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冰城已经开始飘雪,朔风劲吹,大片的雪花像鹅毛一般从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雪花打在脸上,仿佛间有了重量,让人觉得生疼。
简言之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见过冰城的雪了,萧瑟感席卷着他,冰雪的世界里他紧紧牵着席琰的手,脚踏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记得有一年在俄罗斯参赛,入榻的酒店旁边是个滑雪场,成片的樟子松林在蓝天之下被白雪簇拥,滑雪场里人群涌动,嬉笑着的孩童打着雪仗,刚刚堆起的脆弱雪人被击垮。
他站在房间的窗户边,想起小时候的席琰跟在他身后,脚陷进厚雪里拔不出来,发出小猫一样的声音向他求救,他蹲在她脚边刨开积雪,一点一点地露出她粉红色的雪地靴,然后他被突然推倒,重获自由的席琰匆忙跑开,回头冲他呼唤着:“言之哥哥来追我呀,快来呀。”
那个时候,他只要想起席琰,嘴角的笑意就不明浮动。他一直记得她,那个小小的姑娘,叫他的每一声,哭闹时的哀恸模样,和甜甜的笑容。可是,在拉回现实的那一刻,他立身在俄罗斯的土地上,觉得仿若隔世。
“你在想什么?”长时间的静默让席琰不禁发问。
他侧头看她的时候,有雪花落下,就停在她长卷的睫毛之上。他伸手覆在她的眼睛上:“想你啊。”
冰凉的手下是渐渐发烫的肌肤,简言之有一种调戏成功的满足感,他握紧席琰的手,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席琰心里忐忑,她一边想着怎么面对爸爸,跟他说说话聊聊这些年她在外面的日子,一边她害怕爸爸还没有放下对妈妈的误解,就像她之前一样。
老旧的居民楼里是白色的墙壁,上面有很多用红色油漆刷上去的小广告,开锁、通厕、搬家,连串的电话号码,一个覆盖一个,直到整个墙壁再没有空白的地方。
上楼梯的时候她仔细看过每一个广告,终于在墙上找到属于她的笔迹。
那是妈妈和简言之走了以后,爸爸酗酒经常到半夜才回来,在邻居奶奶家吃过晚饭,不好意思的她说去同学家做作业,其实是跑到楼下一层,坐在积压了好些灰尘的台阶上,借着楼道的声控灯念第二天抽背的课文,每隔一分钟就会在楼道里提高音量。
昏暗的灯光下,她从书包里抽出铅笔,灰色的石墨在墙上划过,勾绘出那时候她每日每夜的期盼。
她希望妈妈能回来,她希望爸爸不要再生气,依然温暖慈爱,家庭和睦。
手指抚过墙壁,凸起的红色油漆把她的指腹烫得发疼,缩回手指的时候,她心里这些年所有的恨意全部涌来,那些恨把她的身体左右拉扯,让她摇摆不定。像是回到那几年里,像是行尸走肉一样,在这副空壳里,眼神空洞,麻木往前。
简言之的步伐更加沉重。在他的记忆里,爸爸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妈妈带他走出家门的那一天,他第一次看见那个男人脸上的崩溃,毫无章法地怒骂他,脸上泪水横生,在一声声的责怪之中,淌进他还没有意识到最后结果的心里。他想,如果他们身份互换,他是那个不能理解自己女人梦想的男人,他的所有理智也会被现实吞没掉,沉进大海里,再不见天日。
“到了。”
五楼,缓缓的步伐在沉重中走到尽头。
简言之松了口气,又悬起另一口气,他的声音背后努力隐藏的慌乱抓住他的柔软从缝隙里探出头来。
席琰看着门边张贴的春联,还是当年的那一副,边角的胶水已经不再黏合,翘起好大的一片,涂着亮粉的红纸颜色褪去,灰尘黏在上面。
敲门好一会儿的门没有人应声,两人站在门边两两相望。
蹒跚的脚步从楼下一层往上,那个人双眼红肿着,看见门边站着的两个人,辨认了好一会儿,不确认地问:“是琰琰吗?”
