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中的时候有一场国内锦标赛。临赛之际,何教练分别给六人做了身体素质测量,两个女生的情况并不乐观,脚上的力气变弱。
回了宿舍,曾萌萌翻出偷偷藏着的零食,自暴自弃地瘫在**往嘴里塞了满满的一大口。
席琰洗漱好之后,曾萌萌的床铺却空了,只留下了被撕掉的零食包装。
时间逼近比赛,复测的情况见好,何教练跟国家队商量着,让两人上场。
陈樑坐在观众席上看着两个女生一圈又一圈地滑行,舞步轻快,尽情地跳跃着。准备好的冰水已经消了冰,水渍滴在塑料凳上,擦过时还有些凉意。
比赛当天,体馆里涌进了许多采访记者,摄像机被扛在肩上,摄像师满场跑着。
一场小型比赛,采访的重点在于新入国家队的五人身上。冰刀的衰落,能否再创盛世,今天只是一个小小的评估。
参赛的选手除了国家队,还有来自省里的选手,力量与名誉的比赛,是对五人的训练结果做报告,也是对国家队教练的肯定。
观众席上的一角,穿着黑色卫衣的男子口袋里,手机振动不停,实在经不住骚扰,他掏出手机,一键关机。
比赛开始,热情奔放的冰码响彻整个体馆,参赛选手逐一上场。到席琰的时候,冰码变化,一首《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热情洋溢。
席琰一身深蓝色的考斯腾,纵情表演着。“拉二协奏曲”深沉又轻快、哀伤又热烈的曲风让席琰在情感上的爆发明显,她什么也没有,而现在这一刻,是只属于她的战场,她用尽全力,加快舞步。
美与艺术的结合,运动员仿若精灵一般在冰场上自由滑行,才是花样滑冰的存在意义。
深呼吸,左腿太搞举过头顶,贝尔曼旋转。所有的重力都在右腿上,第一圈的时候,场下的何教练肃色看着她,她的小腿动作像卡带一般,异常笨拙。
而等席琰意识到冰刀鞋里的异物实在成为她整体动作的最大阻碍时,台下已经嘘声一片。
她看着那些人倒彩、嘲笑,心里燃起熊熊怒火。
她忍痛滑行、跳跃、平底旋转,整场表演结束时,额上的青筋已经暴起。
退场之后,何教练来到席琰身边。做教练十几年,她没道理看不出席琰的异常。
“先回休息室。”她转头又说,“曾萌萌,你先检查一下冰鞋。”
一旁的曾萌萌傻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状态,呆滞地说话:“哦,好。”
陈樑是替补选手,不用上场,将席琰背进休息室。
脱下冰刀鞋,前脚掌底已经模糊一片,鲜血滴在洁白的地板上,触目惊心。
“谁干的?”陈樑愤怒起身,看着在场的几个人。
人人面上都是不可思议,陈樑冲到何教练身前:“何教练,这明显是有人故意的。”
医护人员还没能赶来,席琰的唇色渐渐苍白。
何教练坐在席琰身旁,问她:“上场前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席琰摇摇头。
众人更是惊讶,上场前就已经换好的冰鞋,不可能等到比赛的时候才发现不对劲。
陈樑从地上拿起冰鞋,鞋底的长针已经伸进鞋内三分之二,想起刚刚贝尔曼旋转时席琰才变化的表情,他说:“何教练,针没有全部放进去,是后来的急速旋转和重力让针刺进去更深的。”
医护人员赶来时,席琰已经满头大汗,剧烈的运动过后,让那根针在她的皮肤上留下血洞。
“何教练,这件事你要怎么给我一个交代?”陌生的声音在休息室门口响起,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黑衣男子。
垂着头,可是谁都清楚他黑色卫帽下的眼睛是看着席琰的,双手插兜,蠢蠢欲动。
何教练先反应过来:“你是谁?”
