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晨跑，蒙萌就迟到了二十分钟。
她昨夜一直惦记早上的闹钟，结果比平常失眠得更严重。
下楼的时候，前台的陈阿姨看到她还有点惊讶，问她怎么这么早。
她讪笑着说，自己开始晨练了。
“住在你对面的谢先生也去晨练了呢，年轻人就该这样，我女儿就天天睡懒觉……”
那阿姨平常就是个热情的人，逮着谁都能聊半天。蒙萌想到谢衍还在外面等自己，连忙在她换下一口气前和她挥挥手，快步走了出去。
清晨，天刚蒙蒙亮。
谢衍站在路边低头看新闻，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视线里跳入一道雪白的身影。
“晨跑这种项目真不适合我，谢经理强人所难的结果就是自己的时间也给耽误了，这多划不来啊。”
因为是跑着过来的，蒙萌的脸泛着微微的潮红，黑眼圈极重。
她梳着一个高马尾，纯白的卫衣外面是一件鹅黄色的马夹，底下穿着宽松的运动裤，整个人看上去压根儿不像什么女老板，倒更像是校园里的大学生。
谢衍收回视线，没有理会她的抱怨，抬手看了眼腕表：“现在是六点半，跑到七点二十，你回去洗澡换衣服，半小时应该够了？八点我送你去公司。”
“不用麻烦，混沌和映射是两个方向……”蒙萌话还没说完，谢衍置若罔闻，已经向前跑去。
“跟上。”他低沉的嗓音远远传过来。
蒙萌暗暗咒骂了两句，只得匆忙迈开步子。
距离蒙萌和谢衍住的地方不到五十米，有南城最大的临湖公园。当初何慕白带她来看房子，她还对着这片湖兴奋地规划晨练的蓝图。
可计划是一回事，实践是另一回事。工作忙起来，她就完全把这些抛到了脑后。
此刻伴着凉飕飕的晨风，蒙萌感觉这段时间积攒的疲惫好像都一股脑儿被吹散了。领悟到晨跑的美妙后，她又忍不住从身后打量起谢衍。
平日里他的好身材被西装革履包裹住，此刻换上干练的运动装，肩膀、背脊、手臂和小腿的肌肉线条都展露无遗。
“谢经理，你能不能照顾一下我？我跟不上。”她在后面嘀咕道。
谢衍听了，没答话，但脚步慢了下来。蒙萌满意地勾了勾嘴角，终于得以和他并排。
“说……说起来，你可得感谢我老爸，要不是那会儿他天天逼着你环岛跑步，你也没办法养成这么好的习惯。”
“当然，好的习惯一旦形成，就会保持下去。”谢衍侧过头，嘴角轻扬，“坏习惯也是。”
蒙萌眼睛一眯：“说谁有坏习惯呢？”
“晚睡、晚起、不锻炼。”
被戳中要害，蒙萌却一点没生气：“没看出来啊，谢经理可真了解我。”
“毕竟和蒙小姐住过一年，这点小事还是记得住的。”
蒙萌脚下一个踉跄，停下来对他说：“麻烦谢经理注意措辞，这种话会让人误会……”
谢衍没接话，转而说：“从明天开始，你每迟到一分钟，晚上就多做一组仰卧起坐。”
“斤斤计较。”蒙萌忍不住对着谢衍的背影翻了个大白眼。
早上八点，蒙萌准时坐上了谢衍的车。她边系安全带边想，哪有人像个活体时钟一样，做什么都不差分毫？
两人一路无言，广播里放着早间财经新闻。
阳光很烈，谢衍戴了墨镜，看上去神采奕奕。他听得专注，旁边的蒙萌却是哈欠连天。她从小就不爱听这个，以前她老爸蒙宇最爱在吃早餐的时候听，能把她的胃口弄得减半。
“课程都买了？”
问题来得突然，蒙萌愣了一下才答：“买了，今晚开课，我会准时收听。”说完，她又立刻补充，“你要我关注的公众号我也关注了，早上刷牙的时候我就在看。晚上会按时交小结。另外，今晚八点有一个关于医疗新技术的电话会议，我也报名了……怎么样，谢经理还满意吗？”
谢衍用余光瞥了旁边某人一眼，抬手推了推镜框，嘴角轻扬：“如果你能养成听财经新闻的习惯，我会更满意。”
沉默的空气里，主播正在回顾昨天A股的开年红，语调里有难以抑制的欣喜。
“好，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蒙萌挤出一抹假笑，伸手就将音量又调大了几格，“不好意思，我耳背，听不清。”
谢衍摇摇头，笑意更深。
距离映射还有一个红绿灯时，蒙萌要求靠边下车。托某人的福，有关她和谢衍的绯闻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但她丝毫没有亲自坐实的打算。
“这里不好停。”谢衍没搭理她，绿灯一亮就踩了油门，完全没减速。
蒙萌顿时急了，语调直接攀升一个八度：“怎么不好停？刚刚明明有一个路口……”
“现在过了。”
“……”蒙萌知道他是故意的。
车子最终还是停在了气势恢宏的写字楼下，楼上有数十家公司，大都是年轻人创业。正是上班时间，穿着职业装的男男女女正成批拥入大楼。
谢衍熄了火，侧过头，目光含笑：“不客气。”
蒙萌从他的镜片里看到自己阴沉的一张脸，四周有不少经过的人，其中很多她都认识。
她连忙将脑袋往下缩了缩。
“这样吧，你往前多开一段，我可以自己往回走。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在这种早高峰里从你的车……”
