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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清汤阳春面

2026-03-06 04:40作者:寒烈

惟希伸手,轻轻抚摸卫傥脸颊上来不及刮干净硬得扎手的新生胡髭,眉眼微弯:“你来了。”

“我来了。”卫傥将她的手按住,随后拉至唇边,亲吻她手心。

早前围坐在她跟前的孩子们已散了开去,在场馆里奔跑追逐嬉戏,熟睡的婴孩被母亲抱走,留下卫傥与惟希,彼此依偎着。

惟希看一眼跳到方可翰身上便再不肯下来,由得方可翰背着她站在由椰树皮织就的屋檐下的唐心,俯在他肩头,笑语晏晏。

惟希微笑,靠在卫傥身侧:“让你担心了。”

看到他风尘仆仆夤夜赶来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惟希的一颗心,仿佛只为他而跳动。

卫傥握住惟希的手不放:“是我关心则乱。”

惟希抬头吻一吻他颈侧:“我应该跑第一去抢电话用。”

半夜两点地震发生时她和唐心正在熟睡,大地剧烈震动,高脚屋一阵摇晃,惟希睡得浅,即刻醒来,赶忙叫起唐心,两人不敢耽搁,马上走出高脚屋,来到外头空旷的沙滩上。

没多久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睡眼蒙眬地自高脚屋内避到室外,陪同他们的当地导游过来清点人数,旋即组织所有人撤离小岛。

“导游说时间紧迫,水上飞机装载有限,要尽可能多地疏散人群,所以什么随身物品都不能携带。”惟希回忆起撤离时的混乱场面,“方老师想回屋去将摄影器材抢出来,被导游拦住,怒问是器材要紧还是生命要紧?”

惟希看一眼站在围廊上闷闷不乐的摄影师:“方老师其实很想回答器材要紧吧。”

他们一行人跟随导游横穿小岛,与第二批撤离的岛民登上飞机,疏散到这个离震中较远的大岛上来。

与他们高度配合不同,有游客不听劝阻,坚持要返回室内去取回贵重物品,登机时又吵闹着不愿意丢弃大件物品让出空间来给其他乘客,一度严重拖延疏散速度,闹得怨声载道。

“大家安置下来以后,场馆方面表示可以提供电话给我们,方便与家人取得联系,”惟希耸肩,“我们哪里好意思和老年人和小朋友争电话用?因此就排在后面。有些人讲电话十分啰唆,你懂的,所以还没轮到我……”

你就来了。

卫傥轻笑,伸手撸一撸她头顶:“是我等不及,想要看到你,抱紧你。”

惟希伸长手臂,紧紧环抱他紧实的腰背:“我爱你,卫傥!”

晚上十点,太平洋海啸预警中心宣布解除本次海啸预警。

团团围坐在场馆内的人们听到这一消息,发出一阵欢呼。

终于不必再提心吊胆,当地居民与游客都可以回归正常生活状态,没有什么比这更棒的了。

场馆内紧急疏散避难的人们陆续乘坐飞机和客船,返回各自来处。

唐心坐在飞机上,望向舷窗外的夜空,嘀咕:“这次广告拍摄,希姐你不觉得厄运连连么?先是穆阳岚遭人陷害,差点经受牢狱之灾,随后我们遇到地震,面临海啸威胁……”

惟希想一想,点头同意唐心观点:“简直像是命运的警示。”

“我们不宜往演艺圈发展,还是开姐妹侦探社吧。”唐心嘻嘻哈哈笑倒在方可翰肩膀上,他纵容地垂睫望她,噙着一抹微笑。

惟希与唐心回到公司,受到理赔调查部门众人热烈欢迎,老白当即宣布晚上由他做东请大家吃饭,为两人接风洗尘。

大老板、二老板联袂前来关心两人。

“辛苦小徐小唐了,在外遇到这么大的事,一不叫苦,二不叫累,值得学习!”姚军拍拍两个女孩子肩膀,“沉着冷静,值得学习。”

惟希与唐心只管保持微笑。

生活逐渐回到正轨,理赔调查员的理想工作状态,正是这种没有惊心动魄案件的轻闲。

惟希并没有等到三老板的进一步针对性打击,盖因包副总在分公司任职三个月后,被召回总公司,降职至调查部门经理,专司负责总公司理赔调查工作去了。

“公司内部风传他与夫人两地分居,分公司有‘天真无知’女员工对独身一人在浦江工作的三老板嘘寒问暖,煲汤送水,投怀送抱……”唐心说起这则八卦来倍觉大快人心,俏脸笑意盈盈,“不知怎的传到他夫人耳里,他夫人不愿意离开首都一道玩熟了的姐妹到浦江来,又不想将渣男拱手送人,就只好央求亲爹把她老公调回总公司。哈哈,好玩了!”

惟希认真看一眼唐心,挑眉:不是你在背后怂恿?

唐心摊手做清白无辜小天使状:我是好孩子,才不会做这种事。

惟希含笑:“当心他卷土重来。”

只做没看见唐心双手交叉的食指同中指。

唐心明媚的大眼睛轻闪:“他哪还有机会东山再起?哼!”

“提醒我不要得罪你。”惟希为一点都不值得可怜的三老板默哀一秒。

春日方歇,长夏将至,曹理明故意杀人未遂案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周二开庭。

开庭当天,黄文娟约惟希邵明明唐心出来喝茶,三人欣然应约前往。

四人茶会约在一处两旁满是悬铃木,绿荫如盖的小马路上一座咖啡馆里。

因是工作日,咖啡馆客人寥寥,店长守在吧台后头,懒洋洋地逗弄着店里的宠物猫。黑猫对人类爱答不理,趴在满是装有咖啡豆的瓶瓶罐罐的架子上,一副睥睨众生的模样。

惟希进门时恰看见唐心扑在吧台上,正用手中毛球钥匙坠在小猫跟前晃来晃去,试图引起小黑猫的注意。几番尝试不果,唐心气馁,转身迎上惟希的笑眼,轻哼:“它不喜欢我。”

“谁不喜欢你?”邵明明同黄文娟相偕而来,进门听见飞来一句,笑问。

唐心的注意力却已然悉数被黄文娟抱在怀中的婴孩吸引,三两步来到惟希身边,朝黄文娟怀里的粉嫩婴儿摇晃她手里的粉色毛球:“黄豆,黄豆,可还认识我?我是你唐唐干妈,叫我,叫我!”

