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董……”葛易还想辩解些什么,但钟靖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会议桌前的人面面相觑,气氛低沉。
谢衍不发一语,坐在位置上摆弄手中的笔,他抬眸看向钟靖时,对方也正好看向他。
“映射科技的技术部总监被抓,据传言他与此次依云遭遇黑客袭击有关,IP地址追踪到了他的办公电脑上。对于这件事,谢经理有什么要和大家交代的吗?”
话落,葛易阴沉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对面。
谢衍停下指间的笔,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眉梢一扬:“这件事还没有定论,即便最后他认了罪,也只是个人行为。而我,作为映射科技的投资经理,只负责项目的投资和盈利,个人的偏差行为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没什么好交代的。”
钟靖:“映射有事,会牵连混沌,那位总监做的事,整个映射都没办法脱离干系……”
“如果您说的是公司名声、企业形象,那的确无法脱离干系,可如果您说的是罪名连坐,恐怕需要足够的证据支撑,至少,现在还没这个证据。钟董放心,万事都有水落石出的那天。”
谢衍的一番话说得严丝合缝,让钟靖无法反驳。他只能暗恨葛易和依云的不争气,别无他法。
会议结束后,谢衍从茶水间回来,路过葛易的办公室,听到里面传来他的呵斥声,像是在电话里跟人吵架。
事情如此棘手,他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大家都在说依云近来的惨况,偶尔夹杂几句关于司沣的传闻。
巫秦飞扬悄悄和谢衍说:“我刚刚碰到小周,就那个葛易的得力助手,看他一筹莫展的,好像那边情况不好。我听说……”他停下来,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凑到谢衍耳边,压低声音,“关赫还不肯放弃,葛经理只好提出让他自己出点赔偿金,关闭游戏,及时减损。结果关赫不肯,还非要葛经理再挪点钱给他应急,结果直接被拒绝了,两个人也闹得很不开心。唉,都怪他们之前不肯听哥你的建议,非要急匆匆地让游戏上线,这下后悔都来不及了……嗯……”
谢衍直接用牙签插了块哈密瓜放到巫秦飞扬的嘴里:“这次的黑客袭击是专业的,有组织、有预谋,就算再推迟半年,虚拟币的弱点也无法被根治。”
巫秦飞扬嚼着水果,乖乖地点了点头,结果看到一双锃亮的皮鞋。
“谢经理,有时间喝杯咖啡吗?”葛易单手插在口袋里,眉头紧皱着,完全没有往日的神采。
顶楼的会客中心有一个咖啡吧,平常用于接待客人,私密性很强。
“刚刚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老实讲,我很意外。”葛易惨淡地扯了扯嘴角。
“意外我没有落井下石,再踩你几脚?”谢衍抿了口咖啡,“我也很意外,你没有揪着司沣的事,在外面大肆渲染一番。”
葛易无力地摆摆手:“如你所说,这场黑客攻击根本是早有预谋,一击即中。映射现在刚刚上了正轨,不会冒险做这种自损三千的事。更何况,根本用不着我出手,多的是人想要看映射和依云打起来,最好让我俩也斗得头破血流,这样混沌才会跟着乱。”
“你也看出来了?”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愚笨?”
谢衍哂笑道:“我初来乍到,偏偏选择在你手下做事,你当我图什么,图你那儿活儿多钱少?你对我而言,永远是个可敬的对手。”
“对手还是敌人?我知道,你表面上不动声色,内里也恨不能除掉我登上王座。”
“既是对手也是敌人。其实我不是神,只是有人告诉过我,投资人并不需要做对很多事情,重要的是能不犯重大的过错。人就是这样,越想要什么,就越容易被欲望蒙蔽双眼。你明知道区块链网游还处于萌芽阶段,但还是听了钟靖的安排提前公测。你想在殷董卸任前多做些成绩,却抛弃了你最大的优势。”
“什么优势?”
“风控。”
葛易暗暗攥紧了拳头,眼底难掩悔意。
“好在你还有点理智,没被关赫拖下水。既然已经无法回头,就把损失降到最小。就目前而言,我们都只是为混沌打工,我不希望发生任何伤害公司的事。不知道说了这么多有没有你想听的话,言尽于此,谢谢你的咖啡。”
谢衍放下杯子,起身时听到葛易在身后咬着牙说:“就算依云这个项目失败,也不能抹去我之前的功劳,我不会放弃。”
谢衍扯了扯嘴角,背对着他摆手,算作告别。
葛易看着谢衍的背影,忽然想到之前关赫在电话里嘲讽他永远都会被谢衍踩在脚下的话。
恰恰是这句话,让他彻底对关赫死了心。
这样的人,还不如蒙萌一个女人懂得进退有度,遇事自私又狂妄,简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关赫看着葛易发来的微信,上面写着,如果他一意孤行,不仅会失去公司,还要因为违约面临混沌的起诉。
他反复看了两遍,直接将手机摔了。
助理已经习惯了这几天暴躁易怒的老板,战战兢兢地进来把手机捡回来,见只是屏幕磕碎了一个角,便恭敬地又放回他的手边。
“之前不是说有电台专访?是今天吧,怎么不提醒我?我还等着借这个机会好好声讨映射那帮浑蛋呢!”关赫单手撑着额头,脸色阴沉得像夏日暴雨来临前的天空,看得助理也有些心慌。
“老板,我之前向您汇报过了,电……电台那边说不用我们过去了。”他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关赫一眼。
“哦,我都忙糊涂了。”关赫倒也没再说什么。
助理擦了把冷汗,刚要走出去,听到沉闷的两个字“等等”。
“老板?”
