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遥望着缓缓走来的三德,心里满是盘算。
这里毕竟是个学校,若是真的伤到了孩子们,划不来。
他们恩怨分明,就算是再大的恩怨,也不会牵扯到无辜的孩子。
无名隔着栅栏,望着里面步履蹒跚的人,又不好意思再孩子们面前放狠话。
他一把年纪的人了,真的说一些狠话,对这些价值观都没有形成的孩子们不好。
“你……唉,罢了,明理,我早知我们还会再见一面的。”
三德说这话的时候,非常笃定。
而她这会见到无名,就好像是见到了一位故人一样。
“孩子们,上课去,好好学习,走出这个小村子、走出外面困着我们的大山,知道了吗?”
孩子们怯怯的望了下站在外面的一行人,又看向三德,最后异口同声。
“知道啦。”
孩子们的声音齐刷刷的——这话,三德总是多次教诲她们。
孩子们对三德的话早就熟记于心了。
“去吧,好好上课去吧。”
三德挥了挥手,孩子们这才跑回去。
三德来到学校的大门口,其实这也称不上是大门。
“明理啊,你快来帮帮我,我这两天手上总是使不上劲。”
无名并没有动,三德努着劲,居然抬不起来这木栅栏做的门。
三德抬头看了眼站在门外的人,她的眼睛早不似前两天凌玖九看到的那般清明。
三德浑浊的眼,最后落在了伏城煜的身上。
“小煜啊,来,帮帮你师爷我。”
这短短的一句话,让众人纷纷看向站在最边上的伏城煜。
三德怎么自称是伏城煜的师爷?
伏城煜根本不敢上前,他站在这里踌躇了半天,直到三德的声音再度传来。
“你爷爷当年跟我学了一段时间的风水,后面你爷爷来找我,说他把风水交给你了。”三德终于抬起来了木栅栏做的门,“说起来,我可不就是你师爷?”
伏城煜对这事儿一点都不相信,甚至对三德充满了敌意:“不可能!如果你真是我师爷的话,为什么我爷爷从来都没有跟我提起过你?”
三德看着虎视眈眈的无名,突然笑了一下:“明理啊,我这条命,今儿你肯定是会拿走的。不过在这之前,倒不如让我们去后山聊聊,把以前的事情说开了?”
无名板着脸,见三德确实没有要逃的意思,这才暂时压住了自己心中的仇恨,点了点头。
他也想知道,当年眼前的人,为何要屠了整个师门。
“再有两个小时,太阳就落山了。”三德指了指校门口堆放着的柴火堆,“你们拿点柴带上,山上冷。”
无名没有说话,众人也不敢贸然上前。
三德微微叹气,佝偻着身子去够柴火。
“小明理啊,你也不用这么防着我。如今我的炁,也就只够支撑着我不倒下去。”
三德本想抱起几根柴火,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
“那天我跟那小丫头说的话,是威胁她的,我以为她是来捣乱的。”
三德突然笑了一下:“真是没想到,你现在都收了这么多徒弟了。”
无名听到这里,微微叹息,抬手示意过去几个人帮忙。
史一带着苏七和刘八上前,弯腰去拿柴的时候,剩下的人就在盯着三德,生怕她有什么动作。
“唉……明理,你跟我什么时候这么生疏了?”
三德实在拿不动木柴,索性丢下去,等着史一他们拿。
凌玖九看着三德都要站不稳了,心里有些难过。
她的师父,恐怕有一天也会老成这样吧?
凌玖九开始思考起关于死亡的问题来。
不过这个问题,好像并不那么容易就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凌玖九很快就跟着众人的步伐,浩浩****的往三德说的后山走。
后山离三德的村子大约有半个小时的脚程。
一行人到了山里,头顶满是夕阳的余晖。
这等美景,若是平常的话,他们定会停下脚步来好好驻足欣赏。
可众人眼下却没有这个心情。
“来吧,这里是我最早时候住着的山洞。”
三德本想带众人进去,却见无名一脸警惕,索性直接盘腿坐在了洞门口。
“我先从哪里说起呢?”
无名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的看着三德:“从你为什么要灭了师门开始说!”
无名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么多年,他找的仇人、他想要知道的真相,就在眼前了。
三德撑着胳膊,笑起来时,脸上的皱纹都更深了些。
“小明理啊,你知道你为什么叫明理吗?”
三德虽是在问无名,却并不是在等着无名的回答。
“你的名字,是我给你起的。
“那时候你好小一个,小小的,被人抱在怀里的时候,就像是一只小猫儿一样。
“你师父总说,这小孩啊太轻了,估计养不活,实在不行就给你丢掉。
“可是我哪里舍得给你丢掉?我就像是猫妈妈照顾小猫崽儿一样照顾你,我每天小心翼翼的抱着你,就怕你出事。”
三德的话,让无名红了眼眶。
他当年在山上的时候,除了对师父,就是对自己眼前的“小师叔”最为亲近了。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他眼前的人,真的就是但凡有一口吃的,都会留给他。
那时候日子苦,可大家都不觉得苦,甚至觉得日子在自己的劳动下,会变得越来越好。
无名当年也是那样认为的。
可所有的美好,都随着他小师叔灭了山门的人而破碎。
“你说这么多,是想让我心软,然后放过你吗?”
无名的声音突然就嘶吼了出来。
“我告诉你,没门!我这些年活着的意义,就是让你杀人偿命!
“这么多年,你都不知道我每天在梦里,梦到自己回到山上,发现就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多么恐惧和无助。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了!”
三德因为无名的话,也泪眼婆娑:“明理啊,我当年给你起这个名字,就是让你明事理的。如今你做到了。”
“你做的很好,你的徒弟你也教得很好。”
“明理,作为你的母亲,我很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