无比漫长。沼泽的午后,光线昏暗如同黄昏,浓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似乎更加浓郁了,带着一股阴冷的湿气,渗入骨髓。
林薇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她会很清醒,帮忙清点物资,甚至试图用她微弱的能力去“感受”周围的环境,但往往只能得到一些模糊不清、令人不安的碎片:“水很深……下面有东西在动……不是鱼……”,“那边……有不好的味道……腐烂的味道……”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蜷缩在相对干燥的角落,眼神放空,仿佛灵魂游离到了另一个维度。我担心她的情况,却无能为力。
大约在侦察小队出发两个小时后,对讲机里再次传来玛莎的声音,这一次,她的语速明显加快,带着一丝紧绷:
“巴顿,我们发现了一点东西。西南方向大约两公里处,有一个小型的人工结构,像是个废弃的观测站或者前哨,建在一片露出水面的高地上。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或许可以作为临时避难所。”
“收到。情况如何?有无危险迹象?”巴顿立刻回应。
“外围没有发现近期活动痕迹,但……有点奇怪。这里的雾气颜色不太对,偏黄,而且干扰特别强,对讲机信号已经开始断断续续了。我们打算靠近一点查看……”
话音到此,突然被一阵强烈的静电噪音打断!
“滋啦——玛莎?报告情况!玛莎!”巴顿对着对讲机大吼。
然而,对面只剩下持续不断的、刺耳的噪音。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所有人。巴顿连续呼叫了几次,都没有任何回应。他脸色铁青,命令舵手尝试用船上的短波电台联系,但同样受到强烈干扰,只能收到一片杂音。
“妈的!”巴顿狠狠一拳砸在舱壁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摩托艇没有返回,对讲机里再也没有响起玛莎冷静的声音。浓雾如同厚重的幕布,将侦察小队完全吞噬,也切断了他们与泥鳅号唯一的联系。
玛莎、铁颚、哑巴,失联了。
泥鳅号上,气氛降到了冰点。失去了最强战力和侦察专家,我们这群伤兵残将,困在一艘搁浅破损的船上,孤立无援。巴顿船长的脸色难看至极,他损失了两名得力手下,而唯一的希望——那个可能存在的废弃观测站——也随着玛莎的失联而变得吉凶难测。
林薇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轻轻拉住我的衣袖,她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她仰起脸,看着我,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陈默……玛莎姐姐……她的‘声音’……变远了……而且……好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是地形?是干扰?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夜幕开始降临,沼泽的夜晚寒冷刺骨。我们点起了有限的灯火,橘黄色的光晕在浓雾中显得微弱而无助,如同汪洋中的孤舟。玛莎的失散,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悬念和沉重的担忧,但也如您所愿,为未来埋下了一个关键的伏笔——当她再次出现时,必将带回改变局面的重要情报,只是此刻,我们不得不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分离和更加险恶的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