熟悉的声音让席琰仔细盯着停在两级台阶之下的老人,穿着花色的棉袄,显得肥胖矮小,口罩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经历世事变化的眼睛。
“吴奶奶?”席琰叫着。
老人听见面前的小姑娘叫她,兴奋地往上走了两步,拉着她的手:“哎哟,真的是你,长大了漂亮了我这老花眼差点就认不出来了。”
只剩下一层皱皮的手,紧紧牵着席琰,在摩挲间,席琰清楚地感受到这双手的厚茧。
就是这双手牵着她一次次走进自己家门,烧好一顿热菜,安慰她身体上的饥饿和心灵上的空缺。
她鼻子一酸:“吴奶奶。”
老人轻轻拍着她的手:“哎哎,带男朋友回来啊?”
一旁的简言之礼貌地笑着。
席琰不作声,回头看着简言之,在他期待的眼神里,重重点头。
“吴奶奶,我爸呢?他现在怎么样?”
老人脸上的笑意戛然消失,隐隐的哭腔如雷击进席琰的耳朵里——
“你爸他,很不好。”
2.
席琰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如此痛恨自己。
生而为人,她在爸爸妈妈的呵护下长大,从此的人生设定就如万里大地之上的千万家庭一样,美梦成真,跟爱人白头到老,孝养父母。
当她站在病房外,看着病**的男人时,不禁蹲坐在地上痛哭流涕——这些年,她都做了什么?
对妈妈的误解,让她从此一生都没有办法再和解。她把妈妈的离家归咎在爸爸身上,她怨恨,所以针锋相对,所以她逃一样离开了家。可是这一切,在翻转的命运锯齿面前,已经说不清到底是谁的错了。
那是2014年4月2日凌晨,醉酒的男人回到家,望着争吵之后的满屋狼藉,愧疚感把他从深渊里拉了出来,他走到紧闭的门前,求饶地说:“琰琰,你把门开开,我们好好谈一谈。”
隔着一扇门,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游**,他推开门,席琰根本不在房间里。
他叹气着转身,余光里的一角让他所有的神经绷紧在一起,像是有人拿着刀抵在他的背上,他缓缓回头,刹那间的疯狂举动不受控制一般。
打开衣柜的门,空的;拉开抽屉,空的;床脚边破碎的存钱罐又再次提醒他,他什么都没有了,他把他唯一的女儿也逼走了。
紧闭的窗户外面是急骤倾盆的大雨,雨水打在窗户上,“啪啪”的声音像是抽在他的脸上。
在他就要被击垮的一瞬间,出了门跑下楼道,豆大的雨水打在脸上,和着泪水滑落,没来得及换鞋的脚踩在积起的水洼里,他一路狂奔,沙哑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在雨幕之下,一声高过一声。
“琰琰!琰琰你在哪儿!你回来,爸爸不能没有你啊,你回来啊,原谅爸爸,你快回来!”
脚下踩空,滑倒在地,身子像是被人踩踏一样疼,贴在地上的脸被泥泞覆盖,他睁大了眼睛,嘴里传出虚弱的声音:“琰琰啊,琰琰你回来……”
脑袋里的淤血在潜伏了两年多之后,让他的精神状况一天比一天差,那天他从新找的工地上回来,提着准备做晚饭的空心菜,在家门口跟隔壁的吴奶奶寒暄时,突然身体一轻,摔在了地上。
再醒来之后,他记不得以前的人和事了。
仔细算算时间,恰巧跟她去北京的时间重合上。
果然啊,命运的大手才不会让你称心得意,它需要对等的交换,你好,就有人坏。因为她变好而承担不好那一面的那个人,现在正坐在病**,把闲暇阅读的报纸叠成纸飞机,往机头哈了一口气,飞了出去。
摇摇晃晃的纸飞机经过窗户,直直往前,顺着风向,飞出去好远。男人拍手欢呼着:“哇!琰琰你看,飞机飞了好远哎。”
鼓起勇气在简言之的陪同下走进病房的席琰,在男人张口的一瞬间,哭倒在病**。
披肩的头发遮住了脸,男人低下头拨弄着,宛如幼童稚声问她:“你哭什么啊?你也想玩纸飞机吗?我可以给你折,我手艺很好的,我折的纸飞机都可以飞出去很远很远的,你都不一定能追上。”
掩在被子下的喘息渐渐平稳,她擦掉脸上的泪水,直起身来,学着他说话:“好啊,那你也给我折,我特别、特别喜欢玩纸飞机。”
