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2026-03-05 19:33作者:洛艺嘉

慢慢,我开始每天给他写一首诗。

不过

不过是忍住这夏末的寒流

不颤抖一下

不过是

忍住巨痛

不出一点声音

不过是爱

不过是众人

演过的别离

可是

为什么

爱人

我再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宇宙不再有一丁点儿意义

那么

那么

我还能说爱你吗

如何让终于能讲出的话

变成禁忌的字

把凝视你的目光

变成另外一种

沉默

最后一个号码没拨

发短信的手停下

因为爱

我被挽救谋杀了

那么痛

还不如背弃

在你生活之外的

在不在你

遗忘的方向

看了看表

已有26分钟

没有想你

高兴吧,为我的努力

按你指定的方向

秋来了

万物舒缓

我这狂野、痛着的心

也该符合季节的吟唱

把眼光望向远方

望向星际

望向时空的苍茫

望向别人真实或虚构的世界

我拿起《国外建筑史话》

那么多书

我独独选中它

我看到了什么

你该知道

我触不到你

哥哥

我只能抚摩你的名字

想你译这书时

是在怎样的夜里

是刚醒来

还是正准备休息

要是女巫就好了

能看到你

送杯水给你

随时出现,而且

不被发现

静寂书店

音乐低低响起

此时,身在何处的哥哥

可否感到

来自我这里的雨

连我的遗忘

都在找你

有些,也不是诗,我构想他的过去,记述他的现在,描绘他的未来。我循着他的过往,找去。我去了东营,又去了武汉。我去他的图书馆、食堂,我还进去了他曾经的宿舍。他讲过的每句话,我见过的他的每个细节,我都记得。

他从来见信就回。

妹妹:

我心从来没有这样复杂过。

我每天面对你情真意切的来信,心中波涛滚滚,叹情为何物,无语对苍天。

我非草木,也无意圣贤,

但情何以堪?

我曾经真诚地喜欢过,也曾经为此悸动,虽然,我没有言语的承诺,也没有魂系神牵,但是,我知道,这份感情曾经走进了我的心里,因为有这份情,我一度徜徉在自我构建的幸福里.

我在默默地关心着你,你在静静地关爱着我.

在我的心里,"她"成了亲情。

是我无法承受这生命之轻这爱的沉重,

我不是刻意逃避,

也不是生来冷漠,

我逃避,是因为我想着这亲情的火种延续,

我冷漠,是因为我不想失去一个妹妹,

她是我心中最特殊的一个.

容西:

我都看到了,每天,我读你的诗都读得泪流满面.

我无法承受你给我的这份爱,

真的,我快崩溃了,

我不敢再见你,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容西,我真的从心底里把你当作妹妹,

可以一生呵护的妹妹,

真的。

那做妹妹吧。做妹妹就该坦然,虽说可能还做不到。我又打电话给他。几声才接。要不要用公用电话?我的疑虑又出来。他接了。我装出快乐声音:你好。

“你在哪?”

“你家楼下。”

“我还没回家。”

“你在哪里?”

“联合大厦。”

“在哪儿?”

“朝阳门。我和陈总在谈事。还没谈完。”

“那好吧。”

“完事我给你电话。”

我等他的完事。两小时后,我说“哥,外面太冷我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哦。”

“容西,保重自己,不要乱跑。我不常回家。”

我有时听他的话,有时不听。这天午夜两点半了,我终于打通了他的电话。“功夫不负有心人啊。”我说,“我打了两小时,终于打通了。”

“12点后,我的手机改成增振。”他说,“刚才看书,不想睡着了。手机不停地振动,把我弄醒了。现在几点了?你在哪里?”

“两点多了。我在你楼下。” 我望着“华佳”,他的家就在这霓虹灯的上面。

“外面什么声音?”

“在下雨。”

“别任性,容西,快回家去。深更半夜,你一个女孩,多不安全。”

他知道我就在他楼下,他知道是半夜两点,他知道外面下着雨,可是,他还是不肯下来。他只是说“容西,快回家去。”

我也明白他在克制。

他的信第二天过来。

容西:

我长这么大,还没有人超过你对我的好,我心里很清楚。

我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我躲你的同时自己忍不住泪流满面,我知道,爱的火焰在我们心中燃烧,她烧的不是时候,她会把我们吞噬,你在**澎湃中,我只好理智,强迫自己去冷静也是很痛苦的。

惟有这样,我们的友谊才能长久。

容西,别干傻事了,到处乱跑,我自己都居无定所。

有时想,即使见面,又能说什么呢?

