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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整个春天的温柔

2026-03-06 05:29作者:问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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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一直是无法接通的状态,已经两天两夜,心雅没去教室上过课,也没回过宿舍。起初班里的同学都以为她有事请假了,直到昨天晚上,女生宿舍那边有人说她失踪了,班里才炸开了锅。

消息是一个叫苏曼的女生带回来的,苏曼住在心雅对门寝室。

苏曼的爸爸是一名警察。

早在心雅失踪的第二天,郁图便去警局报了案,为他做案情登记的警察和苏曼的爸爸是好朋友。

警察听说失踪的女孩是C大中文系的学生,立刻就想到自己好朋友的女儿也是C大中文系的,于是就把这个巧合告诉了苏曼爸爸,苏曼爸爸又告诉了苏曼。

知道消息以后,景檐顿时感到心慌意乱,神不守舍。刚巧这时上课铃响了,老师从前门进来,他突然直挺挺地站了起来,什么也没说,像离弦的箭一般,从后门冲了出去。教室里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他没有等林侨生开车来学校接他,一路狂奔跑到校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叫司机开到十六号公馆。

心雅家里没有人。景檐敲了很久的门,无人应答,郁图也不在家。

他全身上下都绷着的一种情绪,说不清是愤怒、惊恐又或者是胆怯、心痛,统统都在敲不开门的那一瞬如江河溃堤,**。他无力地瘫软下来,背靠着墙,身体缓缓下滑,坐在地上。

他联络不到心雅,想知道情况,就只能来问郁图了。郁图不在,他就只能坐在家门口等他。

寸步不离,滴水未沾,从中午一直等到黄昏。

黄昏时分,郁图脸色蜡黄、双眼无神地回来了。一出电梯,看到家门口坐着一个人,他微微一愣。

景檐听见脚步声,把埋在膝盖里的脸慢慢抬起来,望向郁图。

那一个瞬间,郁图觉得自己突然像在照镜子,这男生仓皇无助的神态似乎和昨晚他从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可是,自己的无助、疲态,是因为自己丢失了生命里最宝贵的东西,那这个男生呢?

为什么感觉他好像也不见了生命里最宝贵的东西?

郁图走过去,轻声问道:“你找谁?”

景檐说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嘴唇已经干得快要裂口了。他说:“您是郁叔叔吗?我叫景檐。”他站起来,“我是郁心雅的同学。”

弄清楚景檐的身份和来意之后,郁图邀请他进屋。看他嘴唇都干得起皮了,郁图又给他倒了一杯水。

景檐喝得很急,迫不及待想喝完说正事。

一放下杯子,他问:“心雅现在有消息了吗?”

郁图叹了一口气,直摇头,盯着茶几上放的一个大纸袋。这纸袋是他刚刚从外面拎回来的。

“下午警方通知我,说找到了小雅的包。”他一边说一边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羊皮的双肩包。

景檐一看,这的确是心雅的包,他看见她背过。他急忙问:“这是在哪里找到的?那现在警方怎么说呢?!确定是失踪吗?不是去了什么亲戚朋友家里,只是通讯有问题,暂时联络不上了?”

噼里啪啦一通追问,一贯高冷的形象踪影全无。

郁图逐一解释:“小雅不是个做事没有交代的人,她如果去了亲戚朋友家,这么久没回来,一定会给我打个电话。而且那天我们还说好了,她放学就回家里来吃饭,我给她做几个拿手小菜……”

“我等了她一晚上,她人没有回来,电话也联系不上。我是有点担心,可我一时间也没有往失踪那方面想,以为她只是被学校的事耽搁了……第二天还是联络不到她,我才去报了警……”

郁图又说:“警方已经把这个案子列为失踪案处理了。今天上午他们抓了一个小偷,这个包就是他们从小偷藏赃物的地方找出来的。因为里面有小雅的钱包和身份证,所以他们才通知我去认领。”

“那小偷怎么说?”