“不过是送你上个班，你紧张什么。何况在大多数人眼里，你收了我一个月的花，我力排众议替你拿下我们混沌的投资，还跟你在银河老总的宴会上……”
“打住，打住！”蒙萌匆忙将某些暧昧的字眼逼回了某人的嘴里。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看向窗外，试图让自己先冷静下来。
谈判都是需要冷静的，对待金主更是。
“谢经理，你我目前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你之前追加了那么多条款，我也都照单全收了。刚刚你嘴里说的那些事，别人不知道，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是怎么回事。你让我不要多问缘由，我答应你了，但这不代表我没有底线，我……”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人早已下车，甚至绕到她的这一侧，拉开了车门，动作温柔而绅士。
更让蒙萌惊恐的是，他的手里竟然拿着一把还挂着水珠的鲜花，难怪她上车的时候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她的脚像是被定在原地一样，怎么都提不起来。
谢衍唇角一弯，垂眼看向她：“你可以继续耽搁时间，我不着急。再说，”他转头看了眼四周越来越多的回头客，“如此备受瞩目，正合我意。”
“行行行，算你狠。”蒙萌咬了咬牙，拎起包，夺过花，头也不回地往楼里走去，尽力忽略周围异样的眼光。
谢衍看着那个疾驰的背影，刚刚还挂在唇边的笑容顿时消散。
映射科技。
还没等蒙萌走进映射的大门，起哄声就此起彼伏。
“蒙总的花可真好看！”
“谢经理也太懂浪漫了吧？”
“蒙总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宣布？”
“坐等老板请客！”
见此情形，蒙萌又忍不住在心底埋怨某人一番。她将花直接丢给前台的沈沈，仿佛那是块烫手山芋。
不远处，梁知夏正站在水族箱旁喂鱼，看上去心不在焉，手里的鱼食至少有一半掉在了地上。
司沣恰好从另一个方向过来，走路像是带了风。经过梁知夏时，忍不住提醒道：“你这是喂鱼还是喂蚂蚁呢？”
此话一出，梁知夏像是受到了什么大的惊吓，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狠狠地撞在了水族箱上，惊得里面所有的鱼都跟着乱窜起来。
有人连忙跑过去扶她：“梁姐你没事吧？”
梁知夏还惊魂未定，她一手揉着背，一手摆了摆：“没事没事。”
换作往常，她很可能要埋怨司沣吓到了她，可这次她什么都没说，还完全忽视了司沣的存在，默默走回了自己的工位。整个过程里，她甚至刻意避开了司沣的目光。
蒙萌奇怪地看了梁知夏一眼，下一刻，她的目光突然聚焦在尚未平静下来的水族箱上。脑海里蓦地闪过了什么东西……
其实，她刚刚在谢衍的车上展示自己的努力时，还漏了一件事。
昨晚她的确失眠了，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翻看录像。那是她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国际会展中心的保卫处拷贝出来的。
可惜司沣很早就提醒过她，超声波发射器不大，塞在包里谁都发现不了。虽然距离是一个判断因素，但没有人能精准算出发射源到VR头显的准确距离。能够直接查找到发射源的是超声波跟踪器，但事后又无法追踪。
她不死心，将事发前后一小时内的视频反复看了几遍，可惜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奇怪的地方……除了那个鱼群暴动的水族箱。那本是展厅的一个装饰品，为了与南城海洋节的主题相配。
顾不上太多，她当即冲进办公室，在电脑上调出录像，然后一点点拖动进度条。
终于，在某个曾被她忽略的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又瘦又高的男人。他一直站在水族箱旁，背着一只通体黑色的包，不像其他路人那样轻松肆意，反倒是一副很紧张的样子。
事故发生时，大部分人都拥到了舞台前，还有很多从旁边赶来看热闹的，唯有他没动。恰恰就是那一刻，那只原本平静的水族箱像是发生了异动似的，所有的鱼都飞快地在水中乱窜，就像是……受到了超声波的影响一样。
有时候记忆的联想功能很奇妙，如果不是刚刚看到相似的一幕，蒙萌根本不会想起这个异常的画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