其实很心疼,很难受。

茱莉打电话来,她不再和徕明阳纠缠了,她爱上个老总。老总有型有款,可惜也有妇。不过老婆不在北京。他出钱给茱莉买了高级公寓,周末过来小聚。

茱莉可以马上去爱另一个。自己为何不行?人和人,差别真有那么大吗?

我还真不行,除了给他写长长的信,我什么也做不了。

那次我很后悔。晚上9点,你发来短信说:“我们在和平里聊天。你来吗?”我真后悔没有去。虽不是我们单独在一起,但也能够见到你呀。差不多1年,我手中遗失的机会只有这么一次。

不敢翻阅,不敢追想,不敢回忆。一切都不敢。不敢。真愿省略这段时光,开始重新的人生。

抑制不住。谁都能看出来。

电脑上的时间比实际慢了两小时。调整时一看 ,它竟然停在九月。

它像潮水,一阵阵的。终究会有一天,它像溪水,慢慢从我的心田流过。然后,这小溪,干涸于我心的沙漠中。你,我沙海中的欣然出现的一片云,不仅没有降下雨,反而干涸了我的最后一片绿洲。

是海市蜃楼吗?虚幻得我不敢承认。我真的牵过你的手吗?与你相守过两小时的地毯时光;与你拥吻,在午夜的街头。可能是个梦吧?我,我们都已经坐在二楼了,都吃了半天。你,不紧不慢地从一层上来,穿着蓝色的毛衣。时光就停在那里吧。而我 ,脱离了时光,开始自己的想象。想象中,被你爱着,爱着你。守望着你,无望地。

此时,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有那么多时候,我就在你楼下。“顺便经过”,其实,都是特意前往。可是,你在外面。“我就不管你了。”虽然是真的不管,但听起来,也是很亲切。女人在意的东西很特别吧。雨夜,半夜,在你楼下,你都不下来。当然了,那不是办公室的楼下,是你家楼下。也许还没有反应过来吧。你那时都睡了。迷迷糊糊被电话吵醒。想想自己,执着得都快愚蠢了。明知道你手机都呼叫转移了,“呼叫转移”之时,通常是你睡觉的时候。可还是不停地打。可是,上天听到了,然后,打了一个小时都打不通的手机,竟然接通了。

我其实早就知道,你什么也给不了我,可是,我无法转身了。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其实我也不适合结婚。我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我不愿别人受伤,尤其是孩子。所以我觉得你不离婚也行。

可是,为什么这样你仍旧躲避呢?

我知道你这样是为我考虑。我因你的责任心而更加爱你。

你的冰冷倒着实超出了我的想象。那天,我不停不停地给你打电话,你都不接。我流着眼泪,几乎走了半个三环。我从前从不曾知道,什么叫肝肠寸断。我那么害怕,害怕今后你不再接我的电话。我从未那么无助过。

我理解你的苦楚。可是,我总能看出一线生机。“今年做妹妹。”那么我想,明年呢?后年呢?我怕万一机会再出现时,我们之间的感情,真的变成兄妹那种。因为感情这东西,不是你说让它是什么,它就能是的。

所以,我在坚持。它没有回应,独自歌唱。它静默,如火之舞蹈。

我也确实一时转变不了对你的爱恋。即便你如此对我,任我百般请求都不肯见面,我都准备对你一如既往。然而,我忽略的一点是,这样会带给你压力。“我实在不习惯你的热情和执着”。我不晓得这样的话后,还会有什么。

如果让你如此为难,那么让我别再发出一点声响。永别了,我永远最心爱的哥哥。原谅我,用这接近疯狂的方式爱你。

就让我永远怀着对你的爱恋,而不再言说。如果我做不到,你就给我个耳光。你下不了手,我就给自己一个。让那三个字成为我的禁忌。

我也是体面的人,从不曾这么没有脸面地追过一个男孩。为你,我可以放弃一切。可是,这坚持,会不会终究有一天让你厌倦?还有,你身上的担子本已沉重,我不想给你增加负担。

所以好吧,让我把对你的爱恋,埋在深海。让我把对你欲言的倾诉,深藏于心。给你写的信,我不会再发给你了。如果十年,二十年后,你还有再看的兴致,那时再来找我,一并翻阅。如果那时,我还在的话。

也许那时,我们兄妹真可以把酒临风,笑看往昔。

我也可以学学茱莉,马上去爱另一个人。这快餐时代,我的坚持是那么不合时宜,让你取笑。也许大家所要的,都是轻松和快乐吧。所以,咱们以后都别再谈恋爱了。逢场作戏好了。

我也劝自己:也许这是人生很小的一部分。但是,怎么才能将这步迈过,去领受人生的广阔呢?

