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四年后。
夜里去香山顶,可以看到北京的夜景。卢佳没想过会在北京呆这么久,大学毕业后找了份小差事就留了下来,一晃大学毕业都三年了。她都没想到自己会顺顺当当地毕了业,别的同学都忙着考六级、八级专业英语,她在大四的最后才勉强地考过了四级,还刚好是六十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毕业的时候,父母专程来了趟北京想要让她回家工作,他们就这一个宝贝女儿哪舍得放得这么远。卢佳是又哄又骗才让他们同意她先在北京“闯闯”,若是不顺心了就回家。其实她太知道不想回去的原因了,日日生活在军区大院里,满眼都是回忆,她的心根本就没有办法平静下来。关于年少的记忆都像是一块植皮样生长在沈映年的身上,她没有刻意地想要忘掉,却总是时时地记得。有时候在路上看到相仿的背影,她会连追了几条街,直追得自己心灰意冷。
其实也恋爱的,现在正在交往的男友是个空少,他们在飞机上遇到,他的一双剑眉像极了沈映年,她就忍不住上前搭讪,留电话,然后开始约会。
去香山看夜景,也是程南最喜欢的事。
他们坐在车里。他打开车里的音响,是委婉悠长的英格兰长笛音乐,仰头是万里星空,低头是浩瀚灯火,微风裹着暧昧,氤氲不已。气氛既浪漫又温馨。
程南耐心地吻着她,他的舌头就像小马达一样有力缠绵,慢慢地,他的手想要探进她的衣服里,只是卢佳敏锐地握住他的手挪开了。
他干脆整个人压下去,火热滚烫的唇滑向她的耳垂、颈项,再慢慢地下滑。他的身体已经被点燃,气息越来越粗重,慢慢地变得急不可耐。
“停!”卢佳的身体朝后躲了躲。
但此时的程南哪里停得下来,吻变得越发地密集,手也再次不规矩地想要撩开她的衣服。
“程南,我让你停下来!”卢佳恼怒地说。
“亲爱的,”程南终于抬起头来,可怜兮兮地望着她:“我们都交往三个月了!你还不能相信我吗?给我吧!我一定会很棒的!”
“不行!”卢佳坚持地说。
“为什么?”
“就是不行!”
“你性冷淡?”
“有可能。”
“那,这个病其实很好治的!”程南说着又要动手,被卢佳一把拍掉。她正坐起来,理理自己的衣服。
“回去吧!”卢佳冷冷地说。
“宝贝!”程南还是不死心,又侧过身来想要吻她。卢佳很不耐烦地想推开他,但程南那肯作罢,他身体的欲望就像羽毛一样撩得他难受,也只当她是欲拒还迎,就想要霸王硬上弓。哪想到卢佳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他惊怒地捂着半边脸,大声地说:“你这个女人,是吃错了药还是身体有毛病呀?”
“滚!”卢佳怒视他,刚才的浓情蜜意全都烟消云散。
“这好像是我的车!”程南气急地说。
话音刚落,卢佳又揪住他的衣服朝他拳打脚踢过去,而程南只是拼命躲闪,拉开车门,直接把她给推了出去:“疯婆子!一辈子都当老处女吧!”
“程南!你去死!”卢佳朝他的车身猛踢过去,而程南怒气冲冲地发动车,飞快就跑了。
卢佳看着他落荒而逃的样子,有些苦涩地笑了笑。掏出手机拨了号码“1”,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那边传来韩飞睡眼惺忪的声音:“几点了,还不睡?”
“来接我。”
“你又跑哪儿去了?”
“香山顶!”
听到卢佳的回答,韩飞支撑着坐起来,看了看旁边的闹钟,是凌晨的两点。
“程南这混蛋竟然把你一个人扔哪儿!”韩飞皱了皱眉,立刻就猜到了原宥。
“冷死我了!”夜风一吹,卢佳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马上来!”韩飞说着已经起身穿衣服,手里还拿着电话:“别乱走,电话拿在手里!”
“快点!”卢佳想了想,又说:“注意安全!”
