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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达姆之死

2026-03-08 12:39作者:叶舟

一床旧棉絮盖在天上,空气滞重,飘着黑乎乎的煤灰粉,迎头呛人,比邮局的黑邮戳还黑,是冬日的兰州城最脏的几天。

换了拖鞋,卸下书包,小修站在门厅的水银镜子前,看见嘴巴上有一块黑圈。其实,下午的运动课上,小修就发现大家嘴上都盖着这枚戳,深浅不一,像戴了一只黑纱布的口罩,脸也暗了下来。小修没上运动课,跑步热身后,她便告了假,站在操场边的一棵树下,盯着女生们跳绳操。圣诞节夜里,下过一场肥雪,操场被扫出来后,雪就脏兮兮地砌在树坑里。不知是谁,在雪身上踩出肩膀和脑袋,又安了鼻子和眼睛,还插了两把破笤帚,像一对招风耳。雪都会变脏,人的嘴巴上被盖了戳,当然不稀奇了。小修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云朵像医院里的一床旧棉絮,被款款地铺开。棉絮里头,有飞机驶过的一阵轰鸣声。

请假时,体育老师拍了拍小修的脸蛋,又揪揪她的辫子,抿上嘴笑了,意味有点儿深长。小修瞬时不好意思,觉得心思被看穿了,红了脸,却并不走远。天冷得出奇,对过男生们踢的足球也像被冻瓷实了,停在半空里,老半天也坠不下来。这么想时,就有一个男生喊小修,手箍成喇叭状,声音粗粗的,砂纸打过的一样。小修被吓了一跳,她记得那个男生先前说话细声细气的,还喜欢走路扭腰。私下里,大家都喊他丫丫子。小修正愣怔时,男生火急火燎地奔过来,想拾足球。小修看见他脖颈上跳突着一团凸出物,颊上嵌着几粒粉刺,红墨水染过似的。足球滑了过来,小修走前几步,伸脚回敲一下。

球软绵绵地吃着地,往老路上走。

谁知,那个男生一记大脚开回来。球像一块苏醒的石头,抖擞一下,端直地砸在小修的肚腹上。小修心里一花,惨惨地抱着肚子,弯成个直角。

体育老师赳赳然地奔过来,边跑,边叱骂肇事者。那个男生吓得直吐舌头,进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黑戳更深了一层。女老师半蹲着,拍完小修的后背,捋了捋气息,待小修顺畅多了,才唤几个女生搀着小修,扶到了她的教研室。小修趴在桌沿上,早忘了刚才的一记偷袭,也不去听身后女生义愤填膺地喳喳叫。相反,小修心里有一朵花摇曳着,秘密绽开了。她觉得女老师今天特亲切,连她身上的汗腥气都特别好闻,比花香差不到哪里去。平时里,小修的运动课成绩一般般,老师连她的名字怕也叫不出。

“来,快喝口红糖水。”

小修在女生们的殷殷瞩望下,带着有气无力的样子,端住了玻璃杯。水是浑浊的,比墨汁亮,但有一股子醋酸味。小修紧紧嗓音,问老师:

“糖也有红的呀?”

“呵呵,别说红的,连黑的都有,小时候,我们吃的古巴糖就是黑的。”女老师边在门后洗手,边催促说,“快趁热喝了,红糖热性的,对女孩子好。”

小修记下了,糖不仅有红颜色的,还有黑的。

其实,那种糖是没有味道的,舌头不麻,嗓子不齁,牙齿缝里也没有黏糊糊的感觉。放学时,惹事的男生站在校门口,一脸无辜相,吞吞吐吐地给小修道歉。小修玩笑说:“瞧,你咋戴了个黑口罩呢?”男生狐疑地抹着嘴,左右张望。趁此,小修早跳上回家的公交车,差一点笑出声来。

先前,小修听李鸿章讲过,说卖镜子的人,脸上其实最脏。李鸿章是给小修讲一篇作文时说的这句格言,大致意思是正人先正己,别老挑旁人的刺,忘了自个儿眼睛里横着一根破梁,硌得慌。小修想起这句话,便钻进卫生间,打了香皂,洗出一脸的笑。

年尾的最后一天。翻过这夜,连放三天长假。

小修打开电视,电影频道,停在周董的《头文字D》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隔会儿,她又跑进厨房,抱来一只铁盒,取了几块蛋黄派吃。隔着老远,门口的鞋子焊住了她的目光。暖气足,刚才沾在鞋底的雪化了,洇下一摊污水来,在地板上蚕蠕一般。小修惊了一下,干咽着,拿起一块抹布,跪下擦。污水里有沙子,啃得地板呲来呲去,像马丽艳在大惊小叫。马丽艳最喜欢干净了,干净到了神经质的地步。屋里的犄角旮旯稍有一丝灰尘,就跟揪了她的肉一样,电锯似的吼。想到马丽艳的神经会痛,小修还是起了身,踅进卫生间,淘洗抹布。

哎哟,水冰得不像水,倒像是猝然抓住了一把图钉,每一个针头都咬着牙,渗进皮肤,又滤过肌肉,把骨头扼住了,往碎里捏。淘洗几下,小修举起十指,在灯光下细看,竟红肿起来。

这一举不要紧,那一把图钉忽然散开,噼里啪啦掉下来,顺着胳膊和血管,淌进了身体里。图钉没有组织纪律性,撒了一路,彻骨的寒冷笼罩全身,激得小修忍不住牙齿打架,激灵起来。小修泥塑了一阵子,听见身体里的图钉,从悬崖,从树梢,从骨头缝里挤出来,沉了底。也说不上是底,图钉终于胜利会合了,就聚集在肚腹一带,像一小股土匪,尖锐起来。

从下午开始,肚腹一带就不舒服,先是发胀,皮肤紧绷,清亮得像一张血管的地图,蛛网勾连,历历可数。运动课上,跑步热身后,小修又觉得有一种燥,心里慌慌的,上下都不踏实,仿佛养了一大窝的蚂蚁,在忙着搬家,忙着偷窃。现在,小修再次找回了那种感觉,蚂蚁吃饱睡足后,纷纷探出头来,在身体里散步、打太极拳、吊嗓子。待小修收拾完污水后,先前的寒冷竟奇迹般康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沉重的燥,接着是烙铁样的热。

小修打开窗子,迎面吹风。

这样,她望见了刚跨进小区大门的马丽艳。马丽艳推着单车,车龙头上挂着菜、鱼、羊肉片和冻豆腐,臃肿不堪。这么湿的路,地上都是冻硬的冰雪,也不知道马丽艳是怎么推回来的。鞋子上沾着雪,脚像两根弹簧,迈向高空。夜色似铁,但小区的街灯次第燃放,衬得马丽艳很妖娆。她存了车,昂起下巴,拎着一堆东西,径直往楼门走来。小修一时找不见一个形容词,去比喻马丽艳的风度——她的鞋跟敲在冰层上,笃笃笃的,像一块彩色玻璃,在暗夜里碎了。

酷毙。

结果,小修用了这个词,暂时去敷衍自己。待马丽艳走近时,仰头望了望家里的窗户。她看见了女儿,蓦地一笑,肩胛像鹰那样一耸。小修终于找见了答案:原来,马丽艳今天系了一条新围巾。肩胛耸起时,围巾像敦煌壁画上的飞天那样飘起来,万端妩媚,比香音神还美丽许多。

“呵呵,没见过三米长的围巾哦。”小修对自己说。

李鸿章是个说话机器。

一进门,他就喊小修,叫女儿去接手里的东西。马丽艳正忙着擦饭桌,惊叫一下,跑在门厅前,卸下一堆热腾腾的外卖,递给李鸿章两只塑料袋,令他将鞋子套好,不许闹脏。李鸿章习惯了,乖乖从命,边脱大衣边问:“公主回来没有?这么滑的地,街上净是交通事故,揪心死我了。”马丽艳监督完,又顺手擦完地板,没好声气地说:

“别动宝贝公主,叫她在沙发上歇歇。一进家,我就发现公主的脸红彤彤的,别是着凉了。快考试了,不能病的。”

小修躺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条新围巾,看不够。围巾是粗针织下的,一拃宽,大色块,重叠勾连,像粉蝶翅上的色斑,毛茸茸一片,够夸张的。刚才,当小修从马丽艳脖颈里卸下它时,胳膊上缠了一大圈,色彩绚烂,简直像浸了几桶油漆似的。马丽艳挺骄傲,眯缝眼睛问:“咋样?刚才从街上走过,回头率绝对一流。”小修回说:“我看也是,戴上它,你就跟一只仙鹤似的。”

“别忘了,你妈不单单是个校对员,对生活也巨有品位哪。”

“你织的?”