当我什么都不再要的时候,你为何还是不能留在我身边?

我现在脑子很乱,思维可能不合逻辑。我鲁莽的坚持,也请你一并原谅。我应该在你说走开时就放开你。不该这么缠着你。

我这一往情深,死心眼的爱,请你理解,并原谅。好么?好么?

说了这么多,其实都是废话。其实你都知道。就像我知晓你此时的苦衷一样。

那么多想为你做的,都来不及了。没有机会了。从来就没有机会。我多想做生活在你身边的那个人,哪怕一天也好。

让我预约你的来生吧,亲爱的。

可是,生死相隔,茫茫人海,我还能找到你吗?如果我千呼万唤都没有你的回音,那我该怎么办呢?

其实,最有可能的一点是,今生之后,我们什么都不再有了。那么让我此生,最后一遍对你说:我爱你。

我爱你。任日月穷尽,任山川为海。

即使在最深的

痛里

也还是幸福的

你从不曾对我说“我爱你”。你总是小心地说“我喜欢你。”

这晴朗的下午,这被泪水洗晴的下午,分手的秋日时分,我再不会,永远不会听你对我那么说了。

你让我体会到哀莫大于心死的同时,也第一次让我知道,什么叫不甘。不甘,不甘。可不甘又能怎么样呢?

此时,我的泪水落在键盘上。你知道吗,一切一切,都让我想起你来。因为你,

键盘都变得可爱

她光滑

在夜里发亮

你冷漠沉默的爱

寒夜冰雪不能遮掩的

光芒

你的名字

是我的密码

我一遍遍输入

把你刻进

我就此静默的生活

我也曾想用极端方式,用离开来让你永远记住我。我想的方式是这样的:

纱窗拉向右

玻璃窗拉向右

窗口

那么透明、清幽

让人想飞翔

站久的高层窗口

没有恐惧

它弹性,充满**

而且

有那么多时刻

会不由自主

比安睡肆意

罂粟般绝艳

静默了一生

结束时

总该不同

可是,我怕这样会辜负你,辜负我们这相遇相知。

那么让我,在这稍远的地方爱着你。它远,安全。

我会一直祝福你。

如果日后,你还会从别的女孩那里找到幸福,我会真心为你高兴。但是,请不要,永远也不要告诉我她是谁。

做兄妹吧。如果这是你所满意的结果,我听你的。我愿做听你话的女人。

今天之后,我会把你当做亲哥哥,而非情哥哥。

你还得再请我吃一顿。那天,我可一直没有和你碰杯。

此言一周内有效。如果不吃这饭,那我们以后兄妹也不是。

最后一次,第一次,总该不同。所以,如果这约会被放在你一晚上二段或三段的约见之中,恕不接受。

祝你快乐、幸福。

话说过了,我却还在坚持。没有一点改观。一个34岁,事业有成的男人,还能被你改变吗?更可恨的是,我竟连自己的心意也转变不了。愚钝地守在出口处,如何不肯出去。我也可以决然转身,只因我从他抽退的手上,感知了他指尖的留恋。茫茫尘世,我如何狠心与他失散?那之后,我又如何才能将他找到?

可是,我又如何让这微弱的火苗,不为这距离的浩淼所扑灭?

见面、电话、短信、邮件,都是那么一点点。短得不能再舍弃。

实在无聊,把桌上一直放在那里的那个硬币拿过来。用拇指把它擦得更亮。1994年制。它被打造出来的时候,我在大学。那时的他是什么样子?想起同寝的齐晓蒙,缺心眼的姑娘;她的爱情,却多么令人羡慕。

张曼玉和前夫的分手之作。他们的分手之作。

是不是到了这里,一个安全的关口。

每天,看看自己,是不是病情减轻了一些。

任何东西对他,都像流水。轻轻拂过表面。他能改变的时代早已过去。

有没有邮件都不重要了,它已经不指向结局。

4点了,我准备把打开了窗口一一关闭。我为他打开的那扇窗,却永远开着。不管灌进来的是怎样的凄风冷雨。也许它会死在那面墙上。不,它不会死。因为它的存在,这屋子可能会倒塌。

不知道点了哪里,那些窗口都排列在左边了,竖着排,像一个个小抽屉。E后,写着各文章标题的第一个字。法、萨、百、银、水、浅。这一个个小抽屉,跟他没有一点联系。为什么,却都能想起他?

