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六四风波”,1990年不好分配,很多单位不要当年毕业的大学生,大多同学的梦想成了泡影。
从我们前两届,不再是学校统一分配,开始自己找单位和学校分配相结合,当然了,以前者为主。我家在西北小城,普通人家,自然不能帮我多少。我上大学后,也很少让他们操心,找工作的事,我一直以为十拿九稳。我在班里第一个入党,年年拿奖学金,年年三好,做过校学生会主席。这样的条件,你是不是也认为我进京没什么问题?可是,89年联系好的单位,到了90年,突然说不能要我了。我当然不会一棵树上吊死,可另外那棵差点的树,也把我推下来。
希闻此情,我从不求人的父亲坐不住了,当夜坐硬板去了青岛。青岛市政府外经办主任是他老相识。当年修水库时,我父亲曾救过他的命。我父亲对别人,从来是知恩图报,涌泉相谢;反过来,他从来不好意思。人家一说感谢的话,他便岔开。他现在去求人,实是万般无奈,不知在**来回翻了多少个个儿呢。犹疑和不安,一定像小石头一样,把他单薄的身体烫成石子馍。
我在寝室楼下的传达室,最后一次接我父亲的长途,他说我可以去青岛海关了。
“这单位,不比北京你自己联系的那些单位差。”他说这话,有安慰我的意思。
在很多人印象中,青岛是个美丽的城市,但那不是我的梦想地。我父母都是农村出来的,中专毕业后进了县级市。我哥81届的,大学毕业后进了咸阳。“你家老三,一定会留武汉的。”武汉算什么?我的目标是北京。
没错,我是老三。我还有个姐姐。但女娃你能指望她怎样?嫁个好人,生娃过日子就行了。
我们宿舍,曾经有八人。
隋曲,不像一般的北京学生那样油滑,什么不吝,以皇城子民自居,呱呱其谈。跟北京学生相反,他矮小,沉默。成绩非常好。他和班上的同学都不来往,每天独来独往。后来我帮助他一些事,他开始把他的经历讲给我。他母亲家是资本家,在文革中被迫害,除了小舅一人逃到美,都遭殃了。姥姥、姥爷、大舅去世,母亲成了精神病。小学5年级时他母亲忽然从混沌中清醒过来,自杀了。大三上学期他小舅把他接到美国去了。我们因此享受了一把,他空出的床,堆我们的脏衣服。据女生说我们屋更臭了。
陈启明回北方老家某县里去了,阴盛春去黄石。宋晓雨因为在前一年带同学们进京游行,挨了一枪,腿瘸了不说,还要留校察看一年。
我们宿舍,洛宁的父母最有本事。清华高材生的他们,当年作为外省青年被分到上海,现在分别是上海某委的主任,某国企的老总。但每家都有难唱的曲,他们感情不合。在外面都体面的他们,回家卸下面具,互相辱骂,拳脚相向。他们早分居了,只有在客厅才能同时看到他俩。而如果他俩的距离很近,那一定是在互相厮打。很长一段时间,洛宁回家,先往客厅的地上瞧,看他俩是不是在那里翻滚。他们却不离婚。这样家庭的孩子,那真是活在地狱里。他们对孩子的“关心”程度,也让人称奇。如果你当初见了洛宁的行李是什么样的,不管见识过怎么的世面,你都会觉得自己没有见识。不像其他同学有整齐、漂亮的铺盖,体面的皮箱子(谭戈是大木头箱子),他只拎个小铺盖卷。像进城的民工背的那种?还不如那个呢。人家那起码有里儿有面儿。他的,只是棉花套。鸿翔还以为他是某同学的弟弟,弹棉花的呢。可是,“气质不像啊。”
我们都是一日三餐正常吃饭,洛宁经常不吃。我们以为他是家里穷,可是,他竟然还买相机,用起胶卷也不眨眼。一问,原来他父母竟深居要职。然而,他们关系冷淡,他父母几乎不给他来信。不像我父母都是一辈子在小城,几乎不出门,他父母常常出差,可从未到学校看过他。他弟弟倒是来过,浑身发抖。他父母又打得不可开交,他弟弟半夜从窗上顺了根绳子下来,坐火车跑到武汉。但得有记忆,就会像洛宁那样,坚决不回上海。武汉也是他的伤心地,他不会留这里。他要去的,也是北京。
谭戈不声不响,但他的单位最早确定下来。中国石油天然气总公司。你觉得如何?
最早嚷嚷落实了去处的却是鸿翔。他立刻请我、洛宁、谭戈吃了一顿。之后又请了两顿,因他的去向又改变了两回。我们实是怕他再变故了,最后一顿,就是他出菜票,我们在食堂吃的。虽然单位是从高到低,一路滑坡,但他勇者无畏。
我、洛宁、谭戈、鸿翔,我们四个关系特殊。洛宁和谭戈是最先铁的,不是打架结下的兄弟情,你看他俩那样就不像伸胳膊动腿的。据说他俩的第一面,竟然不在宿舍,而是在古琴台。洛宁第一天找错了校区,他最后找到宿舍时,我们都去开班会了。他找不到人,见寝室门上的小窗开着,就把他那小铺盖卷儿往里面一扔,然后跑到汉阳古琴台去了。当天下午自由活动,谭戈没像大多数同学一样在美丽的校园里徜徉,也跑到古琴台去了。洛宁在不确定“琴台”这墨宝的作者“米芾”的芾念什么时,身后的谭戈告诉了他。
“你俩要是在古琴台遇到的。我和沙河就是在归元寺遇到的。”鸿翔打趣说。“到了武汉,我当然得拜拜神了。我想让他们睁一眼闭一眼,让我对付着毕业就算了。我高中实在是累伤了,再不想用功了。”
谭戈说:“刚进学校你就说这样的话,你说你这点出息。再者说,睁一眼闭一眼,那该是老师,不该是神仙啊。”
我说:“你们没听出来吗,他这是拜托我们呢,以后考试,你就坐我们三个中间吧。”
“你去归元寺也就罢了,干嘛把沙河也弄那去?”谭戈说。他知道鸿翔是在胡说。
“沙河?得了,沙和尚多好记呀。”洛宁说。
我说:“你咒我,回头找不到老婆我揍你。”
其实,我和鸿翔开始并无特别交情。他所以一上来就溜上我,完全是因为我一入学就被任命为临时班长。而基本上,这也是以后的班长。
86年国庆,第一次放假,我们四个去咸宁刘家桥。那时我们也没有特别要好,只是碰巧一起出去罢了。洛宁不太合群,还是我硬拉他去的。为了给他信心,我还把我们每人出的20块钱都交给他管理。我们住在老乡阿水家。凌晨,洛宁听到轰隆一声,原来是阿水他妈突然倒地不省人事了。掐人中,按太阳穴,喷水,弄了半天也没管用。阿水,几个邻居,我们四个,赶紧奔桂花镇。脑溢血,亏得及时,否则人就没命了。阿水当时太慌,忘记带钱了。亏得洛宁身上有。救人我们当然没有意见,可他和阿水去交押金时,把身上的钱一分不剩全拿出来了。那里离武汉有90多公里,我们怎么回去呀?阿水也不知道,他不会想到我们四人的钱都在洛宁身上。按说,鸿翔一定能站出来说话,问题是, 阿水走了之后,我们三个才知道的。我的心悠然坠落。要是不能及时赶回学校,可怎么办呢?我可是干部呀。鸿翔的急脾气显露了一下,谭戈沉默无声。洛宁呢,没事儿人儿似的。他说“你们闻到桂花香了吗?真不愧是桂花之乡。”
后来我们搭上了一辆大货车。大货车半路翻了,却没有一个人出事。“你活着。”“你活着。”“你也活着。”洛宁,分别对我们三人说,然后哈哈大笑。鸿翔说:“乔洛宁,我可真服了你。”洛宁说:“陆鸿翔,你不觉得人生很好玩吗?”