男人伸手旁边的柜子上拿过报纸,折纸的时候嘴里还一边念念有词:“对折的时候啊,千万不能折偏了,不然会飞不起来,我们琰琰就老是折歪,每次还跟我发脾气,可我拿她没办法啊,只能哄着她。”
席琰捂着嘴靠在简言之的怀里,背上被轻柔地拍打着,振作一点,你是个大人了,那么不能称心如意的事如果已经彻头彻尾地变成最坏的那一种情况,你就要学会面对这一切。
折好之后,男人炫耀着递给席琰,颤抖的手在接触男人的肌肤时,突然用力,抓住不愿意松开。
她听见自己说:“爸爸,我错了。”
男人看着她,看不够,往前凑了一些,她头顶的碎发凌乱地翘在半空,他伸手抚过,不开心地说:“我觉得你长得好像一个人啊,可是那个人是谁我不记得了。”
然后从席琰手里抢过纸飞机,用力挥出去的一瞬间带动整个身子,他兴奋地喊着:“琰琰快追啊,快跑,快跑!”
席琰从训练基地搬了出来,简言之把爸爸接来了北京,在这里有更权威和先进的医疗技术,对他的病情有帮助。
整理冰城的房子时,席琰从爸爸房间的抽屉里翻出一张存折,红色的外壳被灰尘厚厚积盖着。
她翻开,存折里清晰地打印着入款时间。
在存折的下面,还有一个黑色本子,爬满笔迹的内页有墨水浸开,在最后几页,爸爸的字迹不如以前那么有劲儿,可是每一条记录,都刺痛着她的眼睛。
……
2015年3月,简儿汇款壹万圆整。
……
2016年4月,简儿汇款壹万园整。
……
3.
世锦赛终于来临。
3月30日到4月4日是世界花样滑冰锦标赛的比赛时间。当天有来自12个国家的56名世界顶级花样滑冰运动员参加比赛,参赛总人数200人。
当天的冰上开幕式上,来自国外的比赛选手坐在偌大的比赛场地里,对教练台里的简言之纷纷注目。
回归国家队的消息早已在联通全世界的网络上引起冰刀运动员和爱好者的关注,少年一战成名的四连冠世界冠军,带领着新鲜血液重返冰场,与曾经的搭档狭路相逢,任媒体记者怎么看,都是一场硝烟弥漫的好戏。
参赛项目共分为四项:男子单人滑、女子单人滑、双人滑和冰上舞蹈。冰舞组的比赛时间分散,短节目在前,自由舞在后,相隔了两天。
冰上开幕式之后,各家媒体争相蹲守在冰场里,吃喝拉撒都在一处,凌晨时候的比赛更折磨得他们能一天一夜都不闭上眼睛。
冰舞短节目在凌晨一点。
晚上吃完饭以后,简言之坐在比赛场地外的运动员休息室里打开电脑视频,给陈樑和席琰分析其他的参赛选手。
比赛顺序按照运动员累计积分而分先后,席琰在第一次的锦标赛中落败,所得积分为零,陈樑从省队开始就已经参加了许多含金量高的比赛,名次靠前,而加上之前在大奖赛中取得不俗成绩,在参赛的六组选手中,两人的积分排名第五。
现场的观众心情躁动,互不认识的人三五围在一起,纷纷感叹这场比赛的可观性,更有甚者,不惜花大价格才买到入场票,即便坐在观众席上的角落也毫不可惜。
这场世界级比赛,在无数国民的心里是一场等待许久而今日终于再次在他们眼前绚丽绽放的美景。
柏纭所在的俄罗斯队在第一个出场,场上的沸腾之声渐渐变大,目光在冰场上的柏纭和教练台里的简言之身上不断流转。多年时间,不仅仅只是他们身份的转换,连处境也变得不一样。在此前的网络上,国民虽然对柏纭贬大于褒,可任谁心里都有那么一丝丝的好奇——赛场相逢,他们之间会再次擦出什么样的火花。
短节目是柏纭的强项,而她的新搭档——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驰骋冰场七年,收入囊中的奖项无数,肆意张扬的舞步更是在国际中有很高的评价,让后面的参赛选手对他们的组合谈虎色变。
精致的异域妆容,一身红艳亮眼的考斯腾衬出柏纭凹凸有致的身材,自进入冰场开始,场外就口哨声不断,不管是片刻间的惊艳还是那丝丝带着情欲的轻薄,都证明了站在比赛场上的这个女人魅力十足,她在冰场里自由滑行着,向每一位观众致敬。
到简言之身前的时候,她动作放缓,媚眼如丝,向他张开手,朱唇轻张:“不给我加加油吗?”