我在路上等他。那是他必经的路。还有那么多必然或偶然经过这路的人,所以我不可能站在路中间。我站在路边,他看得见吗?高峰车早已散尽,却也是迷蒙光影间。

我向南走。我知道,此时,他向北行。一步步感觉与他的交错而过。他与我,又何尝不将交错而过?我盯着每辆过去的黑色车。只是盯着。纵身去拦,那不是妹妹的行为。

我走到他楼下了。可是此时,已不适宜诉说。

10分钟前,我刚刚给他打过电话。

“我们是不是再不能见面了?”

“容西,没有啊。”这温柔的声音,那么好听的声音。

他用沉默、隐忍来护卫这爱。

我实在不能忍受在人海中失去他,所以,不能再不相见。虽然这新关系维护起来比分离更困难。就像一场糟糕的演讲。虽然初始有很多交谈的杂音,但习惯了,大家也会坚持听下去。

“挂了吧。”我说。

他说“你挂。”

沉默。只有9点半街上隆隆的车声。这么久他不说话?是上帝之手掐断了电话?一看手机,没电了。

我随便拣辆公共汽车上去。

隔两个位置,两个小女生在我前面叽喳。现在的女孩,真猛啊。

“我和他和好了,我立刻去发廊,把剪的头发再粘上……妈了x的,你也喝了?上了六盆水煮鱼……当我们的面打喯儿……”

我说过了去当妹妹,就不能再违约。誓言是说给自己的,照着去做。

为何心却痛起来?心痛也不是一时的,是时时。

回家,听着熟悉的音乐。为什么和从前那么不同。到底是什么改变了?难道是脑细胞变了吗?

我一直纠缠在与沙河的情感中,我不知道夏文发生了那么大的事。这回是杨吉安告诉我的。说夏文侵吞公款,89万,快进监狱了。虽然这年头经济犯罪很多,但我还是吓了一跳。“我知道她要到宏远去。很多事我早就提防她了。可我万没想到她能干这事。她将一个设计院的设计费划入私囊。我真没想到她能这么干,因为这个项目还是她亲自联系的。那边的院长是她男朋友的大学同学。”

“我不说你们的事儿我不管了吗?”

“打她手机,停机了。看在她是你好朋友的份儿上,我仁至义尽,先让你忠告她一下。”

我去夏文家,她神态自若,说那是杨吉安欠她的,只不过她通过手段拿回了。“我一分都没有多拿。多出来的两万六,我入公司账了。”

我劝她别因小失大,她不听。

我又马上去找杨吉安。

“她说她拿的钱正好和你欠她的钱相当。”

“一码归一码。她这可是侵吞公款。我想你不会那么糊涂吧?”

我想还是杨吉安说的对。

“她的意思是不想退回来了?不退回来就等着进监狱吧,二选一。检察院那边可立案了。”

“只要你撤诉,检察院那边就没事了。”

“容西,你真是简单。那我以后怎么服众?好多事情我都没有告诉你。前阵我们去投标。宏远公司的标书底价只比我们多出一万。标书也和我们颇为相似。我知道是夏文干的。宏远也没有中标。宏远中标我就会告夏文泄露商业机密。现在又跟我玩这套。请你转告她,如果10天内她不把钱退回来,那就等着进监狱吧。”

“监狱改造不好一个人。只是惩罚。她进里面,一辈子就完了。”

“她是罪有应得。她这样的人,是社会的祸害。”

“没有那么严重。”

我估计再说,也没什么效果。我只好拿出杀手锏:“她救过我的命。所以我得帮她。”

姨夫就是姨夫,前姨夫更不用说。他说“容西,不是我不帮你。我在这个位置,就必须为公司的利益着想。” 他沉吟了一会,“这样吧,她把那钱退回来,我可以考虑撤诉。”

我去找夏文。她说钱没有了。

“你觉得蹲几年监狱值还是……”

“容西,那钱真是没有了。宋雨生意亏了。我得帮他,我不能看他辛苦经营的化为泡影。”

“他如果知道你的钱是怎么来的,他不会用的。”

“他不会知道。”她看着我,“他知道也晚了。他已经在靠这些钱来运作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聪明人,你竟然用非法所得来……”

“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你也会这么做的。”

“我很痛心。”我拍了拍她肩膀,“当然,我也很感动。”

我也没有那么多钱。我只好去找小姨。

她一听这数字,吓了一跳。“容西,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救人。”

得知这要救的不是我自己,她神态安然起来。“救人,你首先要看这人值不值得你救。然后要看能不能救。很多时候钱花了,也是白花。”

“你也是商人”。

“当然。”小姨笑,“我是商人,谁还是?”

我没心说别的,我说“我要救的这人,救过我的命。”

小姨又吓了一跳:“你曾经怎样过?”