穿粉蓝色连体婴儿服,白白胖胖的黄豆用力在母亲臂弯里蹬腿,两只带着肉窝的小手朝唐心伸去,唐心大乐,张开手臂准备将带着可爱奶香的黄豆抱个满怀,怎料黄豆一扭头,重新扑回黄文娟怀里。

“连黄豆都欺负我!”唐心顿足。

惟希邵明明笑不可抑,黄文娟微笑。

四人落座,黄文娟点一杯热巧克力,一盘四色茶点。

“以前边打工边读书,熬夜全靠咖啡,一晚能喝光三五杯,可是现在碰不得咖啡了,一喝便失眠。”她声音温然,“所有作息都跟着黄豆走,他醒我醒,他睡我睡,全无自由,但甘之如饴。”

她说着话,自随身携带的大背包中取出柔细的纱布巾垫在黄豆胸口,又从保温袋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温水,冲调婴儿奶粉给黄豆喝。

看着宝宝躺在妈妈胸前,半眯着眼睛捧着奶瓶喝得香甜的小黄豆,四人感叹不已。

“黄豆一转眼都已半岁,”惟希摸一摸宝宝头顶浓密的黑发,“时间过得真快。”

“文文你未来有什么打算?”邵明明问老友。

黄文娟撩起垫在黄豆胸口的细纱布巾,轻轻印一印他嘴角溢出的奶液,面对三人关心的眼神,面色如常:“我打算和家母带黄豆一起移居美国,家父已经答应由我接手在纽约的潮汕菜餐厅事宜。”

黄忍之大概觉得在选女婿一事上自己看走了眼,令得女儿所遇非人,心怀愧疚之余,终于做出让步,同意让女儿涉足家族生意,将前女婿留在美国的那一摊交给女儿处理。

“家父说如果我有本事把纽约的餐厅开起来,第一年能达到收支平衡,第二年能有盈余,那么他会考虑进一步让我参与企业管理。”黄文娟微笑。

父亲的情妇在她早产生下黄豆后,年初一为他诞下第二个私生女,父亲为了陪她生产,连年夜饭都没同妻子女儿外孙共进,结果迎来他生命里的第三个女儿,其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当即将刚生完孩子的情妇扔在医院里,回家来把自己关在书房喝了半天闷酒。

以前母亲见他如此还会劝他,现在则根本不关心父亲的动向,一颗心全都扑在小孙孙身上。

“让他喝,喝醉了叫司机把他送回那边去!”黄夫人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黄文娟轻笑:“家母仿佛年轻十岁,护肤保养做头发,抓紧出国前每一分每一秒时间约老姐妹叙旧,手机中全是黄豆照片,逢人便把他的大头照翻出来展示。”

“什么时候纽约餐厅开张,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齐齐飞去为你捧场。”邵明明喝一口店长推荐的绵密丝滑的紫米茶,虽然不舍得老友远走美国,却更希望她能获得她想要的生活。

黄文娟点点头:“你们结婚时也不能忘记邀请我啊,我一定要带黄豆来参加婚礼,顺便多抢几个红包。”

惟希与唐心只管一左一右逗黄豆玩,只有已订婚人士邵明明,露出一个不很肯定的表情。

“最近忽然觉得婚姻并不很让我期待。”

比起单身时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邵明明觉得她看见太多失败的婚姻。

在座四个女生忽然陷入一阵沉默。

黄豆在黄文娟怀里,大概感受到母亲情绪,他小手放开奶瓶,嘴里咿咿呀呀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伸手去抓她的耳垂。因人小手短,几次尝试都未成功,黄豆瘪瘪嘴,蓦然啼哭起来。

四个女人中除了黄文娟还算镇定,其他三人听见婴儿哭声,全都露出无措表情。

“是不是要换尿不湿了?”惟希看一眼黄豆不停蹬动的小胖腿。

“你包里有没有尿片?”邵明明指一指黄文娟身侧放着的大包。

“黄豆再哭要变豆浆了……”唐心试图活跃气氛,奈何效果不佳。

黄文娟失笑,把黄豆的奶瓶放在茶几上,抽走他胸口的小棉纱巾,将他竖抱起来,轻趴在她肩膀上,一手缓缓抚摸黄豆后背。黄豆哭声顿止,双脚在妈妈胸前一蹬一蹬,仿佛小青蛙游泳姿势,整个人朝上蹿,口里叽里咕噜声音不断。

“小黄豆是想走路吧?”邵明明大是好奇。

“家母说三翻六坐七滚八爬,黄豆现在自己能翻能坐,就特别想站起来。”黄文娟一手抱着儿子,还能分出工夫来喝一口温热巧克力。

四人小聚一个小时,在黄豆频频打哈欠,小脑袋点头如捣蒜的昏昏欲睡中结束茶会。

走出咖啡馆,外头阳光正好,黄文娟从背包里取出精致可爱的小遮阳帽替黄豆戴上,想一想,她轻轻道:

“我遇人不淑,婚姻不幸,但是我希望我的朋友们都能获得幸福,不要因为我的遭遇对家庭生活望而却步。”黄文娟小心翼翼地将睡着了的黄豆安置在自己臂弯中,如同珍宝。

也许有一天,她也能战胜痛苦过往,重拾对婚姻的信心,去爱,去接纳,去包容。

她仰起头,透过悬铃木的浓荫,遥望蔚蓝天空。

送走黄文娟,浦江的雨季也来了。

**雨缠绵不断,令人心情阴郁,每天踏着雨水而来,踩着雨水而去。办公室里中央空调二十四小时不停机,玻璃上仍蒙着一层水汽,教人觉得湿嗒嗒的,浑身粘腻。

在这样潮湿闷热的天气里,惟希连接两件车祸死亡事故调查,一起发生在高速公路,一起发生在市内十字路口,都是天雨路滑,车速过快,为避让前车和行人导致车辆打滑,导致的车毁人亡。

虽然有交警方面出具的事故鉴定报告,惟希仍需按程序走一遍,核验车况、路况,死者信息及尸检报告,确认无误后才能签字上交。

两名在车祸中死亡的投保人,一人五十岁,驾龄二十年,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司机。据悉当晚从外地赶回浦江,只为能赶在零点前到家,为妻子送上生日祝福。可惜他的驾驶经验并不能使他遇见卡车违规变道时及时刹车转向,导致座驾与卡车追尾,当场死亡。