韩飞合上电话边走边穿,裤脚被踩在地上,差点一个踉跄摔倒。而在**的孙艺芝突然腾坐起来:“不许去!”
“是小佳。”韩飞头也没抬起抓起车钥匙、钱包。
“我知道是她!”孙艺芝愤怒地说:“我就是不要你去!韩飞,如果你今天去了,我们就分手!”
“随你!”韩飞冷冷地说完,疾步地朝外走去。而在门被“砰”一声合上的时候,孙艺芝突然扑在被褥上,放声地大哭起来。她不知道自己算什么?是韩飞的女朋友吗?当年她作为交换生出国,原本以为只待一年,但却没有想到呆了四年,那是因为她在那边遇到了一个法国男人Marc,他是一个摄影家,有着法国人独有的浪漫气质,他被她迷住了,展开了疯狂的追求。异国他乡,孤独和寂寞很容易让人变得脆弱,而她和韩飞的联系非常地少,她的一腔思念总是在韩飞的淡漠里冷却了下去,她和Marc住在了一起,只是后来才发现Marc竟然已经结婚,她带着一身伤痕地离开了他。回国后她去找了韩飞,他什么都没有问,收留了她。她已经为过去的事后悔了,但人生永远都不能修正过去的错误,她和韩飞即使在最亲近的时候,也有着疏远。
他从来不说,我爱你。而她的心,越来越不确定了。她来找韩飞只是想要寻找一个安稳的港湾,只是想要让自己受伤的心得到安抚,还是因为她真的如当年一样喜欢着韩飞。
年少的喜欢那么清晰深刻,但为什么年纪越大,本该越懂的事却越不明白。
原来成长还有一个致命的硬伤,是让我们变得复杂。
韩飞一路疾驰着到山顶,因为担心她会害怕,他跟她的手机一直保持着通话。
“又搞砸了?”韩飞看着前面的红灯,毫不犹豫地闯了过去。晕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倒退,就好像时光在倒流。他不记得去接了她多少次了,她喝醉酒的时候,她被关在门外的时候,她迷路的时候,她高跟鞋断掉的时候,她失恋的时候……他想自己前世一定是负了她很多,这一辈子才会被她死死地拿捏在手里。这几年他看着她游走在感情里,从一个男友到另一个男友,时间短短长长,她每一次都说很认真,但每一次失恋的时候却不见得伤心。
他见过她最狼狈最伤心的时候,只有那个人,才会让她痛彻心扉。
“其实也没关系。”卢佳抱着膝盖坐在山顶,看着万家灯火,自嘲地笑:“程南我不在乎。”
“那你在乎谁?”韩飞顿了顿,迟疑地说:“还是沈映年?”
“我也不知道。”卢佳沉寂了下来。
“小佳,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韩飞的心里一阵酸楚,前面一辆车前灯开得太亮,晃过来的时候他一个失神,方向盘一转,差点撞到路边栏杆,急刹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卢佳的手机里,她惊跳起来:“韩飞!韩飞!”
他刹住车,看到自己整个车声横陈在路边,栏杆离自己只有几公分的距离,他也被吓得后背冷汗颤颤,踩着刹车的脚微微地发颤。
“别吓我!”卢佳急灼地喊,转身要朝山下跑:“韩飞,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的声音虚弱地传来。她的心顿时一震,脚步停了下来。
“刚才怎么回事?”她抱怨地说:“都要把我吓死了!”