“一次意外。煤气中毒。是她救的我。她晚去两分钟我就玩完了。”

“我还以为她是舍身救你。那只是顺手,不值89万。”

“如果你觉得我这命值89万。你就借我。”

小姨不说话了。她说:“这世上,我就怕你。”

我打电话给夏文,说没事了。她竟然没有问我事情的来龙去脉,她竟然说“我本来就没事嘛。我不欠杨吉安一分钱。”

即使不知道我替她欠下巨款。她也总该为我来回奔忙说声谢谢吧。好友不用谢,可怎么也该问候一下吧。她什么也没有说。从前,我欠她一个人情。现在我该做的都做了。从今之后远点吧。爱怎么地怎么地。我再不掺和她的事。人都是物质的吧,我也许是为了自己莫名其妙欠下那么多钱而恼火。人家领情倒也罢了。

再次坐到杨吉安面前时,我以为一切早已风平浪静。谁知他的一句话,立刻让我毛了。

“我前天和一个朋友出去吃饭,碰巧遇到夏文。我告诉她,那89万,你替她还了。你猜她说什么?”

我没猜是怕丢面子。

“她说凭什么简容西那么多事儿?她还钱是她的事,我可没朝她借一分钱。”

我觉得杨吉安不会瞎说,这话基本上会是夏文说的。

“她的态度实在太恶劣,所以昨天我把事情告诉了宋雨。”

“你怎么认识宋雨?”

“夏文常带出来啊。”

“你怎么知道之前宋雨不知道这事?”

“一个人怎么样,交往几次能看出来。宋雨和夏文完全不同。”

我想象宋雨的感受。

“宋雨很震惊。他表示今后一定会把钱还你。”

这回轮我说了:“你为什么那么多事儿?你管这事儿干嘛呀?”

“我不能让你背债。你小姨的钱你是不用还。你小姨是有钱,可89万也不是弯腰捡来的。”

我羞愧,因而无话可说。

“你可能心里怪你小姨为什么要告诉我。不告诉我,你就更憋屈了。你替人扛着,可没人领情。”

“89万和一个人的前途,哪个更重要?”

“这要看对方是什么人。你这不是英雄,是傻。夏文是关键时候,”他停了一下,“出卖朋友的人。”

“你指的是当初她留京吗?她要是出卖我,也是和你一起。”

“那不算。我们没损害你的一丁点儿利益。只是没有告诉你而已。”

“那你指的是什么?”

“我不想说她的坏话,你以后会知道的。”

这个以后没多久便来了。齐晓蒙意外地找到我,上来就说“我突然得知一件事,你告诉我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觉得蹊跷。这么多年,她从未找我分析判断过一回呀。

“我前天和夏文出去吃饭,看到了两个人,真是凑巧啊,夏文认识他们中的一个,我认识另外一个。认识夏文的那个人,把夏文叫过去说了会儿话。然后,我认识的那个人过来。那是中思集团的老总张林,我们毕业那年,景明一个哥儿们曾把我介绍到中思。他们对我很满意,准备帮我留京。可后来不知为什么不要我了。前天,张林告诉我原因了。我们宿舍的一个人写了封信……”

我一怔,但没有说话。

“说我作风不正派,和男朋友鬼混时被他单位抓到。什么鬼混?就是当时景明去值夜班时把我带上了。也没有被单位抓到,那个部长秘书回来取东西前,景明的一个哥儿们紧急打来电话。你记得吗,我是逗乐当时在宿舍说的。”

我说不记得,时间太久了。

“我也是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不管怎么样吧,我们宿舍一个人给中思集团人事写了封信。怕人家以为是匿名编造的,这人竟还留下了名字。”

真是好胆量啊,我想。然后我听到了齐晓蒙说了她的名字。

“我听到张林说夏文的名字时,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我说不可能。你一个老总,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记得这点儿小事?然后他告诉我,夏文曾求他的一个朋友杨吉安留京,杨吉安和她没什么交情,借口他们单位没有留京指标。有天夏文去找杨吉安,碰巧张林也在。杨吉安顺嘴介绍了一下,夏文立刻半开玩笑地说‘中思可有进京指标,如果吉安和你铁,那我就没问题了。’”

“夏文怎么知道中思有指标?”