每当看到此类报告,惟希都生出人世无常的感慨来。

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生命会戛然而止。

也是这种时候,她才更加想念卫傥,想念他们在一起的时光。

惟希数着台历上的日子。

卫傥与雷霆保全两位高管和几名技术人员前往美国参加全美国际安防展,了解最新数字监控、网络监控系统,并洽谈引进顶尖远程监控、防盗、个人防卫系统和生物识别技术事宜。

商谈得并不顺利,因政策关系,最新高精尖技术大多都有对华出口限制。

在艰难洽谈业务之余,卫傥每天都留出半小时来同惟希视频通话。

她的白天,他的夜晚,隔着太平洋,通过网络,两人交换彼此一天的经历。

“刚满十八岁,父母送他一辆保时捷跑车做生日礼物。当晚中雨,他在十字路口与另一辆快速行驶的汽车相遇,对方司机酒后驾驶,完全没有一点避让行为,他不得不猛打方向盘试图躲避,结果被十字路口闯红灯驶来的土方车连车带人撞得粉碎……”惟希轻叹,“才十八岁,父母直到在太平间看见他支离破碎的尸体,都不愿意承认他已离他们而去的事实,两个五十岁的中年人痛哭流涕,让人看得心酸。”

卫傥不想让心绪低落的惟希知道自己此行并不顺利,只拣展会中的趣闻与她分享。

“静脉识别技术已臻成熟,成为市场发展新趋势,未来将可能通过对手指静脉的生物特征采集,分析比对确认身份,相比指纹、掌纹,有更保密的不可复制性。电影里通过酒杯套取指纹,从而骗过门禁的事将很难发生。”卫傥微笑,“当然,想让别人用自己的指纹代为打卡,也成为泡影。”

惟希笑问:“真遇到过这样的事?”

远隔重洋的卫傥点点头:“懒觉睡过头,路上堵车,宿醉不想上班……有各种理由令人想通过这种方式欺骗指纹识别机。”

“忽然觉得我们公司还是很人性化的。”惟希失笑,至少大老板姚军并不要求指纹打卡,也不硬性规定坐班,他们理赔调查部门的自由度是相当高的。

“我的公司也很人性化哦。”卫傥接口。

惟希想一想,摇头:“万一吵架,还要在公司里大眼瞪小眼,太尴尬。”

卫傥回想两人恋爱至今,竟然还没有吵过架,也无从得知吵架后是何种情形。

“家父家母吵架,从不隔夜,”卫傥回忆父母之间的相处,“家父多半会躲进厨房闷头喝一杯苦茶,一杯茶落肚,火气差不多也消了,转身就会削一盘水果,端进卧室去向家母赔礼道歉……”

卫傥俊朗的眉眼间带着一点点笑:“水果务必切得整齐漂亮,最好不止一个品种,态度要诚恳,语气要温柔:我错了,别生气,来,消消气,吃点水果。家母总会冷眼相对,家父则锲而不舍:吃一块,苹果/杧果/西瓜很甜的,基本上最后就是他们并肩坐在一起吃水果结束每一次的争吵。”

惟希想象沉默寡言的卫爸爸与爽直开朗的卫妈妈吵架的情形,忍不住微笑。

卫傥在那一头看见她的笑容:“如果我们吵架,你不可以气冲冲一个人跑开,要给我立功悔过的机会。”

“万一是我惹你生气怎么办?”惟希想得颇远。她嘴不甜,性格也不算可爱,又常常出差,好像实在不是一个完美的女朋友。

“万一你惹我生气啊……”卫傥沉吟,“那,你就倒一杯温水给我,我喝下去,就什么气都消了。”

“要求实在不高。”惟希哈哈笑。

卫傥见她恢复好心情,眼里流过温柔笑意。

趁周末难得雨止放晴,惟希回老房子探望父亲。

祖母又住到农家生态庄园去了,美其名曰:避暑,实则是嫌弃没有牌搭子可以搓麻将,另外也不愿意让儿子徐爱国每天管头管脚,操心她的饮食起居,宁可在农家乐里同牌搭子们搭伴,日子还过得更有趣味些。

惟希劝不动祖母留下来,老人家笑嘻嘻地:“你什么时候结婚,阿娘什么时候回来。”

说罢一边叹气,一边拿眼睛觑她,一副“你看着办”的表情。

惟希哭笑不得:“万一我单身一辈子您难道就不回来了?”

老祖母大力点头:“回来又没事可做,多无趣!”

惟希妥协:“知道了。”

老人家转过身便朝徐爱国眨眼睛。

惟希哪里不知道二老所思所盼所想,只是她跨不过去的,是她心底里的那道坎罢了。

与父亲吃过饭,惟希同祖母讲电话。

祖孙俩喁喁絮语,一通电话能讲足半个小时。

“包副总前前后后在这边大概也就三个月,又被调回总公司去了。”

“是那个总是敲打你的副总?”老太太耳聪目明,思路十分清晰。

“大概恶人自有恶人磨吧,他来折腾我们,自然也有人去折腾他。”惟希渐渐愿意同父亲祖母讲一些公司里无关痒痛的八卦。

祖母在电话彼端感慨:“害人之心不可有。他做事不留余地,别人当然也不会留情面给他。”

又笑呵呵地问:“珮珮打算旅行结婚,你知道吗?”

惟希摇头:“这么快?”

感觉珮珮离婚也不过是一年前的事。

老人家嗤之以鼻:“快什么快?沈正树不是刚一离婚转头就娶了新媳妇?!珮珮隔一年才结婚,很客气了!”

惟希闻言大笑:“阿娘说得对!是我迂腐了。”

老人家旧事重提:“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惟希一噎:“……”

祖母假意生气:“阿娘上岁数啦,想抱重孙,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唉……”

徐爱国在旁敲边鼓:“趁年轻赶紧生孩子,我们老的还能替你照看。”

惟希骇笑,她本以为开明如父亲,不会说出如此俗套的催生宣言,随即一挑眉:“有重孙抱就可以?”

二老齐齐应是。

“不结婚也可以?”惟希又问。

“……?”二老哑然。

“反正有宝宝给你们玩,结不结婚应该无所谓吧?”惟希笑眯眯。

祖母先是一愣,随后负气说:“你这孩子!好了好了,我不催你了,随便你!不讲了,再会!”