“宝贝,你脸咋了?”

马丽艳刹那间变色,顾不上脱了一半的靴子,瘸着腿扑上前,一下子捧住小修的脸蛋,摸出了烫烧。小修没找见答案,只忙着听吩咐,吐舌头,叫马丽艳察看喉咙眼儿。末了,马丽艳又端来水杯,盯着小修吃下板蓝根冲剂和几枚药片,按她在沙发上歇下。马丽艳接着跪下擦地板时,小修又问了一句:

“是你织的吗?”

马丽艳撇了撇嘴,把一根指头竖在唇上,很没意思地回答:

“保密。”

现在,李鸿章也一惊一乍的,偎在沙发边,捂住小修的额头,查体温。这还不算,他又将凉森森的手摸进毯子下,翻开小修的毛衣,隔着一层,摸了摸腋下和后心。小修皱皱眉,身子忸怩,躲闪着李鸿章。但李鸿章的另一只手压住她,叫她像一条离岸的鱼,任人摆布。李鸿章没查出什么来,但仍不踏实,手往纵深里摸去。小修忽地坐起来,嘶哑地说:

“李鸿章,有完没完呀?”

“嘁,烧成这样了,火气不小嘛。”

“你别骚扰我,该干嘛干嘛去。”小修踢了几脚,险些将李鸿章踹下去。李鸿章犹有不甘,上手要摸小修的脸蛋。小修嗔怒地说:“喂喂喂,李鸿章,你这可算是性骚扰啊。”

“什么话?我是你老子,你是我公主。”

“喂,别动手动脚哦,我又不是马丽艳。”小修阴郁地道。

李鸿章碰了壁,自说自话:“当然喽,你是总统,你妈是国务卿,我是你们派到伊拉克的傻大兵,还得听你们的喔。”

这时,马丽艳擦洗完毕,过完了瘾,才撑起折叠饭桌,又将李鸿章带来的外卖一一摆好。听了小修的话,马丽艳也责怪说:“李鸿章,你别打扰公主行不行?叫她吃了饭,赶紧去睡觉吧。刚才吃了药,药劲快发出来了。”李鸿章气馁地站起,冲小修做了一个刮鼻子的手势,去了卫生间。打开的菜盒上蒸腾着一股股白雾,诱人的香味袭面而至,缭绕不绝。小修厌恶地蹙紧鼻子,不想去吸。中午在小饭桌时,阿姨做的也是这个味,又辣又麻,搁了太多的豆瓣酱,吃不出青菜的味道来。不用说,李鸿章提来的,也不外乎是宫保鸡丁、干煸带鱼、炝菠菜、水煮鱼之类的。那家餐厅就在小区外,门庭冷落,鲜有人气,可见味道能吃晕人的舌头,除了李鸿章乐意捧场,图方便,常去叫外卖。现在小修没了胃口,肚腹间的烧烫开始像融化的雪,一直迁延到了胃上。

三把椅子,围着闪烁的电视机。

马丽艳将一碗白饭搁在小修的位置上,摘下围裙,和李鸿章双双落座。小修闭了眼,闷闷地说:“你们吃吧,别管我,我刚才吃了蛋黄派,还饱。”“这孩子!”马丽艳和李鸿章不约而同地说了这么一句,相视一笑,然后拿起筷子往嘴里填饭。饭吃得很顺利。马丽艳搛起一块带鱼,择了刺,颤巍巍地递过去,叫李鸿章张嘴。李鸿章递的是碗,马丽艳眼神嗔了一下,李鸿章乖乖地张了嘴,吞下去。李鸿章也夹了一根菠菜,喂给马丽艳。马丽艳吃了几嘴,忽然皱起鼻子,从牙缝里剔出一粒花椒来,亮给李鸿章瞧。

过会儿,马丽艳又择好一块带鱼,搛起来。李鸿章顺从地递出嘴巴,想去接。马丽艳却半途而废,将带鱼搁在小修的碗口。李鸿章脸红了红,埋下头,赶着填了一口饭,掩饰自己。腮帮子鼓鼓的,李鸿章含混地说:“公主最近胃口欠佳,一顿饭吃不下一碗米饭。中午我给小饭桌的阿姨挂电话了,阿姨也揪心。你明天去买点山楂片啥的,给公主开开胃。瞧她脸上清汤寡水的,倒像做父母的是一对贼公婆,饿着她了。”马丽艳不接话茬儿,停箸不语,目光在小修的身上逗留了很长时间,才哀叹说:

“要不是我这个破校对的工作,也犯不着将公主寄养在小饭桌上。”

“咋了?”

李鸿章撑直了腰,脸露油光地说:“别人家的孩子吃得,我家公主就吃不得了?照我看,阿姨挺操心的,天天一样菜谱,轮礼拜一换,比你我中午赶回来忙死忙活地做饭要好。再说了,公主也不用挤公交车赶路,还能在阿姨家睡午觉。街对过是校门,打铃起床也不怕迟到嘛。”这话,算是将马丽艳的哀叹堵了回去,半路打劫嘛。马丽艳伸手,掖了掖小修脊背里的被角,眼角一挑说:“李鸿章,你说得怪轻巧的?那种饭,叫你连吃三顿,你也能把肠子吐出来。”李鸿章嘻嘻一笑,做了个鬼脸,用唇语说:“没睡着,别给她惯出毛病,得鼓励鼓励公主。”说着,指指小修。马丽艳读不明白,照旧将话题深入下去,白他一眼说:“对了,到月底了。这个月给阿姨的食宿费该你掏了。”李鸿章挠着太阳穴说:“不对吧,你别老惦记我的钱包。我记得上月就是我掏的银子,整两百五,连阿姨的暖气费都交了。”马丽艳虎下脸说:“看看,一提钱的事儿,就跟割你的肉似的。公主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你别只精神不物质。这年头,唉……”话里有话,李鸿章听出了动静,忙就坡下驴说:“不忙!我单位台历上记着呢,回头我查查。该我的,我岂能拿你动刀子哦。”马丽艳沉吟片刻,聊赖地说:“按理讲,你单位近,可以就近给公主做一碗热的,正成长发育呢,绝对不能亏欠下的。咱宝贝公主,一定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对不对?可你倒好,天天忙着斗地主,白天斗完不说,晚上还加夜班,不闻不问。说说看,咱家还有没有男人啊?”话带着刺,迎面袭来。李鸿章不敢硬碰硬,只得避实就虚地说:“唉,‘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我们那个死主任,老婆死得早,没个一男半女等着送终,就怕落单。老家伙一不喝酒,二不抽烟,三不包二奶,真不是个玩意儿,就好斗地主这一口了。”马丽艳捏着牙签,单掌遮掩,声音从一侧逸出来,说:“坦白交代,今天中午是不是又输了,上供了?”李鸿章呵呵笑,摸着后脑勺回说:“恰恰相反。这桌热乎乎的佳肴,是我中午的手气。”

“咦,你下午给我电话,不是说晚上有应酬吗?”