我当时觉得这人真是白救了。不仅没捞着一句好,自己的小命还险些搭上。可谁知道,过了两周,阿水找到学校来了。“我当时都没顾得上说谢谢,我急着去咸宁找我二弟。我也觉得你们怎么也该回趟刘家桥吧,行李不还在那儿嘛。我回家一看东西没有了,还以为你们回来过,可邻居说没见着。敢情,你们出来,什么也没带。真有板眼。哎,你们不知道,这找你们几个,可费了死劲了。”阿水也是实在人,你猜他给我们带来什么了?他家厨房的窗板。只因谭戈当天对它研究了半天。他送来的感谢信救了我们。因为逾期返校,我们受了批评,写了检讨。鸿翔一直在申辩我们是因为救人,班主任最后说“那写个事情经过吧。”鸿翔问“那抬头怎么写?这可不能算检讨书啊”,后来,就变成情况反映了。
真算是救人一命吗?我们自己也不清楚。但阿水一家都这样以为。
阿水的二弟阿林也从咸宁跑过来看我们。他是他们村第一个搞乡镇企业的,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大款。“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搞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当着阿林,鸿翔说。他从不顾忌,想什么说什么。洛宁说“脑体倒挂,是商品经济初期的产物。你们看着吧,以后还得有知识才能赚钱。”鸿翔说,“那你接着读研啊。”我对鸿翔说“你,赶紧先跑到社会上占个位置。”谭戈说“诺斯曾指出:不公平感将鼓励人们不进行‘生产性努力’而进行‘分配性努力’。”阿林说“你的话我听不懂啊。”我们笑,谭戈解释“也就是说,大家都更愿意去‘分蛋糕’,而不愿意去‘做蛋糕’了,由此将妨碍经济效率。”
为了显示自己有些文化吧,阿林没请我们吃饭,请我们去春来茶馆喝茶。“哪有空肚子喝茶的。”鸿翔说,后来,我们就下一楼吃茶点。第二次,阿林又请我们去首义园的李义兴记糊汤粉馆。这百年老店,是清光绪末年,从咸宁迁来的。我们穷学生,有人请,自然跟饿鬼差不多,糊汤粉,油条,自己都不知道吃了多少。
吃着饭,鸿翔说,“阿水,你每次这么远过来,就为了请我们吃这一顿,多累呀。我说句不见外的话。”他接下来的话,真让我们三个恨不得钻地缝。他说,“你干脆给我们留点钱,我们自己吃得了。不仅省了路费,也省了你的体力。”阿林也有些吃惊,然后他真开始掏钱包了。我们三个千推万阻。我们要这钱,还算人吗?
阿林走后,我们三个差点揍他。要不是他自己摔了个跟头的话。“天都不容你。”谭戈说,“你的无耻,到了让人发指的程度。”
“你看他那样,不就有几个臭钱吗,有什么了不起?北京还有斗富烧钱的呢,他有本事也去烧啊。”
我说:“你这叫心态不平衡。”
鸿翔说:“我没什么不平衡的。我再怎么着,也是社会骄子,大学生啊。他有点钱算什么,先富起来的都是什么人?不都是流氓,从监狱里放出的那拨嘛。我觉得我和他没什么话可说,我只是实话实话而已。”
洛宁说:“我爷爷是长工出身,可他说,好些地主,也是靠省吃俭用积累下的财富。谁的钱,都不是天上掉下地里长的,都是自己辛苦得来的。”
鸿翔说:“你还敢说这样的话?连阶级觉悟都没有了?要是文革时期,得,你就反革命了。你爸当时是不是就这么成反革命的?”
洛宁说:“我和你们三个,有什么不能说的?”
鸿翔说:“你们都忘了资本的原始积累阶段?充满血腥和暴力。”
我们谁也没说过谁,但我们三个,他一个。我们罚他请我们去吃热干面。“那咱们去蔡林记吧。”鸿翔说,“我知道乔洛宁每次回家,都要在武昌火车站旁吃三碗。”
洛宁从来不怕揭短。他之所以能拿那样的行李来报到,也是心里坦然。也没准,他觉得别人的行李都和他一样呢。他说:“是啊,第一碗是因为喜欢吃;第二碗,突然想:回家也没有饭;第三碗想:第二天,也还没有饭。”
鸿翔说:“我可真服你家,竟然从不开火,你和你弟弟是怎么长大的啊?”