那人并不做回答,走到席琰身前,蹲下,从医护人员手里拿过纱布,白净的手上青筋突起,动作却轻柔:“国家队已经变成这样的污秽之地了吗?处处乌烟瘴气。”
此话一出,何教练更是不干,她上前扯过那人的肩袖,但是奈何力气再大,对方也是个男人,丝毫不能动他一分。
男人的语气更加凛冽:“运动员出事,国家队谁担其责,难道这些还要我来教你们吗?”
他的突然起身,吓得何教练往后一跌,陈樑扶住她。
席琰疼得没有力气说话,手上扯着男人。
何教练回过神,那卫帽下的面孔终于看得清,她惊讶得口齿不清:“简……简言之……”
时间凝固,所有人的神经都被扯动着。
他们是一群为冰刀而勇敢追逐的人,他们曾经挥洒下的汗水与泪水,不过是为了有一天,能够站在冰刀的至高点,看着脚下的芸芸众生,为他们俯首称臣。
可是,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他们的辉煌,是曾经夜夜累倒在冰场里,只要想想就能燃烧起他们身体里最沸腾的血液的人。
也是弃守阵营,拂袖而走的叛徒。
简言之看着在场的所有人,虽然目光停留在何教练身上,可是他说出口的话,却是说给每一个人听:“我要一个交代。”
不等比赛结果,简言之一把抱起席琰,往门口走去。
刚刚痛得意识模糊的席琰突然间腾空,瞬间清醒不少。她在那有力的怀抱里挣扎:“放我下来!”
可是简言之根本听不进去,步伐沉稳有力。
到门边的时候,被一只手拦截下来。陈樑怒视着他:“你带她去哪里?”
“医院。”
陈樑不甘心:“比赛结果还没出来。”
简言之所有的情绪在顷刻间爆发:“还他妈管什么比赛结果!”
短短的几个字,让休息室里的几个人噤言。
2.
席琰在医院醒来时,护士正换上一瓶新的点滴。
见她睁开眼,护士温柔地说:“这瓶是葡萄糖,挂完休息一下就可以出院了,不过还要来挂两天水。”
席琰不解地问她:“我只是一个小伤口,没什么大碍的。”
护士讶异:“什么没什么大碍,你是破伤风感染,还好来得及时。”
席琰不说话,左右审视着病房,没有第三个人。
护士见她这模样,调笑着问她:“你是在找送你来的那个帅哥吗?他刚刚出去打电话了。”
“谢谢。”
“你好好休息。”
护士退出病房后,席琰忍不住想翻身,可是身上不敢动大力气,一点一点地挪动着。
腰上突然借了一股力,那人轻轻将她放下:“你可以叫我的。”
席琰闭上眼,不想去理会他。
可是那人并不死心,一声一声地叫她。
“干吗?”
“就是想叫叫你。”
“无聊。”
再次翻身,却扯动了针头,疼得她“嘶”了一声。
简言之按住她,把被子盖上:“不要乱动。”
席琰不满地看着他:“你还不走?”
“等你挂完水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你了。”
如此肯定地拒绝,让房间里一下子寂静。
席琰不肯睁开眼,用耳朵听着简言之的反应。
可是听了半天,还是安静无声。
“退出吧,别练了。”等了许久,简言之说。
席琰枕在脑袋下的手紧紧握成一拳,贴近耳边还能听见细微的“咯咯”声。
简言之继续说着:“如果你是为了要证明给我看,那你已经成功了。你还有很多条路可以走,学业,或者出国,我都可以帮你。”
席琰问:“凭什么?”
简言之说:“你不适合这条路。”
不顾疼痛,席琰撑手坐起身来,简言之想搀扶她,被她一手甩开。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话?你不过是一个逃兵,是一个叛徒,我愿意走哪条路跟你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你来对我指手画脚的?”