李鸿章鄙夷地说:“哎,招待兄弟单位的人,订在了海鲜鲍翅馆,完了还去东方夜总会高歌几曲,潇洒一把哪。那家夜总会,乖乖,小姐都是从五湖四海空运来的,一礼拜一茬儿,都是上好的肥料喂的,乳丰臀肥。不过,老子今天赢了,再不撤的话,死主任非拉着我在K房里现场开斗不可。这叫见好就收。我呀,我才懒得去给他们出台当三陪,我又不是变性人妖。”

“你出台?笑掉牙了,你出台有人要吗?”

“小看我?”

李鸿章的机灵劲,终于派上了用场。他做了个挥刀自宫的霹雳手势,梗了梗脖颈,耸耸胯,妖冶地一挺胸,一切尽在不言中。马丽艳笑得喷出了牙签,忙在地板上逡寻。李鸿章的手变成了一小股地主武装,从桌下伸出,骚扰过来,趁势摸了一把马丽艳的**。意犹未尽,再要顽固下去时,马丽艳捏着牙签,钉在了李鸿章肉里。

“哎哟!”李鸿章一叫。

小修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又沉沉睡下。马丽艳探手,试了试她的鼻息。还好,气息清凉均匀,额前的一缕刘海儿暗暗拂飞着。

“玩不起哦,我毛遂自荐都不行了?”

马丽艳沉脸说:“我最瞧不起二尾子了。是个男人,裆里有三两肉,就做得挺拔一些,磊落正大一些,别恶心死我了。你要再这样,我看你把名字改回去,还叫以前那个李红璋算了。”

“不!”李鸿章否决说,“我非得叫李混账,让你和宝贝公主在家里叫。”

“疼不疼?”

显见,一场虚火塌灭了,没再燎原起来。假如叫他们登台说相声,李鸿章一准是捧哏,非叫你笑麻了舌头,乐断了筋。或许,这也是家庭和睦的秘诀之一。恋爱时,马丽艳就对他的名字有意见,觉得歧义丛生。每次喊他时,四声标准得像少女时节的邢质斌。结了婚,说给李鸿章听时,他竟然还恼过几次,也分床冷战过。但等女儿小修上了初中,从历史课本里摘出这个老古董,安在父亲身上时,李鸿章不以为怒,反倒眉开眼笑,随顺妻女叫来叫去的。马丽艳拽过李鸿章的手,察看刚才戳的那一下。李鸿章抽回去,又捧住第二碗饭,浑然不痛。他还虚空地抓了几把,动作自如优美,好像钢铁就是那样炼成的,天生好坯子。

马丽艳侧身,跷起二郎腿,冲着电视屏幕,调了台。汾酒集团报完时,《新闻联播》片头闪过,出现了祖国各地欢庆元旦的画面。主持人穿着耀眼的红衣,似乎提醒人们,翻过今夜,就是来年。

“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愣怔中,马丽艳脑海里跑出了这么两行诗,对应了画面里的狮子戏、旱船、秧歌、鲜花、气球和舞龙大军。但马丽艳的脸冷下来,表情渐渐浇薄,一直哑然不语。她明白,自己是被这两行诗给闹的,兜头撒了一把生石灰似的,眼底里水汪汪起来。她从乱哄哄的画面中,掘出了一阵寒意、一片萧索感。马丽艳浑身僵硬起来,雕塑般坐着,心里厌倦死了。

“再吃点儿?”

马丽艳纹丝不动。

“看你,就吃那么几嘴,跟猫似的。”

“别烦我,瘦身都来不及哪。”

李鸿章不甘寂寞,滔滔地说:“其实,我还是喜欢你丰腴一点,耐看,能撑衣服。再说了,你还是我的女骑手嘛,别一拽缰绳,就给风掀翻哦。骨感?骨感那都是西方的肥佬们玩的把戏,各个都像解剖室里的人体标本,光看看就会做噩梦的。对了,人家国际模特理事会的纪委书记说了,以后不兴骨感美了。”

“德行!人家不是纪委,那叫纠风办。”

“干什么你,咋哭了?”

李鸿章撂下饭碗,移驾过来,拨拉开马丽艳的手,果真瞧见一片湿泪挂着,鼻翼抽搭搭的。“我没说重话呀,咋惹得你跟全国人民较劲儿,不好好过元旦呢?”马丽艳是一堆干柴,禁不住劝。李鸿章摸了摸她的腮,倒像刨毁了水库大坝似的,哗哗哗淌下来,肩胛骨也**开,一副情难自禁的架势。李鸿章后果前因地想想,自打进门后,家里就**漾着一股子温情,自己紧着谄媚,小修也免战牌高悬。猜到头,李鸿章都抓耳挠腮,猜不透这一声哭。

“要不,咱俩开瓶红酒,喝几杯?”

马丽艳蹙了鼻子说:“没心情。”

“猜出来了。你一准是感时伤怀。年关将近时,想起流逝的岁月、跑远的青春和未遂的梦想,就一肚子的窝囊和委屈。对不对?”李鸿章揪住她的双耳,想近身贴一贴,但嘴里扯天漫地胡诌,想使妻子活泛一下,换换念想。“其实,每个女人都跟你一样,都是拴在时间这根麻绳上的一窝蚂蚱,逃不出宿命的打击和**。眼不见为净,砍头只当风吹帽,踏实过咱的小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嘛,好歹,咱也算一中产阶级家庭吧?”

“我犯了错。”

“错?谁不犯错,上帝那老家伙也有打盹的时候呢。”

李鸿章头皮一麻。

“今早报纸出来,督导员叫我过去,训了一个来钟头。丢死人了,犯啥错不行,偏偏校错了那个字,可恶。罚了二百不说,还通报批评。”

闻听此言,李鸿章释然不少,直身起立,说:“黄河里扔石头,多大的事儿呀?不就校错了一个字嘛,一字值千金,你只当给督导员捐了吃药钱。”

“哼,说得倒轻巧喔。今天我成了全报社的笑料。”

“哪个字?”

马丽艳不再顽固了,泪眼婆娑地诉苦说:“你会背那首诗吗,‘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什么什么‘霜叶红于二月花’来着?”

“就那个动词!”

“‘红’?”

马丽艳摇头。

“‘坐’?”

“对!我错了,校成了那个‘做’。”

李鸿章瞬时反应过来,下巴扬起,冲着天花板呵呵狂笑起来。泪花被笑逼了回去,马丽艳懵懂地盯着看,不明白李鸿章神经什么。但她转瞬忆起了同事们背后的戳戳点点,想起了大家嘴角上神秘的笑纹,不由得心生火起,拿起一根筷子,出手如梦,掷在李鸿章嘴上。李鸿章乐完了,气还岔着,喘息说:

“嘿嘿,这是潜意识作祟。”

“少碰我!”

“我说呢,一本‘现汉’你都能校出来,干嘛栽在这个熟字上。话说回来,不就是一首破口水诗嘛,还有梨花体的嫌疑,压根儿犯不上瞎愁,也别跟你单位那帮小知识分子较劲儿。”

“通报贴墙上了,大家看我的眼神有点儿那个。色!你懂吗?”