“小偷虽然是个成年人,但是他有轻度的弱智,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基本上,搜出来的赃物他都承认是他偷的,但唯独是这个包,他只承认是捡的。问他在哪儿捡的,他说是天福苑。”

“天福苑?”就是城里最大的一个还建房区。

郁图很无奈地说:“天福苑里面那么大,二、三十栋楼,偏偏他还说不清楚是在哪一栋捡的。”

“那警方得去查吧?!”

“嗯,他们已经在跟进这条线索了……”郁图越说越焦虑,“小雅不是那种轻重不分的孩子,这么久没消息,我真担心她出了什么事,没办法跟我们联系,我……”他不敢再继续往下说了。

景檐也有和郁图一样的担心,也不知道是想安慰郁图,还是想安慰自己,他说:“不会的,郁叔叔,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坏了。”

郁图感激地看着景檐:“谢谢你这么关心小雅。”

景檐盯着那个双肩包,问:“我能打开看看吗?”

郁图同意:“你看吧……警方已经检查过了,钱包、信用卡、身份证都在。听那个小偷交代,他说捡到包的时候,钱包里面还有几百块现金。他觉得自己很走运,就把那几百块钱都拿去买彩票了。”

景檐一边听郁图说,一边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在茶几上摆开,希望能发现什么遗漏的线索。

粉饼、口红、纸巾、钥匙、充电宝、交通卡,还有郁图在曼谷给心雅求的平安符,所有日常物品几乎都在。

郁图说:“小雅不会自己把包扔了,所以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这个包是她不小心弄丢了,还有一种可能是别人把她的包给扔了。”不管是哪一种可能,背后的原因细想起来都令人心里发毛。

景檐似乎发现了什么,问:“手机呢?”

郁图对景檐的发现并不感到意外,包里面没有手机,这一点警方也早就发现了。他们还盘问过那个小偷,但小偷说,他捡到包的时候,里面就没有手机。郁图说:“警方也觉得这是个疑点,如果包是小雅自己弄丢的,也许当时手机就在她手里,而没有在包里,但是警方已经搜不到手机信号了。如果包是被别人给扔出来的,会不会手机在扔包人的手里?可是这个人不贪现金、不贪信用卡,偏偏只贪一部手机?”

景檐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如果这个包并不是心雅自己弄丢的,真是有人扔出来的,那所谓扔包的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手机为什么会不见了?她现在又在哪儿?会有危险吗??

他越想越心慌,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一离开心雅家,景檐就给景皓打电话。他想知道心雅失踪当天,景皓有没有给她安排什么工作任务。

景皓刚从报社出来,车子停在报社大楼前的空地上。正打开车门,电话响,他一边接听一边坐进车里。

“怎么?都快八点了,你现在想请我吃晚饭,会不会迟了一点儿啊?”景皓懒洋洋地开玩笑说。

“心雅失踪了!”景檐郑重说。

“什么?”景皓一时没接受过来。

“心雅失踪了!”景檐再次重复。

景皓的脑子里面突然有一个念头飞快地闪过,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失踪了?怎么会失踪的?什么时候的事?!”

景檐长话短说,把大致的情况匆匆讲了一遍,迫不及待追问景皓:“你最近有没有给她什么任务,是要她去天福苑的?”

景皓说没有,这两天他公事私事都忙,没时间和心雅联络,而且前段时间做的采访还有存货,微博更新也不愁没素材,所以他暂时没给她安排什么任务,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去天福苑。如果不是景檐打电话来,他压根儿不知道她已经失踪了。

既然问不到什么,景檐只好挂了电话。

电话一挂断,景皓这边,车厢内静如深海。

景皓还是有点发呆,继续拿着手机,贴着耳朵,周遭的寂静让他有一瞬间失聪的幻觉。

郁心雅失踪了,根据目前的种种迹象来看,情况不太妙,她可能正遭遇危险。这是景皓从刚才的电话里提炼出的核心意思。

在电话里他就能听出景檐为此是多么忧心如焚、方寸大乱。而他自己也不是不担心郁心雅,可是,他竟然发现,他的担心是有限的。

一直以来,他始终无法忘记自己亲眼看到母亲蓝倩把心雅推下深沟的那一幕。当时,被蓝倩殴打昏迷、头部受伤的心雅躺在血泊里,在那种荒郊野外,野草覆盖了她,如果没有人发现她,她就会失救至死。他明明可以救她,只要打一个报警电话就可以了。但是,为了维护母亲,他选择了见死不救。