“我记得这个专访是为了那个新晋企业奖专门做的,我们依云不用去,那另外两家呢?”
“这个……我也不清楚,我这就去查……”
关赫打断他:“你打电话去问一下。还有,继续盯着技术部,有什么进展就立刻通知我。”
助理如获大赦般溜出了办公室。
关赫面色阴沉地对着电脑搜索,却发现这档午间节目还设置了直播间,可以在线观看。他点进去,看到除主持人外还有蒙萌和睿奇科技的总经理周成。
整档节目已经过半,现场正在进行听众互动环节。
前面的问题大都是关于创业经历和新产品推介的,直播间里一派祥和。但该来的问题还是会来,有人借着司沣被调查的事暗指此次黑客事件有映射科技的参与。
蒙萌听到这个问题,倒也不觉得意外。她摸了摸鼻子,嘴角带着浅笑:“一个在老东家危难的时候跳槽去对手公司的人,换作任何人都会感到不屑。我是很讨厌这个人,但不代表我会支持违法乱纪的行为,我不需要靠这种方式。至于有关我司的技术总监一事,目前警方还在取证中,在真相大白前,我永远无条件地相信我的员工。但如果事情属实,我也会陪他一起承担……”
主持人抓住重点,继续追问:“不需要靠这种方式,是指哪种方式?”
蒙萌抬眼看着摄像头,目光笃定:“有人告诉我,真的想要报复一个人,就要让他经历你经历过的一切。愤怒、后悔、不甘、痛苦……所有这些你尝过的滋味。我想,我们经历过的,他也正在经历。”
…………
关赫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女人,这些日子堆积起来的愤恨几乎瞬间被点燃,如同火山喷发的熔浆般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急于去找到一个宣泄口。
助理此时敲门进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说:“老板……我刚刚打电话确认过了,他们说,已经把我们公司从候选人名单里剔除了。”
“我知道了。”
“还有……”
“你给我一口气说完!”关赫已经很不耐烦。
“警……警局那边传来消息,他们从司沣的电脑里发现了他与团伙作案时的沟通记录,但是司沣还没有认罪。”
关赫眼底压着兴奋:“我就知道,果然和映射脱不了干系!”他冲助理摆摆手,“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小心翼翼的关门声响起。
随后,他整个人仰到椅子里,眼前灰暗一片,脑袋里反复回响着蒙萌刚才说的那句话,心中那把火烧得更加猛烈了。
有关警方发现新证据的事已不胫而走。
偏巧这个时候,梁知夏突然告假,只说有些私事要处理。
公司里一下子少了两员大将,蒙萌坐在办公室里告诉自己千万不能慌,可一坐下来,手竟然不自觉地有些发抖。
无论是电脑,还是手机,都在推送这条新闻,依云科技瞬间成了弱势的受害方,而他们映射为千夫所指。
接下来的两天,她半夜总睡不好,白天也心神不宁。
“蒙总!不好了!”沈沈突然面色惨白地冲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蒙萌被这架势吓了一跳,但还是极力稳住心神,皱眉问她:“怎么了?”
“保安室打电话过来,说是楼下那个依云科技之前自杀的程序员,他的家人在楼下闹呢。他们找不到司总监,就要找公司负责……太可怕了,他们还带着遗像、花圈,其他公司的人也在抗议了,说不吉利。还好有保安拦着……不然感觉他们随时都能冲上来!”沈沈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以前还有梁总监,现在连个出主意的人都没有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下去看看,你在楼上待着,万一出了什么事儿,记得帮我叫救护车。”
沈沈知道蒙萌是在和她开玩笑,可她一点都笑不出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蒙萌坚毅的背影双手合十,祈祷蒙萌能平安归来。
蒙萌坐电梯的时候,深吸了几口气。
她走到大厅,发现保洁人员正在清扫满地的狼藉,可见刚刚的场面有多壮观。
保安平常跟蒙萌关系处得不错,转头看到她,连忙小跑过来,对她说:“小蒙总,你这出现得可真是时候,要是刚刚你敢站在这儿,估计分分钟就被他们包围了,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你。今天我可算是豁出去了,反正我和他们说了,要想上楼,除非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蒙萌连忙抱拳,对他表达谢意:“李哥,我就知道你这人最仗义,还特敬业,他们肯走,一定有你的功劳吧?回头我请你吃饭!”