“这诗谁写的?”

“干吗?”

“能干吗?我找这老匹夫算账去呀。”

李鸿章绾起袖子。

马丽艳破涕为笑,将粉拳落在李鸿章肩上,又推了一把。李鸿章就势坐在地板上,抱着膝,定睛瞧起马丽艳,很多意味在眼神里头。马丽艳明白,但佯装糊涂,开始收拾饭局。李鸿章画龙点睛地说:

“喂,多久没骑马了?”

马丽艳来气说:

“问问你,天天去斗破地主,晚上拿这儿当客栈。”

“想不想潜规则我?”

“潜啥?”

“看看,白当校对员了。”李鸿章卖弄说,“你们报纸上天天登着呢。潜规则,八卦得很嘛。饶颖说叫赵忠祥给潜规则了,一个叫张钰的小戏子说被黄什么的导演给‘潜’了。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喽。”

马丽艳拢着剩菜,不屑地说:“我校对的副刊,昨天就碰上了那首破诗,结果……哎,按你的说法,我被一首死人的歪诗给潜规则了,对不对?”

“反正就那意思,上床陪睡,主题是打炮。”

“我可不就是当了一回炮灰嘛,娘的。”

马丽艳嗔怒道。

恰此时,小修忽地坐起身,揉着眼,脚在地上摸拖鞋。马丽艳使眼神“扇”了一耳光,李鸿章紧着闭了嘴。空气静默,似有一层不明不白的物质,飘在空气里。马丽艳停下手,帮小修穿上鞋,叉起她。小修跌跌撞撞地往卫生间去。门一碰,挤出一声空洞的响,像人的情绪已败坏。李鸿章为刚才的话羞愧,谄了笑,做一个自责的动作。马丽艳不睬他,偎依在门边,听小修拉响马桶。水冲卷着,将一些秘密流入外边的暗夜中,不知所终。

小修坐上沙发时,仍抱起那条围巾,迷茫地说:

“你们明早替我买一张漂亮的贺年卡,我要寄给老师。”

“土!”李鸿章说,“拨个电话,啥都搞定了。”

“乖,听你爸的,不是舍不得花钱,电话多方便哦。再说了,两千张贺卡就能毁了一棵树。树毁了,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去哪儿睡觉呀?”

“拜托!我都十二岁了,还童话呢。”

“乖,公主,你做梦还能看见七个小矮人的。”

一席话,让小修噤了声,哑默如石。

其实刚说完,李鸿章和马丽艳就有了悔意,再想去收泼出去的水,明摆着枉然。马丽艳将遥控器递给小修,随便她看什么节目。小修不接。李鸿章坐在沙发沿上,攥着指骨,脑海里翻箱倒柜地找手段,却一计不出。

“明天廖望过生日,他爸请我们去吃饭。”

马丽艳警惕了,问:“廖望,就那个不三不四给你递条子的臭小子?家长请你也不行,谁知道唱的是哪门子的《鸿门宴》。”

“再说,肯德基什么的,都是垃圾食品嘛。”李鸿章添油加醋道。

“是火锅!”

电视里滚过一颗蔚蓝色的星球,到了国际新闻的时段。李鸿章想起了什么,取过遥控器,将音量调高。他将食指横在唇上,叫了安静,鬼兮兮地说:

“喂,萨达姆被杀了。”

“绞了?”

“不是播了嘛,就昨天。”

“妈的,太简单啦。”李鸿章拍腿。

马丽艳侧脸,瞧见小修雏鸡样发呆,瑟着肩胛,盯视着屏幕,一副木偶相。她心下一凛,忙伸出手,捂住小修的眼睛,催促李鸿章赶紧换台。但画面停留在了萨达姆的脖颈里,粗大的绳套野蛮性感,纹丝不动,横亘在身,足足定格了三秒钟。马丽艳催了几声。李鸿章不为所动,咬筋也凸了出来。

“没事儿,叫公主看看。这是个历史性的时刻。说不定,她们政治考试会出这道题的——十二月三十日,萨达姆·侯赛因被吊死了,在巴格达。”

“别,萨达姆会吓着公主的。”

李鸿章留恋地看完了《联播》,拍着大腿,扭身仰首,高谈阔论地说:“马丽艳你忘了,‘9·11’发生的那天晚上(北京时间),你正在军区游泳馆里学游泳,是我打电话催你回来的,对不对?”

“是哦!我差点儿没被呛死,也没学会狗刨儿。”

“对呀,那是多大的事件哪!后来的事实证明,那几架飞机真就改变了全世界。妈的,你拿美国人民开练,人家的导弹和航母又不是吃素的。阿富汗的塔利班被打掉了,伊拉克被拿下,萨达姆也在一个老鼠洞里被活捉。你赶回家时,飞机已经撞进了大楼,火光冲天。美国人哭爹喊娘的,脚上的鞋子都跑丢了,一地的钱包和手机,美元从楼上哗哗哗地飘下来,跟圣诞节的彩纸一样。那是直播哇,不是好莱坞梦工场的大片,弄虚作假不得。还好,你将好看上尾巴了,不是那两幢楼塌了嘛。”

小修在他们脸上来回逡寻。除了兴奋,她真没发现别的。

“这就是历史。真的,历史就是这么写成的,一笔一画,被记录在案了。我们真幸运啊,眼福也好,能目睹历史上如此重要的时刻。公主,我敢打保票,政治考试绝对出这道题。信不信?”

“你别幸灾乐祸了,这毕竟是杀人嘛。”无奈,马丽艳松开手。

“哼,妇人之仁。”

马丽艳嘟囔说:“没叫错你,你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李鸿章,忘了你挨打那会儿了?怎么世上的人一遭难,你就活蹦乱跳的像一只青蛙呢。”

“嘁,夏虫不可以语冰。”

李鸿章笑曰。

又跳到凤凰卫视,长达数小时的直播,一会儿是专家解读,一会儿是萨氏的生平资料,一会儿是绞刑过程。李鸿章陷在历史大势里,不可自拔,不是攥拳义愤,就是狂拍大腿,仿佛手里举着清朝的惊堂木,呵斥三军。马丽艳侧倚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胳膊圈住小修的脖子,时不时蹭蹭女儿的脸。马丽艳没摸出那一层烧烫来,只觉得她体温如常。其实,她永远不会知道,小修的身体里,有一堆星星虚火,已开始了燎原之势。现在,马丽艳也指给小修看,嘴里解读起了萨达姆其人,并顺便说了说两河流域的过去,以及一本《汉谟拉比法典》。

受了李鸿章的熏染,马丽艳遂深信不疑地相信:这是个历史性的伟大事件,一家三口,得以有幸共度此刻,平安如素。有一瞬,马丽艳瞥向窗外,看见和平的夜色像一辆重型推土机驶来,淹没了兰州。白昼时的污染,被一笔勾销。

“我觉得挺可怜的。”

李鸿章说:“可怜?你是菩萨,也得省下这个词。这么心疼的词,用在谁身上都成,偏不能形容老萨这鬼。他令人发指着哪,暴君、杀人狂、恐怖分子,几十年来一直骑在库尔德人和什叶派头上,拉屎撒尿,作威作福的。这下,这鬼彻底玩完了,连命也搭上了。”

“搞不懂你们雄性,牙齿上嗜血。”

“哼!这鬼还抵不上他儿子和孙子,人家好歹敢拿起AK-47,跟大兵瑞恩们干上一仗,死就死(上尸下求)了,也算是醉卧沙场,马革裹尸,不枉裆里的那三两瘦肉。老萨就疲软多了,一点儿不硬邦,给人从耗子窝里提溜出来。腰里的金手枪是干嘛的,橡皮泥呀?自己抹脖子还不会呀?希特勒还知道不受**之辱,自个儿寻短见,报销自己呢。”