在心雅和蓝倩之间,他选择了后者。他选择了亲情,放弃了爱情;选择了愚孝,而放弃了是非。

为此,他痛苦到躲在洗手间里嚎啕大哭。

他知道,自己的痛苦是来源于失去了心爱的女孩;也是因为迷失自我,甘愿做母亲的傀儡,他哀自己不幸,也怒自己不争;还因为,在他的小半生里,那是他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品格。

原来,他是那么的自私懦弱,是那么的冷血无情!

每一个人都期望自己成为一个光明而优秀的人,但是,他竟然发现自己连一个最基本的好人都算不上!

他受到了深深地打击,对自己失望透顶!

而现在,类似的感觉又再一次出现了。

当景檐告诉他,心雅失踪了、或许正遭遇危险的时候,担心并不是他的第一个念头。他第一念想到的竟然是,这一次导致她遇险的人终于不是他的母亲了,对她见死不救的人也终于不是他自己了。

没有了自责和负罪感,他即便再一次想到她遇险受伤的画面,但他也觉得这件事情和自己是有距离感的。

他的担心里面,似乎还带着一种他并不愿意承认的麻木感。

他再一次看到了自己人性中卑劣的一面。

他知道自己自私懦弱,知道自己冷血无情,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自私懦弱,多冷血无情!

而现在,他似乎又往前跨了一步。

这一步,令他离那个自私懦弱冷血无情的景皓更近了,也令他把那个自私懦弱冷血无情的景皓看得更清楚了。

他就在那里!在车头前面的后视镜里!

他盯着后视镜,目不转睛地,眼神里面仿佛充满了仇恨,燃烧着熊熊的烈火!可是,却又仿佛很软弱,很无助,很空虚很痛苦,像没有焦点。他看见镜中的自己清清楚楚又恍恍惚惚。

过了一会儿,他定了定神,打开手机通讯录,从头浏览到尾。同行、朋友、亲人,一个一个犹豫筛选。看到汤芷沅的名字时,他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跳过了她,倒回去停在L字母的通讯录列表。

最后,他拨了乐诗的电话。

夜晚八点,乐诗下班刚回家,听到景皓的声音,感觉他情绪似乎不太好,她问:“你怎么了?”

景皓问她:“有空吗?能出来陪我喝一杯吗?”

乐诗咯咯地笑:“你还没喝就醉了吧?忘了我不喝酒的?”

景皓轻声说:“那就我喝,你看着吧。”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沮丧,几乎在央求她,“我就是想找个人陪我说说话。”

乐诗有点担心:“你怎么了,景皓?”

他说:“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胡思乱想吧,突然想知道,在别人眼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又故作轻松说:“不过,你要是不想来就算了。”

“唔,你在哪儿?”沙发还没有坐热的乐诗已经站了起来,匆匆地换好鞋,风风火火出门去了。

§

第二天一到学校,景檐就找到心雅班上的一个男生,要他帮忙打听,心雅失踪前夕,哪些人跟她有过交集,看能不能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

消息传开,不光是中文系,几乎整个文新学院的人都知道,景檐为了郁心雅的失踪广发英雄帖,正在搜集有用的情报。

下午课间,有个女生来找景檐。

景檐乍看觉得对方眼熟,可又不记得在哪儿见过。直到女生自报姓名,他才想起来,这就是那天在食堂炫耀她拿到了柴树恒签名照的那个“亲爱的珠珠”。

心雅是在十七号的黄昏以后失踪的。十七号那天下午,上完课,珠珠说她在回宿舍的路上碰巧看到了心雅。因为想起自己有个闺蜜也想要柴树恒的签名照,所以她又再厚着脸皮去求心雅,想让她再帮一次忙。

心雅当时有点尴尬,第一次已经勉为其难了,还有第二次?所以她婉拒了珠珠。

珠珠对景檐说:“她跟我说,她和柴树恒其实不怎么熟,平时没有联络,老帮这种忙有点太尴尬了,结果她刚说完,柴树恒就给她打电话来了……”珠珠吐了吐舌头,“这不打脸吗?”

