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家养伤的日子,是我生命中过得最舒心的一段时光,这些日子,家里的佣人全都围着我转,两个护工寸步不离,每天前呼后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过得我脑袋停工,我不用从梦中惊醒,也不用如惊弓之鸟般地时刻保持着警惕,更不用难过心痛,为了谁而彻夜难眠。
我就这么一直躺在家里,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困了睡觉,护工有要求,就跟他们在院子里随便走走,我过得浑浑噩噩,没了时间概念,直到诸坤业临上学前,来我家跟我道别时,我才惊觉一个长长的假期已经过去了。
这天,诸坤业来到我的房间,看了我一眼,便靠在门框上,脸上挂满了他那痞子特有的笑容,坏坏地对我笑:“我可以进来吗?”
看到他那痞子笑,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他又邪魅一笑,大跨步走过来,站在了我对面。
张嫂跟在他的身后将他带的果盘和一大束狗尾巴花拎了进来,笑容满面地说:“莫北啊!你同学还给你买了花和果盘呢!”
我朝那夸张的狗尾巴花看了一眼,对诸坤业翻了白眼后,转身对张嫂说:“果盘你拿下去洗一下,花放我客厅吧!”
张嫂答应着出了卧室,护工也对我们点了点头,出去了。
2
看着他们关上了门,诸坤业一下从地上弹到我的**,斜躺下来,一只手撑着脑袋盯着我坏笑:“现在可就只剩我们两个了啊!”
我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夜斜着眼睛盯着他。
他眉毛挑了挑,说:“我现在是不是算是上了你的床?”
我一愣,继而拿起后面靠着的枕头,朝他身上砸了起来:“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下去,赶紧滚下去!”
诸坤业没有躲,他赶紧转过身来,一手抱住枕头,另一只手在我身后边隔空做防护,边紧张的说:“姑奶奶,我错了,我错了,你当心身体啊!”
他眼中的担忧过于真诚,我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诸坤业边往床下走,边把枕头往床头扔去,但我还没松手,整个人被连带着朝枕头的方向倒去。
诸昆业一看着急了,二话没说将我拦腰抱住,和我一起朝床头倒去。
一瞬间,天地万物俱寂,我就这么奇怪地被诸昆业抱在怀里,四目相对间,我如触电般快速想要从他怀中离开,但他也急着起来,我刚起身,他就猛的一下坐起。
他的速度比我快,我们又以另一种奇怪的姿势相对,尴尬到了极点,我们都赶紧朝相反的地方转了了身。
但是诸坤业担心我的身体,又转过身来,问:“你……你身体没事吧!伤……伤口还疼不疼?”
我捂着脸火辣辣的脸摇了摇头,诸坤业才长长叹了口气,说:“没事就好,吓死我了,差点被你夺了贞洁!”
听着他阴阳怪气的腔调,我猛的转过身瞪着他,他也不客气地回瞪我,可我脸皮实在没他厚,脸上滚烫的温度迫使着我再次转过了头。
看到我的窘迫样,诸坤业来了兴致,他痞笑一声,绕过床走到我对面,捏着鼻子,撒着娇说:“怎么,非礼了我,还不想负责任了吗?”
我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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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会儿,他坐到对面的沙发上,说:“说正事,我要去英国读书了,你好好养身体,明年来我学校,就比我低一级,是我的小学妹了,以后见到我这个帅气学长,可得眼中冒光。”
我冷笑了一声,脸也感觉不到那么烫了,我不服气的问他:“谁说我要来读你那所学校啊?我告诉你,我不出国,国内这么好,我才不要跑外面去呢!”
“你不去也好,齐叔叔这次肯定会让你上你想要上的专业的,你大可留在国内!”
“怎么?难道你这个公子哥读的专业不是自己想要上的?”
诸昆业收起那副痞子样,叹了口气,说:“莫北,我们这样家庭的孩子,能选择的东西不多,你要珍惜自己所选择的,珍惜自己所喜欢的!”
虽然诸坤业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我面前卸下他的伪装,但习惯了他平日里丢二郎当的样子,对于他突如其来的冷静成熟,我还是有点适应不了。
看着他硬朗的眉眼,我突然说:“在八卦中,乾为天,坤为地,坤业,乾坤之业,天地之大业!伯父给你起这名字,是让你继承他的衣钵,做成天地大业啊!这么受重视,你知足吧!”