“没事,就是红灯,刹车而已。”韩飞稳了稳情绪,重新发动车,朝着卢佳的方向奔过去。
他一路开到山顶,而卢佳早已经冻得浑身冰凉,拉开车门一头坐进车里,紧紧地抱着韩飞取暖,韩飞一动也不动,他的手指紧紧地蜷缩起来,他心里很想要抬手去抱住她,却别过面孔,看向车外。夜幕里,星星散着轻柔的光,原来从这个角度看北京的夜景,真是又美又壮观。
韩飞把车里的暖气开足,卢佳这才暖和起来:“那个混蛋别让我再看到他,我非撕了他不可。”
韩飞讪讪:“估计你已经要把他撕掉了。”
“就揍了几拳,幸亏他跑得快。”卢佳不由得意地笑了,把韩飞车里的音响打开,里面竟然一张碟都没有,她这才想起是她自己收走了他所有的碟,说是怕他只顾听歌去了不注意安全。
“回去吧!”韩飞说。
“既然来了,让我看看日出吧!”卢佳把车椅向后靠:“让我先睡会儿,等太阳出来的时候一定要叫醒我!”说着她已经头一歪,靠在椅背上,合上了眼。
韩飞打开车门下车,他从荷包里拿出烟来点上,依着车静静地吸着烟。那么寂静的夜,让人心里很空。
2
卢佳是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的工作,并不太忙,正适合她这种懒散的性格。偶尔她也会在外面兼职做做翻译,话说念大学时,她好歹选修了第二门外语,就是韩语。学韩语不过是那阵子韩剧很火,她就为了看电影的时候不忙着看中文字幕才学了起来,大约是因为有兴趣,学起韩语来竟然比英语还利落,后来竟然还能做起同声翻译,在圈子里也有了点小名气。
有时候有业务找上门来,如果正好她有时间加上薪金不错她也接下来。
这次的工作是同事方果果介绍的,卢佳一听也就是周末两天,一共五千,立马答应下来。反正周末闲着也是闲着,虽然程南第二天就清醒过来给她打电话发短讯快递玫瑰,都被她痛骂了一顿,而程南还是不死心,卢佳也懒得理他了。
“星期五晚上八点的飞机到。”方果果把联系人电话和航班号一并写给卢佳。
“不是周末两天吗?”卢佳不满地说。
方果果白她一眼:“就是让你接个机,接到酒店就了事。你就不能别斤斤计较?”
“我有约会呢!”卢佳撒谎地说。
“少糊弄我,都把程南三振出局了,你到哪里约什么会?”方果果讥诮地说:“我说你呀真是个二百五,小开你不要,新贵你不要,富二代你不要,连这么帅帅哥你也不要,你真是脑子被驴踢了!”
“我就是被你踢了!”卢佳没好气地说。
“臭丫头,我撕烂你的嘴!”说着方果果就扑过来,两个人在桌位上笑闹成一团。这是家小公司,人际关系简单,这也是卢佳不愿意挪窝的原因。倒是韩飞,大学毕业进了一家风险投资公司,三年的时间就做到主管,自己买车买房,让卢佳羡慕但又愿意自己自甘堕落。
“别忘了,星期五晚上接机!”末了,方果果再次提醒她。
虽然方果果再三提醒,但卢佳还真是差点忘记了星期五要接机的事。若不是程南打电话说他刚下飞机现在过来找她,她一听飞机两个字这才想起来,那还真得误事。她立马换衣服奔出门打车往机场赶。
在路上的时候,联系人打电话问她到了没,飞机还有十分钟就降落了,可他们连她这个翻译的影子都没见到。卢佳一再地抱歉,毕竟是她有错在先。
等她跌跌撞撞地赶到机场,那班飞机已经在二十分钟前就降在了首都国际机场。
“你到底怎么回事?”跟她联系的李秘书一见到她就忍不住抱怨:“我们总经理很生气,若不是临时找不到人了我们根本就不用你了!”
“是是是!”卢佳频频点头:“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表现。”
两个人急匆匆地赶到国际出口,卢佳的脸上堆起职业的笑容,鞠躬道:“?????”。(你好)
与她背对背站着的人微笑回头,两个人对望一眼,都愣住,脱口而出:“是你!”