惟希赶紧补救:“总要先有人向我求婚,愿意娶我啊。”

祖母轻哼:“不要哄阿娘,阿娘不经哄,要当真的。”

“不哄不哄,实在不行,我去求婚,好不好?!”

“你要说话算话!”老人家口气倏然变得轻快。

“算!”惟希大力点头。脑海里浮现自己跪地向卫傥求婚的画面……实在太震撼了,没眼看。

在老房子吃过父亲亲手做的番茄鲜虾面疙瘩,搭配自家腌制的清脆青瓜,惟希陪着父亲牵上花花出门散步。

徐爱国在晚风中轻声问女儿:“囡囡,你实话同我说,究竟为什么不愿意结婚?”

惟希愣一愣。

为什么不愿意结婚啊……

徐爱国不等女儿回答,轻轻叹息:“是不是因为我和你妈妈的婚姻如此失败,你看在眼里,听在耳中,记在心底,所以对婚姻有所抗拒?”

是这样吗?惟希自问。

“也不全然是因为你和妈妈的关系,”惟希望着父亲皱纹渐生的侧脸,“您不要责怪自己。”

徐爱国微笑,这是他的女儿,即使在他与王超英的婚姻关系当中,她受了那么多委屈伤害,她都未曾怨怪他这个父亲。

“我和你妈妈……也有过幸福时光。”徐爱国不善于同女儿推心置腹,但他在这长雨暂歇的傍晚,很想对女儿说一说他从来没有对她吐露过的往事,“那时候你刚刚出生,又小又软,你妈妈休完产假就上班去了,每天早晨都舍不得出门。晚上下班回来,有时候你已经睡了,她能趴你小床边上看着你好久……”

徐爱国回想曾经的美好时光:“等到你三岁,你妈妈天天早上和你手牵手,一同步行去幼儿园,你身上穿着她亲手给你做的小裙子。她的手特别巧,会自己驳样子做衣服,又结得一手好绒线,你小时候穿的毛衣全都是你妈妈看着杂志上的样子自己织的……”

惟希挽住父亲手臂,一手拉住狗绳,不让撒欢的花花跑太远:“我隐约还记得一些。”

夏天王女士下了班,两母女会一起坐在院子里的席榻上,王女士摇着手中蒲扇,一边驱赶蚊虫,一边为她扇凉,讲故事给她听。只是这记忆太迢遥,隐没在时光深处,被王女士的所作所为一次又一次抹杀,所剩无几。

徐爱国拍拍女儿手背:“她固然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好,但她曾经全心全意地爱过你。她后来……是病了。你别因为心里怨怪你妈妈,就否定这世界上还有幸福美满的婚姻。”

“我没否定……”惟希气弱。

徐爱国笑一笑:“因噎废食,会错过很多美好的事物。”

父女二人散步回家,惟希与父亲道别,驱车回市区。

徐爱国望着小小甲壳虫汽车消失在视线中,取出手机,翻出卫傥电话。

“小卫,我是徐伯伯,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新的一周,卫傥归来在即,惟希工作之余,暗暗琢磨着菜谱,打算做一桌好菜为他接风洗尘。

唐心也自有事忙。

方可翰经历唐心在地震中与他失去联系一事,忽然下定决心,提早结束他四海为家登山探险生涯,安定下来,目前已在浦江购置房产并准备开办一家攀岩俱乐部。

唐心闲暇工夫都与老方同进同出,看场地谈租约讨论装修风格,忙得不亦乐乎。朋友圈里偶尔也开始上传卖相还过得去的菜肴,配上她捧着盘子端到老方嘴边请他品尝的照片,生活自有一番趣味。

曹理光案已有初步结果,因他犯罪情节严重,犯罪手段恶劣,一审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并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与此同时,周汶一案也开庭审理,检方以故意杀人罪提起控诉,辩方则出具医学报告称被告罹患精神疾病,因无法怀孕而长期抑郁,案发时处于精神失常状态,以此要求判其无罪。控辩双方就周汶是否精神失常各执一词,展开拉锯战,僵持至今,仍无结果。

惟希在新闻里看见这条消息,淡淡一笑。机关算尽太聪明,把所有人当傻子,自以为能将法律玩弄于股掌之间,周汶实在是想得太美了。

下班回家途中,惟希在公寓附近的面馆吃一碗老板推荐的招牌阳春面。

一碗面端上来,汤色清透,上头码两颗鸡毛菜、几缕蛋皮丝,撒一小撮葱花,再浇一勺猪油,汤清味香面条筋道。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淳朴简单,却让人心生欢喜。

一如她和卫傥现在的生活。

惟希微笑,吃完面去旁边的菜场买半扇猪肋排,一袋鲜活青口贝,拎回家打算将猪肋排腌制过夜,青口贝用海盐水浸泡一晚,吐清泥沙。

当她用指纹打开门锁,推门而入,灯光却并未如平常那样随即亮起时,惟希不由得微微愣神。

偌大客厅灯光俱灭,只余烛光点点,空气中隐隐有暗香浮动,男歌手绵长深情的声音在耳边流淌。

我怕来不及

我要抱着你

直到感觉你的皱纹有了岁月的痕迹

直到肯定你是真的

直到失去力气

为了你我愿意

……

惟希看见卫傥站在客厅中央,朝她伸出手。

再没有什么比这个穿浅灰色衬衫牛仔长裤英俊硬朗得如同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像般的男人更让惟希无法呼吸,她手中的购物袋不自觉地落在玄关处,整个人像被磁铁吸附的磁石,走向卫傥,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一如她将自己的心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他。

他手上稍稍用力,便将她拽进自己怀里,轻轻拥住不放,面孔贴住她的额角,随着音乐微微摆动,在她耳边低声哼唱:

动也不能动

也要看着你

直到感觉你的发线

有了白雪的痕迹

直到视线变得模糊

直到不能呼吸

让我们形影不离……

他声音低沉,震动她耳膜,所有情绪化成一道轻浅的叹息。

害怕,犹豫,迟疑,全都抵不过这一场火花四射的交缠。

他们亲吻,迫不及待地脱去彼此衣衫,皮肤贴着皮肤,紧紧交叠,似要嵌入对方的骨血中,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他遒劲健硕,她细腻柔韧,浑然合一。他低沉的哼唱化为喘息,与她的呼吸交织在一处。

当这一切结束,余韵渐消,卫傥横抱惟希,返回卧室,温柔地将她放在**。

惟希头发微湿,沾在脸颊颈背上,他伸手为她轻轻拂开湿发,啜吻她的耳垂,在她半昏半沉时候,握住她的手。

“联系不上你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有多害怕失去你。”卫傥垂睫望着她的侧颜,“我害怕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沉沉时,我不能守在你的身边,细数岁月留在你脸上的印痕……”

他自枕头下摸出小小一枚简单朴素白金六爪镶嵌一颗小拇指甲大淡粉色不规则六面半透明石头的戒指,戴在她左手无名指,吻一吻她手背。

“嫁给我。”

她似睡未睡,闻言,轻轻应道:“好。”

空气中那道淳厚的男声仍在深情浅唱:

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

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

而你在这里

就是生命的奇迹

一切静谧美好。

惟希在沉沉睡去之前,嘴角带着微笑,在心里悄悄说:

“我爱你,卫傥!”

