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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垦的第二幕

2026-03-08 12:39作者:叶舟

朋友们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树荫下,相互瞧了几眼。

老半天了,谁也不愿吱声,散漫地站着,不大自然,姿势都有点儿颓。树荫像一盏黑色的聚光灯,罩在头顶,身上便凉了下来。咫尺之外,日光仿佛一摊溶化的铅水,在空气里肆虐、咆哮,却奈何不了高大的冷杉、榆槐和大柳树。凉渐渐凝结,生成一丝冷意。或许,冷更多地与心情牵连吧。怎么说呢,在这样的地方,人不由得会变冷,话也就稀了。

抽了空,三个男人终究忍不住,多盯了女人几眼。目光若一张粗砂纸,窥破了什么似的,再相视一笑。5 掏出烟来,软中华,想打一梭子。2 和 1 接了。刚递给 3 时,3 适时地咳嗽了一声,忙摆手。烟是道具,也是一番开场白,在缭绕的烟雾里,大家渐渐放松下来,有了开口的欲望。

“昨晚又出镜了?”1 问道。

“没有呀。”3 咳完,撩了撩额发,清汤寡水的样子,想想说,“咋了,你是不是瞧我特憔悴,脸上的妆还没卸干净呀。”

2 抢先说:“其实,你不化妆,才最天生丽质。”

“在下同意。”2 插嘴。

“呵,这话陈小垦爱听,我倒不太相信,不过挺受用的。”7 唏嘘了一下,忆想道,“以前,你们就是这般怂恿陈小垦的。他那个人,耳根子软,经不住你们哄,你们骗。你们别再柿子捡软的捏了。哦?”

“陈小垦来了,我们也死忠你的美貌,顽固到底。”三个男人附和说。

“嘴硬。等他来了,看你们咋说。”

1 道:“其实,你比上电视还漂亮,电视篡改了你。真的。”

“唉,早知道这么热,我就不该穿这条牛仔裤。我应该穿裙子才对,热晕了。”3 的感喟,让男人们的目光变成了插电的熨斗,拂过 3修长的大腿、挺翘的臀部、柔美的小腹。3 一下子高高挑挑了起来,活色生香,犹如一尊女神像。3 说:“一宿没睡好。昨晚上,动物园里出了大事。”

“动物园?”2 和 5 追问。

“是呀。昨晚上,动物园里的一只孔雀走失了。”

“骚孔雀。”

3 立马呵斥道:“喂,别那么难听好不好,嘴上积点儿德。人家孔雀是吉祥鸟,没招你惹你的,你给人家泼脏水。”

“哼,这有什么呀,不就是一只翎子带彩儿的土鸡嘛。”1 慨然说,“我们以前在郊外的农家饭庄点过这道菜。野生,八百一只,当场开膛破肚的。你不信?陈小垦也在,他难道没给你汇报呀。其实,味道真不咋地,肉粗,有一点儿酸。”

“它走失了。”

3 的语气不舍,喃喃道。

“大惊小怪哟,你们还当突发事件呀?”5 很鄙夷。

“问题是,它不是一只简单的孔雀,随便从西双版纳抓来的。它是一个东南亚国家的元首来访时,第一夫人送给孩子们的。”3 带着留恋,目光中有一团阴郁飘过,又迅速灿烂起来。“不过还好,凌晨时才找到了它。它就趴在一辆洒水车的车顶上,挺无辜的。”

1 说:“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况且孔雀呢。”

“太惨了。”

2 道:“没见你这么悲伤过,眼圈也红了。你忍忍吧。”

“唉,孔雀的一只腿断了,估计是骨头吧,至少也扭伤了筋。”3说,“你们不明白,这牵扯到外交关系,外交无小事。万一,万一人家第一夫人再来,孔雀不在了,多伤脸啊。幸好,孔雀找到了,这条新闻也被毙了,不许播。”

“我明白了,它不是孔雀,它是特命全权大使。”2 归结道。

“跟复活节的火鸡一样。所以嘛,我说孔雀也是一只鸡。”见大家不明就里,1 的话多了起来,絮叨说,“每年的复活节,人美国总统的院子里就会赶来一大堆火鸡。总统先生瞅哪只鸡顺眼、漂亮,就给抱出来放了生,以示仁爱。还要签署一道法令,不得伤害它。对了,这只鸡叫总统鸡,插了跟踪器,一辈子放养在戴维营的丛林里,终老此生。”

“呵呵,这只总统鸡比我强,强八辈子。”2 说。

2 也说:“我也愿意投胎。瞧,这只鸡级别够高的,让总统又抱又亲,至少是一个美国的上书房行走吧。”

“孔雀丢了,这当然是一条突发新闻。我跟着警察和饲养员们跑了整整一宿,早上才收工,差一点赶不上今天的事儿。我累晕了。”3 不愿被打断,兀自道。

5 忙问:“警察也出动了?嗐,我咋没接到命令呀。”

“你被孔雀涮了。”

“孔雀真还瞧不上你,怕警察再给人家下黑手。”

“对,给小孔雀五花大绑,塞进号子里,洗脸呀、躲猫猫呀、喝水呀、长粉刺呀,做噩梦呀、发狂呀,从**摔下来呀,不得善终。人孔雀聪明,才不想呜呼哀哉哪。除了警察,人孔雀也不想见城管。呵呵。”