李秘书也诧异:“沈总,您认识她?她就是我们这次外请的韩语翻译。”
卢佳就像被人打了一棍子,懵懵地,北京这么大,几千万人口,她们竟然在这种情况下遇见了,不过等一等,她听到秘书喊她“沈总”,原来小渔也姓“沈”。
“其实我是沈映年的妹妹。”沈小渔知道她的疑问,笑着回答。
时光就像水一样在她的面前慢慢地流淌过去,她的心里一恸……原来如此。为了让她死心,他竟然不惜跟妹妹演了这样一场戏,那一场电影和海边的散步都是设计好的戏码。而当年她在看到小渔的时候,有怎样疼痛的心情呀!她从十六岁起,就喜欢着他,他却视她为洪水猛兽,只是逃离和躲避。她不在乎他孤立她、不在乎他忽略她、也不在乎他疏远她,但至少不要有欺骗。四年之约的欺骗她可以理解,但和小渔联手的欺骗却让她无法释然。
她的手下意识地握紧,深深地吸口气,心里自嘲,事情都过去了,她又何必再来追究呢?所有种种,都只是证明一件事,他对她毫无爱恋。
“开始工作吧!”卢佳努力恢复职业微笑,浅淡地跟小渔说,然后转身向几个韩国客人做了自我介绍。
小渔见她并没有寒暄的意思,也就公事公办起来。这次是韩国EMC公司总裁来与他们谈共同投资在杭州建生产基地的事宜,因为他们总裁不会说英文,所以她派秘书去找韩语翻译,没想到来的翻译竟然是卢佳。虽然她们只见过一面,但对她印象深刻。当初她为了跟男友一起出国,去找哥回来接手公司事宜,但没想到后来她还是跟男友分手,回国后开始跟哥一起管理公司,只是她玩心重,对公司的事也不上心,好在一切事务哥都打理得很好,公司也在不断地发展。
把EMC公司一行安排到酒店入住后,卢佳立刻就要告辞,连小渔说派车送她也给拒绝了。她匆忙地离开,虽然竭力掩饰,但她眼里的震惊却是怎么也藏不住。而此时,小渔的电话进来,她一看,是哥打过来,问询接待情况,她一一汇报,末了,忍不住问:“哥,还记得卢佳吗?以前你们军区大院的那个女孩。”
沈映年的心一震,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
“真是太巧了,我们外请的韩语翻译竟然就是她,她一点也没变,我一下就认出了。”小渔急切地说:“可是她好像并不乐意见到我。”
接完电话的沈映年,翻开桌上的EMC公司中国之行的行程表,他的手指轻轻地抚上去,内心无法平静下来。她还好吗?他很想知道。十年了,他总是会想起十年前的她来,吹着嘹亮的口哨扬着一脸的灿烂笑容出现在他的面前。
沈映年,沈映年。她总是这样连名带姓地喊他。
她说,沈映年,我喜欢你。
她说,沈映年,我好想你。
她说,沈映年,我脚崴了,背我。
这些年忙碌的生活,他曾以为她已经慢慢地淡忘了她,只是她总是某个深夜,或者在静静开车时,亦或者在疲劳的一场应酬后,便想起她来。一想,就有着惆怅,在心尖微颤。
纵然是那么喜欢,却也是说放就放,干干脆脆。
3
卢佳给方果果打电话,说想把这个活儿给推掉。她不愿意见到沈小渔,因为只是见到她就已经让她心情难以平静下来,若是见到沈映年,她不知道要怎样去面对。她也常捂着自己胸口问,这里好些了吗?这里还疼吗?她不知道她还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让自己释怀,她试着去恋爱,试着去喜欢别人,但总是很快就索然无味。
“姑奶奶,你就别再耍性子了!”方果果一听,就嚷起来:“你让我现在去哪儿找个翻译赔给别人呀!”