简言之见她坐好,拉过旁边的木椅坐下,耐心地跟她解释:“我知道你来北京是为了妈妈,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席琰的手打在被子上:“你凭什么叫她妈妈!她是我妈妈!是我的妈妈!”
简言之脸上覆上阴影,一字一句地说:“她养育了我。”
席琰笑:“哈哈哈……是啊,她养育了你。她抛弃自己的亲生女儿,带走一个从福利院捡回来的孩子,她连家都不要了,就为了她那可耻的梦想。现在呢?那个抛家弃女都要实现的梦想如愿了吗?如果她还活着,看着她最心爱的儿子、最成功的徒弟放弃冰刀,是不是该跪倒在地痛哭啊?”
“席琰!”简言之愤怒地站起身来,“不准你这么说!”
席琰可笑地看着面前就要暴走的男人:“我说错了吗?”
她这一辈子都会永远记得,那天从少年宫出来,顾夏跟她抱怨完今天的舞蹈好难后被顾妈妈接走。她坐在花坛上,踢着脚等着妈妈。可是一直到天黑,也没有人来接她。
她身上没有钱,拦了一辆的士,下车后哒哒地跑上楼问爸爸拿车费,家里却是一片狼藉。爸爸颓然地坐在地上,身子轻飘,如果不是靠着墙,会早已跌倒在地板上。
她哭,砸碎的花瓶把她的脚割破,她去爸爸房间拿钱,衣柜里却空了一半。
没有人安慰她,她跌跌撞撞地跑下来楼,司机叔叔问她怎么了。她把所有的钱塞给司机,哭着喊着:“叔叔你送我去机场好不好?妈妈走了!妈妈走了!”
那个叫珊妮吴的女人,缔造了一个冰刀时代,可是最后又怎么样呢?一样失败了。
“我会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证明给你看,也不是为了证明给那个地底下的女人看。我是要告诉全世界,这个世界上不止她珊妮吴一个人可以,我也会成功,她抛弃家庭换来的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下一个奇迹,是我!是我席琰创造的!”
送席琰回训练基地之后,简言之没有马上驱车离开。
他绕过体馆,往更里面走。
比赛结束之后,各教练根据比赛结果对每位运动员做出训练报告,因为席琰,会议更长,蓄意伤害运动员这样的事,从创馆以来就不曾发生过。
席琰这次的事件是第一次,也只会是最后一次。而在这样的确保之前,国家队负责人要求严查此事。
何教练在分析完六名新进运动员的身体与心理素质之后,将席琰的事件又做了详细的报告。调出的馆内监控里,也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负责人垂首想了好一会儿,问:“宿舍的监控有调过来吗?”
何教练摇摇头:“宿舍楼里只有走廊才有监控,根本看不到什么。而跟席琰一个宿舍的曾萌萌,平常两个孩子关系很好,应该……应该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应该?”一个叫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熟悉却又都诧异的声音响起,众人往门边望过去,何教练看见的是一身熟悉的衣着。
而其他人,对衣着下的那副皮囊,更加熟悉。
负责人站起身来,一身简单的T恤穿了十几年,洗了再多次也有些泛黄。他拉了拉坐得有些褶皱的衣服,往门边去。
“言之啊,好几年不见了,今天怎么过来这里了?”
负责人姓李,是国家队资历最深的教练,为显尊敬,人人都叫他“李头儿”。
简言之上前握住李头儿伸出的手:“李头儿,好久不见,身体还是很硬朗。”
李头儿把简言之迎进来,让他坐在自己旁边的位置:“就你小子会说话。他们这些人总嫌弃我年纪大了,不适合出来多走动走动。我服务国家队四十年了,哪里是那么容易就割舍下来的哟。”
简言之点点头:“李头儿最爱开玩笑,各位教练也是担心你的身体。”望过去,在座的教练他都认识,甚至说得上是熟悉。
李头儿见了熟人,心情一下子乐得开,摆摆手:“你小子,好几年不回来看看我,今天怎么想起回来了?”