“我妈受不了油烟味儿,也看不起鼓捣厨房的人。她给我们钱,让我们去街上买。”
就是不在火车站,在户部巷,那么多小吃,他也只吃热干面。一碗没够,他也不会再叫别的,还是热干面。第三碗还是。他这样的人,据说特专一。他吃得很多,却长得很瘦。当然了,有些时候,他也不吃。第一学期,我们就发现了,他有时吃,有时不吃。他没有按时吃饭这个概念。
除了三天吃一顿,吃一顿顶三天,他还有个本事:春夏秋冬,他都几乎穿一套灰色的中山装,冬不怕冷夏不怕热。鸿翔曾说“以后谁找了他,该多省钱啊。”和洛宁交流最多的谭戈说“他看上谁可不容易。他多孤傲啊。”
他比我们三个都更和蔼,笑口常开。但他的忧郁气质是掩盖不了的。一个人时,马上显露出来。
他也比我们三个都聪明。上大学时,我和鸿翔是按部就班的18岁,谭戈19岁,洛宁则只有16岁。他本能上科技大学少年班的,但那年调档时,他的档案找不到了。到第二年,他爸妈的斗争有了新结果。取胜的他妈坚决不让他接受超常教育,遂考了我们学校的经济系。
虽然我们学经济,现实生活中,他不计算边际效应,甚至不清楚常人知道的等价交换,更别提门当户对。谭戈说他不容易看上谁。可他看上的,真令我们大跌眼镜。阿林过来看我们时,时不时带个小姑娘刘虹。她是跟过来看她华中师大哥哥的,她是阿林家一个远房亲戚,在咸宁念美发学校。那以后也就是个发廊妹。可是,洛宁那少男的爱情之弦被她轻轻拨动了。
我不清楚他是如何喜欢上刘虹的。像雷斯托在珍妮身上发现了美?按我的理解,他的个性,他该找个他们诗社志同道合的。但他的个性,也包括他总出我们意外吧。
他买了把红棉吉他,准备去报学校的吉他速成班。他也要在心爱的姑娘窗前,送上一曲来自星空的问候。
他动不动就跑咸宁去。他天性害羞,又是第一次谈恋爱,他不好意思一个人去。要是我们一同去,怕姑娘看不出重点,我们每次选一个人陪他去。我们三个,也轮换不了两个月,有次洛宁的一个高中同学来武汉办事,洛宁把他带去咸宁了。要命的正是这个环节,刘虹看上了洛宁这个没考上大学,在江南造船厂当工人的同学。小李,这个大船厂的小工人,一下子摆脱了两次高考失败的阴影,变成了渔舟唱晚的满载者。小刘姑娘,这叶迷惘的青春小舟,也一下子找到了自己的港湾。
如果在你,这打击很大吗?洛宁不行。人生的第一根琴弦就这么断了。尤其是自己的铁哥们拿着它向自己亲爱的姑娘唱情歌,他崩溃了。他也不像有些人,找男方公平竞争,他更不像少数人,报复女方。他拿自己出气。他开始不上课了。有天我们上完《宏观经济学》正往寝室走时,突然前面很多人都跑起来。当时我预感是洛宁出事了,赶紧跑。果然,我们寝室楼下,已经围了很多人。他跳楼了?人们还在抬头看,那说明他尚未跳下来。我们几个拨开人群冲进去。洛宁在楼上不假,可是,他没有站在楼顶平台上。他在楼体外悬着呢。他跳楼,碰巧被门前的大树拦住了?不是,他用床单拧成绳子,正从四楼我们寝室窗口,往下顺自己呢。那一瞬间,我想起他弟弟。
你猜洛宁要干什么?他扔下琴,也欲扔下自己的所有。他像离弦之箭,欲奔向我们都未想过的一个去处:他要退学,去西北流浪。他现在进行的,是体能训练。怕刺激他,系里没有马上给他处分。但立刻把他的照片送去武昌和汉口火车站:要是这个同学来买火车票,千万不要卖给他。大约用了一个学期,我们三个才帮他慢慢正常起来。没及格的两门功课,也在下一学期补习通过了。
洛宁敏感、脆弱,我们再不提刘虹,也和阿水一家不再往来。我们四人的兄弟情谊,却越来越深了。
88年寒假,谭戈随洛宁去上海玩。上海甲肝大爆发,他们返校后,立刻被隔离起来。我和鸿翔不怕,每天偷跑去看他们。我们四人,虽未像古人那么结义,但感情确实很深。
现在想进京,除了自己联系工作外,还得有学校的进京指标。这指标是靠综合测评的名次来定的。在班上,综合测评我是第一,但要论学习成绩,那还得是谭戈。
刚来时,我还分辩不出。因为我们来自不同的省,考试的内容不同。谭戈是他们市的文科状元,我也是我们市的(我们是县级市)。虽然北京上海,谭戈所在的那些大城市的录取线低,但人家是知名的大城市,我则来自十个人八个不知道的小地方。我不知道怎么比状元的含金量。但是,当我第一次看到谭戈的书架(刚报道那天,他的书架就支起来了),我即为之大吃一惊。那些书,别说没看过,听都没听过。估计我爸爸也不知道。凯恩斯、大卫.李嘉图、弗洛伊德、荣格、李泽厚,我还没有去图书馆,或从别的渠道,教授那里什么的,我先从谭戈这里领教了。他也不是用这些书充门面,你问他,他一套套讲给你。听他讲,和听这些理论一样让我心惊。
我开始把谭戈当成我出任班长的最强对手。然而很快我发现,他对我感兴趣的并不上心。我又很快清楚,他书读得再多,也是书呆子。
在学生中,有一类是成绩好,有一类是知识面广。谭戈两者都占了,而且,他涉猎面之广,让人乍舌。大二上学期,我已经入选校学生会了。在一个会议的间歇,历史系的宣传部长说“我最近从图书馆借了好几本书,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我看到借书卡上都有经济系谭戈的名字。”中文系的组织部长也是爱读书之人,生怕别人比自己多读一本,他说“我早发现了这个秘密,只是没说。”他们知道谭戈和我同班,遂让我引荐引荐。那天谭戈着急把一本书看完,准备晚来一会儿。鸿翔哪有事哪到,你不让他操心都不可能,他先过来告诉我们。几个学生会的人见了高大帅气的鸿翔,感觉好不自然。后来得知这不是谭戈,一个终于忍不住说“谭戈要是真长成这样,那上天对我们也太不公平了。”
书对于谭戈,仿佛磁石对于铁一样。经常为了看完一本,一章或一页,他让鸿翔替他带饭回来。每次他不是给鸿翔一两块钱,他把一摞菜票都给他。鸿翔不仅用它买谭戈的饭,也用它买自己的饭。我当然知道,因为我们每月初都是一起去买同样金额的菜票,而谭戈的都没有时,鸿翔还有一大摞。我想谭戈也知道,但他从来不说。最出格的一次,是谭戈和洛宁去听刘晓波的讲座。说好为他们买饭的鸿翔,并没有去食堂买饭。他在寝室炒了两个菜,然后卖给他俩。两人还说“今天的菜这么好吃,像小炒啊。”那天我去校外参加一个活动,没有吃。