“可我真有事。”卢佳为难地说。
“天大的事你都给我去,否则以后别想我理你!”方果果威胁到。她们是同一时间进的公司,性格又很合得来,很快就成了朋友。
卢佳眼看没法推辞,也只能硬着头皮在周六一大早的时间就赶去酒店接EMC的客人,她昨天晚上突击查了一下李秘书公司的资料,才知道这家盛华集团的CEO竟然是沈映年,是一家涉及高科技产业、金融、房地产等行业的集团公司。她很难以把那个穿着军装的沈映年和现在这个商业英才给联系起来。
透过酒店玻璃幕墙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穿的是一件紫褐色的套裙,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裙子,V领,中袖,收腰,裙摆齐过膝盖,显得既职业又素雅,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衣柜里偏偏挑出这条裙子来,是不是在冥冥中她其实很盼望着与某人的重逢?她理了理自己的短发,突然石化在原地。
透过玻璃幕墙,她的目光与十年前的那个人重叠起来。沈映年缓缓地站起来,与她隔着玻璃幕墙,隔着时光,静静地对视。他没想到,现在的她会变得这样光彩夺目,如果还是少女时的她是一朵迎风招展的波斯菊,狂野盛放,那么现在的她是一株月光下的百合,高雅娉婷。她踩着高跟鞋静静地朝他走来,记忆在翻滚,时光在延伸,爱恨交织。
沈映年注意到她的手,她抱着资料的手在微微的发抖,肘关节明显地绷起来。
“沈映年。”他听见她喊出自己名字的瞬间,像是有一杯温水在心里被打翻了。那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让他难受。
“小佳,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整夜都在办公室里,直到天蒙蒙地亮来不及换身衣服就赶到这里,他在这里等着她。他比自己想得还要渴望见到她,他坐立不安,他心绪难定,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个初恋的小子,傻傻地等着心上人的到来。
“我也没想到你竟然是响当当盛华集团的CEO。”
“这是我爸创立的。当时我爸身体不好,又不放心公司,所以我只能离开部队。”
“我寒假回家才知道。”卢佳垂了垂眼。坐在她对面的沈映年着白色衬衫,灰色西裤,同色的西装被搭在沙发扶手上,他的眉宇间都是笃定和成熟,依然是让卢佳眩晕的帅气挺拔。
正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她翻开一看,是程南,皱了皱眉接起来,那边立刻传来程南哀求的声音:“亲爱的,我知道你在里面,给我开门吧!我向你道歉,郑重地道歉!”
“我在工作。”卢佳压低声音:“晚点给你电话。”然后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
“是……”沈映年没有往下说,留下一段的空白,想要让她回答。他心里其实已经猜到,这个电话定然是男友打来,只是又希望她说出不同的答案。
“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一下。”卢佳并没有如沈映年所愿那样回答,而是打开的资料,“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有几个专业术语怕翻译地不对。”因为资料上有些英文,她只得先让沈映年翻译成中文,再用韩语来解释。
两个人就真的一页资料一页资料地看过去,初见时的慌乱也稍稍地隐藏了起来。
很快,李秘书和助理到了,见到沈映年立刻惶恐:“沈总,抱歉,来晚了。”
沈映年浅笑着摆摆手,其实是他来得太早了。有旁人在,卢佳更加放松一些,刚才跟沈映年单独相处,天知道她有多紧张,掌心里几乎都是汗,没想到过了十年,她见到他依然还是会“骨头都酥了”。这时,EMC总裁金部哲跟随行下楼,与沈映年会面,卢佳站在他身边,需要非常集中精神才行,因为当翻译沈映年的话时,她就会变成个结巴,头脑也不灵活了。惹得李秘书在旁边急得直朝她瞪眼,这翻译是他找来的,上面怪罪下来他是职位不保。
等到空闲,李秘书把卢佳拉到一边,狠狠教训:“你到底是谁介绍过来的?!看我不找他的麻烦!你这水平是来当翻译的还是来拆台的?”
“要不,”卢佳吐吐舌头:“你们换人?薪金我也不要了。”
“少来!”李秘书更是上火:“你这是要让我卷铺盖走人?赶紧给我打起精神来,别看到帅哥就晕头转向的,告诉你,我们沈总可不是你这样的人可以觊觎的!”
卢佳撇了撇嘴,不置可否。只是接下来的翻译还是错误频出,不过反正他们也听不到韩语,偶尔的几个错语法她也就蒙混了过去。一整天到在盛华集团谈合作事宜,偌大的会议室里,卢佳坐得腰酸背痛,可再看其他人都是正襟危坐,而沈映年在谈判时掷地有声,沉稳内敛,所有人马首是瞻地望着他。卢佳的心里也觉得骄傲极了,这就是她深深迷恋的沈映年,完美得让人自惭形秽。
休息的时候,她走出会议室,伏在走廊的栏杆出了会儿神。盛华集团总部是一栋四十多层的商务楼,在这个城市最精贵的CBD要地,内部装饰低调得奢华,大理石的地面,巨大的水晶吊灯,转角处的装饰物,都透着整个公司的企业文化,而工作人员统一衬衫西裤,个个利落繁忙,不像卢佳自己的公司,十来个人的小公司,一个大写字间就容下。
“很累?”沈映年低给她一杯咖啡,跟她一样伏在栏杆上,引得周围办公室工作人员频频透过落地玻璃观望。
卢佳淡淡笑着摇摇头,不无心疼地说:“管理这么大一家集团才累吧?”