简言之看着手里还拿着报表的何教练,提醒着她:“我回来要一个交代。”
在场的人除了他和何教练都有些傻眼。
简言之礼貌笑过:“李头儿,我来,是想问问席琰的结果。当然,我说的并不是比赛结果。”
李头儿坐直身子:“这个……我们还没有调查出来……”
简言之又笑:“是吗?”
何教练将手里的报表拿给简言之:“这里是席琰这批新进另外五个人的评估,六个人的各项指数都相差不多,谈不上什么嫉妒加害,更不要说在他们进来之前的运动员。”
简言之听着她往下说。
“我在想,是不是席琰自己不小心造成的。”
听到这里,简言之勾起嘴角,冷眼看着何教练:“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何教练被他反问得气急:“你这是什么对待长辈的态度!”
简言之轻笑着:“何教练,我自然敬你是长辈,如果不然,我也不会专程走这一趟。可是……冰鞋里的那根针,有铁锈,席琰的病症报告还在我车里,破伤风感染,这恐怕不是开玩笑的吧?”
众人哗然。
李头儿怒颜,但还是安抚住简言之:“言之啊,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一定彻查到底。”
简言之点头:“谢谢李头儿。”
3.
后面的教练再次做报告,简言之坐在会议室里,同样细心听着。
到最后,李头儿扭头问他:“怎么样?对这些师弟师妹怎么看?”
“很不错,潜力都很大。”他作为前国家队运动员,听见这样的评估报告,自然是欣喜的。
“可是……”他顿了顿,“冰上舞蹈近两年在国际大赛中,差强人意。”
国家队的教练之中,前有“冰刀女王”珊妮吴,后有“冰刀贵族”查有柯。可是冰上舞蹈,查有柯在训练上差之珊妮吴,所以,在珊妮吴之后,国家队在冰上舞蹈比赛项目里,最好的一次成绩是止步世界六强。
李头儿点点头,自从珊妮吴葬身海底之后,国民对冰刀的热情再难重燃,而不管是单人滑还是冰上舞蹈项目,与三年前相比,实在是一年比一年差。
“是啊,当年,冰刀可是整个国家最引以为豪的运动项目。”
会议室里的众教练虽有不服气,可是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冰刀的衰败陨落他们同样感受,自然承认这个不非事实。
简言之将手里的报表又细细翻看了一遍,说:“李头儿,我想回国家队。”
划破天际的一声,叫会议室里突然燃起火焰,李头儿甚至不可思议,以为是幻听:“你说什么?”
众人同样期盼刚刚听见的话语如同事实一般再演。
“我想回国家队,做冰上舞蹈的教练。不过,我有个条件。”
李头儿好奇:“什么条件?”
众人同样好奇。
“我只带一对运动员,席琰,”他在报表里翻找着,看见那个人的名字,抽出报表,单独放在桌上,“和陈樑。”
回香山艺墅的路上,手机开机后推送不断。
信息和电话来自两个人,西褚和K哥。
简言之把信息划掉,号码拨了过去,没了两声就接通,电话那头传来气吞山河的暴雷声:“大佬,你完了!”
简言之戴上蓝牙耳机:“慢慢说。”
“广告公司那边已经发出声明了,白天的拍摄活动人家请了好几家媒体来采访,可是你居然没有到现场,气得人家要跟你解约,明天就找媒体宣布换人,还要我们赔偿违约金。”
简言之“嗯”了一声:“赔。”
“K哥下午打了无数个电话给我,问你去哪里了,我说我也找不着你,他不信,说明天一早我不带你去见他就跟你一起卷铺盖滚蛋。”
他不慌不忙:“见。”
西褚故作哭腔:“大佬,我不想滚蛋,我不想沦为失业青年,我还有大好的前途,你不能害我。”
简言之这下笑出了声:“怎么会是害你呢,正好回去接管你爹的生意,老爷子肯定很开心。”
西褚不干了:“兄弟,你别害我!我不想回去!回去就得结婚!结婚就得生孩子!我坦**光亮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还不想那么早进坟墓!”