保安害羞地挠挠头,突然想到什么,又连忙摆手:“虽然前面靠我守门,但我可没这个本事让他们走,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就突然散了,好像是说真正的凶手自首了。”
“真正的凶手?”
“具体我就不知道了。”
蒙萌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连声道谢。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这件事多亏了梁知夏和张楚珺。
当时,林舟还是南城赫赫有名的地下黑客团伙头目,而司沣因为和林舟唯一的妹妹林岁岁相恋,也加入了这个组织,之后他凭借自己出色的业务能力成了林舟的得力搭档。
一场浪漫的求婚后,司沣下定决心要在婚后去找一份正经工作,他希望能给林岁岁一个光明的未来,可他因为最后一单生意被捕,甚至连累了林舟。后来林岁岁被仇家找上门报复致死,由此埋下了司沣和林舟之间无法消弭的仇恨。
这也是林舟处心积虑要陷害司沣的原因。
而司沣因为愧疚,被警方带走后对所有证据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正是他的这个态度让梁知夏起了疑心。
最初,她只是希望张楚珺带她去找林舟弄清真相,结果却意外在两人的争吵中牵扯出当年司沣接活儿的真正原因。
当年林舟和林岁岁在生母病亡后,又被生父遗弃,两兄妹一直相依为命。多年后,林父找回来,却是为了找儿女要钱还巨额赌债。林舟直接将林父赶出门,是林岁岁一时心软,让司沣私下接活儿赚钱替父亲还债,最后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
作为林岁岁曾经最好的朋友,张楚珺一直认为是自己先遇见司沣的,是林岁岁夺走了一切。她觉得什么都不懂的林岁岁根本配不上司沣,所以即便她知道真相,也一直没有告诉林舟,宁可看着他和司沣之间永远存在隔阂。
她离开南城,以为可以忘记一切,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到这里,重新接近司沣。她想看他沉浸在愧疚和痛苦中的样子,这样总好过只有她一个人难过。
直至梁知夏找上她,她才突然明白,冥冥中是上天给了她一个机会。
解开别人的心结,也包括她自己的。
司沣洗清冤屈的当晚,有关多年前林舟领导黑客团伙的旧闻被发在了南城当地最火爆的论坛上,司沣曾因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入狱服刑的事也被热议。
听梁知夏说,司沣和林舟在警局打照面的时候,曾拽着林舟的衣领让他供出幕后主使,但林舟只说了一句话。
“以前的事就算两清了,但咱俩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做兄弟,后会无期。”
离开警局的司沣请了一天假,重新来公司时,他向蒙萌递交了辞呈,并推荐了接替他工作的人。
蒙萌明白他是不想在这个风头上给公司的声誉带来损害。她再三挽留,还是没能留住他。
不过她总有种预感,他还会重新回来。
司沣离开的当晚,梁知夏拉着蒙萌和张楚珺吃火锅。
蒙萌坐在两个人的对面,闷头用吸管喝王老吉。她搞不懂这两个人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关系,看着亦敌亦友的。
梁知夏撑着下巴,辣得鼻头和眼睛都是红的。她对张楚珺说:“这次司大哥的事,多谢你了。”
“轮不到你谢我,我可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即便我那天没有给你打电话,你也会去找林舟的,对不对?”
张楚珺没答话,只仰头喝了一杯酒,斜睨了她一眼:“上次和你说的话,你不用当真。我只是随口一说,想看看我俩到底谁更像情种。”
“那你分出高下了吗?”
“还是你更胜一筹,那天为了让林舟说实话,你差点都把刀架在人家的脖子上。啧啧啧,你可真是个可怕的女人。谁能想到堂堂梁总监,还能有那么泼辣的一面,活像个女魔头!”
“别说我了,你还不是绳子都准备好了?”
“噗——”蒙萌左看看,右看看,讪笑道,“要不你俩慢慢聊着?我最近上火严重,想吃点清淡的,就先回家了哈。”
梁知夏和张楚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蒙萌走出火锅店,这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女人间的战争实在可怕,也难怪司沣要跑。
她回到家,趴在沙发上玩手机,果冻也跳上沙发,扫帚一样的尾巴愉悦地在她的小腿上摆动,满脸都写着“求撸”两个字。
敲门声响了好一会儿,蒙萌才慌忙去找拖鞋,结果有一只怎么都找不到,只好光脚去开门。
“谢……谢经理?”蒙萌诧异地看着他。
谢衍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她光着的脚,沉默着关上门,而后弯腰将面前的女人直接打横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