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都一样

2026-03-08 10:48作者:左千月

第六十七章 都一样

益州路位于大京西部,即四川盆地。

岷江宽如玉带,横贯川西平原南北。

《地文经》中有云:“岷三江,始于大江,始于汶山。”自先秦以来,人们一直把它视为长江之源。因此,岷江虽然向南流淌,却被许多文人墨客称为“大江东去”。

此时正值桃花汛期,川甘交界的崇山峻岭,江水奔流不息,随时都有倾泻而下的危险。但在都江堰的帮助下,狂暴的江水化作清澈的溪流,滋润着川中大地。

从那以后,巴蜀就变成了一个天府之国。

千年之后,人们失去了长城的保护,但川中百姓依然享受着都江堰的庇佑,有千里沃野,有万亩山林,有丰饶的竹林,有丰饶的瓜果,有丰饶的稻米鱼虾,无一不是生儿育女,无忧无忧。

……

时维三月,青神县城南距成都一百八十里。一山,一岭岭,深谷幽深,云雾缭绕,翠竹成片。春风拂面,碧波**漾,万竹成涛,罗烟变幻,变幻莫测,令人忘却荣辱,飘飘欲仙。

大名鼎鼎的石湾村,坐落在一片竹林之中,四面环山,村东有一个巨大的湖泊,湖水清澈如镜。

石湾村拥有充足的竹木和水源,已具备烧制竹炭的条件。大京北方以石炭为煤,南方多以木炭为主,蜀地多以竹炭为原料,以当地巨竹为原料,可燃无烟,经久耐用,深受百姓喜爱。

一座座高达数丈的炭窑,散落在湖边,说明这里的人,没有辜负大自然的恩赐。事实上,这里的竹炭在整个竹海都是顶级的,不仅在县城,在眉州城都有销路,就连成都的商人也会来这里采购。

在这片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之中,隐隐传来了低低的哭声……

现在是午休时间,窑洞里一片寂静,只有西北角落里的一个棚子里传来。

这座拱形的小棚屋,屋顶是竹篱和草席,破旧不堪,容得下人,却没能遮风挡雨,与村里的粉墙黛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房门虚掩着,里面除了一张竹床,什么都没有,更别说是摆设了。

竹板上躺着一个瘦小的男孩,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被子,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床边跪着两个小男孩。大一点的看起来和躺着的差不多,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小的只有三四岁,趴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嘴里还念念有词:“哥哥,醒醒,小六不吃煎饼了……”

他哭个不停,另一个男孩听得心如刀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攥住那只手,生怕那人不见了。

两个孩子的眼睛都哭肿了。

等了片刻,**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瞳孔慢慢聚焦,看着两个孩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身体虚弱,但他还是乐呵呵的道:“哪个大人这么不要脸……咳咳”

他的口音很奇怪,说话也很含糊,两个孩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也不在意,小一点的直接扑到他身边,抱住他的脖子道:“三哥,你醒了……”。大一点的也抹了一把眼泪,笑道:“三哥,你吓死我们了。”

躺在**的人,虽然听不懂什么意思,但还是瞪大了眼睛:“你……你叫我什么?”说着,他缓缓地抬起手,将那个在他脸颊上蹭来蹭去的孩子推开:“小朋友,你应该先去洗脸……”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愣住了。他惊恐的看着自己的手,再到身体……

妈的,这哪里是成年人的手臂,难道是被水鬼给吃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传遍全身,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再往下,没有喉结,再往下,是一只没有毛的鸟……

两个孩子看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见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大孩子赶紧过去扶住他。另一个年纪小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呆呆的看着他。

“三哥,你要铜镜吗?”那孩子猜了半天,见他点头,黯然道:“娘肯定不会给你的。”

“好了好了……”他懒得跟这小屁孩废话了,“把你家大人叫过来……”

“啊?”那孩子显然是被吓了一跳。

“算了,让我静一静。”

两个孩子乖巧的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地蹲在床边,让他安静下来。

……

怎么一觉醒来,就变回了个毛头小子?越想,他的头就越疼,疼得几乎要裂开了!

他的头盖骨似乎真的裂开了,一些明显不属于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让他眼前一黑,再次昏厥过去。

当他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棚子里一片漆黑,但他不在乎,因为黑暗可以掩盖他脸上的惊恐……

新的记忆里,这孩子姓陈,无父无母,兄弟四人……而眼前这两位,就是他的弟弟,大的叫五郎,小的叫六郎。他叫三郎,有个弟弟陈二郎,去年开始在县城读书。

至于他们的父亲,陈家老二,是一位读书人,与同龄人外出游学,留下了他这三个儿子……

陈父显然不是住在这里,陈父家就在村子里,宅子很大。准确的说,这里是陈父和陈大伯共同居住的地方,虽然两兄弟已经结婚生子,但一直没有分家。

陈家靠烧竹炭发家,在石湾村有一家最大的炭场,虽然算不上大富,却有好几个持家的丫鬟和十几个工人,在整个石湾村都是数一数二的。

可是,陈父的三个孩子,怎么可能住在柴房里?