〔正文完〕

番外一:幸福的味道

“这是什么?!”

唐心看见惟希左手,轻呼一声,一把抓住不肯放,仔细端详无名指上的戒指。

“订婚?!”唐心惊喜地问。

惟希点点头。

卫傥说,戒指上镶嵌的石头是他在非洲工作时,和工程队一起在当地钻石坑挖到的粉钻原石,不大,打磨过后,大概能有五分左右,他请人将原石镶嵌成戒指,送给她。

唐心满脸艳羡:“不知道老方什么时候才会向我求婚……”

惟希捏一捏她脸颊:“山不来就我,我可以去就山。”

唐心眼睛“叮”一下亮起来:“对!我可以向老方求婚啊!”

随即又泄气:“我饭没老方做得好,各种运动也不如老方出色,花钱又大手大脚,感觉除了有钱,没有一点胜算。”

“也许老方根本不在乎。”

“真的?!”唐心展颜,笑靥如花。

惟希笑起来,只觉得唐心苦恼的样子格外可爱。

“一定要请我做伴娘!”唐心转瞬兴高采烈,开始计划着约惟希一道做脸护肤精油开背美甲美足,务必令惟希成为最美新娘。

“卫傥和我不打算大宴宾客,只准备小范围邀请双方亲友,在缓归园小聚,权充婚礼。”

其实按两人本意,领取结婚证成为正式夫妻后,什么都不管跑去蜜月旅行就好,倘使不是要照顾长辈感情,连小聚都大可不必。

唐心“啊”的一声,猛然抱住惟希手臂,耍赖:“我不管!我一定要当伴娘!”

惟希无奈:“好好好,一定请你当伴娘!”

唐心这才心满意足,开始在平板电脑上浏览各大婚纱品牌。

惟希默默将自己不准备穿婚纱的话咽回肚里去。

惟希与卫傥的婚礼,选在秋高气爽的十月,凉风习习,夏日暑意渐消。缓归园放眼望去,一片金色的稻田有待收割,一阵风拂过,稻浪似金涛绵延起伏。车道另一侧,果树上头果实累累,红彤彤的石榴、黄澄澄的柑橘缀满枝头,满眼喜庆。

原本只打算邀请双方亲友参加的小型婚礼,最终因为城中名人如未婚夫妻蒲良森邵明明、如今正在大学攻读工商管理准备接手外祖母留下的大爿生意的前明星穆阳岚、著名钻石王老五富二代闻丘伊、红三代罗斯辰与数位工商界大佬的联袂出席,变成一场备受媒体关注的盛事。

随着各路媒体闻风而来,守在缓归园外头伺机拍照,还有脑筋活络的新媒体操作无人机试图从空中进入内场,一窥婚宴究竟。只不过雷霆保全事先已在农庄范围内设置信号干扰器,让所有升空入内的无人机有去无回。

记者们只能干瞪眼徒呼荷荷,在门外远远拍几张豪车驶入园内的照片,通过车子识别究竟是哪位人物到场了。

惟希穿一件如暮色晚烟般轻柔的珠灰色掐腰衬衫,上头缀满花开瀑布般的珠片,远远看去,仿佛一片轻烟似的花海加身,配一条利落的黑色吸烟裤,搭一双黑色细高跟鞋,柔婉中透着飒爽,与在她身旁穿浅灰色麻质衬衫黑色牛仔裤英俊硬朗的卫傥站在农舍门口,让双方家长看得欣慰不已。

唐心与邵明明担任惟希伴娘,当两人被告知惟希婚礼当天将不会穿婚纱时,唐心唉声叹气:“感觉希姐现在比我都任性,心情好复杂……”

邵明明听得哈哈直笑。

她与唐心不约而同穿浅淡如水的丁香色小裙子,人手拎一只古朴的竹篮,守在惟希身后收婚礼红包。

虽然惟希卫傥明确表示请亲友便装出席,不收红包,但无法阻止热情亲友送上的大红封,尤其促狭如蒲良森,身为伴郎之一,另有一只扁宽盒子作为结婚礼物送给新人,并无视卫傥警告的眼神,朝惟希眨眼睛:“婚礼结束后回去慢慢看。”

唐心好奇心大炽,钩住邵明明手臂,朝竹篮里张望:“是什么?”

蒲生看一眼对唐心十分纵容的未婚妻,轻哼:“小朋友不能看。”

邵明明只管微笑。

蒲生转而朝卫傥抱怨:“明明是我订婚在先,婚礼却被你超前。”

口气十分幽怨。

连脸上化了淡妆一直保持得体微笑的惟希都忍不住笑得靠在卫傥肩膀上。

唐心朝蒲良森龇牙,钩住同为伴郎的方可翰,昂首:“森哥加油,可千万不要再落在我和老方后面喽!”

蒲三被戳中痛脚,未婚妻对婚姻抱持悲观态度,他也很无奈啊!

婚宴设在缓归园的农舍中,底楼客堂明间加左右次间桌椅摆得满满当当,宾客围坐,一回头就能与邻桌耳语。菜色十分简单,俱是缓归园的农家菜,客人们也不挑剔,吃个新鲜之余,与前明星合影,同富二代攀谈,才是整场婚宴的亮点。

王超英女士虽然不炒股票也不追明星,但是名人还是知道几个的,几次欲上前自我介绍自己是今天新娘的母亲,都被儿子惟宗按住,错过与他们合影套近乎的良机。

“今天是姐姐婚礼,妈妈你开开心心吃酒席就好,不要多事。”徐惟宗说得十分认真,“假使您今天在婚礼上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来,令得阿娘、爸爸还有姐姐心里不适意,那我一定会吸取教训,将来不举办婚礼,旅游结婚,免得婚宴当天大家不开心。”

与他同桌而坐的夏朝芳微笑,内心一时倒很希望王女士闹出点小波折来,不知道傥哥要怎么应付?