鸿翔在这点上也颇有些怪,他一日日在谭戈的菜票上赚的这些小便宜,他却能一顿花出去。还不是自己花,他请我们仨。他是第一个带我们进校外饭馆的人。或许,他认为他付出了劳动,就该得到回报?菜票在他手里,他自己就把提层拿出来?关于这点,我没敢问他。
鸿翔人长得帅,有经济头脑,做饭也好吃。他自己都说哪个女人嫁给他,真是幸福。他没有宏远的理想,只想以后有幸福的家庭。那时,我们四个已经很铁了,洛宁跟鸿翔学的,想什么说什么,他问鸿翔“以你的成绩,也就是隔壁的武汉测绘大学,怎么会跑到我们学校来?”鸿翔大笑说:“是啊,谁也想不到这点。我当初报考这大学时,我们老师,我父母说什么不让,说我不行。结果怎么样?我用实际行动,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有点像马拉多纳的“上帝之手”吧?而一到大学,鸿翔即刻感到了差距。不过每人都有各自的招数。他申请坐在洛宁和谭戈之间。86年“十一”之后,我们四个不成生死之交了吗,洛宁和谭戈自然帮忙。鸿翔这家伙,清楚这点,心中踏实,最晚一个才进教室。洛宁和谭戈确实把两人中间的位置给鸿翔占住了。鸿翔左眼向左边的洛宁一扫,1.5的视力将一切尽收眼底。鸿翔右眼向右边的谭戈一扫,0.5的视力看得模模糊糊。考完第一科货币银行学,我故意问鸿翔考得如何,他说“你别问我,你问洛宁去。”洛宁聪明,可是喜好天马行空,自由发挥;有的想法,更是他独特的,一眼便被人认出。老师说“陆鸿翔,抄袭一个结果会让人信服,抄袭一个过程就会被人识破。”鸿翔说“我们住一屋,每天在一起,相濡以沫,思想有些相同也就难免了。抄袭?那你当场捉住我呀。”鸿翔不较劲了,因为他发现完全可以更容易。谭戈的答案,和标准答案几乎一样。抄袭标准答案,那没人说什么了。他需要做的,只是换一下位子,坐在谭戈的右边。
不是夸张,大二了,鸿翔连图书馆的借书卡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但每人都有自己的优势,他不爱看书,但他爱听。谭戈和洛宁经常探讨,他也跟着学了不少。书山有路勤为径,这勤听也行。近朱者赤,受爱读书的我们三个的影响,鸿翔后来也喜欢读书了。到毕业那年,他成绩已经相当好了。
不仅书山,世上哪座山也都一样。88年从上海回来,隔离结束后,谭戈开始锻炼,他的身体不像原来那么孱弱了。他把看书的那股劲,也拿到锻炼上,每天在晨间的操场上疯跑。真是疯跑,很多人都注意到了。最后一刻,他都是躺倒在地。他开始代表我们班参加系里的运动会了。400米,他能跑第五;只是冲刺后,总是双腿一软,扑倒在地。但如果你以为他的耐力只有400米,那就错了。他也能跑800。只是冲刺后,双腿还是一软,扑倒在地。有次,他还报名参加了不知是什么名目的长跑,听说5000米,我们吓坏了,赶紧去操场看他。他已经跑完了全程。正仰面躺在操场上。
原来,从背影,我经常分不清他和洛宁(夸张一点,洛宁比他高),但后来,他结实多了。不知他哥的身体是不是这么练成的。大二时,他哥来学校看过他。你绝对想不到他们是哥俩。他一米七二,他哥一米八四。他相貌不扬,他哥一表堂堂。他哥学习成绩也很优异,可想读军校。他们家是民主家庭,他哥去军校了。
演讲,知识竞赛,辩论,在大学里,这些场合出众的人,总是让同性高看一眼,让异性心生爱慕。每次这样的活动后,总有爱慕谭戈的女生过来。然后很快,那女生不来了。因为他不会在草地上给女生弹吉他唱歌,不会用他颇富裕的生活费的一部分请女生去校外吃顿饭。这些我也不会。但我会请人家看电影,跳舞逛公园。而谭戈,不会把别的事情引入两个人当中。谈恋爱的基本技能他没有。他会的就是“一起去图书馆吧”。他们默默看各自的书,然后回来。他和女孩谈的,也是他在台上讲的,他和男生谈的。没多久,女孩离开了。大家妒忌他的心思,也很快恢复,终至消失。
他就像个聚光人。平时悄无声息,一遇到什么活动,霎时闪光起来(当然校园歌手大赛他不行)然后在日常生活中,失去光彩。
遥望满天星斗,我经常想起他。他就像是一颗极特别的星星,突然光芒万丈,然后又悠乎地黯淡下去。但你不能把他看成是流星,因为他会再度亮起来。怎么说呢,如果把观看的时间放宽一点,4年就可以,你会看出,他就是一场流星雨。
4年,来找他的女孩不少,但正式的恋爱,好像不算谈过。
多快呀,一晃,四年马上就快过去了。如今,我们,尤其是我和洛宁,又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你永远也不清楚是什么样的未来等着你。小时候,看我父亲班上的学生都上山下乡,我以为我长大后也得这样。可是,81年,我哥竟然考上大学了。我们大院这第一个大学生,也为我们指明了道路。虽然我们那时尚小,不懂得小城市和大城市的生活到底有何差别,但你从邻里的眼神中就能看出,大学生,那多令人羡慕,那是多少家的梦想呀。而最初是从何时开始,我们知道,要改变我们的命运,唯一的机会就是考大学?
大学四年,随着我踏踏实实的努力,取得的成绩,我的目标越来越高。我决心进京。而我坚定这个信念,还是事出有因。大三那年暑假,我陪爸爸一起去韩城乡下奶奶家。村里要修路,让奶奶挪个地方。爷爷就是从那间小房子出去参加国民党的,再也没有回来。那小屋,也是奶奶和爷爷定情的地方,奶奶不想搬家。村干部说“他都出去半个世纪了,还能再回来吗?要么早死了,要么早找别的女人了。再者说了,他回来,一看你怎么还住这样的房子啊?”村干部说的是实情。但这时候奶奶家一个邻居拉过我说:“可别看这老婆子,他孙子可是大学生呢。”大学生,很多人稀罕得像怪物一样的大学生,在这村干部眼里一钱不值。他看了我一眼:“大学生算个屌?他要是县长,我听他的。”我有些受伤,但从那时起,我决心当官,一定要当上县团级。要在地方,这够我折腾一辈子的,我只有去起点高的北京。家里养个男娃干嘛?不就是给家里长脸吗?可是现在……我从谭戈**抄来《1999人类大劫难》。以前我不看这类闲书。还有9年,还努力什么呢?大劫难一来,所有的一切都同归于尽。那么我,进北京或青岛,又有何区别?