简言之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等待席上的席琰,轻轻笑着:“恐怕不方便。”然后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
柏纭的脸色在片刻间变化又恢复如常,回礼相握,转身离开。
冰码在偌大的冰场里更加点燃了气氛,《Indian folk dance》,热情和奔放的印度舞种,异域的风情牵动别类情怀,众人纷纷坐直了身子,不放过一个舞步,沉浸在表演之中。到表演结束,选手下场,仍然没有回过神来。
简言之双眉紧皱。这些年过去,柏纭的实力并没有减弱,反而更强了,不管是舞步还是情感上,她都变得不一样了,有些陌生,也让人惊艳。
场外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柏纭跟伊万拥抱,滑下冰场。余温不散,一直到下一组比赛选手上场,观众席上仍然有人起身欢呼,猛烈告白。柏纭俯身谢礼,更是引来一波接一波的惊叫。
席琰坐在台下,眼睛一直看着柏纭,她承认她有些害怕退缩,可是走到这一步,她回不了头,也没有要放弃的打算。
陈樑递给她矿泉水,指间相触碰的时候,她没有察觉到陈樑在那瞬间的浑身颤抖。
陈樑收回手,安静地坐在那里。场外的观众热情不散,摇旗呐喊,和他冰冷的内心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微微侧头看着席琰,头发扎得高高的,额间有些碎发在半空中飞舞着,她应该有些紧张,双唇紧闭着,手用力地抓着瓶身。
他身子向后倾斜,像是思考着很两难的事情一样,然后妥协,侧过头说:“放轻松,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我会帮你拿下冠军。”
席琰微微一怔,转过头看着他,四目相对的时候,她能明显地看到陈樑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堆积起来的水雾,她迷惘地看着他,那声鼓励好像不是对她说的,她只是一个不小心听见这句话而条件发射似的回过头的人。
“你说什么?”
他终于笑了,却是在笑自己的愚蠢。她心里有人了,所以这几个月里他冷冷地对她,可即使是这样,她也没有察觉出变化。
那没关系,席琰对他来说,就是那个可以随便伤害他的人,他不会抗拒,甚至心甘情愿,只要你能开心,你要怎么样都好。
第四组选手上场的时候,简言之从教练室走了出来,来到席琰面前时,媒体记者的镜头捕捉到他,摄像机后的记者试图想要仔细抓住他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可是简言之埋头背对着他们,除了席琰和陈樑,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严肃。
“马上就要上场了,调整好心态,不要慌张。前面几组选手的表演跟晚上分析的时候一样,跟以前的状态没有什么变化。”
陈樑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
他想要找出他们之间的差距在哪里,可是,好像不重要了。
席琰的眼神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自嘲地轻笑了一声,起身上场。
席琰随后,在和简言之的对视中,她感受到无穷的力量在她的身体里涌动,流窜过每一条经脉,无限翻滚,燃烧起她熊熊的战斗力。
紫红色的考斯腾将她的身体包裹,长腿露出,梳在耳后的头发被轻风微微带起,几缕发丝在眼前,让那些观众沉沦在她不经意的眼神里。场外不少的男性观众被她出现的瞬间吸引了目光,响起阵阵的口哨声。之前在大奖赛看过他们表演的观众在阵阵的欢呼声中喊出他们的名字。