“西褚。”对不起,得让你早早进坟墓了。
“大佬,你说。”
“我要回国家队了。”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能瞒着你。
电话那头噤了声,电流依然在窜动着,尽管两人都不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为了那丫头是吧?”西褚的声音不温不火,早在简言之叫他去调查国家队选拔时间的时候他就猜到了,那个能让简言之重回冰刀界的人,除了珊妮吴,还有一个。
“嗯。”
西褚发出干干的笑声:“果然啊,有异性没人性,为了女人放弃兄弟。”
简言之打断他:“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
西褚笑得更大声:“别跟我扯这些,不是那种关系你会回国家队?简言之,你骗小狗呢!”
翌日。
西褚一早去香山艺墅接了简言之。
去公司的路上,西褚问他:“你什么时候去国家队报到?”
简言之昨晚一夜没睡,清查自己账户上的钱还有多少,赔偿违约金,再加上今天K哥找他面谈肯定不会放过他,接下来好几个月他可能都接不到商演。他不是坐吃山空的人,所以核算了一晚上,恐怕得要勒紧裤腰带、紧巴巴地过日子了。
“过两天吧。”他回答之后头就枕着背垫睡了一会儿。
到了公司,K哥并没有如两人所想地大发雷霆,沏好茶,三人坐下。
K哥当年白手起家创建了公司,从业以来公司捧红的艺人数不胜数,简言之不是第一个,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可是K哥这个人,说到底是个生意人,头脑精明,计算得很,谁对他有用添砖加瓦地捧上天,没用了踩在黄泥土里也不会多问一句。
简言之正红,前身更是国家队运动员。像简言之这样的双重身份,因为一个拍摄罢工,他根本不至于叫简言之亲自过来,赔偿金他赔得起,圈内人他也不怕得罪。
可是,事情好像有些不一样。
昨晚公司里的圈内跟踪群里,爆出简言之现身国家队训练基地的照片,有人@他问简言之是不是要回国家队了。问题一出,众人随风而倒,也纷纷提出质疑。
当年公司在简言之身上花了好多包装费才让他正式投身进娱乐圈,再进军影视。而最开始的时候,简言之精心包装背后的那重身份,既是公司的噱头,也是公司的顾忌。
“K哥。”
“K哥。”
简言之跟西褚坐了好一会儿。
见K哥久久不说话,西褚料到事情没机会扭转,想先认错:“K哥,其实……”
“哎……”K哥摆摆手,打断西褚接下来的话,拿出一份合约。
上面斗大的几个字,是当年简言之签的合约。
“言之啊,当年你可是答应过我的,在圈里的这几年,就安安心心投身影视、听从公司的安排,我让我手底下最好的经纪人做你的助理,你不会不满意吧?”
简言之看着K哥笑得抖动的脸,一如当初一样,爱打感情牌。
“K哥哪里话,言之一直很感谢你当年拉我一把。”
听到这样说,K哥也不避讳,拿出手机,将照片翻了出来:“那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西褚被两人的太极打得晕头转向,索性拿起手机看个究竟。
画面上,是一身黑衣的简言之,面色冷清,站在几个人中间。画面捕捉清楚地拍到门外的牌子——运动员休息室。
西褚有些惊讶,妈呀!被狗仔拍到了!