如果说我是被迫站在命运的十字街头,那洛宁则是主动站的。我是被逼上梁山,他则是反封建家庭。大学4年下来,他终于有了反叛家庭的力量。他父母分别在上海给他找的好单位,他都不去。是较劲;还是没人帮忙,一个大学生在1990年的毕业境况实在恶劣,他联系的是北京一家工厂。和江南造船厂一样,倒是国有大型企业。但毕竟是工厂。工厂,那离我们的理想太远。如果想进工厂,我还起早贪黑考什么大学,我顶替我爸就可以进去。
洛宁不像鸿翔那样咋呼。过一阵我们知道了,他的单位虽是工厂,但他姑姑事先和这厂说好了,有进京指标的这个部委大厂只是接收他,洛宁只在那里过渡一下。这工厂之后的某事业单位,他姑姑也给他弄好了。
洛宁的理想是当流浪诗人(当然,他专业选的有问题。但86年的他尚不能自己做主),谭戈想做经济学家,我想做光耀门庭的官儿。但命运多么善于开玩笑,洛宁进工厂,谭戈去中石油,而自以为最优秀,最有前途的我,进京不成,省会城市都没进成。看来只有鸿翔的理想能够实现,他进的虽不是新华社,人们日报这样的大媒体,而是一名不见经传的编辑部,但人家的理想只是有个温馨的家庭。和他的名字相反,他并无宏图大志。
不过你要是认为我是个地道的好学生,那也抬高了我。用我们系主任的话说“你这样的学生,几十年也出不了一个。”我成绩不出前三名,一直拿奖学金不假;当过班长,团支书,校学生会主席都不假。但我也打过架,玩过危险游戏。我不愿做太好,太听话的学生。那样多累呀,也没劲。当我提出要承包学校大礼堂时,那震惊不差于李宁兵败汉城。
“难道你家困难,就缺这几个钱吗?”我说“不是要找能人承包吗?我觉得我行。”“可你是学生,还是校学生会主席。”谈来谈去,如果我想承包,那只能辞职。那好,辞职。
你也别以为承包礼堂就是租片子,卖票,在礼堂一放那么简单。有天说好了晚上的片子是《红高粱》,海报也贴出去了,票也卖光了;可临了,送来的片子是《茜茜公主》。你说,怎么办?
那是我第一次挣钱,暑假,我用自己挣的钱,给家人都买了礼物。我把钱的来源跟他们说了,但辞职一事没讲。我父母都是老传统,我当学生会主席他们自然高兴,下来,他们可受不了。要是知道因何原因下来,那我爸非揍我一顿不可。
常言道,三岁看到老。常言道的,都准吗?我小学时,班上有个男生。我排第一,他就第二;我第二,他就第一。而且,他比我长得帅多了,写得一手好字,文体无一不好。可是,初中开始,他成绩大不如前,人也长得咧了。我到武汉读大学时,他高中毕业当工人了。大学时期,人定型了吗?从他在学校的表现,能看出他的未来吗?我从未想过我的未来和青岛有什么关联。
没几天就离校了。大家开始处理自己的东西。
“洛宁,你是否还是只拎着这床棉絮去北京啊?”鸿翔打趣。
“这个我也不带。到北京那边再说。”洛宁道。大学四年,他没置办什么东西,倒是买了不少书。可他看完的书,谁想要,他都给。现在,他横在**的木板上,也就剩下二十来本。
“你这书,总得带走吧。”洛宁对床的谭戈试探着问。
“我都看过了。”洛宁说。看过了,那意思就是对于他来说再没什么用了。他几乎过目不忘。小时候,他随父亲下放到贵州农村。虽然是黑五类,但他爸却总偷着给孩子们讲故事。一个半大孩子,从关闭的学校图书馆里偷完书,偷偷看完,就总送给他爸。他爸没有那个孩子自由,事后也不能保留那些书,于是,他集中精力,强迫自己记住。看完一页,撕一页。一本书撕光了,这本书也便留在他心里,变成他的一部分了。虽然乡下的学校里不会有多少书,但他爸却学会了这个特别记忆法:不留余地法。洛宁最初的老师是他爸,课本是在纸上写的。也是学会一页,撕一页。9岁那年,洛宁随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的爸爸返回上海。班上同学欺负他这个从农村回来的孩子,他也跟别人不同。人家的课本,都是悉心爱护,很多人还包上书皮儿。他的,破头齿乱,毛边儿折角儿耍单片儿。班主任对他看不上眼。乔家也不干了,转了班。老师同学都看傻了。不是同一年级,是跳了一级。他接着再跳一级(初中他又跳级了)。这个班主任很喜欢他,他也不再看一页撕一页了。爸爸的新工作,开始忙,不管他了。爸爸的业余时间,还得和妈妈吵架,打仗,更没精力顾他了。两地分居了8年,他们没法和谐相处了。动手脚是前期,后来,慢慢变成冷战了。
他早不看一页撕一页了。但整本书看完,如果有人说“乔洛宁,你这书借我看看?”他回答一定是“给你吧。”他当然给谭戈的最多。
此时,闻听洛宁那么说,谭戈高兴,说:“那《美的历程》、《选择的批判》、《山坳上的中国》归我。”
洛宁立刻拣出这三本书,越过谭戈的床头书架,扔到他的床铺上。
“昨天415一哥们在食堂前卖书,卖了不少钱呢。”鸿翔感慨。
“钱今天在我这儿,明天又在别人那儿。”洛宁说,“没有什么,能真正属于你。”
谭戈说:“哎,你让我想起林黛玉,质本洁来还洁去。”
我哈哈大笑:“质本洁来还洁去?这叫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我没有洛宁那么洒脱。我很世俗。我一直为不能进京耿耿于怀。
谭戈比我还累。不说别的,你看他那书。开始是和洛宁,和我们一样,搭在**的木头板,权当书架。后来,他又用50斤全国粮票不知在哪里换了个旧书架支在床头。书、杂志、报纸,校里系里班上油印的刊物,他什么都留着。没地方放了,就在**靠墙码放。开始只一排,后来占了床的三分之一。后来二分之一,后来三分之二。怕他掉下床来,我们把大家放饭盒的铁柜子也腾出来给他放书。我们把饭盒放在窗台上。他打包那天,鸿翔拎起《50天的回顾与反思》说“这个,你也留着?”谭戈说“是啊,这都是我们的经历呀。”那年,整个高校都很乱。怕儿子不跟党走,谭戈的父亲给儿子写了五封信后,亲自从成都来武汉了。学校停课,谭戈去泰山了。听说儿子去泰山了,他爸当时就跌坐在地上。“轻于鸿毛,重于泰山。”他以为儿子牺牲了。我最佩服的还是春生他们同寝的一个人。关于那50天,那同学写了一万五千多字。可就是没说自己到底错没错。春生是我的邻居,我们一起念到高中。他现在在北京读书,也马上毕业了。
晚上,鸿翔和洛宁陪谭戈去法律系。大学四年,谭戈谈了个柏拉图恋爱。这恋爱也太精神了一些,女孩都不知道。女孩不知道,是鸿翔确定的。谭戈不承认。这都要离校了,再不说明,以后恐怕没有机会了,鸿翔逼着谭戈前去。谭戈不太敢,鸿翔遂拉着洛宁一起陪他去。明天是托运行李的最后一天了,我还没有归置好东西。“他恋旧,不到最后一刻,不肯收拾东西。还记得我们调寝室吗?我们都在这屋睡两晚了,他还在215不肯收拾东西呢。”谭戈说。他们仨知道我没去成北京,心情低落,也没有太叫我。
那次,我是独自在215睡了两晚。新宿舍没有看过,我不知道喜欢与否。但我怀恋215。两年,这么快就过去了。是时光的匆促让我留恋吗?对比今天,我那时真是为赋新诗强说愁。那时,我也不像如今这样知道:如果你的今天不如昨天,你就会恋旧。反之,你便会憧憬。在这著名的学府,叱咤风云一番,我估计是我这辈子最辉煌的时光了。我将在一个中等城市,找个中等的女孩,成家,过中等人的日子。是啊,就像春生说的“北京是有许多高楼大厦,可那又不是你的。”我哥不是我们院第一个上大学的吗?人人羡慕。最后怎样?还不是落在婚姻里,过小日子?所谓的理想、抱负,也就是青春的梦想罢了。滔滔江河,能立住多少风流人物?从前总听大人说“一颗红心,两手准备。”两手,你就不会痛苦。把目标定得适当,你便不会有跌落的感觉。
收拾完行李,我正犹豫要不要出去喝一杯,突然门被急促地敲响了。是系主任。“北京××部委来我们校要人。一共两个名额。你还想去北京吗?”