陈樑向她滑来,眼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缩越小,可是他没有停下身体的惯性,直直往前,贴近得无法再贴近。教练台里的简言之目光凛冽地紧盯着陈樑的动作,然后在身后观众看好戏的鼓舞声中,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陈樑贴近席琰的脸,恶作剧一样往她嘴边凑去。
席琰看着他,表情严肃:“别闹。”
他没想闹,他只想讨回那么一点点对等的东西,可是她叫他不要闹,那就不闹了。
她说什么他都会听。
陈樑往后退去,物理的惯性让他越来越远,身子向后仰着,腰渐渐往下,就要跌下冰场。他们分散在冰场的两头,席琰原地不动。可是陈樑什么都不管了,他最后最后的放纵,只在这几秒。
席琰向裁判席微微点头,冰码响起。
简言之捕捉到她的动作,不是编排的舞步,单方面擅自改动舞步会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不小的失误,席琰不会不知道的。
可是他居然放心地让她去发挥,她才不是那么冲动任性的人,既然她愿意做,那他就愿意跟她赌一把。
是Siguiriyas 曲式的《佛拉门戈》,直播室里的解说员露出惊喜之色,跟旁边的搭档交流着:“哇哦,果然是简言之的风格,永远都是别出心裁。”
旁边的美国男人问他:“哦?怎么说?”
男人显得有些兴奋:“据我所知,在《佛拉门戈》所有的曲式里,只有Siguiriyas是还没有正式在国际赛事上被选作编排的,它的节奏规则严格,难度太高,连舞者都很难表演出它的深度和力度。”
柏纭坐在休息室里,看着简言之的背影。
果然是他的风格,永远剑走偏锋,又总能绝处逢生。
悲情的音乐响起,席琰抬高下巴,表情哀恸,看着还在做着滑行的陈樑,眼角蓄泪,在第一个节拍转入第二节时,她开始滑行。她绝望地伸出一只手来,迫切地想要拉住前面那个垂死的人,轻跳着前进,每次落地时的无力之感在音乐配合之下直击内心。
她牵住他了,一只膝盖抵住他的后背,低头靠在他的胸膛,前排的观众拍手叫好,那滴眼泪落在冰场上,从音乐里传达出来存在的孤独、爱情的绝望、命运的沮丧,尽数而来,将整个冰场笼罩,山雨欲来。
陈樑的手环住她的头,在两人的对望之中,他们缓缓起身,分开滑行,跳跃着聚在一起,而在他们彼此靠近,十指相扣的瞬间,冰码转化,不出一丝错误地衔接在两人轻快的舞步中把阴霾散去,连续跳跃的舞步让两人获得满场的欢呼声,那是完完全全沉浸在他们表演之中发出由衷感叹的声音。
直播室里的解说员被惊艳,他注意席琰配着每一个音节的表情,她像是天生的舞者,尽情地表演。麦克风前的他不禁欢号着:“I just love her hair style!I just love her hair style!”
这样的表达似乎还不能满足他的热血沸腾,他甚至趴在玻璃窗边,不管不顾现场的电视转播,几乎疯狂地高声喊着:“Everybody up!Everybody up!”
在他的呼声下,更多的人站起身,他们掌声如雷鸣,响彻整个比赛场地,直到表演结束。
简言之递上塑料刀壳,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拥抱住席琰。他那么喜欢她,此刻她的成功也亲身见证,他觉得自己如此有幸。
柏纭冷冷看着周遭的一切,她置身于这里,却仿佛跟身边的这些人毫无关系,她面无表情的伪装之下,是被一点一点击退的自尊心。
结果公布的时候,众人屏息等待,冰场瞬间寂静,裁判席上的九位评分员在不停探讨、仔细下分之后,大荧幕上晒出六组运动员的分数,从最后一名亮起表演冰码,六、五、四、三,只剩下第二名和第一名。
直播室里的解说员跟旁边的美国男人调侃着:“嘿,杰克,如果《佛拉门戈》取得第一名,我就下去亲吻我的……”
第二名冰码亮起。
解说员转眼瞥见荧幕,兴奋地跳起:“噢,我的女神祝贺你,我爱你!”