旁边的简言之眼神扫过画面,轻轻笑着,本来,他也没打算瞒着。
简言之笑着从西褚的手里拿过手机,将照片拉大:“这是我,”滑向一边,“这里是国家队的徽记。”
K哥面上有些不悦,盯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简言之把手机扣下,漆黑的机身与桌面对比明显,划分出某种区别。他站起身,公司楼高,透过落地玻璃,能远远看见训练基地的徽记。
他说:“我已经跟国家队签了合同,做教练。”
办公室里静谧了好久,没有人把这份沉默打破,简言之回过身,看着K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拍手一笑。
“你小子真是一点也不厚道,当初我既然拉你一把,就没想过哪天把你踢走。哪晓得你先出一招,把我制得死死的。”
西褚打着哈哈:“K哥你放心,这些大佬他都记着的,一刻都没忘过。”
K哥摆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根雪茄点上:“你也别油嘴滑舌,当初让你替我看好他,你也没办什么好事。”
简言之绕过办公桌坐了回来,旁边西褚背来的包里,放着这些年来他所有的积蓄。他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K哥,这些话不该由西褚来说,但他说得没错。这些年你帮过我的恩惠,我一刻都没忘记过,是我负你在先,这是这几年来公司划到我账户上的钱。违约金和活动的赔偿金,都在这里了。”
在他历经人世的这些年里,好像永远都在亏欠着些什么,好像什么都是别人好心拿给他施舍给他的,能还的他都还,除了一件。
K哥皱眉看着桌面上的东西,银行卡、车钥匙、房钥匙……不管是公司给他置办的或是他自己的,他通通交了出来。
简言之,你心真狠啊!
4.
曾萌萌在食堂打好饭回到宿舍的时候,席琰不在。她沿着走廊找了过去,在尽头的洗衣房发现了席琰,单脚站在洗衣池旁,正拧着衣服。
“哎呀,都说了叫你不要碰生水了,你怎么不听呢!”曾萌萌上前把席琰手里的湿衣服抢了过来,扔在洗衣机里。
“别,我手洗就好了,没那么麻烦的。你看,已经没什么事了。”怕曾萌萌不信,席琰把受伤的那只脚踩在地上,特意走了两步。
曾萌萌拉着她往宿舍走:“不管不管,反正这两天你就是不能碰生水,要是伤口感染了,何教练会骂我的。”
席琰回头看着还剩大半桶没洗的衣服,动手要扯开曾萌萌的手,却被她禁锢住。
“你呀,该省的省是没错,不该省的非要省就不对了,你没有洗衣卡就借我的嘛,我又不会跟你计较。”曾萌萌回头把所有的脏衣服都丢进洗衣机里,从口袋里掏出洗衣卡,“嘀”的一声,洗衣机开始转动。
“走啦,回去吃饭,今天有排骨哦,回来的路上我都忍不住流口水了。”曾萌萌扶着她回了宿舍。
席琰的心被她的体贴席卷,静静跟着她往回走。
吃过饭,曾萌萌回冰场训练,席琰坐在宿舍里,无所事事,直到电话声响起。
“琰琰,我给你买了些东西,可是门卫大叔不让我进去,你看你能不能让你朋友出来拿啊?”顾夏在电话那头说得有些心虚,害怕席琰又说她乱花钱。
席琰起身去到窗户边,宿舍邻近体馆大门,隔着树枝,她看见一抹白色等在外面,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所有责备的话在一瞬间下肚。
她说不出口。
从她九岁认识顾夏到现在,整整十二年了,一个生命的轮回都已经足够的时间。那个傻傻的女孩子永远在她看不见但是只是叫喊一声就会应答她的地方,一直照顾她的所有感受,体谅她所有的坏脾气。那些显得客气又生疏的话,在她们之间早已不需要了。
“你等等,我马上下来。”
顾夏在电话那头急了:“别,你让谁来帮你拿,你的脚正在恢复,可不能出什么岔子,不然国民会唾弃我的。”
“说什么傻话,你等等。”
“别别别……哎!疯子!”顾夏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席琰走回窗户边,看见顾夏正拉住一个人,说了两句话,就把所有的东西都递给那个人。
“夏夏?”