我迟迟不托运行李,难道是有预感?
虽然心里惊喜得有些慌了,但我稳重地点头。
“××部委的人现在在招待所,明天一早就回北京,走,我带你去一趟。”
系主任把我美言一番。“当过校学生会主席,那一定差不了。”××部的两个同志,对我很满意,觉得我稳重,踏实,适合机关。“你有学校的进京指标吗?”“他有。”系主任替我答。“好,我们要你了。”
联系那两家单位,费我多少劲啊?又跑了北京几趟?其中百转千回,折腾多少次,心情起伏多少回啊?如今短短20分钟,一切居然定下来。我送系主任到他家门口时,还恍惚如梦。“我没有女儿,否则就收你做女婿了。”进门前,他开玩笑说。从大一开始,他就特别喜欢我。
我回到寝室时,那三个已经回来了。我把刚才的事一讲,鸿翔说:“行啊,这一会儿,你就找到我们大部队了。”
“我说好事也不能都让我们占全吧。”洛宁说。
我问怎么了。
谭戈自己倒坦然,他说:“那女孩,对我根本没那意思。刚才,我们见着她男朋友了。”
这个滚刀肉。不知道他得到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这精神恋爱也没有这么恋的呀。”我说,“你都没……”
“算了。”谭戈打断我,“你进京,我们哥儿四个终于又在一起了,这比什么都让我们高兴。明天我请客,谁也不许跟我抢啊。”
“谁跟你抢?”鸿翔说,“你这是失恋排遣。”
90年不好分配,我们四个还能都进京?谭戈的进京指标不是学校的。他父母原都是北京的,支援三线建设去的四川。按有关规定,他们的后代可以回京。洛宁据说用的是李鹏特批的2000个指标之一。毕业形势严峻,大家各找门路。还有进京当兵的(五年后转业。得找北京户口的爱人,才能留京),还有因为是溥仪的亲属而得到照顾的。反正我们班从学校方面下来的进京指标只有三个,但最后,弄来弄去,有7个进京了。当然了,也不是所有人都想进京或留京。春生他们班的班长,综合测评是第一,有学校的留京指标。但人家偏要回老家海南去。海南两年前变成省了,“那以后一定有发展。”
××部来我校招人的缘由,接下来,我也搞清了。我们系一个男生的女朋友,早他一年,先毕业了。女生的父亲,是××部人事司长。父亲开始时不同意两人的事。后来被他们的坚定打动了,准备考验一下他们。看他分不到北京,他们是否还能接着好。老人的心没有孩子的硬。女儿一直没有求父亲。眼看毕业生的分配工作都要结束了,父亲坐不住了。总不能到×大就招一个人吧,除了圈定的这个,还有个搭配的名额。大家差点就要恭喜这段校园恋情了,谁承想,毕业前一个外系舞会上,这男生和一个低两届的小姑娘一见钟情了。为了这小姑娘,这男生放弃了进京。结果呢,小姑娘父亲竟然是湖北省政府高官,最后,帮他在武汉市委谋了不错的位置。“什么为了爱情放弃进京啊?北京那边,不还有一个吗?就是变节,还说什么说?”“不仅总走桃花,还总走旺自己的桃花,这也是幸事呀。”
××部的人找到这男生,男生说不想进京了。××部的人懵了,招人多少年,没碰到这样的新鲜事,赶紧打长途请示人事司长。司长再找他女儿。什么?吹了?!你不把你爸当回事,也不能不把这堂堂的××部当回事吧。司长回话说,“行了,你们看着办吧。” ××部的人就按学校推荐,招了中文系一男生。再汇报司长。司长说“宁缺勿滥。一个就一个吧。行,完事赶紧回来吧。”我们系主任知道实情后,找到××部的人,“我们堂堂×大,还找不到两个合格的人?”遂向他们推荐了我。
夜色中,我们坐在操场跑道旁的铁栏杆上,回忆过去的好时光。
洛宁比过去改变了很多,我们早能提他在宿舍楼上进行的“体能训练”了。现在想来,这是我们四个当中,最轰轰烈烈的举动了。
听谭戈嚷热,鸿翔说:“有天佳惠刚推门进我们屋,吓得立刻缩回去了。她说差点进了男浴室。”佳惠是他女友。
“我们7个,不都穿着短裤吗?”谭戈说。
“我也这么问的,她说‘是啊,要是不穿,那就不是差点,而是真进男浴室了。”
可是,武汉那么热,你也不能怪我们呀。
佳惠相貌一般,学业不出色,也没什么特长。那么俊朗的鸿翔不知不觉被她收入掌中,估计这女孩也挺有手腕。“你是怎么被攻陷的啊?”鸿翔也说不出什么,他只是觉得她很温柔。
也没准鸿翔不找漂亮女生是受我的影响。大学四年,我也谈了个女朋友。这个叫英佩珊的女生是我们系的,人长得非常漂亮,也十分活跃。我是在校园歌手大奖赛上喜欢她的。我没有主动表示。后来我们有机会认识时,是她主动对我示爱的。我们在一起渡过了短暂而美妙的时光,但我慢慢发现,她太爱出风头。她后来背着我参加大学生模特赛,让我十分恼怒。“穿着游泳衣在台上走来走去,这可有点……”鸿翔感慨。我没有鸿翔那么保守,但我恨欺骗。我问她参加没有,她说没有。我开始冷淡她,而她,也没有来求我的原谅。我们就这样不了了之。
不找太漂亮的女友是一回事,虚荣则是另外一回事。鸿翔最得意的,是有次一个老家的大款带他去参加武汉歌舞团的一次活动。他请全部女演员都跳了一曲。没有一个拒绝他的。“你们知道活动结束后怎么着吗?这些女演员,全部都被小车接走了。要是没人接,那才是最丢脸的事儿呢。”
鸿翔长得确实帅。有些像许文强。但只是样子像,他还是偏老实。就这样,人家还当他花花公子呢。他没占着好相貌的光儿。“要么,索性花花算了。”谭戈总逗他。不过对比刚入学时,鸿翔确实溜了,油了,痞了一些。
我们四个,若论气质,那还得属洛宁。他颇似徐志摩(他确实也是诗社的活跃分子)。我和谭戈属平常人,扔人堆儿里找不着的那种。“你们两个看着本分,其实蔫坏。”鸿翔总说。这话用在我身上尚可。谭戈,那暗下明里,都是老实人。