“李鸿章,你别斗嘴,你上去试试看。”

马丽艳抢白道。

“那,那我也得替天行道,亲手将绞索系在老萨脖子里,打上死结。我双手沉重哦,肩上的负担也不轻,受伊拉克人民的殷殷嘱托,我会成全老萨的心愿,让他当一名烈士和硬汉的。我还会听他的临终忏悔,告诉他,他被世界人民抛弃了,他将孤独地走进坟墓和地狱,把肠子彻底悔青。”李鸿章油光四射,伶牙俐齿,像德云社里刚爆得大名的郭德纲,粉嘴一张,没一点儿轻重,仿佛全地球的江湖都是他的。马丽艳瞧不起他信口雌黄,满嘴跑车轱辘,在女儿面前也不知分寸。她搂了搂小修。小修挣脱了,仍抱着那一团围巾,垫在肚腹上,似乎这样就舒坦,也能将那一堆渐渐燎原开来的虚火挤灭。

凤凰台又定格了套上绞索的几格画面,专家们道貌岸然地坐在厨房般的客厅里,磨刀霍霍,庖丁们肢解着一具老萨。马丽艳搓着手说:“李鸿章,我见过绞刑,信不信?”李鸿章怔了怔,抬看妻子一眼说:“别乱讲话哦,咱生活在和平年代,股票牛气冲天,外汇多得花不完,还当美国的债权人,现在又构建和谐社会呢。咱家也得和谐一下,要吓着公主,罪可不轻,杀无赦,我可绝不答应你。”马丽艳不罢休,磕着牙齿说:“不信拉倒!还真以为你们这类动物操控地球呀,武则天时候干吗去了?慈禧太后当权时,你们雄性还不是装孙子,当奴才,脑袋夹在裤裆里过日子呀?说给你听,和平这东西,一般都是我们女人带来的,和平都有一种母性的光辉。”李鸿章扑哧一笑,说:“太阳呢?太阳咋从西边出来了?我可偏不信这邪,你能从哪儿偷得这种薄福,见上一场绞刑呢。”马丽艳卖个关子,杏眼盯着,话堆在舌尖上,只想挤对一下李鸿章。李鸿章却满腹经纶地说:“咱国家,一般使枪决,后来人道主义多了,对罪大恶极、十恶不赦者,也普遍使针毙,好歹给人家属留下一条全尸是吧?对了,从明天起,死刑的核准权收回去了,得中央点头才行,一般慎杀、少杀为是。像铁瓦殿那孙子邱兴华,背着十条人命,就赶不上天下大赦这一茬儿了。”马丽艳是校对员,报纸快读恶心了,对这些发黄的旧闻不感兴趣。她舔舔舌头说:“忘了?你跟我一块儿看过的那部清宫戏,斯琴高娃演的,孝庄皇太后是咋死的?想想,还不是被你们一帮子臭雄性给绞杀的。”李鸿章讶异地问:“孝庄娘娘是被绞杀的,谁通知我了?”马丽艳伸出脚,踢了李鸿章几下,笑得岔气说:“李鸿章呀李鸿章,你连你的祖奶奶都给忘了。你不是她的孝子贤孙,把她老人家和清朝的那点儿家底全折腾光了吗?”李鸿章回说:“哼!你这是戏说,替历史翻案。”马丽艳笃定地说:“用的是一把硬弓,把孝庄给绞杀了。”

“唉,我替她老人家默哀。”

“……所以说,和平一般是我们女性带来的,真有一股子母性的光辉,比乳汁还甜,比日光更酥软。”

李鸿章赞美说:“恭喜你,答对了!你该上李咏的那档子节目试试,练练嘴。”

“在咱家里,我和公主就是和平,照耀你。”

“你真像诗人。”

“缺德!别恶搞诗歌,也别难为我,我不是梨花教母,也吐不出那种口水来。一提诗,我就恶心,跟霜打的一个德行。”

李鸿章忽然想起什么,在大脑沟回里捞了几下说:“可别说,萨达姆就是一真诗人,像男人一样战斗过,还写了好几本书,谈古论今,纵横捭阖,泄露过一点点情感小隐私,痛并快乐过。结果火透了,本本都是高版税,连开几场作品研讨会,批评家和媒体记者们海了去,往死里追捧。他还在伊拉克的百姓讲堂开过坛,作过法。在两河流域的书店里签售过,手都签抽筋了。伊拉克人民人手一册,焚香沐浴,规规矩矩学习,老老实实写心得体会。后来,形成了一门独特的‘萨学’,推出了好几个伊拉克的钱锺书、俞平伯之辈,敲边鼓,拿红包,推波助澜,打造软实力。”

“吹吧你。你好像是萨达姆的私生子来着。”

“骗你?骗你我李字倒着写。他遗书上写了,他将以自己的光辉诗作,被世界的文学史写下隆重的一笔,堪比但丁,气死歌德。”

马丽艳不去纠缠,却指着电视笑,问小修说:

“公主,你看萨达姆像谁?仔细想想。”

小修的指尖上缠着围巾的一头,不停地绕来绕去。粗针织下的,网眼开阔,纲举目张。看似蓬松一堆,但捏进手里时,却绵软细密得像一根丝线,也不知是什么神奇材料。小修还记得“五一”长假时,李鸿章和马丽艳邀了几个同学,各家开着车(李鸿章借的),游玩了一趟青海湖。离开橡皮山,路过一片草滩时,小修望见了车窗外惊恐逃命的藏羚羊。

那时,恰逢产羔的季节,一只肚腹臃肿的母羊跌跌绊绊,掉了群,终于栽倒在公路旁。小修还摸过那只母羊。水一般光滑的皮毛,摸进手里时,又从指缝里渗光了。李鸿章当时说,三只母羊的绒毛,就能织一件女人的披巾。在西方市场上,能卖五千欧元哦。李鸿章还说,这样一件藏羚羊的披巾,能从一枚针眼里穿过,是贵族女人们追捧的奢侈品。

这么念想时,小修便有点儿厌恶它,觉得闹不好,马丽艳的这件围巾,真是用几只可怜的藏羚羊的命换来的。她的手开始冷,听着嘈杂的电视声,望着马丽艳跟李鸿章一来一往的攻讦,像是斗嘴,又像是两只腻腻歪歪的七星瓢虫,反正不太正常。小修攥住围巾,一截一截地开始打结,绾成死扣,约莫一拃长一个。小修想,有了这么一长串死结,叫你马丽艳去给人炫耀吧,看它究竟能不能钻过一个小针眼?

暗中使了劲,小修抬起身来,心里咯咯地发笑。蓦地,先前掉进身体里的那一把图钉,却仿佛从一座洞穴里醒了过来似的,在烫烧的肚腹间遽然散开,跑得遍地皆是。图钉像来到了下午的操场上,有的玩绳操,有的大脚开球,有的扔铅球,有的在奋力掷标枪。分散的痛点,渐渐如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挂在身体里,火辣辣地烧起来,烧透时,又有一层麻酥酥的蚁痒,跑遍了皮肤。

“再想想公主,你看萨达姆像谁?”

马丽艳催问。

“爱谁谁,别碰我!”小修挡回去。

马丽艳怔了怔,狐疑地盯一眼小修,又紧着堆满了笑,自己先乐和地说:“这孩子,快仔细认认,萨达姆像不像你爷爷呀?”

“我爷爷?”

