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直身体,从她手里接过药,仰头一饮而尽,陶瓷做的碗掷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谢谢。”剧烈的咳嗽后,他的嗓子比刚才哑得更厉害。
“不客气,女朋友嘛,照顾男朋友是应该的。”蒙萌没多想,起身的时候指尖突然被一股炽热包裹住,她的心突突跳了两下。
“真当自己是我女朋友啊。”谢衍靠在沙发里,就这样拉着她的手,头歪着,似笑非笑,“现在就我们两个人,太入戏就没意思了。”
短暂的沉默。
蒙萌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没想到她的善意被曲解得这么不堪。
她把他的手甩开,带着怒气讪讪地道:“谁稀罕做你名义上的女朋友?是你拿投资的事情要挟我,非要我配合。怎么,你们男人都这么善变吗?还是……”
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她抿了抿唇,声音沉下来:“你心情不好吧。纪录片我看到了,那上面李天逸提到的欧泊投资,就是你父亲谢仲怀的公司对吗?”
谢衍怔住了。
这个回答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想。他刚才的确是因为心情不好才说了那些话,可他并没有想到蒙萌会在这个时候提欧泊,提谢仲怀,提他已经被重新撕开的伤疤。
蒙萌见他不说话,只当是自己说中了。看到他无力地坐在那儿,她无法抑制地心疼他,甚至想要伸手抱抱他。
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你刚刚说的这些话,我不会往心里去。”
谢衍睨了她一眼,在看到她眼底涌动的同情和怜悯后,脸色顿时冷了,眸光霎时间暗淡下去。
“是吗?可你做过的事,我忘不掉。”
蒙萌浑身一震,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
“我恨过你。”
这声音冷幽幽的,轻如叹息,却像一股洪流撞击着蒙萌的耳膜。她手里攥着钥匙,指尖渐渐收紧,金属压向皮肤和血脉,有轻微的痛感。
谢衍陷入回忆,他垂着眼帘,紧紧盯着空气某处发怔。
“那场暴风雨,我在水里,脚被什么卷住了,挣不开。我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儿,脑海里突然跑出个画面,同样的夜晚,同样咸涩冰冷的海水,爸妈把我抱上最后一块浮木,和我说要好好活下去。”
猛烈的一阵咳嗽。
蒙萌像个木头人一样呆愣在原地,因为急促的呼吸,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可是……因为你,我差点把他们都辜负了。是,谢仲怀就是我的父亲,那场意外之后,无论是欧泊还是谢家都成了众矢之的,他再也无法为自己辩白。”
谢衍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嗓音比刚才更沙哑沉重。
“一旦我死了,他们在死后背负的那些骂名,就永远都无法抹去了。如果你是我,你会忘记吗?”他真诚的语气像是真的在询问她的意见,然而,他的眼睛却是空洞的。
楼下有孩子在阳台玩闹,反衬出他们这里一片死寂。
蒙萌极力压制着自己心底涌上来的烦躁和怒气,不断地告诉自己,谢衍现在是个病人,他父亲的事突然被搬出来肯定也对他刺激不小,他刚刚说的那些话未必是出自真心……
未必。
可也许他就是这么想的。
“你这样四舍五入给我定罪,我不接受,但我也不反驳,因为失约了就是失约了,我没办法让时光倒流。”
蒙萌说完这句话,鼻头一阵发酸。在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她忽然发觉,原来被自己在意的人冤枉,是这世上最意难平的事。
“以前在永夜岛上,我欺负过你,为难过你,如今我们重逢,却也是你,在映射最难的时候帮我们拿到了投资,还一直为公司的发展出谋划策。你一直都在帮我,我不是傻子,我能感受得到。所以,如果刚刚的那些话能让你好受一点,我就当自己是在还你的人情了。”
蒙萌说完,便快步往玄关走去,不料越紧张越容易出状况,无论她怎么努力就是打不开门,只能懊恼地站在原地。
“那天我等了你很久,为什么……没来?”谢衍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身体无力地倚在墙上。
蒙萌下意识地双手握拳,转过头,音调不自觉地抬高:“之前也是在这里,谢经理没有给我解释的机会。怎么现在又想听了吗?”