我做过最出格的事,是踢**足球。我去北京联系单位时,住春生宿舍。那天大雪,大家都没出去,晚饭后春生和三个人打麻将,其他四个喝酒。到10点时,春生把所有钱都输光了,还欠了50多。这时候一个男生突然说“你敢穿背心短裤在操场跑一圈,那欠我的钱我就不要了。”50块,那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啊,我推春生,“别说穿背心短裤,就是光屁股有什么呀?”那男生听罢,来劲了,立刻说“你敢光屁股跑一圈,我立刻给你100块。”春生瞪我一眼,“你以为是我们小时候呀。”我说“他又没说时间。你凌晨四点在操场跑一圈,那谁能看到?”不过人家出钱,春生光屁股,那不卖身,也有点轻贱的意思。我说“玩个猛的,不知你们敢不敢?”他们说怎么个猛法。我说“咱们也别包庄了。除了点泡的,其他两人也算输。赢的,接着玩下局。咱屋里这九个人,最后有八个输,输的,都光屁股去操场跑。” 那四个,喝得高了点,率先同意了。
麻将桌上,我几乎未遇过对手。我把那八个,都干掉了。一男生不服,又去他们班另一宿舍叫来八个。我又把他们都干掉了。“16个,那咱不如踢足球。”我说,“你们分两队,我当裁判。”他们同意了。11点熄灯。熄灯后,我们溜出宿舍。操场离宿舍区很远,几点昏黄的灯,照漫天漫地的雪。他们脱衣服,牙齿得得地。他们奔跑,在雪地里摔跤。我有衣料过敏症,穿什么料子的衣裤,都不舒服,痒,有时还一片红疙瘩。小时候我就不喜欢穿衣服。趁家人没看住,脱得就只剩小短裤。我妈骂我,打我。我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和春生等光屁股去屋后的河里游泳。慢慢长大,我不得不穿上使我难受的衣服。现在,看他们一群,光溜溜,这么自由。我作弄他们,战胜他们的得意,早已转为对他们的羡慕。正在这时,他们过来,开始趴我的衣服。“我可是裁判。”“裁判你也得脱。**比赛的裁判,那是不能穿衣的。”他们那么多人,自然把我扒光了。雪狂下,我们狂奔。那是我玩过最过瘾的足球。
我回校后第二天,午饭时,谭戈慌慌张张跑来说“你知道吗?咱们系有个同学,在北京光屁股。”我心咯噔一下。这消息够快的。不会来个流氓罪吧?!别成迟志强啊。唉,真是,我怎么那么不慎重?!
传闻越来越邪乎。都说系里怎么着,也得开除这人。冷静分析一下,这人该不是我。如果是我,怎么着,系里也得找我了解情况呀。
水落石出。是一女生。在北京五星级酒店和一老外开房时被抓。大家猜51%的可能是一个总跟社会男青年联系的女生,另外49%的可能是一个总向男生放电的女生。结果呢,出乎大家的意外,是我们班一默默无闻的女生。学校也没有过分追究,因为那老外是我们的外教。这是原因之一。主要原因还是,他俩马上准备结婚了。一个月后,那女生退学,和外教一起去美国。
学校门口,开始有告别的同学了。听说有的寝室,一哭寝室,二哭校门,三哭车站。我们没有。哥四个还在一起。
鸿翔第一个回家,我们去送他。佳惠也去送。忘记说了,她也进京了。三折四波后,结局还不错,在一个研究院。我们乘公共汽车去武昌火车站。鸿翔和佳惠从车后门上;为了给他们创造机会,我们三个,从前门上。果然,我穿过车里不多的乘客向后望时,看到他俩的手拉在了一起。鸿翔曾在这个车站,为佳惠守过好几夜。回她老家的车都在午夜12点之后,鸿翔送完她,赶不上最后一班车,只能在车站蹲一夜。从她老家来武汉的车,是凌晨4点到站。那时还没有早班车,鸿翔只能头天晚上先赶到火车站。最可气的一次是,他在车站等了一晚上,结果,列车晚点三个多小时。要知道,还不如早上现去呢。鸿翔异常珍惜他和佳惠的感情,他的理想就是只爱一个女孩(也被这女孩唯一爱着),白头偕老。我们也祝福他们。这是我们四个仅存的硕果。
最后的这个暑假,我见到了姐姐。俗话说“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姐姐出嫁后,我便很少见着她。她比从前蠢笨了不少,不再是我印象中那个活泼灵巧的姐姐。我不知道,是否女孩结婚,生娃后都这样。“以后,你再没有暑假了。再不会在家呆很长时间了。”我妈说。忧心,她就有些病。父母就是这样,一方面盼着孩子出息,一方面又想孩子在身边。我妈有病还给我做我喜欢的石子馍,我姐见状,接过活儿来。她又想起我爱吃煎饼,第二天特意从家里过来给我烙。从前,我不会的数学和外语,还要请教我姐呢,可是今天,除了做家务,她不会再说别的。她也早忘记了她数学和英语都曾很优秀。早上班早挣钱,父母让她上中专,她就同意了。她现在生活得还算幸福。我姐夫有个醋厂,对她也非常不错。
我还赶上了春生的婚礼。他父亲病重,想在闭眼前看到孙子。春生是孝子,他随便找个女的就结婚了。他分到我们市的建设银行。虽然北京转一圈后,他又回到老家,但不上大学,他找不到这么好的工作。他父亲在自来水厂当工人,母亲没有工作。他家孩子多,穷。他念小学时,都没有钱买田字方格本。她妈不知从哪里弄来大白纸,用剪刀裁好,钉上,再自己打上方格。他写的字很轻。老师说“武春生,是让你写字,还是让你踩地雷?”后来知道他要把写好的字用橡皮擦掉,再用,老师就不说他了。81年他大舅落实政策,在劳动局当了干部,遂把他妈安排在人人羡慕的五金公司。他家风光了几年。婚礼上,我没像别人那样灌他。他穿着灰色西装,吹过的头发抹着发胶,看起来比我认识的春生大很多。他刚到北京时,寄给我他在故宫、长城的相片。他还把香山的红叶夹在信里寄给我。我去北京找工作时,住他屋。他也像鸿翔送佳惠一样去车站送我。也是在车站蹲一晚。跟鸿翔赶紧回宿舍睡觉不同,他还走到天安门,去看升旗。