列居在第三名前面的表演冰码是《Indian folk dance》,即使荧幕上第一名的公布还没有亮起,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那殊荣之位属于《佛拉门戈》。
简言之静静欣赏着看场外的观众,他们热情欢呼,兴奋起身,以前是为他,现在,是因为他旁边的人。
他牵起她的手,握得紧紧的,不想松开。
自由舞的比赛时间在后天,回下榻的酒店之后,陈樑就一直闭门不出,连吃饭的时候席琰和简言之分别去叫了几次,他也只是闷声说太累了,想早点休息。
简言之轻靠在门上,声音很轻,但足够里面的人听见:“我不管你今天到底为了什么出现这么大的失误,但是你记住,你是个运动员,有天生的责任在,要是你不愿意承担,后面还有很多人前赴后继等着你让出位置。”
空**的走廊里只有他的声音,然后,隔着一扇门的房间里发出沉闷的一声。
简言之拉着席琰的手,冰冰凉的。从走廊的一头走向另一头,铺着红色的地毯。
那一刻,简言之心里沉静,他的视线定在红色的地毯上,细细地看,上面已经起了好些毛球,嗯,算个小瑕疵,等在他和席琰的婚礼上可不能有这些打扰美景的小小错误。
嗯,在他和席琰的婚礼上。
他回头,看着还是藏不住喜悦的席琰,手捏上她的脸:“不要太得意忘形了,还有一场。那才是胜负。”
席琰憋不住,他的脸深深地映进她的眼睛里,声音里的欢愉在空气中游**:“不,我现在有资格了。简言之,我觉得我有资格站在你身边了,我不用再跑,你也不用回头,你站在那里就好了,反正我已经到了。”
简言之手摸上她的头,比起以前确实长高了不少,可在他面前她依然是个小姑娘。
“真荣幸,你能赶来。”
送席琰回房间后,简言之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点烟的动作已经有些生疏,一口吸进肺里,烟草气息充盈着整个身体。窗外的月色迷人,而他在等一个结果。
去冰城之前,他听说英国皇家芭蕾舞蹈团休憩,正在全球网罗新鲜的血液,于是他让西褚去打听舞团负责人的行程,也许是因为锦标赛的来临,好巧不巧,就是这几天到北京。
而在意料之中,短节目比赛时负责人也在,如果今天这场比赛负责人满意,那么他跟妈妈的约定,即便晚了一点,也就要完成了。
窗外寂静,圆月高挂在天头,酒店的位置靠近郊外,往往望过去,能看见一两盏孤灯摇晃在夜色里,一切都是如此静谧,和他焦急不安的内心形成鲜明的对比。
灭掉的烟头越来越多,在他抽掉最后一根烟,终于按捺不住的时候,电话铃声响起,是西褚。
他不知道西褚带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虽然他一直相信西褚,可这件事就算是西褚愿意拼了命去帮他做,也不一定就是他希望的结果。
像是等待一场审判,简言之反而并不着急着接听电话了,屏幕不停地闪烁着,在对方就要放弃的时候,他接通。
出乎意外而又让差些喜极而泣的是,电话那一头,是个英国男人的声音。
“简先生,或许,我们可以见一面。”
他走在红毯上,那片红色在他心里更加艳丽。
终于,终于一切都实现。
这三年多时间里,他一直不敢睡得太熟,就是害怕在梦里见着妈妈而不敢面对她,而现在,他马上就可以抱着他喜欢的人安安心心地睡上一觉了,到地老,到天荒,就是世界毁灭也没关系。
自由舞比赛在下午,前一场比赛的惊世表演让更多的观众在网络上求票入场,比赛视频在网络上疯传,简言之和他麾下的一组冰刀新鲜血液人气高居不下。今天的比赛现场更有人为陈樑和席琰做应援,还做了横幅。他们一出来,观众们一边沉迷于简言之的颜值,一边为两个前场比赛夺得魁首的新人加油助威。
自由舞比赛的顺序不同于短节目,由上场比赛的排名从中间名次开始,由此往后,陈樑和席琰最后一个出场。
作为压轴的一组表演,席琰和陈樑坐在休息室里,紧紧捕捉着每一组选手的风格,他们大多跟上场比赛一样,采用中规中矩的表演方式,除了柏纭。
柏纭铆足全力,在肢体和情感上的把握精准到无人可比,而她的搭档伊万更是默契配合,两人在同时捻转时,无论顺时针逆时针都靠着无以复加的默契几乎同时起步,赢得全场的欢呼声。
席琰深呼吸一口气,她看着那方冰场,心里一下子安静了。
有些东西在脑海里晃**,第一次穿上冰刀鞋,方教练邀请她进省队,然后是国家队的选拔……这些画面像一部静默片一样在无声地播放着,心在那一刻揪了起来,她有些难受。
上场的时候,她注意到陈樑手心里的伤口,没有经过处理,有些感染。想到这些天陈樑种种的反常举动,她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怒火。
“陈樑,这些天你到底都在做什么?魂不守舍的,连碰伤了也不知道处理,你这么折磨自己到底给谁看啊?”