可惜王女士如今渐渐领教了女儿的真实脾气,也明白儿子并不是同她开玩笑,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自己的打算暂放一边,看着坐在主桌上乐得合不拢嘴的徐爱国与亲家两夫妻谈笑风生,嘴里含混地嘟囔:“你们心里全都没有我。”

徐惟宗只当没听见,盛一勺刚送上来的龙井虾仁至夏朝芳碗里:“今天一早新鲜网上来的河虾,我们在后厨亲手剥的虾仁,肉头饱满,你尝尝看。”

婚宴过半,一对新人逐桌敬酒,女方亲友无不叮嘱新郎,请好好对待惟希。

特意请假从美国飞回来参加婚礼的中二少年白琨也似模似样地端起酒杯,用已经换好声的嗓音对卫傥说:“祝你们幸福快乐!请一定要对希姐好一点!”

惟希微笑,从蒲三公司申请到教育奖学金,办理完留学手续,白琨在暑假期间便前往入读的高中适应生活。此番归来,他变得高大结实,正从少年一步步蜕变成更加成熟独立的青年。

惟希微笑,同卫傥一道与白琨碰杯。

黄文娟抱着白白胖胖的黄豆,以茶代酒,向一对新人致意:“明年此时,黄豆应该能多一位小朋友可以玩了吧?”

惟希轻笑,伸手抱过黄豆,只觉得入手一沉:“还没有明确计划,不过看着我们黄豆这么可爱,有时候也会生出一点向往。”

黄豆才不理会大人说什么,十分专注地用小胖手抓住惟希衬衫上的珠片,执着地想拽下来,送给妈妈。

大人们笑成一团,小黄豆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不明所以,也跟着笑起来。

黄文娟自惟希怀里接过黄豆:“有时在餐厅里忙了一天,回到家里恨不得蒙主召唤,可是一看见他的笑脸,便烦恼全消,你说是不是呀,黄豆?”

小小孩童刚会说话不久,听见妈妈唤他,忙不迭点头,拿手拍拍自己胸口:“黄豆,黄豆!”

可爱的举动逗乐众人。

此后唐心邵明明完全忘记她们的伴娘职责,直至婚礼结束,都一直围着一身奶香的黄豆,花样迭出地哄他。

“叫唐唐干妈。”摇晃手腕上的钻石手链。

“我是明明干妈,叫我。”展示胸前的珍珠项链。

两名女郎出尽百宝,蒲良森与方可翰对视一眼,又默默转开头去,这么幼稚的女人,好想假装不认识。

男方亲友则是完全不同的面貌。

卫母一把拉住惟希的手不放:“小傥木讷不识情趣,一心只知工作,他能找到你这么好的人生伴侣,我和他爸就放心了。要是他敢欺负你,告诉我,妈妈替你撑腰!”

卫父只管站在妻子身边,满脸欣慰。

“我会的,谢谢妈妈!”惟希笑望一眼她身旁有些无语的卫傥。

“我一定做听老婆的话、跟着老婆走的五好老公。”见惟希看他,卫傥立刻表忠心。

一班同卫傥胼手胝足打拼过来的同事们则齐齐起哄,你一言我一语,向惟希传授克制卫傥的各种奇怪招数。

“嫂子你别看卫大哥人高马大,其实最怕人搔痒,不信你回去试试!”

“老板娘,卫哥最怕女孩子哭了哦!”

“瞎说,老板哪里怕女孩子哭?老板洁身自好,有几人有机会到他面前哭?老板是对美食毫无抵抗力!”

卫傥失笑:“再揭我老底,统统把你们发配去给明星当保镖!”

现场顿时一片哀叫:“不要!”

将近九点,宾客们人手拎一份缓归园出品的桂花酿与秃黄油,陆续与新人告辞。

惟希与卫傥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两人站在农舍门口,外头月上中天,夜风微凉。卫傥伸手搂住惟希肩膀,侧头吻一吻她太阳穴:“真奇怪,人人要我对你好一些,怎么没人让你对我好一些呢?涉嫌性别歧视,要求男女平等!”

惟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伸手捧住卫傥英挺无比的脸颊,啄吻他的嘴唇:“我会好好对你,如你待我一样。”

卫傥微笑,捧住她的后脑,深深亲吻。

空气中,满是幸福的味道。

番外二:成长的味道

卫重熙三岁记事的时候,第一次看见父亲把母亲摔倒,母亲后背落地,重重砸在地垫上,发出砰然声响。

小小卫重熙原本躲在自己卧室的门后,推开一条细细门缝,只想看看父母在自己睡着以后究竟做些什么,不料却目睹如此惊心动魄一幕。

他先是一愣,随后浑然忘记他应已“睡着”的事实,猛地推开门冲出卧室,飞奔至父亲背后,仿佛一颗炮弹,跳上父亲后背,一只手钩住他的脖子,一只手拼命捶打他的肩膀,边砸边喊:

“爸爸是坏蛋!快放开妈妈!放开妈妈!”

卫重熙人不大,力量不小,整个人扑在父亲后背上,令得父亲差些向前栽倒,幸而卫傥反应迅速,一手撑地,才没有连同儿子的分量一道压在妻子身上。

被卫傥压制在软垫上的惟希忍笑,一手轻拍三下地垫,卫傥放松对她的钳制,回手薅住儿子睡衣衣领,抓小猫般将他从后背轻松地拎到身前,慢慢放下他。

两夫妻随后起身,惟希上前抱住满含眼泪却倔强地强忍着不肯落下来的委屈小孩儿:“重宝别怕,没事,妈妈没事。”

她将儿子抱在怀里,亲吻他因为害怕和猛然扑打而汗湿的额头,一手伸向背后,示意卫傥:毛巾。

卫傥赶紧递上地垫边上准备好的毛巾,注视妻子温柔地为儿子擦去额上后背上的薄汗,低声安慰他:“你看,妈妈好好的,一点事也没有。”

小家伙大大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可是我看到爸爸欺负你,他明明对我说男孩子要保护女孩子,不可以欺负她们,他骗人!他是大坏蛋!”

