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知夏不知道蒙萌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更不知道她早上是几点起床的，打开手机才发现蒙萌独自去了会场看大会的主题发言以及闭幕式，五人小群里全是她一个人的刷屏，图文并茂地分析所有项目的利弊。
其实今天已经有很多和映射一样没有被选中的公司提前离开了，比起开幕式时的热闹，此刻观众席里人头稀疏。蒙萌挑了个靠后排的位置，一边拍照一边做笔记。
“这么卖力？是想弄明白映射科技和这些公司的差距？”
“对啊。”蒙萌听到身旁传来声音，几乎是下意识地答道。隔了几秒她才诧异地转过头，只见一个看上去十分儒雅的男人正看着她。也许是她刚刚太专注了，丝毫没注意到身边坐了个人。
“你是？”
男人没直接回答她，转而说：“你们不比他们差，甚至还比中间好几个公司的项目强，可惜你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解剖的背后是一整个利益链，大到白鼠养殖基地，小到学校负责采买医学使用动物的工作人员，这中间存在回扣和垄断。更何况，你们这种新兴事物其实是在挑战传统权威，那些医学会的老学究是不会同意的。”
蒙萌放下笔，注意力很快偏离了正在宣讲的公司，转向这个男人。
“现在是科技主导的时代，即便的确有人囿于传统束缚，不肯拥抱新技术，但随着年轻人上位，这种情况一定会改变。我们这次能够来参加大会，也是因为南大医学院的郑教授……哦不，现在应该说是郑院长的邀请，他一定想做出改变。
“但他并没有选你们，甚至没有选任何一家新兴的科技公司。他们依旧会走活体解剖的路，你们所谓的VR解剖，人家根本没打算要。我还可以告诉你，现在你们提出的这个项目已经遭到不少医学人士的反对，这只会增加你们以后在校园推广中的难度。”
蒙萌被他的话吸引，但仍有警惕：“你怎么知道这些？为什么来跟我说？还有，你上来就知道我的身份，是有备而来？”
男人闻言，憨笑着扶了扶镜框，双手递出名片：“你好，我叫余漫江，是南城仁泽医学院临床医学部主任。昨天在医疗分论坛听了你们映射的宣讲，恰好与我想做的不谋而合，今天看到你坐在这儿，也让我很惊喜，和那些听到自己没戏，就立刻溜走的公司相比，我更喜欢你这种认真做事的人。我就直说了，今天我是来和蒙总谈合作的。”
蒙萌将名片看了一遍，想起这所医学院只是所专科学校，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这样的学校列为合作对象。
在产学研的体系中，科学研究占的比例很大，而一所学校的排名也决定了它的学术能力，再者，不同的学校能拿到的资金也不同。映射此次提出的项目不仅需要在购买设备上投入，三年后还需要完成市级VR+医疗科学实验室的建立，这些都需要雄厚的资金链才能完成。即便映射以后要融资，对方也会看重这个学校本身的名声和地位。
南大医学院和南城仁泽医学院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余漫江像是看出了她的顾虑，继续说道：“我们学校自然比不上南大医学院，但现在你们的项目不能再停滞不前，只有选择和我们合作，才能让你们有回本，甚至赢利的可能。”
蒙萌打量了他一会儿，问：“我很好奇，既然你说现在没有学校肯和我们合作，那你呢？又为什么要做这只出头鸟？”
“因为我们的境遇相似，又都有想要达到的目标，只有合作才能让我们共同摆脱困境。”
“你的困境是什么？目标又是什么？”
“我很看好VR+医疗的发展前景，但一直没找到推进它的办法。我为此钻研多年，希望有朝一日能有机会去证明……我所付出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余漫江是那种典型的老实人长相，坐在人群里很容易就会被忽略，可是只要他一开口，就像换了个人。他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里像是有狂躁不安的火苗在跳动，能够持续输出一种信念感，足以触动蒙萌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
映射一行人返程时，后排的年轻人都睡得不省人事，车内安静极了。
蒙萌打开手机，在看到日期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
后天就是7月26日，她没有忘记这个日子对谢衍的意义，只是今年他人不在南城，不知道需不需要她帮忙去墓前送点花和祭品什么的。