“我不是和夏文好吗?我告诉了夏文我会去中思。”齐晓蒙的沙质头发有些蓬乱着,“张林当场就回绝了。说他们只有一个指标,已经有人选了。然后,中思就接到了那封署名信。”齐晓蒙看着我,“你想想几年前,那确实是把柄啊。”

我心想你也知道那是把柄啊。不过齐晓蒙一直忠贞无比,在学校,多少男生追她,她从来不给人好脸色。

“后来夏文又缠着杨吉安打电话给张林。中思决定要夏文,不要我了。”

“她后来很快就从中思出来了。”

“当时我也奇怪。那时还没有什么人跳槽。前天张林告诉我原因了。有天夏文无意中说出了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张林想她对最好的朋友都这样,真人真是用不得,就向杨吉安退货。杨吉安无奈,这才收容了夏文。”

我听杨吉安说他去我们宿舍找我时,齐晓蒙曾接待过他。我试探:“杨吉安你不认识?”

她摇头。她确实不记人。也许和她近视眼又不戴眼镜有关?学校时好像她不戴隐形。

我说:“事过几年,张林能认出你,我也觉得挺奇怪的。”

“是啊,又不是坐在那里实在没得谈了。时间那么仓促,他竟然告诉我这么一件事。更巧的还是我正和夏文在一起。”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终于释然了杨吉安当初是如此无奈地帮夏文。如果说我为那89万心有怨气,现在,我更为纯洁的齐晓蒙受她这样的背叛而震惊愤恨。可是,此时,若我和齐晓蒙拥抱,是共同抗击夏文呢,还是对她的共同背叛?我没有伸出双臂,我只伸出一只手在她的肩上拍了拍。

宋雨在我家楼下等到了我。我们又一次坐在了冰激凌店里。

“你的钱我一定会还你。”

“我没有借过你一分钱。”

“我真的没有想到夏文那钱……我更为你的品性感动。你竟然都没有告诉夏文你替她背了那么多债。”

我什么也没有说。

他也沉默下去。我怀念我们谈花论草的悠闲时光。

即使我对宋雨曾有过想法,那也仅是刹那,可以克制。对沙河则不可抑制。如果说宋雨名花有主,那沙河连孩子都有了。他们没有可比性。我几乎没有为沙河家的女人心生愧疚过,不管他们已分居多年还是别的原因。我只是讨厌和女友的男友发生瓜葛。这和夏文的爱情试验如出一辙。

在这大雨的午后,想起他,想起他讲的那些植物。和沙河在一起,沙河说的多,我的事情他很少问。不知是不关心还是怕触碰隐私。或许都不是。我们没有说什么,我甚至有些拘谨,饭都吃不饱。和其他人一起,我从不这样。

和宋雨更像朋友吧。有长长一下午时间,轻松快乐。不像沙河,至多两小时。不,宋雨后来也是匆匆告别。当友情变为爱情,很多东西都跟着变质。

我想起他讲的乔洛。他对大树的感情。不知那是怎样的一个人。

大家都不再坚持的今天,轻易舍弃的今天,我的热情和执着让沙河无所适从。那么,还是像别人一样,要个体面的出口吧。周末,茱莉新认识的一个男人埋单,十几个朋友去烟湖。

我在soho现代城等他们过来接。时间尚早,我去逛一个工艺品小店。我拿起一个蓝色的陶瓷盘子,上写:他是个好人,他会爱我一生。这和他有关吗?可为什么,一下子想起他?

不好回答的,他就不回答。稍微热情些,他便沉默下去。

“容西,我真的从心底里把你当作妹妹。” 那之前他还说过“我曾经真诚地喜欢过,也曾经为此悸动。”回忆还有舍近求远的好处。不,不是回忆有这个功能,是远些的,更能给人安慰。可以让我暂时忽略这个最近、最后的结果。那么紧密的回忆,追随左右,寸步不离。却也瞬间即逝,只容追忆。

谁制造的沉醉,这难以走出的沉迷?28了,却看不清自己的未来。

最后也是丧失所有,徒留我自以为是的精神吧?

把陶瓷盘子放下,走了几步,我拿起一个很有个性的笔记本。我不想看它独特的设计,只是无目的地翻着。

我可以有更多彩的生活。把时间分给更多的人,交谈,郊游,k歌,可是,为什么,总想留给他。他在做这些时想什么?牢固他的团队,紧密他的客户。一个人,该与另个长相厮守,还是要与更多的人相处,使自己的生活更丰富?

道德的边界,爱情的梦境。

“让我的一点罪恶,在你的真爱中纯洁起来。我只是想保护你。”他也这样说过。是不是在这借口下逃脱?