卫重熙说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他觉得心目中那个高大伟岸如同英雄般令他崇拜的父亲形象轰然倒塌。

卫傥看妻子一眼:这个黑锅我不背。

惟希失笑,抱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判断是非对错,有时候只凭第一眼的印象,是不对的哦。”

“……”带着一身奶胖的小孩儿湿漉漉的眼睛望向母亲带着微笑的脸庞,迷惑不解。

“如果你能保证不再哭了,无论看到什么都不会惊慌,妈妈今天就让你旁观,看看我和爸爸究竟每天在你睡着以后在做什么,好不好?”

卫重熙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郑重点头:“好!”

他努力收起眼泪,一脸凝重地坐在妈妈给他放在飘窗下的大力神海格力斯的靠垫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站在软垫上的爸爸妈妈互相鞠躬行礼,然后拉开距离,起势,拿臂卷腕,展指抱腰,锁肩推颈……两人的动作干净利落又让人眼花缭乱,每一招每一式都凌厉生风,好几次看得他都差一点脱口惊呼,可是想起妈妈的叮嘱,又赶忙用小胖手捂住嘴巴。

这一次是以妈妈抓住爸爸手腕,反拧到他身后,一膝顶在爸爸后腰将他压倒在地,爸爸拍地垫三次结束。

妈妈伸手给爸爸,将他从软垫上拉起来,爸爸站直身体顺势亲吻妈妈脸颊,卫重熙看得目瞪口呆。

爸爸走过来,在他鼻尖上轻弹:“咦?你怎么不说妈妈欺负爸爸,妈妈是大坏蛋了?”

小胖孩儿脑子里乱糟糟的:“可妈妈是女生……”

“所以女生就可以打男生?”卫傥挑眉。

“好像……也不可以……”卫重熙纠结得一塌糊涂。

卫傥示意妻子先去洗澡,他留下来与儿子谈心。

“爸爸应该保护妈妈,可是万一我有事,没办法在她身边保护她呢?”

“我可以保护妈妈!”小家伙将胸膛拍得山响。

卫傥轻笑,撸一撸他满头浓密柔软的黑发:“那你也有事,不能及时赶到妈妈身边怎么办?”

卫重熙愣一愣。

卫傥将儿子抱在怀中:“妈妈是很勇敢的女孩子,她不喜欢等着我们来保护,她更愿意自己保护自己,在必要的时候,她还能保护你,保护爸爸,保护需要被保护的人。”

“就像警察保护好人?”小男孩儿靠在父亲坚实的肩膀上,睡意渐渐袭来。

卫傥轻缓地拍抚儿子后背:“对,就像警察保护好人。妈妈每天都在努力练习,不令自己技艺生疏。她怀着你的时候,九个月大的肚子,仍然每天练习搏击操……爸爸现在要很努力才能赢得过妈妈呢。所以你要知道,第一眼看见的,不一定就是你认为的,要懂得思考,不能太冲动。”

“妈妈好厉害!”卫重熙趴在父亲肩头,打了一个哈欠。

卫傥垂睫凝视儿子头顶,露出温柔微笑:“是,妈妈好厉害。”

“我也想像妈妈一样厉害……”小家伙困得有些口齿不清。

卫傥轻手轻脚,将睡意浓重的儿子,送回他的**,与洗澡出来的妻子,齐齐站在卧室门口,携手。

“我的高大形象**然无存。”卫傥向妻子抱怨。

“你在我心目中永远高大英挺。”惟希轻笑,执起他的手,亲吻他的手背。

卫重熙在父母的低语中,沉沉睡去。

十五岁,卫重熙第一次将健壮高大的父亲摔倒在地。

卫重熙生得眉目朗然,一双眼睛似足母亲,严肃的时候仿佛寒星,笑起来,又似清泉。他还未完全长开,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带一点点尚未褪去的婴儿肥,让祖父祖母、外公外婆喜欢得不得了。

亲友师长都觉得他是个斯文温和的孩子。

但他已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将身高六英尺体重两百磅的父亲击倒。

父亲微微喘息着自地垫上起身,拍一拍他肩膀。

“比我预计的早一年工夫,你出师了,重宝。”

卫重熙脸一黑,他都十五岁了,还被叫成重宝……

卫傥哈哈笑,撸一撸儿子又直又硬的头发:“老爸快五十岁了,已不在巅峰状态,否则两个你也撂不倒我。”

惟希端两杯鲜榨混合果蔬汁递给父子俩,又送上毛巾,对儿子微笑:“你爸还不服老,妈妈两年前便已不是你对手。”

卫重熙赧然:“老妈……”

“你看,儿子都喊我们‘老爸老妈’了,”惟希站在丈夫身边,微微仰头注视已经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少年,既欣慰又感慨,“生下来才五十厘米,六斤三两重,手指细细的,皮肤仿佛透明得能看见里头的血管,现在已经成了高大的小伙子。”

“既然他都这么大了,你应该可以放心他和方昱奕、蒲令仪一起参加夏令营,我们过自己的二人世界了吧?”卫傥搂住妻子肩膀,丢给儿子一个“你自己玩去吧”的眼神,然后低声哄老婆答应暑假把儿子扔给老方夫妻,让他参加夏日游学去。

卫重熙捂一捂眼,轻叹,看不下去了!

厨房方向传来母亲带笑的声音:“我其实无所谓,不过爷爷奶奶会跟过去吧?”

父亲无奈:“太溺爱他,根本不给他独立的空间,学校交换留学生的名额多难得,结果四老齐齐反对,这孩子又特别照顾他们的感受,自己放弃机会。”

“他像你,内心柔软,愿意为别人着想,总是把爷爷奶奶外公太外婆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儿子像你,正直,独立,不喜欢依赖我们。”

卫重熙听见父母变相夸赞对方优点,忍不住微笑,返回自己卧室,回味他第一次打败父亲那一刻的激动喜悦。

至于还在纠结怎么摆脱他好去过二人世界的父亲,他还是明天再告诉他,他已经和方昱奕、蒲令仪约定好,暑假一起去纽约拜访黄既明。

番外三:生活的味道

黄文娟坐在可俯瞰浦江夜景的花园露台上,深呼吸:“以前不觉得,可是真到背井离乡,才发现格外怀念浦江,哪怕是潮湿缠绵的雨季和燠热难当的夏日。”

“黄豆可还适应?”邵明明问老友。

“颇多怨言。”黄文娟失笑,“嫌小区内的孩子语言不通,电视节目枯燥无趣,祖父家中氛围死气沉沉……”

黄文娟挥手:“怨气冲天。”

唐心豪气万丈,拍胸脯:“把他扔给我,保证天天有趣得乐不思蜀!”