景檐问:“你怎么知道电话是柴树恒打的?”

珠珠说:“我眼力好,她接听的时候,我正好看见来电显示了呀。”珠珠挺自豪。

景檐皱起眉头:“然后呢?”

珠珠说:“我也不知道柴树恒说了什么,但我听见郁心雅跟他讲一会儿见。她应该是去找他了吧?”

珠珠很狗腿地望着景檐:“我听说她就是那天晚上不见的?要不你问问柴树恒,他也许知道她去哪儿了。”她继续谄媚,“景檐,我总算能帮上那么一点点小忙吧?警察要是有你这么聪明,也来学校问问,我……”

珠珠开始闲扯,景檐没心思再理会,回教室把课本丢给旁边的同学帮他带回宿舍,他便匆匆地走了。

他要去找柴树恒。

他没有柴树恒的任何联络方式,只记得那天他去心雅家的时候提到过,他住在曼宁路白塔公寓。

白塔公寓建在曼宁商城旁边,公寓四周都是围墙,只有一个入口。两名保安坐在入口的值岗亭里。

景檐走过去,道明来意说他想找一位叫柴树恒的业主。

保安要景檐先报柴树恒家的房号,等他们先和他取得联系,征得他的同意,景檐才能进去。

景檐被保安问住了,他哪里知道柴树恒住几楼几号啊,他顿时有点尴尬。

保安看景檐吞吞吐吐,回答不上房号,他们便不同意他进公寓。哪怕景檐已经愿意退而求其次,恳求他们只要帮忙用电话联络上柴树恒就行。但两名保安的脸都比煤炭还黑,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景檐一向又不善求人,说了几句之后,说不动他们,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

这里毕竟不是学校,就算他打横来走人家也未必买他的账。更何况,他的少爷脾气从来都只用在人若犯我的时候,只不过学校里有些传言把他妖魔化了,很多人才会以为他就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会爆炸。

事实上,做人最基本的礼仪没有人比小小年纪就父母双失的他更懂了,自己既然有求于人,当然要谦卑忍让,更何况,这还是为了心雅而有求于人。他只好把牙一咬,姿态一降再降,继续跟保安求情。

其中一个保安的态度非常强硬,坚决按规章制度办事,不肯通融。倒是另外一个保安渐渐有点心软,终于忍不住松口:“反正我们这儿就一个出口,柴先生现在还没回家呢,你要是真有重要事找他,就在这门口等吧,总能等到的。”

方法虽然很死板,但是,也算是没有办法之中的办法了。

昨晚下过雨,凌晨雨停,阴霾被冲洗干净,天一亮,太阳就出来了。

艳阳天在别人眼里是个好天气,但是,对景檐来说却不是。

有日照性皮炎也就意味着越是艳阳他就越需要躲避,艳阳天只是别人的好天气,却是他的坏天气。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刚才他匆忙离开学校,把一贯随身的遮阳伞落在了教室里。

公寓入口两侧只有草坪和围墙,放眼四望,右前方百米外的曼宁商城就是唯一可以躲阴的地方了。

但他怕错过柴树恒,把心一横,决定顶着烈日,哪儿也不去,守株待兔。

他一直等,从四点到五点,再到六点,阳光从猛烈到温和,他抬头看天,估计再过一会儿,天就要黑了。天一黑他就脱难了。他可真像一只昼伏夜出的蝙蝠啊,或者是见不得光的吸血鬼?

他一边想,一边自嘲地笑了笑。

虽然就快脱难,但是,他早就感觉到自己已经浑身发痒难受,**在外的双手和脖子上都开始出现红斑了,想必脸上也是。他想用手挠,可是挠一下虽然能解痒,却又有一种难言的刺痛感,他只能忍着。偶尔还有如海浪般扑打过来的晕眩感袭击着他,他也是强打精神硬撑。

心里面还庆幸,现在只是春夏之交,还没有正式入夏,阳光不算特别猛烈,自己能够撑过去。

为了心雅他也必须撑过去!