等了几秒,电话里传来声音。
“啊?啊!你别下来了,我已经把东西给上次那个疯子了,让他一定转交给你,他上次骗我等了好久,这次就当抵过了。”
那个叫疯子的人往体馆里走着,嘴里碎碎念着什么。
席琰轻轻地笑着:“好。”
顾夏安静了一分钟,然后又叫她:“琰琰……”
“怎么了?”
“简言之那个王八蛋退出娱乐圈了。”
席琰的眸子暗了下来。那个在她伤口上撒盐的人又放弃了,什么冰刀,什么娱乐圈,他只要想放弃,什么时候都可以撒手不干。
“哦。”她语气平淡,他做什么都与她无关。
顾夏又踌躇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把从网络上看到的都跟席琰说了。
“你比赛那天他本来有个商演,可是没去。代言公司让他赔偿损失,听说好像不少钱,经纪公司也跟他解约了,没到合约期,他还要赔偿违约金。”
席琰静静地听着,心里却起伏不定。
那一天,是她第一次以国家队运动员的身份参加比赛。对她来说,意义当然不一样,所以就算脚受伤,她也要咬牙坚持下去。
可是,对他来说,有什么关系呢?
“还有……”
“还有什么?”席琰的语气急切。
“他回国家队了。”
……
简言之正式回归国家队的那天,李头儿特意把席琰和陈樑叫去了会议室。
四人坐在一起,心思各异。
陈樑起初对国家队下发的通知并不满意,可是在通知的最下面,写着他的搭档是席琰。
他想,如果那个人是席琰的话,那就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了。
对后面的训练做过严密的安排之后,李头儿只留下简言之一个人。
对于简言之的回归,他当然高兴不过,可是网络上的议论也是众说纷纭。
“言之,离开冰刀几年,再次回来有觉得哪里不一样吗?”
简言之眼里流动着些什么,他环视了会议室一圈。
在他还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是年少无知的时候,性子太硬,招惹了不少的麻烦。那时候珊妮吴和李头儿就坐在这头,他站立在桌前,听着一声一声的教诲。每每这个时候,珊妮吴总是对他说:“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如果你不愿意再在国家队待下去,我不会拦着你。可是如果你真的喜欢冰刀,那就给我站在冰场上,到死的那一天!”
妈妈从来没有放弃过他,所以他到现在也从没有放弃过妈妈的梦想。在娱乐圈里沉浮的几年,他以新人的姿态站在大众面前,一次又一次地被前辈嘲笑演技,被同辈排挤,他从来不会多怨言一句。
现在网络上对他的评论两边倒,他并不在意。该还的都还了,他不欠那些人什么,如果真要细细把他目前为止的整个人生做人情划分,他唯一欠的,只有席琰一个人。
所以,他回来还了。
“这间会议室空了很多。”
李头儿听了他这句话,低头不语。当年冰刀鼎盛的时候,这间会议室里,常常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可是现在,一言难尽。
去何教练那里拿转队手续时,曾萌萌跟在席琰身后一直碎碎念。
“哇!是简言之哎!我第一次看见真人哎!”
“听说上次就是他送你去医院的是不是?”
“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啊席琰?”
陈樑在一旁掏了掏耳朵,受不了这丫头的魔音功,他一把将娇小的曾萌萌提了起来,放在一边。
“曾丫头,少说话,多训练,整个国家队就靠你争气了。”
曾萌萌并不介意陈樑的所作所为,绕过他继续问席琰。
席琰在确认好手里的资料后,回头一脸无奈地说:“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然后举起手里的资料,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又说,“如果非要跟他有什么关系,那么就是很不幸的,他现在成了我的教练。”
曾萌萌摆摆手:“哪里不幸了?简言之哎,是大名鼎鼎的世界冠军和国民偶像哎,是比陈樑还要帅的帅哥哎!”
陈樑在一旁皱眉,世界冠军?以前的事了。国民偶像?现在已经被骂成这样了。比我还帅的帅哥?曾萌萌可能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