看着春生的女人,我想象自己的老婆。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但绝对不是春生女人这样的。我也很现实,不会像洛宁那样“我觉得,你看云时,很近,看我时,很远。”虽然现在还没有一点儿边儿,但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不会再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回家。”
婚礼上,见着几个小学同学,有的都有孩子了。有孩子的,聊着聊着就聊到孩子身上。除此就是打麻将、跳舞。我想起80年代初唱的“再过20年,我们来相会。”那时,我设想的未来多美呀。如今,10年已过,我庆幸自己还在奔赴理想的路上。就像我们学校旁的那条路,我们开始都走在上面,后来分岔,分向东南西北,大家越来越远,终至消失。
看到他们,我觉得我进京真是正确。如果回到这里,我马上便会和他们一样。当然,从我迈出这个小城开始,我就从没想过将来还要再在这里生活。
洛宁先回杭州看外婆,然后在上海住了几天。他还去了舅舅家。“舅舅很淡漠。待我,都不如邻居的小孩。舅妈也没有做饭,而是给我买了两袋素鸡。也难怪他们如此。文革时,他们和黑五类的我父母,划清界限了。文革结束,感情也恢复不过来了。”他父母还是那样。他真高兴离他们更远了。
谭戈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他压根没提他那场恋爱。
鸿翔也来信了。说他去了佳惠家。她家不太同意。因为他长得太帅了。她爸问佳惠,“他有什么优点?”佳惠说“他人很老实,从不和别的女生在一起。”她爸说“这是做人的最基本原则。如果他今天跟一个,明天跟一个,那说明他作风有问题。”她妈怎么也不放心,说“这样的男孩你把握不了,就是他不惦记别人,别人还惦记他呢。”她奶奶说的就更逗了,说他像个“唱戏的。”但佳惠的决心坚定。她说“能把我们分开的那种力量,这世界上还没有呢。”鸿翔接着写道:你不知道,佳惠对我有多好。我们在一起,总是她在照顾我。我们出去,都是她抢着背背包。临去北京报道前,佳惠也去了鸿翔家。她懂事,勤快,有眼力。他妈很喜欢她,对鸿翔说“嗯,配你,两个来回儿。”鸿翔几乎不敢耍性子。这样,人家还当他花花公子呢。他的长相真是害了他。
我回信说:“这才叫公平。不能好事都让你一个人占了。”他回信“最丑的你,事业会发展得最好。”我没再给他回。我要去北京报道了。说我丑?臭小子,回北京找你算账。
我们四个,洛宁生活自理能力最差。我们三个刚到北京安顿好,立刻去看他。4年前,他还知道拎个棉花套来武汉呢,4年后到北京,他竟然空着手。他们单位去北京站接新同志行李的人,还以为“乔洛宁的行李丢了。”当然,接谭戈行李的人,也愣了。还以为哪个小图书馆搬家呢。是啊,光《走向未来》丛书,从84年到88年出版的,他都收集齐了。而多出来的单本《悲壮的衰落》、《经济控制论》《人的现代化》、《凯恩斯革命》,他也不舍得扔。
“咱们就是多余。”鸿翔说,“洛宁买个饭盒就能吃饭。洗脸都不用脸盆,直接对水龙头就行了。”
谭戈说:“他当然不愁。现在不比从前,他开始挣钱了。”
饭盆脸盆好买,可被子褥子去哪里买?就是有地方买,不还得等一个月后才有工资吗?我立刻把他们带回我宿舍。我妈觉得北京冬天比武汉冷,被子,褥子都给我准备了两套。都是新的,新里新面儿,新棉花一点点絮的。
我们是得把洛宁安顿好。我们将把他一个人留在北京。根据政策,当年毕业的大学生,都要下基层锻炼一年。洛宁的单位就是基层,他不用下去。
大形势下,情况也各异。很多部委的报纸、杂志,也不用下去。但据说经贸部系统,当年的大学生,都要下去。鸿翔的单位,是经贸部的一本月刊。
我去山东东营,谭戈去河南商丘,鸿翔去河北廊坊。
以后就在北京安家了,故宫颐和园圆明园,都不急着去。我们乘火车去了趟长城。回来在西直门附近吃了一顿,遂各自下去了。佳惠送的鸿翔。研究院也算基层吧,她不用下去锻炼。
对了,我下去前,还帮洛宁做了一件事。他在工厂,那些青工羡慕他的同时,也排挤他。有次偏要和他玩麻将,不赢钱,输的浑身不穿一件衣服裤子(包括内衣,**),在走廊(也住着女工)走一圈。那天我正好在。我替他应承下来。我在后面支招,洛宁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什么狗屁麻坛老手,比我更牛的我还没见过呢。结果,他们青工光屁股在走廊走一圈。洛宁心有余悸:“你说,万一咱们输了呢。让我在走廊光着走一圈,还不如让我死了呢。”我说“这点儿事就让你这样?你要在文革中,一定是第一批死。首先,咱们不在劣势。他们是男的,咱也是男的,咱不用怕他们。其次,最重要的一点,他们的‘着装’有漏洞。浑身不穿一件衣服裤子(包括内衣,**),那除了衣服裤子外,你可以用别的呀。就是他们说一丝不挂,我都能想出办法。工人比我们学生荤,粗,什么不吝;所以你也要什么都不吝。你完全可以凭气势压人,让他们觉得你什么都敢做,虽然你不敢。”洛宁说“那万一他们往绝路上逼我呢?”我说“首先,绝路不是一个人的。就说打赌吧,总有双方,那双方就都有取胜的可能。他们力气可能比你大,但智慧一定不如你。你要用自己的优势。其次,别把什么事都想得太严重。你说让你光屁股走一圈,不如让你死了?光屁股走一圈算个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