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整幢写字楼都满是年味儿。各公司的门口都贴了写满吉祥话的对联，还有成对的中国结和灯笼，到处都是红红火火的。
电梯里很拥挤，所有人，不管认不认识，碰面了都会说一声“过年好”。从公司走到电梯的距离，蒙萌觉得自己的脸都快笑僵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毕竟有个男人在等着她。
因为他的出现，今年的除夕似乎有了别样的意义。
他们去了蒙萌说的那家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开业，等号的人很多。谢衍去旁边接电话，蒙萌就坐在等候区无聊地盯着屏幕上显示的号码。见人实在太多，她正犹豫要不要换家店，忽然看到旁边坐下一对刚拿了号的情侣。
是赵然和她的男朋友。
蒙萌有点意外，因为那男人她也认识，是睿奇科技的总经理周成，两人曾经在公开场合里打过几个照面，尤其是上次在电台，他们还一起接受了访谈。他给她的印象是文质彬彬，很儒雅，极瘦。
没想到他会和赵然走到一起。
她本想装作不认识，拎了包要走，但计划失败。
“好巧啊，这不是蒙总嘛。”赵然穿着一身名贵的皮草，歪头看向她，笑得花枝招展。
蒙萌刚站起来半个身子，此刻只好尴尬地坐回去：“是挺巧的，这店果然红火。”
“都是为了图个新鲜，没想到这么多人。你这是一个人来吃饭？”
“和朋友，他去接电话了。”
“哦哦。啊，对了，这是我男朋友，睿奇科技的总经理周成。”赵然边介绍，边将周成的胳膊搂紧了点。
蒙萌的目光从周成身上掠过，继续敷衍着打招呼。
周成很礼貌，微微颔首道：“之前在电台做访谈，蒙总不仅口才过人，还很有胆魄，没想到，蒙总和然然也认识。”
“我们以前在市里培训时，住一个房间呢。蒙总的确很厉害，映射现在发展得这么好，你可得好好向人家取取经。”赵然娇俏地倚在周成的臂弯里，俨然是副热恋少女的模样。
蒙萌的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运气好而已，睿奇科技也很厉害，以后大家还要互相扶持。”
三人继续寒暄着，大部分时间都是赵然在说话，蒙萌充分体会到了什么叫如坐针毡。
其间赵然去卫生间，蒙萌松了口气，正要开溜去找谢衍，却被周成拦住。
“如果我没记错，电台访谈前，咱们还见过两次面，只不过蒙总太有名，上赶着要凑过去的男人太多，根本轮不到我，也难怪人人都说我们睿奇这次在市里拿了奖，全凭运气，我也这么觉得，毕竟映射发家的背后有太多人在支持，我们睿奇还真比不了。”
刚刚还是副彬彬有礼的样子，此刻画风突变，蒙萌皱了皱眉。
她没接话，但也来了兴致，想看看这人究竟想干什么。
“蒙总的确厉害，听闻当年映射快要撑不下去时，就有位神秘的公子哥慷慨解囊。没过一年，旧事重演，你又找到了谢衍。”周成摇摇头，眼底充满不屑和鄙夷，但见对方并没有被他这几句话激怒，反而突然笑出了声，他有点意外。
“你语气这么酸，不知道的还以为周总在怪我没找你呢。”蒙萌敛了笑，确定面前只是个柠檬精，懒得多说，准备绕开他。
两人擦肩而过时，周成突然哼笑了一声：“蒙总走这么快，不是要等朋友吗？男朋友？那个混沌的谢衍？他前段时间还和殷家的千金小姐传绯闻，最近又被人挖出了黑历史。谢仲怀啊，那简直是整个金融圈的反面教材，蒙总能看上这么个男人，真不知是福还是祸。”
蒙萌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已经冷了。
周成对这个变化感到很惊喜，连忙又说：“仔细想想，你为了投资想找谢衍帮忙，谢衍为了上位又勾搭殷昕，你俩果然挺般配。”
蒙萌无声地看着他，突然有点反胃。
她扯了扯嘴角：“周总刚刚说了这么多话，就只有最后半句还算人话。我们的确很般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就当周总你在祝福我们了，到时候办婚礼一定把喜帖送到。”
话落，赵然已经往这边走来，看上去应该是去卫生间补了妆，唇色比刚刚更鲜艳。
“你……”
“对了，你和赵总也挺配的，由内而外，都配。”
蒙萌的耐心彻底耗尽，也不管周成铁青的脸色，扭头就走。
连周成这种和她毫无交集的人都能如此恶言相向，可想而知，那些人在背后是怎么议论她和谢衍的。
骂她也就算了，她这两年已经听腻味了，根本不会把那些垃圾话放在心上，但一想到他们侮辱谢衍，她就不能忍，恨不能当场教周成做人。
可她还是忍住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能节外生枝，给谢衍惹麻烦。