陈樑耷拉着脑袋站在原地不动。
两天的时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好像什么都想通了。以前的他很偏执,要的,就必须得到,不要的,不会再看一眼,界限分明。他从来没有跟席琰说过关于他爱她这回事儿,他总觉得时间还早,可以慢慢来,然后,所有的一切都以他根本无法追上的速度急速前进,能怪谁呢?他不忍心怪席琰,她毫不知情,错不在她。
要怪,就怪他太慢了,永远都在等,对冰刀是,对席琰也是,所以活该他都得不到。
他轻轻碰着伤口,佯装轻松:“什么啊,就是不小心碰到的,我自己都没察觉。走,上场了,不能因为拿了次第一就摆谱了。”
经过观众席,不少观众为他们鼓掌。
那些人穿着不一样的衣服,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一样的人生,可是他们现在聚在这里,为了同一件事欢呼雀跃。她觉得自己荣幸,身在其中。
“席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万千欢呼声中脱颖而出,席琰条件反射性地看过去。
那个人正在拥挤的人群中一路往下,想要离她更近一点,她看见他额头上微微冒出来的汗意,他步子有些不稳,好几次险些摔倒,幸好跟在他身后的女生扶住了他。
近了,他就站在第一排的位置,确定她没有走远,更大声地叫她:“席琰!”
席琰愣在原地,口齿有些不清:“方教练,云朵。”
隔着四五米的距离,方教练挥动着手,也许是因为太高兴了,他笑开的嘴就要咧到耳朵那里去了。
云朵在他身后探着脑袋,也不管席琰是不是能听见,手搭在嘴边高声地喊:“琰琰姐你好帅啊!加油啊!”
她看着他们两个,云海翻腾。
转身的瞬间,方教练喊:“席琰,你可以的,下一个奇迹是你创造的!”