烟湖很美,游戏设施也很多。晚餐后,大家一起去唱歌。我坚持了很久,最后还是溜出来。森森的夜里,我像迷途的羔羊。

周末,大家属于各自的小团体。各种俱乐部以后会更多。周末,他有时也在家里。但即使要离婚了,他在家里和外面的声音还是不同。

恍若隔世。

不管有怎样的思念,我必须独自承受,再不能向他倾诉。这是分水岭。我的思念必须独自徘徊或前行。冷静地遁入自己的寂寞,终至荒芜的归途。也许,这是我们今生真正分离的时刻。我们的思念因为不在一起,被叉上从此不同的路,我们的爱也便就此分开,不再纠缠。不能再打扰他的生活,这是我的诺言,我的守则。

这旷野、星辰。飞机飞得那么低,亮着几盏灯,像透明的车。再黑的黑夜,它都不会迷失自己的方向。

这无边森林,白杨高高钻向天空。

“咱们私奔吧。”“容西,怎么可以?”是啊,怎么可以?这成就是他舍弃一生,起码是半生的幸福换来的。他没有这些成就时,年轻时也不会吧?他就不是那样的人。我和他不会有爱情的绝唱。那需要两个相同的人。罗密欧和朱丽叶,梁山伯和祝英台。

石拱桥前是沙石路。木板桥上亮着小灯。旧死的浮萍静静地浮在湖面上。静夜的湖面,可以参透的黑。忧伤的迷蒙。木板桥前面草地上曲致的小路。一只身上带几点黑的白狗跑过来。它的肉垫小脚踩在石桥上的声音。我望着它。它甚至没有看我一眼。也许,它在重返自己的迷途。这不是我的迷途呵。纵使黑夜,也可以看清方向。可是,为何与从前一样的脸,不能再笑?为什么,一切不再有意义?此时,他睡了吗?无法到达的问候。和生死之界,又有什么区别?我们都不是在意身体之爱的人,可这划定为何让人如此心痛?

“只有满天的星星照着我,给我痛苦的心带来光明。”那是高中最喜欢的歌。那时的忧郁,人生茫然的初时候。

人有忘却的力量。可是,会不会把自己也忘记了?

我竟然逛到了台球室。肖启,茱莉的朋友,埋这两天单的人,独自于此。诺大的台球室,只有他一人。我再选另张台子,就有些做作了,我上前:“我和你打一局。”他没有惊喜,虽然语气很热情。

他们的人陆续过来好几个。“有个话霸,一直唱,实在太难听,我们终于都无法忍受了。”

台球室开始变成男人的世界。我又转到保龄球馆。茱莉在这里。

有一种女人,只喜欢倾诉。茱莉,把自己经历的,知道的,都细细说给我。有次她说打飞机,我不明白。她说“啊,你连这个也不知道?”我的事,她却很少问。许是我没有主动说的缘故。现在我忍不住了,虽然没有道对方是谁。

“曾经,我想一生只爱一个人。我22岁时这理想就破灭了。我用三年的时间调整自己,庆幸终于能重获新生,然后我准备一生只爱两个人。”

“你就是这么重生的?”茱莉大笑,她笑的样子迷男迷女。“这重生意义不大。重生该脱胎换骨啊。”

“凤凰能涅盘;但世间多数,死了,再生,还是原物。”

“这话让我想起我第一任。第一次背叛后,他痛哭流涕,我以为他会改,结果呢,他第二次痛哭流涕。男人都这样,我早不信他们了。”

“任何时候,还是有人值得相信的。如果谁都不相信,就会把自己搭进去。”

“嗨,”茱莉说,“估计你还得重生一次。和一个已婚男人纠缠……”她摇头,“我熟悉这沙场。”

保龄球哐当当的。这种背景下说这事有些可笑。爱情又何尝不有些可笑?

现在的世界,有多种选择。现在的娱乐城,也一样。玩保龄球的几个走了。

“时间是治疗创伤的良药。”茱莉说,“当然了,对男人的疗效更神奇。”茱莉很了解男人,虽然遇事也糊涂,“就说恋爱这件事,感觉上是融合,其实是对立,甚至可以说是战争。这战争中,女人根本不是男人的对手。因为他们想得到的根本不同。”

我想起庄易。这么相似。抑或,我和从前的爱恋,又融为一体?