除了注意步行的人,他还会特别留意进出的车辆。

车子在入口的道闸处都会停下来打卡,他就趁那个时间过去看一看,看车里面的人是不是柴树恒。

傍晚六点,柴树恒从录音棚回来,车子开到公寓入口的道闸处,他摇下车窗,正准备打卡,冷不防听到有人在喊他,他扭头一看,只见景檐像煮熟的螃蟹似的站在道闸旁边,神态凝重地望着他。

看得出景檐很狼狈,状态很不好,但柴树恒却反而心情很好,嘴角划过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冷笑:“景檐,这么巧?”

保安见柴树恒回来了,从值岗亭里探头出来说:“柴先生,这小伙子说有重要的事情找你,已经在这儿等了两个多小时了。”

两个多小时了?

柴树恒的视线在景檐发红的手背上略作停留,眼角余光瞟到车头后视镜里正好映出的火红夕阳,他漫不经心地问:“是吗景檐,找我有重要的事?”

景檐正想开口,柴树恒却做了个打断他的手势:“我停在这儿挡住后面的车了,我们还是先进去再说吧?”

景檐默许。

柴树恒把车开进公寓大门,在楼前的露天停车场挑了个车位,把车停好。

看景檐跟过来,他笑着趴在车窗上,探出头说:“不好意思啊景檐,我突然想起我也有一件很重要的公事得赶紧和我的经纪人商量。你不介意再多等我一会儿吧?我先给她打个电话?”

景檐觉得柴树恒态度轻慢,怀疑他是有意在拖延时间刁难他,扶着车窗说:“我想问你关于心雅的事情。”

柴树恒根本不理会,已经低头拨号了。

电话很快接通,柴树恒和经纪人聊起了关于他的新单曲的推广策略。

景檐只能强忍着不满,站在车子旁边等。

露天停车场依然没有遮蔽,阳光继续折磨着景檐。他忍得更辛苦了。

柴树恒和经纪人一直聊到太阳落山,最后一缕日光消失,通话才结束。挂了电话,他笑盈盈地看向景檐:“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你脸色好像不太对,没什么吧?”

景檐面无表情说:“没事!”

柴树恒下车来,说:“没事就好。不过、你找我是为了?心雅?”

景檐的眉头轻轻一皱,郑重地说:“心雅失踪了。”

什么?她失踪了?!

柴树恒本来还有笑容,听到景檐那么说,他的笑容顿时僵住。

§

在心雅失踪之前,柴树恒的确和她见过面。

自从出了打虎事件以后,学校里的人都知道了心雅和柴树恒的关系。为了柴树恒而来找心雅牵桥搭线的人,除了珠珠以外,还有学校公益社的社长。因为公益社策划了一个面向全市人的慈善公益活动,现在活动刚开始,但却由于缺乏资金,宣传力度不够,无法扩大知名度,达到预期效果。

公益社毕竟是学生组织,拿不出大量的资金去找明星做代言,或者在媒体投放广告。于是,社长便想到了现在既是话题人物、但身价又还不高的柴树恒。他希望心雅能用人情说动柴树恒,只收取象征性的酬劳,为活动做宣传。

心雅把社长的意思转达给柴树恒,本来以为他需要考虑,没想到他看她的面子,毫不犹豫答应了。

不过,柴树恒答应,也只是他的个人意愿,他是天音娱乐的签约艺人,这件事情最终还必须得到公司的同意。公司衡量之后,觉得这也是趁热打铁,有利于为柴树恒做正面形象推广,于是就同意了。

但人情归人情,在公他们还是要按章办事,合同是必不可少的。那天,柴树恒给心雅打电话就是告诉她,经纪人觉得合同里面有几项条款不够严谨,要求修改。但因为公益社给的是文字打印合同,是由心雅做中间人,转交给柴树恒的,所以,修改意见也只能批注在这份合同上。柴树恒叫心雅到他家去拿合同,心雅便去了。

柴树恒跟景檐解释了一番,焦虑之情溢于言表:“如果不是你来找我,我还不知道她失踪了!”