蒙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脚下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等她意识到前面有人时，已经来不及收脚，于是直直地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
“抱歉，抱歉！”她匆忙想往后退，手腕却被人捉住了。
“出什么事了？你脸色不好。”
熟悉的声音响起，蒙萌看清眼前的人，脑袋一热，扑上去将对方抱了个满怀。
正逢吃饭的晚高峰，购物中心的这一层是美食街，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大家都好奇地朝这边看，经过的人还一步三回头。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谢衍的两只手臂还在空气中僵着，半晌，才慢慢收拢，将她整个人抱得更紧。
好像，他们是久别重逢的恋人，只能靠这样的方式倾诉思念。
不知道过了多久，蒙萌终于从他的怀抱里退出来，抿了抿嘴唇，说：“没什么，赶着去找你。什么电话打这么久？放假了不知道吗？”
谢衍垂眼看了她一会儿，闷声笑道：“抱歉，下不为例。”
蒙萌轻哼一声，拽着他去了一家人少的店。
饭间，谢衍的手机仍旧在疯狂振动。
他皱眉，下意识地看了蒙萌一眼，没接。过了一会儿，又有电话打进来。
“是有什么急事吧？我刚才和你开玩笑的，你快去接。”蒙萌这么说，谢衍只好拿着手机去了外面。
等他走出去，蒙萌也有些心不在焉，她拿出手机，发微信去问巫秦飞扬，公司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一开始，巫秦飞扬还跟她打哈哈，但蒙萌直接拨了语音电话过去，他不擅长撒谎，就被套出了实话。
原来今天有关谢衍身世的新闻爆出来后，钟靖就公然在年前的总结会议上把这件事拿出来说，还要谢衍当场自证清白。
“这是别人的隐私，他们凭什么干涉？副董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浑蛋！”蒙萌一时气愤，语调也拔高了，引来不少人注目。
巫秦飞扬：“萌萌姐息怒，没办法，之前哥得罪了钟董，现在又是特殊时期，他肯定抓着这个事儿不放……而且我们都觉得这次董事会的反应有点快，下午新闻才刚刚爆出来，他们就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连调查小组都搬出来了，像是早有预谋一样。”
蒙萌：“他怎么得罪钟靖了？”
巫秦飞扬：“因为……”
蒙萌：“因为什么你倒是快说啊？”
“……哥那天为了去找你，直接放了钟董的鸽子。具体的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只是你也知道，现在混沌要选新任总经理，钟董原先扶持的葛易现在出局了，他就想找新的目标，结果哥不仅没给他面子，还让他丢了面子……”
有关钟靖的传言，蒙萌从梁知夏那里也听过一些，他一心想培养自己的人，那么像谢衍这种的，既然不会乖乖听话，就必须除掉。
“我知道了，那现在混沌打算怎么处理？”
“先等过完年吧。殷董去国外疗养了，等他回来会做决断。”
蒙萌挂了电话，有些心烦意乱。
谢衍接完电话回来，表情依旧如常，看上去不像有什么烦心事，反倒是蒙萌，一直到两人返程都沉着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除夕前的最后一晚，路况紧张，主干道上排起了长队。
蒙萌早就发现车后座放着一个精美的蛋糕盒，里面有两块蛋糕，香甜诱人。
谢衍瞥了她一眼：“想吃就吃。”
“我们刚吃完饭……”
蒙萌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谢衍却已经把蛋糕拿到了她面前。为了方便她吃，还用纸巾包好让她接在手里。
这蛋糕最上面一层是乳酪味儿的，下面有杧果和蔓越莓，都是蒙萌喜欢的。
谢衍本不爱吃甜的，但看她吃得这么香，竟也有些好奇那蛋糕的味道。
没一会儿，蒙萌就把手里的蛋糕解决了。
不知道是不是甜点给了她勇气，她仔细思考了几秒，发现时间、地点、气氛都刚刚好，宜沟通，宜坦白，宜……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谢衍侧头看着她，“我没事。”
蒙萌怔住，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哦，这样啊。你没事就好，我本来还有点担心……”
“没什么可担心的，我心里有数。纸包不住火，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秘密。”谢衍嘴角一勾，“皱了一晚上的眉，我不愁也看愁了。”
蒙萌闻言，笑着自己揉了揉眉心，心中也松快了些。