为了不让茱莉想到哥哥身上,我还避重就轻说起另一人。周围的男人虽不多,扒拉扒拉也能找出几位。如愿意,恋爱还是有的谈。

茱莉当然更不缺人。眼前就遇到一狂追她的,只是穷点儿。

“今天他可能没钱,但日后不一定不发达。”我说。

“得了,”茱莉哼,“现在还两手空空,估计这辈子,也就没戏了。人常说机会垂青有准备的人,我说,机会垂青年轻人。在中国,45岁,历史就从你这页翻过去了。我在伦敦,在你那里看bbc,cnn,你看,人家那里当红的主持人,都是老的,有资历的,你看咱们,一水儿年轻漂亮的。中国人现在太忙太浮躁太静不下心,有内涵的,没功夫品味;那美女,可是直截了当,一目了然。

“我也很奇怪。我的年代,没什么美女啊。现在怎么呼啦啦批量登场啊。”

“流水线时代嘛。”

肖启的一个朋友,此时突然站到茱莉身边。茱莉有些闪躲,却也笑意盈盈。我正考虑自己该不该走开,那男人的手机响了,他到一边去接。“原来,是朋友之妻不可欺,现在他妈的好象还互相介绍上了。”茱莉骂。

我这才知道茱莉和肖启关系不一般。不过也看得出。要不谁给你的一群朋友埋单啊?

因为你不是他妻子,只是他的一个女人。我想,但我没说。

那男人打完电话,又过来。我借故走开。

曾经,我以为漂亮的女人,智商普遍偏低。后来我想到了,是漂亮女人受的**太多,难免就有神仙打盹扛不住的时候。难免打盹打惯了,失蹄,一而再,再而三。不知茱莉这次如何。

我试着用男人的目光看。茱莉是让他们一见倾心。可好花就一定要摘下吗?这份记忆不能保留吗?也许男人去经历,目的在忘记吧?忘记某几刻,某一刻的孤单。现在的人越来越弱了,一刻的孤独都忍受不了。越到好地方越孤独,人越多时越孤独。

夜里我做梦去K歌:我会忘记自己,麻烦你记得我。我还梦到了两匹马,交颈而泣。

我想哥哥,无法到达的彼岸。

从烟湖回来,肖启把我又送回soho现代城。

茱莉疑惑:“你搬到这里来了?”

我说没有,只想逛逛。

不能太纵容自己的悲伤,我没有去工艺品店看那个写字的盘子。我走路,去大北窑。我到小姨的办公楼下时,手机响了。没有一点记忆的号码。

“我是肖启。”

“你好。”

昨天和我打完两局台球,他说“简小姐不给我留个电话?”我说了号码。他说“现在人记忆都差得很。”因为有更方便的办法。“你给我打一个,我不接。”我打。“我把你存上了。”他输入几个字母。我没有。我不存任何一个号码,谁的号码记得或忘记,那是记忆自己的选择。

“简小姐,你的球艺让我难忘。什么时候,我再请你打台球。”现在的肖启说。

“你这么快就把茱莉送到家了?”

“没有。一个朋友找她,她刚刚下车了。”

找替代品如此容易?

“你球艺不错。”我说,“回头咱们再打。”

“那我等你电话。”

“好。”

我到小姨办公室时,小姨刚从昏厥中苏醒。她上海分公司的负责人突然被挖走,去另一家装修公司做执行董事去了。小姨立刻担心起上海方面正做的一千多万的大单,尤其是这栋别墅的CANELLA家具订购。上海方面的人马上跟意大利联系,CANELLA没有中国的这笔订单。“订单发出一个月了。”“对不起,没有。” “那现在能加吗?”“对不起,我们每年只提供 150 位定制席次,今年已经都满了。”听电话这么讲,小姨一下子晕过去了。

又掐人中,又怎么的,小姨总算醒过来。

我了解到这个客户纪欣达,是通过小姨的一个朋友介绍的,便让小姨找那朋友,看能否和纪欣达通融。

“不可能。”小姨摇头,“你不做生意,不知道。这时候没有朋友,只看合同。”

“你的真诚,总会打动别人的。”

“那倒是。我想的也是马上赶去上海。”小姨说。她的身子还在晃,我不放心。我说“我去。我直接去见纪欣达,我是学设计的,或许有用。” 我又想起我原来的那位英国邻居,那个对茱莉表示“敬意”的人,那人认识意大利顶级家具的代理商。我打电话过去。是认识意大利家具商。可不是CANELLA,是NATUZZI 。NATUZZI也行。

我回家取身份证,然后赶去机场。

我在机场时接到了夏文的电话。她气急败坏的样子从电话中就能感觉出来:“你知道杨吉安对我做了些什么吗?他找到宋雨,又找到齐晓蒙。”

我心想,那不都是你曾经所为吗。今天只是结果出来的时候。“宋雨说他会还你钱的。”

“我没有借给他一分钱。”

她哈哈大笑:“宋雨说他看得没有错。他第一次看到简容西,就看出了她超凡脱俗。”

我从她的笑中听出了歇斯底里。

“你告诉杨吉安,他完全毁灭了我的生活,我不会放过他的!”

“你们的事情,我尽全力了,以后别再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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