虽然景檐对柴树恒有意见,但现在,直觉却告诉他,柴树恒的态度很严谨,他也在为心雅的失踪感到担忧。他决定暂时收起对他的陈见,心平气和跟他探讨:“哎,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柴树恒问:“警察怎么说?”

“可以说是毫无头绪。”景檐把警察从小偷那里搜到背包一事也告诉了柴树恒。

柴树恒沉默,若有所思。

景檐又问:“她来找你拿合同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她跟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柴树恒摇头:“那天,我本来打算,她既然来了,就顺便请她吃个饭,但是她说已经跟她爸约好了,她爸在家做了饭等她,她拿了合同就走了,没什么不妥。”

他又沉思说:“那也就是说,她拿了合同,没有回家,是在从我家到她家这段路上失踪的?”

景檐回忆了一下自己检查心雅的背包的经过,很确定包里面并没有柴树恒说的合同。他推敲着说道:“如果她是从你这儿离开以后失踪的,那她刚拿了合同,为什么包里面却没有呢?”

柴树恒接着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那么踏实的一个人,不会把合同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的。有没有可能她去找那位社长了?合同已经给他了?”

是的,景檐也是这么想的,他说:“我得去找那位社长问问。”

柴树恒表示同意。

景檐离开之前,柴树恒主动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他,希望他如果有心雅的消息就第一时间通知他。

回家的路上,景檐很快找人帮他联络到了公益社的社长。然而,社长这几天为了活动的事忙得连跟室友聊天的机会都没有,他还不知道心雅失踪了,心雅拿了合同以后也没有去找过他。

社长还以为天音那边没有回复他关于合同的情况,正准备抽空找心雅问一问,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景檐坐在出租车里,耐着性子回应了社长的询问和关心。电话一挂,他却压抑不住自己的暴躁,攥着手机,狠狠地捶了一下座位。前排司机注意到他这个动作,从后视镜里暗暗地偷窥他。

景檐的头无力地向后一仰,后脑勺枕着椅背,身体微微下滑,整个人陷入瘫软的状态。

车窗外,流动的光影没有丝毫温度,在他的脸上如波纹一般滑过。他闭起眼睛,眉头深锁。

回到家里,他觉得肚子很饿,人也很没精神,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他照着镜子,检视了一下身上的皮肤,除了脖子和双手,还有后腰和肩膀上也都起了红色的斑块,左边眼角还有轻微的红肿脱皮。

他打算吃点药缓解一下症状,可是打开药箱才发现里面的药都已经过期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发过病了。

他索性不再理会,用冷水洗了个脸,倒头就睡。

睡了一觉之后,精神变好了,皮肤上的红肿也有消减的迹象。

今天依旧是心雅音讯全无,调查也毫无进展的一天。这一整天,景檐都被一种无所适从感包围,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虽然知道自己人微力薄,想出来的办法也未必管用,但经过一番思量,他还是决定,去天福苑派发寻人启事。

既然心雅的包是在天福苑被人捡到的,那附近的居民或许有人见过她,能提供线索也不一定。

寻人启事印了几千张,见人就发,还挨家挨户地发。景檐一个人发不过来,他就在学校里找帮手。

那些帮手们有的是因为和心雅关系不错,自愿帮忙,也有人是冲着景檐承诺的工资而来的。

大家拿到寻人启事,一看上面的内容,纷纷咋舌:

任何能提供和失踪者有关的线索的人,不管线索是否有助于找到失踪者,都会得到八千元酬谢金。如果有人提供的线索供警方或者亲属找到了失踪者,则将会得到二十万人民币的酬谢金。

啧啧,提供没用的线索奖励八千,有用的奖励二十万,这样大手笔,真不愧是景乐集团未来的继承人啊!

这二十万,恐怕能抵上天福苑里一半人三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收入了吧?