小修觉得这是个有趣的问题。

“瞧瞧,除了他脖子下的那根绞绳,萨达姆跟你爷爷真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不是?一样的大胡须,一样高的发际线,鼻梁也那么挺。”

“真像!”

小修道。

“我就觉得面熟,跟在哪儿见过似的,原来像你爷爷喔。”

小修忽然抓起茶几上的电话,指头够着按键,去拨号码。马丽艳被吓了一下,瞪着眼睛问。小修怪兮兮地说:

“给爷爷打个电话,叫他赶紧看嘛。”

“别!你爷爷刚出院,激动不得。你去医院看过的,他太虚弱。”

小修悻悻地扔下电话,攥紧围巾,下意识地动作着,绾着死结。目光却逼视着屏幕,像一把牛角梳子,从定格的萨达姆的五官长相上捋过,渐渐浇薄,直看成了一张简简单单的相片。小修被爷爷疼爱惯了,拔过他胡子,揪过他耳朵,捏过他鼻子,小时候还当马骑过。一提爷爷,小修便有一股子强烈的亲近感,巴望得不得了。这时,小修嗫嚅说:

“其实,更像爷爷他爸。”

马丽艳脸色一重,说:“你太爷爷?”

“对呀!爷爷叫我看过他爸的老相片,锁在柜子里的。爷爷说是他爸解放前当会计时,在上海照的,穿个西装,留了个三七开,胡须也这么浓。我觉得爷爷他爸更像,比爷爷更像这个萨老头嘛。”小修说。

“我没见过。你爷爷就疼你。”

马丽艳口气失落。

“这叫遗传,对不对?”

马丽艳搂了搂小修,笑谈说:“当然喽,有其父必有其子嘛,咋能长相上不带呢。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像绝了,跟克隆的一样,能当特型演员。”小修赞美道。

“问问你爸!”

不待两个人去问话,李鸿章早就黑成了一座铁塔,怒目金刚地虎视着,先前还嬉皮笑脸好端端的,也不知吃错了什么枪药,端着双臂,要迎头砸过来似的。马丽艳和小修环视一遭,又在各自的脸上瞧瞧,竟一无所获。电视也没犯什么错,正播放萨达姆生前风风光光的画面资料:检阅三军仪仗队,他还举了枪,一扣一扣地放天上射;接着,又是一群老百姓围着他,跳一种甩胯的小步舞,皮鞋锃亮。一旁的粉丝们热泪盈眶,山呼万岁。末了,画面出现了杜杰勒村惨案,坦克冲进了一座民房,地上丢满了血淋淋的尸首,血腥刺眼。马丽艳扪心自问一下,再细细打量了一番李鸿章,竟是一头疑惑。

“咋了?真替萨达姆默哀呀?”

小修插话说:

“我知道,李鸿章见我爷爷就这样,怕惯了。”

“是不是还三鞠躬呢?”

话未落地,李鸿章突然跳脚站起来,抄起饭桌上的一只菜碟,恶狠狠地掼在地板上。菜碟惊叫了一声,好像一只幼兽被衔在敌人嘴里,来不及喊话,即被吞了下去。碎得很夸张,分崩离析地散裂开,溅上墙,钻进了沙发底部,剩下的瘫痪一堆,哆嗦地吃住地板,被抽了脊梁的小狗似的。这还不算什么,甩溅出去的剩菜冷汤,仿佛菜碟身体里的血,爆炸开,在客厅里画过墙、天花板和光亮的地板,成了命案的第一现场。

“马、丽、艳,我操你!”

李鸿章堂皇地站在一堆碎瓷中,跺着脚,冲妻子咆哮道。犹不解恨,他攥住拳,砸在饭桌上,跟一个被逼进死胡同里的凶犯一般。马丽艳眼睛湿了,委屈地擦了擦颊上的菜汤,搂紧小修,不明白这一切缘何而起。她吞声说:

“我们娘俩咋的了,犯得着你发这么大脾气吗?”

“马丽艳,你刚才说什么了?”

“不就是几句玩笑话吗?你开得,我们娘俩就开不得,非要顺着你的脾性来呀?该过节了,人家屋里和和暖暖,楼上楼下笑声不断,有谁像你,砸碟子摔碗的,吃错药了吗?看看,把家里搞成这么肮脏的猪窝,叫我们咋落脚,咋有过年的心情?你这么发疯,公主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李鸿章。”

“对!我就让你们难受,不能过年。”

马丽艳迷蒙起眼,婆娑地说:

“你身上都是仇恨,恨谁呀?”

“问问你自己,你一张臭嘴,跟吃了粪似的。我连地主都不斗了,撇下顶头上司,来跟你们过年的。我本来还想三天假期里,带你和公主去郊外,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去兴隆山滑滑雪。但你马丽艳一张臭大粪嘴,管不住自己,挑拨我和公主的关系,离间我们父女亲情。你究竟安的什么心,揣了什么虎狼心肠?”李鸿章磕着牙,血雨腥风地泼将过来。

“我怎么了你?”

李鸿章早就备好了答案,一股脑儿地端在台面上,扳住指头,一五一十地控诉说:“怎么了?你说这可恶的萨达姆像我爹,像公主她爷爷。你红嘴白牙的一说不要紧,可你这是下药引子,别有用心,指桑骂槐。”马丽艳一听这理由,轻薄得站不住脚,猜想李鸿章一准是没去泡K房,没跟领导斗地主,故意找碴儿,在借题发挥来着。萨达姆咋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个死人,和这个家有屁关系,值得你火冒三丈,冲着妻女吼吗?她也梗了梗脖子,顶头迎上去,口气不屑地说:“嗨哟,我只当你李鸿章是个男人,记得自己身上有那么三两肉挂着,还是个雄性呢。没承想,你的心眼太小,比针尖还小哟。我不过说了一声萨达姆像公主他爷爷,看你恼的,跟一匹上了炸药的狗似的,狂犬病犯了,咬谁呀?”李鸿章举起巴掌,叉开五指遮过来,叫阵说:“马丽艳,你再敢重复一遍你试试,你再说一遍,老子的耳光是不认人的,非扇死不可。”李鸿章做了针尖,马丽艳一般会扮演麦芒的。她伸出脸去,递在李鸿章的军事禁区内,挑衅说:“扇呀,有本事你扇啊,我还一直想找这么个雇主,能让我躺下吃饭,再也不去干那个破校对员呢。求你了,你是我的上家,成全我吧,快扇呀。”李鸿章继续举着,酝酿着战争气氛,嘴里喋喋地说:“臭娘们儿,你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嫁进了我们家的门,却数典忘祖,拿老一辈开涮。你不是故意的,又怎么解释?”马丽艳抬望了一眼,清楚了李鸿章的把戏,鄙夷地说:“你们家咋了?天下哪一家的法律里,写着不许开玩笑、不许用一个比喻的条文?你说给我听。”李鸿章撤下右手,左手又像一只鹞式战斗机样地盘旋而起,停在空中,凭栏远眺。李鸿章驳斥说:“你用啥比喻都成,但你不许用刚才的那个比喻。”马丽艳冰雪聪明,立刻明白李鸿章话里有话,遂退却地说:

“好啦好啦,别拗气了,我收回刚才的话。”

“当着公主的面,你再说一遍。”

李鸿章叱道。

马丽艳措词一下,当着家庭成员的面,虚心地说:“我错了,真的。其实不光我一人错了,全世界都错了。大家都把问题推到了萨达姆一人的身上,叫他一人背了黑锅。现在他走了,我不该若有所失,如丧考妣。他该死,他是个杀人狂、暴君、恐怖分子。他该下地狱,断子绝孙。”

“你别打擦边球了,说你个人的。”

“还有啥可说的?我都站在了你的立场上,嫁狗随狗的,你还叫我怎么着?总不是犯了杀身之祸吧,你还这么逼我。”马丽艳本就吃软了,但李鸿章仍不依不饶的,软处来取土,这是她没料到的。“李鸿章,你别蹬鼻子上脸了,给你个台阶,还没完没了呀?”