这是我第一次试探诸坤业的背景,但诸坤业对我一点儿都不设防,他自嘲地笑了笑,说:“你可能不知道,我还有个弟弟,他叫诸乾业。”
我不禁有些惊讶,乾为天,坤为地,生意做到诸家那种地步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怎么反过来让小儿子占了天,大儿子占了地啊?
诸坤业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惑,他说:“我爸宠爱他,相信他的出生能给他带来好运,但是谁知道,还不到两岁,他就掉游泳池淹死了。”
他说这事虽冷漠,但说完叹了口气。
我看着他皱着的眉,对他说了声对不起,他转过眼,看着我,眉眼舒展开来,眼含笑意的说:“说什么对不起啊?”
看着他又换上的痞子样,我便收回自己歉意的目光。
他笑着问:“我马上就要离开了,你就用这种眼色为我饯行啊?”
我重新坐到**,以最舒服的姿势摆好自己后,问他:“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齐莫南了,家里没人知道她怎么回事,我爸和白姨都说她在外面补习功课。你有没有见过她啊?”
诸坤业脸色微变,但他又快速处理好,死皮赖脸的笑了笑,对我说:“怎么?想你这个妹妹了?”
我和齐莫南之间的事,诸坤业最清楚,我又对他翻了个白眼,等待着他认真的回答。
“你继母和你爸说她去学习了,就去学习了,你有什么不可相信的?你那妹妹心比天高,想要读好点的学校是那么容易?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一点追求都没有。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吃了睡,睡了吃的,活脱脱一头猪。”
他说着又将我从头到尾嫌弃了一遍,我好久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在他张嘴后一个劲儿地翻白眼。
话题成功被他引开,我和他理论了会儿后,护工就来赶人。
他走后,屋内逐渐安静了下来,我才发觉这些浑浑噩噩的日子里,外面发生了什么,我根本不知道。
看着偌大的房间,我怔怔出神,齐莫南就算是去学习,也不至于一个暑假都不回家啊!
人生难得糊涂,但最怕的就是突然的清醒!
3
你来到渡口
前方暗河黑水潺湲
投以我浅浅一笑
孟婆汤碗已空
你踏上奈何桥
心静如水
心沉如石
我合上乱花枝
心痛破碎
心死无望
我脉脉花香的缠绵
抵不过苦涩寡汤的忘却
我还活着
没有灵魂只有肉体
——《佛经》
我趴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院子里被太阳晒得白花花的花草,听着远处时有时无的蝉鸣,才惊觉这个夏天已经结束。
而齐莫南竟然在我眼前已经消失了整整一个夏天。那些血缘连接起来的东西翻过山,跨过河,绕过仇恨,在我心底横冲直撞,我开始心慌,开始担忧,开始各方打听她的消息,但是家里家外都瞒着我,没有人告诉我她在哪里,我也拨不通她的电话。
我开始恍惚,开始胡思乱想,就在我为她茶饭不思的第四天,张嫂竟然告诉我齐莫南要去国外读书,现在回家收拾东西了。
我快速起身,跑到齐莫南房间推开了她的门。
齐莫南猛的转身,看到突然闯入的我,脸部古怪地抽蓄了下,便又转过了身。
齐莫南真的回来了!
我在她背后冷冷的问:“这个暑假你干嘛去了?”
齐莫南没有回答我,依旧自顾自地收拾着一些重要的证件。
我不耐烦了,又大声将问题重复了一遍,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冷笑一声,转过身来,不屑地问:“我干什么去了关你什么事?怎么?刚坐上齐家大小姐的位置,就想号令一切?”
“齐莫南,你少阴阳怪气的!”
齐莫南又轻蔑一笑,问我:“怎么?心虚了?”她说着叹了口气,又开始阴阳怪气了,“姐,我这次才看清你的野心,看清了你的真面目。真没想到,你这么拼,为了讨好爸,竟然连自己的肝都割!真是勇气十足,不得不叫人佩服!赌注大,收获也不小,姐,我输的心服口服啊!”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难道听不懂吗?”齐莫南说着,拿着自己的包,转过身来,摇头晃脑边往我这边走,边问,“只是,你真的是心甘情愿救齐坤的吗?”
“不是心甘情愿,难道还能被迫?”