“确实。”沈映年侧身凝视她:“不过也习惯了,这是父亲毕生的心血,我得替他经营下去。”
“你在北京,都好吗?”沈映年轻声地问。
“好。”卢佳耸耸肩膀:“不过指不定想起来就回家了,我爸妈一直想我回去,他们觉得我在北京那就是‘漂’,每个归属感觉。”
“韩飞……”他终于迟疑地问出口。
“他也挺好的,在一家风险投资公司上班。”卢佳脱口而出。
沈映年的眼睛黯淡了一下,惆怅地说:“那就好。”
4
晚上沈映年宴请金部哲一行,因为工作已经谈得大概,气氛也轻松起来。包厢里有音响话筒,四十多岁的金部哲也兴趣勃勃让服务员点了歌来助兴。卢佳不用翻译,坐在沈映年身边,默默地吃着菜。
金部哲唱完一曲,心情大好,坐回到卢佳身边要和她喝酒。卢佳倒也不含糊,平日里她的酒量也不错,端起杯子一仰头就饮掉。金部哲见她豪爽,更是兴奋起来,嚷嚷着还要喝,又用韩语说:“卢小姐人长得漂亮,又能干,只是当翻译太可惜了,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到韩国发展?”
“我还是更喜欢中国!”卢佳笑着说,手里酒杯与他碰碰,再次饮尽。
“卢小姐有没有男朋友?”金部哲已经喝得微恙,看着卢佳的眼神也迷离起来。
“有的。”卢佳回答,手里的杯子刚要端起来,突然被旁边的人按照,沈映年沉沉地说,“我替你喝。”
说着沈映年站起来,举起酒杯挡在金部哲和卢佳的中间。金部哲急吼吼地与沈映年对饮完,看到卢佳站在沈映年的身后,下意识地去把她拉了过来,手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对沈映年用韩语说:“只是男人和男人喝酒没有意思,还是要跟女人喝,这酒才够味。”
沈映年看着卢佳,等她翻译。卢佳硬着头皮翻译过去。
沈映年面色更沉,对卢佳说:“你告诉她,你只是翻译,不负责陪酒。”
卢佳连忙说:“放心,不过是几杯酒而已,醉不了。”
“不行,小佳,我不要你这样。”沈映年斩钉截铁地说。
卢佳的心里一阵温暖,扬起面孔注视着他微笑:“我真的没事,沈映年,如果让他高兴了明天的谈判会更顺利的。”
“我不许!”沈映年一字一字地说。
而一边的金部哲看到他们说了好几句,卢佳也没翻译,忍不住问:“卢小姐,你们说什么?”
卢佳胡编乱造地说:“沈总说您是好酒量。”说着她举起大拇指:“NO.1!”
金部哲高兴地大笑起来:“我们韩国人血液里流淌的都是酒精!”说着,干脆用手揽过卢佳环抱住她,要把手里的酒杯给她喂过去。
沈映年不动声色地把手搭在身金部哲的肩膀上,顺势地扳开了他的手,再把卢佳拉过来。
金部哲这才感觉到沈映年的护花使者的态度,自然不会再次对卢佳动手动脚,只是端起酒杯笑着对沈映年说:“为了个小翻译,至于嘛!我们合作的可是大项目!”