“臭娘们儿,要再说一声萨达姆像谁谁的,我真抽你。”

“李、鸿、章,宝贝公主就在这儿,我把话撂下。我不过说了一声萨达姆像你爹,又没刨你家的祖坟,干吗对我这么恶毒?你来硬的,我也不是吃软饭的。世上的人多了去,谁谁的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有啥错?古月和唐国强还当过特型呢,他们会被观众的唾沫星子淹死吗?我是说了,我说萨达姆的长相像你爹,就像你爹。”

鹞式战斗机俯冲下来,撞在马丽艳的脸颊上,又拉起机头,停在半空。

马丽艳矮下身,捂住半边脸,脑海里掠过一片金星,登时空白。小修木然地坐着,痴呆呆地盯着眼前的一幕,将手里的一个个死扣抻直,用力拽紧。马丽艳窝在沙发上,半天才缓过气来,嘴角上渗出一丝血水。马丽艳恨恨地望了李鸿章一眼,忽然搂住小修的头,委屈地说:

“公主,公主你都看清了吧?他居然敢对我下手,他敢打我。”

李鸿章说:

“妈的,嘴犟,揍还是轻的。”

“打我?!哼,你还能有啥本事,你让我们母女住洋房了吗?你让我们天天吃香喝辣的了吗?你让我们沾啥光了?一出门,你就在社会上变成个缩头乌龟,像个太监样伺候上司,陪他开心,给他出台,恶心得像一个下三烂的三陪小姐。你顾过这个家,添过一袋醋,买过一双筷子吗?把公主扔在小饭桌上,饿得面黄肌瘦,你倒天天去做甩手掌柜的。你问过我们母女的饥寒,照顾过我们的心情吗?好呀,你现在还敢对我动粗,甩我一个大耳光子。你等着,李鸿章,有你好看的一天,这笔债我迟早要你还。”

“还!你不是有个当警察的哥嘛,叫他来,铐走我,或者一枪把我崩了。”

“走就走!公主,咱们走,死了也不回来。”

“滚吧!”

李鸿章在一旁欢呼着,如释重负地说:“通通滚蛋,夹着尾巴滚远一点,别在我跟前碍事儿。我眼不见为净。”

马丽艳气绝心伤,叉起小修,拽住她的袖子,一前一后踅出客厅,昂然地丢下李鸿章。她先是钻进了小修的卧室,拉开衣柜,整理出几摞女儿的东西,胡乱塞进了一只拉杆箱。接着,马丽艳又站在大人们的卧室里,撬着衣柜门。

衣柜是嵌入式的。当初装修时,巧妙地利用了一堵凹陷进去的墙,打了立板,才壁立成一面。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衣柜受了潮,门却始终打不开。马丽艳踢了好几脚,门板却纹丝不动,冰冷地站立着,严丝合缝。像地球上剩下的最后一对男女,抱成了团。无奈,马丽艳取出一把改锥,戳了两下,直接掀起了一扇门板。衣物层层叠叠地码着,像中秋节里蒸好的千层饼。马丽艳不辨季节,只管气急败坏地扯出来,冬装夏服地塞满了拉杆箱,一折身,拽住小修,往门厅里奔去。

“我不想去。”

小修说。

马丽艳遭了电击似的,僵在地上,泪水哗哗地淌出来,瞠目结舌地问:“咋了公主?你自己看看,这里还有你立足的地儿吗?这不是你我母女的家了,这里是独夫民贼的猪圈狗窝,是吃独食的人待的地方。我们走,别给人家碍眼,人家早就谋算着要换一个新的女主人了。”她上前要扯小修的袖子。小修甩脱了,退后几步,紧紧贴住了墙。

“明天廖望的生日,我要去。”

“有没有出息你?”马丽艳扔下拉杆箱,趋前几米,矮下身子,拍了拍小修的脸蛋,循循善诱地说:“乖,听话公主。我们不凑这个热闹了,我们回姥姥、姥爷家里去,去跟你舅舅过新年吧。这里不是家了,是个灵堂。有人在给萨达姆披麻戴孝,当一个杀人犯的孝子贤孙。我们走吧。”

小修急得满脸通红,抱紧怀里的那条围巾,瑟瑟着。马丽艳暗中揪了几把,又像是命令,又像是一种口头警告,叫她赶紧幡然醒转,给自己搭台唱戏。小修被逼急了,揩着颊面上的泪,坚持说:

“我答应廖望了,我不能反悔。”

说话的空隙里,李鸿章就倚在客厅门框边,咂咂不已,嘴角还抽出一丝怪笑,冷嘲热讽地盯着。马丽艳从李鸿章的眼神里读出了冷漠,也读出了一种落井下石的快意来。她强忍着,催促小修说:

“宝贝公主,这是个大是大非的时刻,你不站在妈妈的一边,难道要助纣为虐吗?”

“反正,我不去。”

小修断然道。

呵呵,李鸿章终于笑出了声,夜猫子的笑,一阵比一阵冷,鞭子样地烙在马丽艳的脊梁上。笑得她浑身发怵,骨骼都缩成一堆,嘎巴作响,仿佛手里的一把筷子被折断了。忽然,小修抬看了一眼李鸿章,轻蔑地说:

“你也别得意,李鸿章。”

“公主你?”

小修慨然地说:“萨达姆就像我爷爷,萨达姆更像我爷爷他爸。有本事,你扇我一个耳光,对我使暴力呀?我见过爷爷他爸的相片,跟萨达姆一个坯子,像得跟一对双胞胎似的。怎么了?”

“咳,你个小杂碎,你这不是犯上作乱吗?”

小修的身子紧躲着,指着说:“李鸿章,你别耀武扬威了,你就是个卖国贼,你还是个不折不扣的软骨头。有本事,你在清朝那会儿干吗去了?你跟外国鬼子干啊,你把八国联军赶出去呀,你把圆明园好好留下来呀?你在我们历史课本上写着呢,清清楚楚的。李鸿章,你就是个反面教材。”

“他娘的,你敢对老子这样说话?”

李鸿章的头皮一下子炸了,将手里的一团餐巾纸扔过来,砸在小修额上。犹不甘心,李鸿章踅摸着门厅地上的一只拖鞋,虎虎地欺过来。马丽艳心花怒放。小修的一席话,登时扭转了风向,让她不再孤独,不再形单影只了。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咋样去维护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统一战线。联盟的力量是伟大的。马丽艳忽地起身,横在二人之间。

趁着李鸿章俯身时,马丽艳搡了一把,将小修推进孩子的卧室里,吩咐她锁了门,便只身迎上来。马丽艳最后通牒说:

“李鸿章,你敢对公主动粗的话,我死给你看。”

“闪开!”