2
肝是我自己要割的,人是我心甘情愿要救的,齐莫南这辈子恐怕都不会理解,亲眼目睹一条生命的陨落是件多么让人难受的事。
如今,看到她能好端端的站在我面前,还能对我热潮冷风,就够了。
我又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术后一个多月,除了腹部那块丑陋的疤痕,我觉得我的身体已没有什么大碍,但齐家豪和白鹭还是不允许我去上学,并且告诉我,如论如何,必须得休养够半年。
百无聊厌,我坐在家里,除了一部又一部地看小说,就是坐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早秋的院落发呆。
以前生活压抑,我从来没有心思欣赏白鹭精心打点的生活,如今一看,白鹭真不亏是个精致的生活家。
齐家的房子从一进门就是入户花园,但是除了前院和几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整个院子都被种上了各式各样的花,一年四季,繁花似锦,每个季节,都各不相同!
只是,这么美丽的花园她以后将不会再打理,看着眼前的美景,嗅着空气中的芬芳,我真不知道以后要上位的那位女大学生,可否也如同白鹭这般喜欢着鲜花!
我这么想着,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空气中的花香。
但当再次睁眼时,穿着宽松而简单的齐婧竟然站在我的面前。我被吓了一跳,而她搓搓手,笑了笑,看起来很是尴尬。
我看着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好脸色。
她尴尬的笑了笑,指了指门口的一个框子,说:“我……我哥让我托我送你件礼物,他……他说你一定会喜欢的。”
我朝门口的框子看了看,又看了看她没有任何要立刻离开的样子,指了指客厅的沙发,对她说:“坐吧!”
她松了口气,坐了下来,我喊了声张嫂让帮她倒茶。
张嫂给她拿来茶水,她有些羞涩地说了声谢谢,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倒让我真觉得自己有些鸠占鹊巢的味道了。
3
虽然我住院时,齐婧在病房进进出出过好几次,但我们从来没有独处过,再加上我在病痛中,很多时候是忽略了她的,而此刻,和她相处一室,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压迫。
为了早些结束这种尴尬的处境,我便问她:“你是还有其他什么事?”
“我……我马上就要去学校了,临走前来给你道歉!”她说着羞愧地低下了头。
看着这位往日高傲的花孔雀,此刻一副做小伏低的样子,我便猜到了什么事。
于是,我盯着她问:“哦?你来道什么歉?”
齐婧的头还是低得很低,她吞吞吐吐地说:“以……以前的事真的对不起,我……我错了。”
“以前?什么事啊?”我依旧盯着她问。
齐婧抬头看了我一眼,看到我在看她,又将头低下去,说:“阿姨骨灰的事……真的……真的对不起!”
果然不出我料,可那是我妈的骨灰啊!我妈就算是再坏,她也是我妈,他们难道真的觉得只要假惺惺的来道个歉,所有过往就都能一笔勾销?
想到这里,我冷笑一声,狠狠地盯着齐婧那张不着粉黛的脸。
见我这般盯着她,齐婧抬起头来,一副豁出去的模样,对我说:“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是我还是想要告诉你事实。从你们住进这里后,剪你妈照片和你们床单的事情是我主动干的之外,你妈骨灰那事真的是齐莫南的主意。墓地是她告诉我的,骨灰也是她掏出来的,我不知道陈凡为什么会站齐莫南一边,但我真的没有动你妈的骨灰,我只是为了确认齐莫南是不是真的掏了你妈的骨灰,才找借口让陈凡带我去墓地的,没想到,没想到他们竟然摆了我一道。”齐婧嘀咕道,“虽然如此,但是你妈妈的骨灰盒掉湖里和我脱不了干系,我还是要和你道歉的。”
看着她真挚的样子,我又问:“你确定就陷害过我这一次?”
齐婧一愣,立刻举起两根指头,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发誓就那一次,而从始至终,我妈和我哥都不知道。你要怪就怪我,要报仇也找我,这事和他们无关。”
竟是这样?我在心里冷笑一声,问齐婧:“说完了吗?”
齐婧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没……”
“那继续!”我想知道关于那件事的更多细节,但齐婧却换了话题,她说,“今……今天我来,除了想向你道歉,还要向你道谢。”
齐婧说着顿了一下,又说,“谢谢你救了我哥的命,不管怎样,我们是欠了你一条命,这个情,无论如何是要还的。所以,齐莫北,以后有需要,只要找我,上刀山下火海,我在所不辞。”
齐婧说这话时,眼中有坚定的光芒,给人一种豪情万丈的感觉,看来所说的话都是真心的,可这世上,感激谁不会?感动谁没有?
白鹭曾过说我善良,便想要用我的善良将这一切都一笔勾销,可如果原谅这么容易,我要善良何用?我妈泉下,又如何是安?
看着齐莫南的样子,我对齐婧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