她知道谢衍一向运筹帷幄，肯定不会毫无准备，听他亲口这么说，她彻底放心了。
“其实，我是很希望你能达成所愿的，你要是做了总经理，还怕我们映射拿不到投资吗？”
谢衍看着她，笑道：“我努力，不让你失望。”
他们在狭小的车厢里无声地对视。
蒙萌觉得自己浑身的温度都在升高，忍不住舔了下嘴唇，而后又摸了摸鼻子。
面前的这个人，曾帮她拿到本没有可能的投资，找到超声波攻击的真凶，承诺她一定会通过中期考核，用Blackjack搞定戴维斯，在她被医闹的人攻击时抱着她离开，在她被关赫掳走时抛下一切来追车，甚至拿命和他对赌……
一桩桩，一件件，他从没让她失望过。
那日殷昕对她说的话，始终萦绕在她的心间。
有些话，她已经想了很久，此刻全涌到了嘴边。
“你之前说，要和我开始新的关系，好像没太说清楚，要不你再给我解释一遍，我好思考思考？”
谢衍怔怔地看向她，眼底思绪翻涌。
他已经有了决定。
“现在不是时候。董事会已经有所行动了，年后他们会启动调查，我的真实身份迟早会被公开。虽然我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但真到了那一天，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面对什么。质疑、攻击、打压……这些我都能承受，因为这些年我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这一刻。可你不该被牵扯进来，这是我自己的事，等我处理好……”
“我要陪你一起。”蒙萌直接打断他，“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从来就不是那种怕事的人，从一开始，我就打定主意要和你共同面对。我相信你父亲，相信你父亲的欧泊，更相信你。七年前我已经失约了一次，现在我只想和你一起，站在烈阳下。”
小小的空间里，暖气氤氲。
女人的脸颊绯红一片，语调柔和却笃定，像是有股神奇的力量，安抚着他从未痊愈过的伤疤。她说的每个字都简单直白，他都听清了，也都听明白了。
身体里好像有股奇怪的暖意，不声不响地蔓延开。
父母被海水吞没的一瞬间，他几乎失去所有，不是没有怪过老天太残忍，但现在，他全认了。
曾经多少个黑暗无边的夜晚，都不敌她此刻温柔的眼神和微微抿起的嘴角。在那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是她给了他一束光，驱散迷雾，拂去尘埃。
那晚，他说她也偷了他的东西，这话不是随便说说，她并不知道，他在永夜岛上醒来，从睁开眼看到她的那刻起，就注定也被偷了——
从身到心，从头到脚，无一幸免。
冬日的夜晚，窗子上爬满了雾气，像此刻蒙萌湿漉漉的一双眼睛，更显得黑瞳仁清澈透亮。
刚刚她在说那番话的时候，目光坦**，语气平静，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可害羞的，但此刻在冗长的沉默里，她突然有点无措。
“反正，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
“你说，要陪我站在烈阳下。那如果下雨呢，你也陪？”话出口，谢衍也怔住了。
这是个毫无意义的问题，可他的确一时间不知道要说点什么。
让他意外的是，面前的这个人好像还当真了。
蒙萌秀气的眉头轻轻皱了皱，像是在竭力思考着答案。半晌，她突然笑了笑，整张脸都变得生动起来：“如果下雨了，没有太阳了，整个世界都陷入黑暗了，我来做你的那束光。”
她有点急迫，还想说些什么，但左手蓦地被一股炙热包裹住，修长有力的手臂从侧脸擦过，握着她的后颈压向前。
灼热的气息不容拒绝地压下来。
他吻得很用心，先是轻轻触碰，而后含着她的嘴唇反复轻咬，呼吸和力道都重了。之后攻城略地像是顺理成章的事，舌尖卷动，放肆地在齿间纠缠、吮吸，他的手掌从颈后移到她的脸颊，手指细细摩挲着她的耳郭，之后插入她鬓边的发根。
蒙萌被吻得晕晕乎乎的，一阵战栗感从他掌心触及的地方蔓延开，空气中还有乳酪残余的甜味儿，以及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等他终于舍得放开她，蒙萌觉得浑身都软了下来，肺里的空气几乎被耗尽了，只能缩在座位里轻轻喘息。
她忽然意识到，某种新的关系，已经在此刻悄然生效了。
车流终于动了。
蒙萌一时间不知道要说点什么，手忙脚乱地把剩下的那块蛋糕也拿出来，刚要咬下去，突然意识到谢衍还没吃，便问：“你要尝尝吗？味道不错。”
“太甜。”谢衍不假思索地摇头。
“说得好像你尝过一样？”
“尝过了。”
“什么时候？”
“刚刚。”
“什么？”
“你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