马丽艳嘶哑地说:“好!我闪开,我看你能做什么。我再声明一下,公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发誓,我会跳楼的,叫你一辈子都后悔死。”

马丽艳真闪开了,留出一条路来。

却出乎她的意料。李鸿章举着拖鞋的手,定定地停在半空里,像一尊捏了一半的雕塑,毛糙糙的,一座未完成的作品。马丽艳环住臂,静等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心里七上八下的。忽然,李鸿章丢下拖鞋,扑腾坐下,一把抱住马丽艳的腿,埋着头哭起来,嘴里哽咽地说:

“哼,你们都在欺负我,合伙哦。”

门厅里灯光刺眼。

马丽艳浑然地站着,不理不睬,一任李鸿章抱住自己,掏心挖肺地倾诉,嘴里含混不清。凑巧,马丽艳发现门后的天花板一角上,居然挂着巴掌大小的一块蛛网,缓缓飘动着。她心里搁不得龌龊东西,一股自责涌上来,恨不得即刻扑上去,撕烂它,还家里一个清洁。但祸不单行,一只小米粒大的蚊子,又循着地角线慢吞吞地飘起,像墙面上滴下的一点墨汁。冬天,咋会有蚊子呢,还是反季节的?马丽艳百思不得其解,想得脑仁儿生疼。后来,她归咎为家里的暖气太热,竟让蚊子成了一条漏网之鱼。

李鸿章箍住妻子的腿,哭得不亦乐乎,念念有词的,像一张剐坏的碟片。

腿站麻了,气血不顺,马丽艳拍了拍李鸿章的背,叫他赶紧起身,别再哭天喊地的了。这一哄,李鸿章受了更大的委屈似的,嗓眼里淤着一口痰,遍体哆嗦。马丽艳挣了几挣,但甩不脱,只得硬挺着。

“你们欺负我。”

“谁欺你了?是你自己玩不起的喔。”

马丽艳纠正道。

李鸿章泪眼迷离地抬脸,冲着妻子说:“不就是一个萨达姆被绞了吗?绞了也就绞了,顶多死了一个独裁者。可你们偏偏要说萨达姆像我爹,凭什么?”

“也就那么一说嘛,开不起玩笑呀?”

“你一说萨达姆像我爹,你这就下了药引子,逗引公主也说话。公主说啥了,她那个鬼脑筋聪明着哪,她说萨达姆像我爷爷。她说得没错,她见过我爷爷的相片,真的是一模一样,眼角眉梢像死了啊。”

李鸿章承认了。

“谁都不是绝版,世上人没绝版的。像就像呗,值得你这么一哭呀?”

“马丽艳,我现在告诉你,这是我们家里的一个秘密,好多年了,我都忍着。自从你嫁进这个门,我爹就对我下了封口令,那张相片也一直秘不示人。现在我想通了,对你没啥秘密可守了,我就说给你听。”

李鸿章退后,一屁股坐在拉杆箱上,抱住头。

“咦!李鸿章啊李鸿章,你可城府太深了,竟然对我保密。说吧,坦白从宽,那张相片到底咋回事儿?你爷爷怎么了,叫你这么怀念他,护着他。”

听话听声,锣鼓听音。马丽艳的职业敏感登时尖锐起来,觉得有一篇很重要的文章,等着自己去校对一番。

“我爷爷早死了。”

马丽艳差点儿喷出来。

“你别笑!我爷爷死得很窝囊,死得罪有应得。他被人民政府给枪毙了,在刚解放时,我爹去收的尸。那以后,我爹离开了上海,跑到了大西北来,一直低头活着做人,心里短下了一口气。这也是我们家里的秘密,讳莫如深。”

“人民政府咋跟你爷爷过不去呢,不会吧?”

马丽艳不知轻重地问。

李鸿章握住拳,一记一记地敲在太阳穴上,惆怅地说:“他在上海学会计出身的,分到了银行。在那个青黄不接的年代,他为了养活一家老小,就把银行的钱当成自己的了,往腰包里塞。后来,事发了。”

“他是个贪……”

马丽艳忙捂住嘴,止住话,像一本发黄的档案被粗暴地合上。

“对!你说得对,他就是个贪官,是个见钱起意的人,十恶不赦,死有余辜。可他用一条命做了赔偿,又过去了这么多年,总该结束了吧。”李鸿章再次颓坐在地,抱住马丽艳的腿,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请求宽恕。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一码事儿。”

李鸿章说:“求求你了,别在宝贝公主面前提起我爷爷,也别再提家里这个天大的秘密。你是我家的媳妇,你也该从善如流,从一而终吧?”

“我答应你。”

他的手扳住马丽艳,抬脸盯着妻子。

“……往事不堪回首哦。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以后咱们谁也不准提起,就当没这么一码事儿。好不好?”

马丽艳快人快语地说。

不待马丽艳说完,李鸿章像听见了一声冲锋号似的,猛地跃起,扛起马丽艳,架上了肩膀。马丽艳在半空里挣扎着,四肢乱舞,想跳下来。无奈,李鸿章吃了大力丸一般,膂人过人。李鸿章踢开地上的拉杆箱,又撞开卧室的门,笃笃笃地来到了床前。肩膀一抖,便将马丽艳卸在了花团锦簇的卧**。

与每一次战争的尾声一样,他们的肉体和心灵又得到了一次洗礼,双双升华,袅娜轻盈,扶摇直上。不多久,他们便眉飞色舞地说笑起来,仿佛不曾发生过什么。

门厅对过,小修上了门,卧室被锁死了。

她呆呆地塑立在黑暗中,手心里渗出了一层汗。马丽艳和李鸿章正斗着嘴,咆哮的声音中犹如埋着一排排利齿,咀嚼着,从暗夜里凶狠地驶来。

而肚腹间的那一把图钉,散开了,明晃晃地奔跑着,也在呼应着凶狠驶近的一排排利齿,往肉里、骨缝里、皮肤表层里钻。一阵焦躁的热浪从脚心里涌上来,渐渐控制住了小修。小修燠热难捺,她忽然抛开了手里的那条围巾,急急地抓住了头发,想躲闪开那一阵袭面而至的锥刺。

小修嗓子里拼命喊了一声,却一点儿声音也不见。

借着窗外的余亮,小修看见那条围巾在空中打了个旋,款款地飘落下来。悠长的织品划过时,仿佛一尾黝黑的鲸鳍,一闪而逝。衣柜的门空****地错开着,张起了双臂。小修不假思索,一步跨了进去,蹲在衣柜里,合上了门。

后来,小修沉沉地睡着了,像一册假期的课本。

黑暗惬意,天光遥远。

睡梦中,小修觉得自己正躺在一片银色的沙滩上,日光夺目,云朵轻轻地覆在身上,薄如絮羽。十二月三十一日。在这个漫长的冬夜里,小修竟不知道,她一生中的第一次初潮,悄然来到。

元旦,兰州的天空仍旧雾霾笼罩,暗若日食。

早上八点一刻左右,马丽艳和李鸿章才回到家里。进家后,夫妻二人在门厅里低头换拖鞋时,还在辩论最后一把牌的大小。昨晚,当一场战争被他们艺术且友好地化解后,李鸿章接到了顶头上司的电话,令他即刻赴东方夜总会去斗地主。李鸿章慨然应约,并携马丽艳同行。

换了一半,马丽艳诧异地盯了李鸿章一眼,一星火苗在眼底腾起。李鸿章也被家里一片沉沉的阒寂给吓住了。马丽艳的眼神告诉了他,却意思不太准确。李鸿章瘸着一条腿,拍了拍小修的卧室,竟是无人应答。马丽艳拿来了改锥。李鸿章一把推开她,抬起脚来,一下子踢开了门。

天花板的枝型吊灯下,一袭围巾漫长地挂着,每一个彩色的绳结,均匀地垂下来,被门外的气浪吹拂着。李鸿章攥紧拳头,问天打卦。

马丽艳突然一惊,忙扶住门框。

原来,楼上扔下来一串闪光鞭,在薄薄的窗玻璃上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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