对方很快回过来。
衍：谢谢，有人会帮我做，是我爸的朋友。
梁知夏从身后轻轻拍了一下蒙萌的肩膀，小声问：“没想到南大医学院一个项目都没签，郑有为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蒙萌放下手机，想了想，答：“不清楚。不过我想，他现在做了院长，刚上位，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之前我们和南大医学院就合作不顺，不可能他一去就摆平一切，是我们忽视了VR解剖触犯到了传统解剖产业链的利益，现在落得这个结果也就没什么好稀奇了。”
“传统解剖……”梁知夏默念了一遍，“完蛋，我们之前的确没想到，不过萌萌，你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
司沣也好奇地看过来，等下文。
“其实，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是仁泽医学院的。”蒙萌简单地将今天余漫江对她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梁知夏动作快，一边听一边在手机上查仁泽医学院的现状，甚至把那个叫余漫江的人也查了个遍。
“这个学校虽然远远比不上南大医学院，但算是市里这两年重点扶持的院校。至于这个余漫江，我觉得有点意思。他是去年才被这个学校挖来的，不仅是名校背景，业务能力也强，人刚过来就给学校谈成了好几个实习基地。”
蒙萌原本有些忐忑，听她这么说，顿时松了口气：“我也觉得他们会是好的合作对象。”
司沣问：“你们有没有谈具体的合作条件？”
蒙萌清了清嗓子，深吸了一口气才说：“他们一台设备都不买，要我们先免费给他们五十台，试用半年。如果到时候能出成果，他们就会在一次性付清这五十台费用的基础上再追加一倍。”
“开什么玩笑？简直是天方夜谭，做慈善的都未必经得起这种消耗。”梁知夏摆摆手，靠回了座位，已经兴致寥寥。
也许是动静太大，后排的几个小家伙醒了，车里又热闹起来。
司沣对蒙萌说：“事关重大，回公司再细说。”
“嗯，我知道，谢谢你，司大哥。”
“客气什么，你早上起得早，先睡会儿。”
“好。”蒙萌叹了口气，转头看了眼车窗外的天空，来时晴空万里，此时已是乌云密布。
梁知夏看到两人低语，不知怎么竟莫名有点烦躁。
次日一大早，映射会议室里气氛紧张。
“我不同意。免费把设备给他们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半年之后就是混沌的中期考核，一旦我们决定和仁泽合作，就意味着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他们身上，我们会变得很被动。万一我们没办法在半年之后出成果，那五十台机器，还有我们之前付出的所有努力就都打了水漂，这个项目也得直接完蛋。”梁知夏拔高了音调，一张脸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
共事至今，蒙萌还从未与梁知夏有过分歧，此刻对方气场全开，她的确有些招架不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半年时间，我不相信会一点成果都没有。自己的产品，如果自己都没信心，还怎么和别人谈合作？现在这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吗？我们为什么不能试试新路子？万一成功了……”
“万一？我们忙活了这么久的重点项目经不起万一，你不能拿整个公司去冒险。我们还没到无路可走的那一步，南城除了南大医学院，还有其他的医学院校，实在不行我们就将范围扩大到邻近的城市。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要走免费实验的路，也必须得是科研能力强的学校。”
“可是余漫江也说了，现在那些一流的医学院校都已经站在了同一边，我们不是没有争取过，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和我们合作。未来的路还长，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成果，这是实实在在的，比我们写多少营销软文都有说服力。不管是南大医学院还是仁泽，只要我们能在临**通过实践的检验，就是向前迈出了一大步。等我们的产品在医学领域站住了脚，有了口碑，以后会有好的学校……”