惟希微笑:“重熙也扔给你如何?干脆开一个临时暑托班吧。”

邵明明附议:“我家令仪也一并交给你。”

四年前她与蒲良森低调完婚,因蒲生父亲身份特殊,婚礼只邀请双方父母到场,由证婚人见证,结成夫妻。当年女儿蒲令仪出生,与唐心的儿子昱奕同年,比惟希的儿子重熙小一岁。

唐心哈哈笑:“只要你们舍得!”

四个女人的友谊始于最初惊心动魄的委托,面对过生死考验,维系至今,牢不可破。

邵明明抿一口茉莉花茶,关心:“此番回来,曹家可会上门纠缠?”

黄文娟已与曹理明通过起诉离婚,介于曹理明的恶劣行径,法院很快判决准予离婚,分割财产,并将两人的孩子黄既明判归黄文娟抚养。黄文娟委派律师当庭表示女方愿意放弃男方抚养费。

曹母郁汀汀哪里领她这个情?

曹氏兄弟中,曹理光不育,又是一个痴心人,坚持等被判服刑二十五年的妻子周汶出狱,即使老母哭求他与周汶离婚再找一个淳朴善良的女人共度余生,他也执意不肯。至于远在青海服刑的曹理明,入狱次年在一次犯人集体斗殴中被人捅伤,虽因救治及时,保住性命,却从此落下残疾。曹母一直四处奔走,试图寻求保外就医,但始终未获批准。后来不知道受什么人撺掇,跑到黄家要求对于曹理明和黄文娟之子黄既明的共同抚养权——毕竟这可能是他们曹家唯一的孙辈。

“会还是会,不过再闹也有限度。”黄文娟云淡风轻。

这些年她在纽约独力经营餐厅,形形色色的人、稀奇古怪的事见得多了,绝少还会有什么人和事能令得她惊慌失措。

“回国前,我在肯尼迪机场遇见孙宁,”她啜饮自己的洋甘菊茶,说起曾经那段婚姻中的第三者,如同说不相干的路人,“看起来过得并不如意。”

孙宁穿挖胸衫,紧身裙,戴廉价珠宝,挂在一个老年发福油腻男人臂弯里,拿饱满的胸部蹭着老男人,从她和黄豆身边经过,全不认得她。

她当时就想:不必她报复,她自己就活成了最让人不齿的模样。

当年曹理明挪用部分在纽约开餐厅的筹备金,为孙宁支付曼哈顿豪华公寓百分之二十的首付款,原本计划由他每月替孙宁偿还银行贷款,只可惜事情并没有按照他们的计划发展。曹理明锒铛入狱,孙宁怀有身孕独木难支,不出半年便无以为继,入不敷出,不得不眼睁睁看着银行将公寓收回。

纽约的华人圈子就那么大,她隐约自到餐厅用餐的客人处听说孙宁最后选择堕胎,从此开始为来纽约公干或者旅行的亚裔男性伴游。

黄文娟听后,并不觉得快意。

人生行差踏错一步,便再难回头。

“她要是能过得如意,那才叫没天理!”唐心哼一声,随后撑住脸颊,朝黄文娟眨眼睛,“快老实交代!与你同来的儿科医生是怎么回事?”

惟希轻拍唐心手臂,孩子都已三岁,还是如此八卦。

邵明明附和唐心:“我也好奇很久了。”

黄文娟失笑:“谭医生是我们的家庭医生,听说我和黄豆要回国探亲,他说向往中国文化久矣,希望能结伴前来。”

已身为人母的唐心“哈”一声,朝黄文娟眨眼睛:“我们的家庭医生怎么不约我们结伴出游?”

黄文娟老脸一红,在三人注视下顾左右而言他。

惟希与邵明明对视一眼,替她高兴。

茶叙时光过得飞快,将近九点,男士们带孩子至花园露台与女士们汇合。

年岁最小的蒲令仪已经玩得昏昏欲睡,伏在父亲蒲良森肩膀上,小脸埋在父亲的颈窝处,如何也不肯再起来。

卫重熙与方昱奕额头带着薄汗,兴奋地低语,不时同黄既明比手画脚,交换着只有小男孩儿们才懂的话题。

黄既明一手牵牢金发碧眼的谭医生,安静有礼如同小大人,只有在看见母亲那一刻,才露出与年龄相符的笑容来,朝黄文娟挥手:“妈咪!”

随后放开谭医生的手,似乳燕投林奔向母亲。

谭医生站在不远处,眼里满是笑意。

众人道别,卫傥驱车,载妻儿回家。

坐在安全座椅内的卫重熙眉飞色舞地向妈妈讲述今天的所见所闻,对“游戏高手”黄豆哥哥推崇备至,早几日看见妈妈被爸爸摔倒在地的阴影已经全然被他抛至脑后。

“你和黄豆哥哥、令仪妹妹到昱奕弟弟家住几天好不好?”惟希征求他意见。

“爸爸妈妈也一起去吗?”重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问。

“妈妈要出差,去总公司开会。”惟希轻声向他解释,“来去一共三天。”

年初师傅老白退休,婉拒了公司的返聘,同师母一道前往美国探望白琨,顺便陪读去了。分公司理赔调查部门经理不出意料地由惟希担任,唐心正式升任部门副经理。

惟希在本职工作之余,会务增加。

“又出差!”卫重熙噘嘴。

“你每次和方昱奕约好去他家看乐高大电影,搭乐高积木,投入得连回家都忘记,妈妈有没有拦着不许你去过?”卫傥同儿子讲道理。

困得迷迷糊糊的小男孩儿想一想:“没有。”

“那妈妈因为工作需要出差,你应该说什么?”

“旅途愉快,工作顺利……”疯玩大半天的小男孩儿含糊不清地喃喃说道,头朝后一仰,秒睡。

卫傥与惟希相视而笑。

生活如同一条湍急不息的河流,将他们带向远方,但终有一日,会令他们在某处交会,紧紧拥抱彼此,再不放开对方的手。

〔全文完〕

2017.05.16于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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