十岁的孩子,心思单纯,只知道父亲一走,他们三个就被大娘赶了过来。三郎和五郎年纪大些,每天都要被逼干活……烧炭需要大量的水,农场里本来有一辆水车,但春天的时候,水车坏了,大娘就让兄弟俩打水,每天都要给他们送足够的水。

十岁的孩子,喝水都喝不饱,做不好还要饿肚子。幸好雇工们看他们可怜,抽空帮了他们一把,才让他们三个有饭吃。

就算有人帮忙,一车水只装三分之一,但对于两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已经是超负荷了。从水车坏掉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怪不得陈五郎一脸的怨念……

可今天,大娘却一反常态,一上午的时间,她都没有去看一眼两兄弟的上工情况。兄弟二人的日子可不好过了,从早上打水到挑水,足足干了两个多时辰,两人都是饿得头晕眼花,手脚发软。结果,在最后一次汲水的时候,三郎的体质比弟弟要差一些,一头栽进了水里……这是他最后的记忆。

他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人,既然无法改变,那自己就是陈三郎陈昊,该干的活还得干,只不过得想办法改变现状。

他刚想说话,就听到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饿了半天的肚子终于发出了抗议的声音。

“这么黑。”陈昊看了一眼,四下黑漆漆的,只有两个小小的人影:“怎么不点灯?”

“你忘了吗?”两个人影呆了呆,五郎瓮声道:“前几天你去找她拿灯油,她不肯,还骂了你一顿。”

“靠……”陈昊忍不住怒道:“她这是在虐待未成年!”

“什么叫未成年?”

“没什么。”陈昊没好气道。

陈昊对这个世界充满了迷惑,他还没准备好跟外人打交道,所以决定今晚就在黑暗中凑合,反正筷子也戳进鼻子里。

“有没有吃的东西?”

“有,有。”陈耀道。小六郎马上狗皮膏药似的一样粘在他身上。这一次,陈昊没有推开他,任由他靠在自己的腿上。

五郎将一个锥形的东西递了过来。

陈昊接过,捏了捏,应该是一块粗粮饼,苦笑一声.

他试着咬了一口,也不知道是谷糠还是麦麸做的,反正喉咙里全是粗糙的东西,忍不住皱眉道:“这东西能吃么?”

“能吃……”五郎瓮声道。

陈昊郁闷的骂了一句脏话,但他实在是饿坏了,只能硬着头皮往肚子里咽,嘶声道:“水……”

六郎颤颤巍巍的将一个大碗端了过来。

陈昊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这才发现水出乎意料的清澈甘甜,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陈昊吃完还是觉得肚子饿,问道:“还有么?”

“有。”五郎说着,又拿出一块来。

“谢谢……”陈昊接过,又吃了一口,谁知,他的肚子非但没有满足,反而像是饿了几十天一样,“还有吗?”

“有。”小六郎回了一句,递给了三哥一块饼。

陈昊接过来咬了一口,这才想起来,许是吃了他们的东西,顿时老脸发烫问道:“你们还有吃的吗?

五郎摇头道:“没有了,这三块饼是鲁大叔偷偷送来的。”

小六郎献宝似的将一堆东西递给三郎。

陈昊看着蚕豆,笑道:“这是哪里来的?”

小六郎细声细气地说道:“三哥你给我摘的,你忘了吗?”

陈昊刚放进嘴里,发现是生的,连忙吐了出来:“这东西得煮熟了才能吃,不然有毒!”

“我一直在吃……”小六郎一边把蚕豆放进嘴里一边说。

陈昊气道:“吐出来,不许吃!”

小六郎老老实实地吐了出来,不过他明显被吓到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六郎乖……”陈昊心中一软,摸着小孩的头说道:“明天我给你煮了吃。”

六郎乖巧的点了点头,半晌才小声道:“可是我饿了……”

陈昊把手中咬了一口的干粮送到他嘴边,六郎却抿着嘴小声道:“三哥生病了,要多吃才行……”

五郎在一旁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看着这两个便宜弟弟,陈昊鼻子一酸,强笑道:“三哥又不是饭桶,已经吃饱了……”

六郎还不到四岁,担惊受怕,又干了一天活,吃完干粮便在他怀里睡着了。

陈昊轻轻把他放到身旁,忽然想起了五郎,歉然道:“还没吃吧?”