同行的人都在背地里议论,景檐一定是喜欢郁心雅,所以才舍得为她一掷千金。在他们眼里,像孤月一样遥远清冷、像飓风一样不可驾驭、像大海一样深邃神秘的景檐,忽然就变得柔和而真实了。

他们看见他穿着一双被泥点溅脏的白鞋,背着一个装满寻人启事的笨重的大包,微微弓着背,低着头,十分谦卑地站在别人家门口,忍受着主人嫌弃或者质疑的目光,向对方递上一张寻人启事。

他们都觉得那画面很有新鲜感,新鲜而有趣,但却也有趣得令人唏嘘。

谁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景檐。

他好像很落魄潦倒,但是姿态从容,风骨犹存。他好像一只迷途的羔羊,有伤在身,但是又好像一头凶悍的猛虎,逆势而行,一往无前。他明明眉眼间都是疲态,但额头上却刻着一个勇字。

那个字也许是郁心雅给他的,烙入皮肤,深入骨髓,谁都能看见他想找到她的决心和毅力。

天福苑里上千住户,还包括周围方圆几百米的其他住户和路人,他们逐一派送,一整天下来,任务只完成了一半。

加上景檐,一共九个人,傍晚的时候,大家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两腿发软了。

景檐整理了一下他的派发路线记录,指挥大家:“现在去二十一号楼吧?”这不是疑问句,而是一个祈使句,带着习惯性的冷漠和强硬。其他八个人一听,相互看看对方,不约而同都站着没动。

景檐似乎醒悟到什么,抬头看天已经快要黑了,他尴尬地说:“算了,你们回去吧,今天辛苦你们了。”

“那你呢?”他们问。

“我还不累,我再跑两栋楼吧。”

“呃,景檐你支持得住吗?我看你脸色很差哎?”一个女生说,“我跑了一天了,中午就喝了点儿酸奶,真的有点吃不消。我这边剩下的单子,明天放学再来发吧?”

“对啊,咱们都辛苦了,都回学校去吧?这都派了一大半了,剩下的,明天怎么都能派完。”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最后,来帮忙的人都回学校了,只有景檐没走。

现在就算有人把一张龙床抬到他面前,叫他躺下歇一歇,他也不想躺。他一点都不觉得累。大脑的某个地方好像一直传出讯号,告诉他,他生猛得可以飞天遁地,他是一个不知疲倦的人。

因为他在寻找的是他的氧气,他的光明,他的一切力量,跟这些比,他的疲倦能算什么呢?

傍晚到天黑的这段时间,正是很多人下班回家的时间,楼里进出的人明显增多了,能敲开的门也多了。

景檐诚恳地把寻人启事递上,和对方交谈询问,并且保证一定会兑现允诺的酬金。

有人同情他,但表示无能为力。

也有人怀疑他是骗子,可能上门来实施什么新型的诈骗手段,一句话都不说就把他关在门外。

这一整天,什么样的态度景檐都见过,也都已经能接受了。

派完二十一号楼,他接着又去了二十二号楼。

进电梯的那一瞬,他感到心里一阵慌闷,轻微的晕眩感转瞬即逝。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按下楼层号。

从二十二号楼里出来,夜已经很深了。

这个时间,早睡的人大概都已经在梦乡了。如果打扰到别人休息就不好了,还是明天再来吧?

这样的念头成型的那一瞬,景檐才感到累了。他觉得头重脚轻,每一步都很虚浮,像踩在云上。

走出天福苑,他叫了一辆出租车,上车跟司机报了目的地以后,人便越来越昏沉,头已经重得好像不能被脖子支撑了。

突然,他眼前一黑,身体一倒,一头撞上车窗玻璃,手里没派完的寻人启事纷纷散落到座位底下。

之后发生的事情,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司机把景檐送到了医院。

躺在医院里,景檐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但这个梦里的场景空空旷旷的,只有漫天漫地浮云白雪一般的苍茫。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荒原里。

他好像看见了心雅,但影像很模糊,转瞬就不见了。

他拔腿狂奔,试图跑向她消失的地方,可是无论他怎么跑,那个地方和他之间都隔着一段固定的距离。

他无法靠近她,感觉自己失去了她。

他终于跑不动了,两腿发软,瘫坐在地上。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在叫他醒一醒,对他说,心雅回来了。

他喜欢的女孩回来了。

他本来想掩面哭泣,但因为这句话,他没有哭,反而笑了。

嘴角轻轻扬起,像挂了一整个春天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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