这一次卢佳一字不漏地翻译了出来。
沈映年虽然回答着金部哲的话,却是微笑地望着卢佳,笃定的两个字:“至于。”
若是以前的卢佳一定感动地要死,扑过去就抱住他。可是此情此景,卢佳却只是轻轻抿了抿嘴唇,没有对这句话做任何的翻译。
刚才尴尬的气氛在大家的掩饰下很快就过去了,金部哲也不再纠缠着卢佳,与沈映年像没事似的碰杯喝酒。卢佳的手机响了,看了看又是程南的电话,就走到外面去接。程南说他还等在她家门口,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卢佳皱眉,低声告诉他,他们分手了,别再来缠着她了。还没等程南再说什么,她一生气就挂掉了电话然后直接关机。
卢佳刚一转身,看到李秘书笑颜逐开地站在身后,被吓了一跳。
刚才沈总护着卢佳的样子让他目瞪口呆,想到他今天还对卢佳恶言恶语,就担心着回头卢佳跟沈总参上一本,那他真的是要卷铺盖走人了。
“卢翻译,”李秘书语气恭敬:“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卢佳被他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下意识点头:“薪金那么高,这点辛苦也不算什么。”
“以后我们多联系,多合作!”李秘书笑着说。
“还是算了!”卢佳直截了当地拒绝:“我也就是偶尔做做翻译,以后不会接活了。”
“卢翻译,”李秘书苦着脸:“今天我态度不好,你别放心上,大家都是为了工作。”
卢佳突然明白他担心什么了。任谁都看得出刚才沈映年对她的态度,连带着大家对她的态度也尊敬起来,开始还只是个小翻译,现在已经俨然是沈夫人。她不禁一乐,拍拍李秘书的肩膀,恶作剧地说:“回头我会给沈映年说你工作很好,让他给你升职加薪。”
李秘书半信半疑,但还是诚惶言谢。
“我在外面透透气,”卢佳对李秘书。
“那我先进去了!”李秘书这才放心地离开,回头又冲卢佳笑笑,笑得卢佳毛骨悚然。她曾经以为自己够没皮没脸的了,没想到人势力起来会比她还没皮没脸。
自嘲地笑笑,刚一转身,突然被旁边人一撞,身体朝前,手里的手机被抛起来,可手机明明就在面前,她却无可奈何地看着它摔了下去,摔得机身、电池、电池盖散了开来。
沈映年走到她面前,替她捡起手机:“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大大咧咧的。”
他替她装好,开机。而手机竟然顺利开机,他并没有急着还给她,在上面拨出一串号码,带着不容置疑地声音说:“我的号码,存起来。”
“沈映年,你到底什么意思?”卢佳有些恼怒地问。
他朗然一笑,没有回答。
“你这样,你这样我会误会你喜欢!”她瞪着他。
“你说呢?”他并不直接回答。心里却觉得迷茫不已,他知道她生活得很好,他知道他不应该去打扰,可是再重遇她的那刻,他清楚的看到心里的思念。他多想在这一刻揽她入怀,原来时间过去,不是让记忆沉睡,而是让记忆越发地深刻。卢佳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是从天而降一样,每一次的见面对他来说都是冲击!
“我不知道,你说。”卢佳心里竟然有些期待,给肯定答案把,说是吧!
沈映年艰涩地笑笑:“进去吧,不能让客人等得太久。”
他转身离开,而在她身后的卢佳气急败坏地朝他比划着踢了一脚过去,刚才她真是昏了头了,怎么会以为沈映年竟然喜欢她呢?她一定是喝醉了,才会产生的幻觉。心里又骂,好你个自以为是的沈映年,就想着别人喜欢你,而你却不动声色地看着,就像看一个笑话。
她为自己的表现后悔不迭,散场后沈映年说要送她回去,她也坚持不要,气鼓鼓地拦了辆出租车就走了。在路上她不断地拍打自己的脸,要镇定,卢佳你要镇定!你不能再陷进去了!不能再被他迷惑了!
她不知道,沈映年的车默默地跟在后面。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跟着她,也许就是觉得想要看着她,就这样看着,望着,内心已欢喜。
他看着她下车,上楼,敲门,而门打开来,他清楚地看到了里面的男人,是韩飞。他的心跌了一下,心里泛起苦涩,早知道的,他们在一起,这些年一直在一起。他自嘲地笑笑,转身离开,一头撞进夜色里。
他把车飙到最快,飞驰的速度里,他从倒视镜里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