简言之没有在教练台,那里空****的。
有些观众不禁有些小失望,八卦的心让他们根本不愿意放过他跟柏纭之间任何的眼神交流,可是,现在另一个当事人并不在,显得有些无趣了。
浩**的冰码响起,在场的人均有些诧异。两人一身蓝粉色的考斯腾身躯半裹,跟这样悲切压抑的节奏实在匹配不起来。
解说员尽管对席琰爱得有些疯狂,可还是为她捏了一把汗:“噢你知道的,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依然爱她。”
真正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他们跳的是轻松欢快的探戈。了解花滑的人都知道,这完全就是背道而驰。
冰码代表着表演者的节奏,如果节奏和舞步毫无连接,那么整场节目根本就是荒诞滑稽的小丑表演。
方教练在拥挤的人群中晃动着,脚上已经不知道被人踩了多少次了。他有些慌乱,并且这种情绪正在逐渐扩大。
他见过席琰最稚嫩时候的表演,没有表情,根本无法融入整场表演里,她只在意脚下的冰刀鞋能滑出怎么样的舞步,而从不去考虑舞步和感情之间的联系,而现在,在这样的国际大赛上,她跟刚刚接触冰刀时一样,就算跳着热情洋溢的探戈,可是她的笑,难免有些太虚假了。
而她身边的陈樑,虽然不是由他带出来的运动员,可是当初在国家队选拔的时候,他看过陈樑的表演,就是现在的另类、痞性十足。
方教练握紧了拳头,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音乐继续播放,他们依然欢跳如同冰场上的精灵。可不知道是谁,突然直直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看着他们的表演不说话,然后是一个、两个,接二连三地,那些刚刚还在欢呼的人终于静默,他们的眼里黯淡无光,颓然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云朵轻轻扯了扯方教练的袖子:“方教练……”
“嘘,别说话。”方教练打断她。
他全身的血液凝固不再流动,他突然对简言之充满了好奇,都说后生可畏,他今天,终于体会到了。
那欢快的探戈之下,那张从头到尾笑着的脸上,滚烫的泪水滑落,在寂静的冰场,他们都能听见那滴晶莹落地的声音。
那是现实和无奈的冲击,还在彼此冲撞的冰码和舞步,冰场上滑行着的两个人,他们停止不下脚下的动作,就像他们从出生开始,就被世界要求着勇往直前不能回头,可是,他们从不愿意。
尾拍落音,陈樑在完成捻转之后,放下肩上的席琰,他们两两相望,依然笑着,却慢慢滑落,倒地大哭。
我们从最开始一路走来,为了站上更高的地方,失去了好多东西,我们不能一一叫出它们的名字,可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副躯壳,里面空**。
没有人起身鼓掌,没有欢呼,甚至没有人向冰场里的他们献出鲜花。他们像死掉了一样,被人抽走魂魄,身体的空壳留在这里。
走出冰场的时候,简言之等在那里,他看着他们两个,还有柏纭已经起身离开的空位,靠近席琰的耳边:“你就像一个专业的舞蹈表演者。”
没有人去在意分数了,他们还没能从刚刚的表演当中走出来。
所以直到离场的时候,才终于有人问:“哎……所以呢?谁是第一啊?”
大屏幕上的分数还没有消去——116.61。
分数之后,是陈樑和席琰的名字。实至名归,并且在冰舞节目历史上,位居三年前的简言之和柏纭之下,排名第二。
开春的夜里轻风袭人,阵阵的花香飘散。
席琰从病房里出来,去开水室里打水。沸水冒着腾腾的热气,她还能清晰地想起一周前的比赛现场,她自由的身影在全球的网络上疯狂传播。也许是水太热了,熏得她的眼睛里也出了湿气。
她走回病房。凌晨,很安静,也有些瘆人。一路的心慌到病房门口时看见房间里的两个人,一下子变好。
爸爸已经睡着了,像个小孩子一样抱着枕头,睡姿滑稽。
简言之掖好被角,看见她回来,冲她招手。
她轻轻跑过去,还没来得及放下水壶,人就靠在他的背上。
“冒冒失失的。”简言之责怪她。
席琰摇摇头:“不管,因为是你。”
因为是你,所以我是什么样子,我都毫不顾忌。
简言之拉开她,让她坐在床角,盯了她很久很久,终于开口:“你还记得妈妈的梦想吗?”
记得,冰上芭蕾表演者。她点点头,等他继续说下去。
“自由舞比赛那天,舞团的负责人也在,他已经决定跟我签合约,等立秋之后,就可以去英国了。”
席琰抓着他的手,她高兴,也慌乱,那句“那我呢”哽咽在喉头。她说:“那真好啊,听说舞团的假期也多,那到时候你回来的时候可得给我带东西了,便宜的不要。”
她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然后在简言之步步紧逼的眼神里破功。
抽了抽鼻子,她觉得她应该直接面对这个结果。
抬头的瞬间,简言之凑了下来,在她唇边轻轻一吻,说:“傻姑娘,我签的,是两个名额。”
“到时候我们把爸爸一起接过去。所有的梦想都成真了,这样的感觉真好啊。”
席琰定定地看着他,耍赖皮地贴进他的怀里。
窗外有虫鸣,有树影,一切,都是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