“余漫江才和你认识多久？请你清醒一点，别又那么轻易地相信别人。”
蒙萌脸色骤变。
梁知夏也愣了愣，自知戳中了蒙萌的痛处。她顿了顿，语气比刚刚柔和了一些：“我知道你现在很着急，你也是希望尽快出成果。可是万事起点必须高，它会决定我们的格局。你和好的学校合作，那些一般的学校也会闻风而来。可如果相反，那些好的学校会不屑于与他们为伍，这根本不利于我们的发展。这件事情我不想再争执下去，就这样。”梁知夏已没有耐心再继续参与讨论，但她并没有离开，因为还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她想等他的意见。
蒙萌紧紧攥着手，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继续争取，还是和从前一样跟着梁知夏的意见走。最后，她只能将问题抛给司沣：“司大哥，你怎么说？”
梁知夏也有点着急：“这么重要的事，你别一声不吭，快说说。”
司沣闻言，将他今早赶出来的文件分别推到她们的面前。
“我认为，你俩的说法都有道理。但是从目前我们公司的情况来看，另辟蹊径或许会是个好办法。这是我昨晚草拟的一个合作方案，你们先看看。”
说完，他又转向梁知夏：“你担心的问题，不是没有办法解决。仁泽医学院是专科学校，但他们很快会被纳入北安医科大学，专攻临床和护理两大学科。北安虽然比起南大医学院还是差了点，但至少在国内也排得上名次。除此之外，我仔细看过仁泽这两年的国家级医学课题申报，没有想象中那么差。”
蒙萌一边翻资料，一边感叹司沣的高效率。
而梁知夏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原来司沣昨晚在公司加了大夜班仅仅是为了这么一个仁泽医学院。
“司大哥，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和仁泽谈合作？”
司沣点头道：“可以合作，但合作的细则还需要双方坐下来认真探讨，务必出一个能尽快落地、可行性高的方案。”
“好……”
梁知夏合上资料夹，用手压在桌子上，站起身说：“我们只有半年时间，北安至少下个月才会合并仁泽，就算他们想要给予仁泽支持，也不可能立竿见影。我相信，今天如果沈总在这儿，一定也不会认可这种拿整个公司冒险的决定。”
蒙萌心下沉了沉，刚刚还激动地想立刻联系余漫江，此刻只得握着手机僵直地站在原地，脑袋里嗡嗡声一片，四周花白得像是被截断信号的电视机。
一股奇怪的力量在催促她开口。
“你比我资历深，能力高，这个位置……你俩任谁都比我够格。但是既然现在我坐在这儿，我想我有责任去做决策。谁都可以质疑我，但请先拿出足以说服我的依据。”蒙萌说话的时候，也许是因为紧张，身体竟有些微微发颤。她的表情似笑非笑，有无奈，也有笃定。
梁知夏一时语塞，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司沣：“这里是公司，一切还是要以蒙总的意见为准。”
梁知夏脸色一沉，面无表情地耸耸肩：“当然，我只是个打工的，一点拙见而已，不采纳也无所谓。”
话说到这儿，已经不太好听了。
蒙萌隐约觉得，今天的梁知夏和往常有点不一样。虽然梁知夏素来以严肃、犀利的风格示人，但不会这样带着情绪和她争吵。看着对方决然离去的背影，她有些不知所措。
“给她点时间，她会想通的。你只管去联系余漫江，合作的细节必须一条条定。既然决定了要走这条路，就需要付出比之前更多的努力来对待，你要有这个思想准备。”
司沣的安慰让蒙萌的心定了不少，但她和梁知夏之间这种古怪的气氛却迟迟没有改善。
没过多久，公司里细心的人就看出这两人有点不对劲，但谁都不敢多说什么。
好在梁知夏还是秉持万事工作当先的原则，全力协助映射和仁泽医学院达成了合作。只是除了工作的必要沟通，她和蒙萌再无任何私下的交流。
半个月后，在双方的共同努力下，几经修改的合作方案终于定稿。
签约当日，蒙萌以公司的名义邀请余漫江和他系里的几个重要参与人一同聚餐，但梁知夏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推了，甚至还破天荒地请了几天病假。
谁都知道梁知夏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公司里一直流传着她带病上班的励志故事。
此事一传开，公司上下议论纷纷。
外界对于映射和仁泽的合作都不看好，认为他们是破罐子破摔。
但不论如何，“VR解剖进校园”项目总算在几经周折后正式启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