“没事儿。”五郎憨厚的笑了笑,“三哥你说过,只要睡着就不会饿。”说完,爬上榻去睡觉。

陈昊感觉身体还是有些虚弱,下不了床,而且,胳膊被六郎抱着,衣角被五郎抓住,动弹不得,只能乖乖躺在**。

透过破洞屋顶,看到满天繁星,不由睁大眼睛,发现星空如此美丽。

骂完,他又开始担心自己的处境了,难道要一直被虐待下去?还不如逃走,但他身边这两个拖油瓶,显然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依靠,自己跑了也不行,而且暂时也没弄清楚这里的情况。

眼下,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一声嘹亮的鸡鸣,划破寂静的黎明。

陈昊被两个弟弟压得浑身发麻,整晚迷迷糊糊的都没有睡安稳。

听到鸡鸣,他就立刻醒了过来。

这才注意到,小六郎正趴在自己胸口,口水都流出来了好大一滩。

陈昊第一次仔细打量这小子,许是因为营养不良,脑袋太大,身材也太小,破坏了孩子本来的可爱,变得更惹人怜惜。

他转头看向五郎,五郎其实也是骨瘦如柴,不过看起来更壮实一些。就算是睡觉,五郎也是眉头紧锁,一脸严肃……说好听点是一脸正气,其实就是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陈昊心头涌起一股暖流,曾经作为独子的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

外面渐渐传来人声,小六郎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喃喃道:“尿尿……”

陈昊挣扎着爬起来,却浑身发痛,然后只能让五郎带着他出去解决问题。

两人一走,陈昊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浑身像是被针刺了一样,动都没动一下,额头上就冒出了汗。

这时虚掩的门被打开,他本以为是五郎等人,可抬头一看,却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陈昊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这是四郎。

和他那两个衣衫褴褛的弟弟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团花,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背心,下身穿着一条长裤,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靴子。

“三哥,你没事吧?”

见他一脸关切之色不似作伪,陈昊道:“死不了……”

“听说你出事了,还没来得及过来。”陈四郎有些不安地说道:“看过大夫没?”

“我请得起大夫?”

“都怪我娘……”陈四郎神色黯然道:“我这就去求她帮找胡先生。”

陈昊不想多管闲事,摇头道:“四郎,能不能帮个忙?”

陈四郎点了点头,道:“当然可以。”

“我知道村东有人养蚕,你给我弄点蚕砂,就是蚕的粪便……”陈昊见四郎面容和善,便说道:“对了,你去问问翠花姐姐,要点陈皮,她一听就知道了。”

“……”陈四郎默默记在心里,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比鸡叫还要难听数倍的中年女子声音响起:“四郎!陈四郎!

陈四郎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在床边道:“这是我从厨房里偷来的!”

外面传来一声怒吼:“告诉过你多少次了,再往猪圈里跑,我打断你的腿!”

陈昊性子最不能吃亏,登时勃然大怒,想要站起身来。

可是,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等挣扎到了门口,早已空无一人,只听得竹林中,隐隐传来几个人声。

“娘,三哥生病了。”

“在说,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怒气冲冲的声音渐行渐远,刺耳的咒骂还在继续:“什么三哥……一个穷小子……记住,你没有什么三哥!”

听着渐远的声音,陈昊气得七窍生烟,他发誓,等自己身体好了,一定要让老太婆后悔!

愤怒归愤怒,陈昊现在最重要的是治疗自己。否则,一旦出现并发症,那就是死路一条。

两个弟弟回来看到站在门口的三哥,立刻扶着他回屋躺下。

小六郎一进屋看到床边放着一个油纸包,高兴地说道:“有点心!”对于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孩子来说,这种**实在是太大了。他拿起一块,正要送到嘴边,却被五郎一巴掌拍飞,道:“不准吃他们家的东西!”

小六郎泫然欲泣,陈昊一把将他拉了过来,瞪了陈五郎一眼,道:“是四郎。”

五郎牛劲上来:“都一样。”

“笨啊!”陈昊骂道:“死老太婆的东西,要是不吃,岂不是便宜了她?!”

“哦……对啊~!”五郎恍然大悟。

“所以,你要把它狠狠地吃下去!”陈昊怜悯五郎一晚上没吃饱,给了他一块。

小孩子真好糊弄,果然,五郎一口咬下去,差点咬到三郎的手指。

陈四郎怕母亲发觉,只拿了几块点心,转眼间,两个孩子就只剩下一块了。陈五郎脸一红,想起三哥还没吃呢

小六郎赶紧给他夹了最后一块:“三哥……”

陈昊笑了笑,示意小六郎先收起来,然后看向五郎,道:“我现在需要热水。能不能生火?”他刚才出去看了看,这个窝棚,应该是烧炭场闲暇之时,用来看家的,自然能做饭。

五郎摇摇头,心虚不已。

陈昊道:“去找鲁大叔借一把火,告诉他翠花姐姐要给我们烧水。”

“翠花姐?”五郎知道翠花是大伯家的丫鬟,茫然道:“她要来?”

“你问那么多干嘛?”陈昊瞪着他:“扶我去灶台。”

“那我干嘛?”小六郎很想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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