面对她的质问,谢衍有些后悔了。
这些话本不该问出口的,他曾不止一次地告诉自己要放下,因为他还有太多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身陷泥泞的那几年,他总会梦到她穿着红裙子在海边追着浪花跑的样子。可梦醒之后,他只觉心像是被人剜去一块,剧痛入骨,无声无息。
他疯狂地想要知道她失约的原因,等着那个答案,却也害怕那个答案,所以,在她第一次想要解释时,他拒绝了。
谢衍站在暖黄色的小灯下,整个人退去了平素的凌厉和戒备,看上去柔和而无害。他哑声问:“那到底要不要解释,嗯?”
蒙萌看着那双隐隐透着期待的眼睛,忽然顿悟。
自从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看到溺水高烧的他,有些事就已经是注定好了的,譬如她会喜欢上他,譬如他们会在这里重逢,譬如她注定要败给自己对他的那份心意。
在一番灼热的对视后,她终于败下阵来,垂眼的那一刻,视线骤然模糊。
“我爸说,你的身上背负着父母的两条人命,背负着家族荣辱,你以后的每一步都会很艰难,而我只会成为你的负担。其实我……我没有恶意的,也不是故意失约,我只是犹豫了。后来等我想明白,跑去找你,已经太晚了……你信吗?没有陪你一起走,是我此生最后悔的一件事。”
空气中弥漫着异样的沉默,谢衍的脸上先是闪过一抹错愕,之后化成自嘲的笑。
“很感人的说辞。只是我不明白,曾经的你从不是那种会瞻前顾后的人,根本不会在意别人的说法,从来都是我行我素,怎么偏偏那个时候,你就退缩了?”
也许是这一刻他嘴角的笑容刺痛了她,也许是那些话早已经在她的心底翻滚了千百回。她紧紧掐着手心,因为过度用力而浑身颤抖。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忽然笑了,眼泪还没落下来就被她胡乱抹掉。
“你说的没错,我蒙萌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更不会把别人的话放在心上,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遵从自己的心,可那是在遇见你之前。”
谢衍插在口袋里的手指骤然紧缩。
蒙萌似乎完全陷入了回忆,脑海里像是在自动播放黑白纪录片,主人公是她和谢衍。
“做饭的时候会在脑袋里先过一遍你不喜欢吃什么,刷完牙会特意返回去把牙膏放回原位因为你有强迫症,半夜听到动静就忍不住去房间看你有没有做噩梦惊醒……自从在岛上遇到你,我就发现,原来真的会因为一个人做什么都缩手缩脚的,心里好像有什么始终悬在那儿。在意你说的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表情,当我意识到这些的时候,我就觉得我爸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你有那么多事要去做,我跟着你,根本什么忙都帮不上……”
谢衍看着视线里那道因为抽泣而微微颤动的身影,好像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在推动他走向前。很久没帮女孩子擦过眼泪,上一次也是为她,但时间隔太久,早已生疏。在手指、手心和手背的挣扎中,他最后是用拇指帮她擦的。
可他没想到,这眼泪越擦越多,好像流不尽。
她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原来这真的是一场误会,可亲口听她说出来,又是别样的感觉。有释然,有愉悦,还有一丝隐隐的怒气……
为什么不早点说清楚?
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给她解释的机会?
“谁说帮不上?”头越来越沉,像喝醉了酒,他好像有点无法控制自己的语言和肢体。
余光撇到鞋柜上的一包烟和打火机,没再犹豫,像是看到救星,直接拿过来抽了一根,可刚点燃就突然被人夺走。
那只手和刚刚梦里的一样白皙。
这抹白色让他心底更加烦躁,气息也跟着乱了,连续多日超负荷的工作,再度被翻出来的欧泊旧事,父母亡故的噩梦,以及这场来得很不是时候的重感冒……正在逐渐瓦解他残存的理智。
“感冒抽什么烟?你疯了。”蒙萌没好气地说着,红着眼眶将烟摁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
谢衍一个失神,竟莫名想到刚刚蒙萌护在何慕白身前的画面。女人的眼眶红通通的,嘴唇也是红的,不知不觉中,两人的距离无限拉近。
“嗯,是疯了……”他俯下身,掌心将她的腰压向前,侧头便吻了上去。
蒙萌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猛地拉向前,瞳孔倏然放大,映出男人俊朗的眉眼。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没什么接吻经验,仅有的一次还是那年在岛上,谢衍恶作剧地凑上来,不过是唇对唇的触碰,一眨眼的工夫就结束了。
可现在不同,这一次的谢衍强势、霸道,不容一丝拒绝。
有温热且湿润的东西钻入唇齿之间,将她的意识搅得天翻地覆,舌尖被吮住的那一刻,蒙萌的脑袋里“嗡”的一下,有什么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