面对众口讨伐,5 的脸腾地红了,只好掏出软中华,又打了一梭子。这回,3 接了过去,叼在嘴上。2 按开打火机,给 3 点着。一时间,气氛略微显得别扭。这是个尴尬的话题,哪壶不开提哪壶,5 有点儿发窘。

日光下有一座中央花坛,蜂飞蝶乱,鲜花灼灼。喷水器漾起了一层雾霭,被太阳衬托,映出一道弯曲的虹桥,带着稀薄的欢笑,不为人知。会场外人群拥挤,熙熙攘攘,仿佛一个巨大的集市,市声鼎沸。靠近树荫的另一侧,有一道高耸的围墙,红砖绿瓦。墙脊上砌了一队琉璃色的吉兽,匍匐而塑。不能不说,这是一座偌大的园林化的会场,细节都很中国。

停了一会儿,5 觉得该解释一下才行。5 一向是讯问别人,现在轮到亲口答疑了。5 说:“呵呵,我那件破事儿,其实早就结了。我估计,局里正给我打印平反昭雪的文件呢,等着瞧。”

2 说:“清者自清嘛。”

1 也道:“皎皎者易污。”

“嗐,你们这么一讲,也不枉结交了十几年。兄弟的信任啊,这是。”5 的嗓子哽咽起来,眉头紧蹙,“我真没拿那笔钱,我发誓,以我母亲的名誉。当时,我是第一个破门进入命案现场的。谁都知道那晚上的事儿,一家老小被害了,到处是血,乱极了。瞧一眼我就明白过来,流窜作的案,光为图财,连保险柜都撬开了。或许是主人的儿子回来了,车灯惊动了歹徒,才仓皇跑掉的。你们想想,在那样的傻×环境下,我会私自秘钱吗?不,我才不傻。”

1 说:“那家人太显摆,招摇货,咎由自取吧。”

“喂,有多少钱?”2 发问。

“不好说,反正跟开银行差不多,土财主。茶几上、纸箱子、保险柜、**,都是成捆的钞票吧。”5 有些激动,手势频仍,“我带着队上的人,在里头勘验现场。人多,谁都可以给我作证的。妈的,江湖恶,人情薄,后来他们居然都哑巴了,没一个人站出来替我说话。”

3 抬起臂,咂了咂烟,一直淡泊地听着,事不关己的样子。5 的神态像说书,惹得 2 和 1 凑近了一点儿,躲避着周遭的嘈杂,仿佛地下党在接头。3 换了一条腿,支住重心,往远处的会场瞭看了一眼。日光很盛,游移的人群像穿行在哈哈镜里,带了虚幻的影迹,画面镶了一层毛边。这时,5 开口道:

“妈的,那小子是后来才进来的。一进门,肩上的摄像机就在工作,我没察觉。事后,我想自己可能是接了个电话,完后,绝对是在往口袋里揣手机。”

1 问:“他真是陈小垦的手下?”

“我同事,法制栏目的,刚毕业的青皮少年。”3 掷下烟蒂,一脚踩灭了,发言人似的说,“回到台里,陈小垦审片时,一眼认出了你。陈小垦什么人呀,他忒仗义,当即就给毙了,不许播。他是总监,他不会出卖朋友。”

“出卖?”5 一下子急了,“我本来就干净,何谈出卖。”

“网上说你秘了两万。”1 质问。

“那是被害人的儿子瞎估的。丢了,就证明是我秘了,难道不是歹徒逃跑时揣走的呀。”5 急出了一头的疙瘩,调门也高了,“妈的,我被停了职,下放在基层派出所。我比窦娥奶奶还冤啊,心里时时装了一泡屎似的。”

3 笑了笑,委婉道:“抱歉,我用词不当。”

“问题是,那小子也太没组织观念了,政治上不成熟嘛。”2 的恼怒来得恰如其分,松了松领带,将西装脱下来,挂在臂弯里。他一向注重仪表,这和他的身份有关。2 道:“千不该,万不该呀,当初陈小垦聪明的话,当机立断就把带子扣下来,也不能让那小子私自上传到网上,祸害你,玷污人民警察的形象。”

“你成网络红人了,点击率特高。恭喜你。”1 火上浇油。

5 嗔怒道:“妈的,我和没素质的不计较。”

1 并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对 5 的鄙夷不以为然,权当一阵风。1说:“一挂到网上,就等于泥牛入了海,陈小垦和公安局再怎么围堵,再咋删,整个没戏。现在,网络是一个吸血鬼、魔头、妖怪,成也网络,败也网络。人人都怕挨砖头,打得你满地找牙,鼻青脸肿。你呀,你就是一个警界周久耕,牺牲品。”

“要是我手下,我给他缝一只小鞋,23 码的,让他慢慢穿上。”2道。

“开了!”3 说。

“开什么开?”2 问。

3 冷静道:“事儿一闹大,陈小垦把那个摄像给开除了。这号孩子,个个是余则成,指不定哪天,就给你背后一黑枪。现在好了,眼不见为净嘛。”

“你今年不顺,本命年吧?”1 问。

5 指了指 2,喟叹道:“跟他一样,都本命年的人,流年不利。”顿了顿,5 想起什么来,恍然道:“怪了,从事发前到现在,我夜夜做梦,总梦见一只癞蛤蟆冲着我叫。叫也就叫了,癞蛤蟆身上的那一层鸡皮疙瘩,居然在发光,刺眼睛。我常被那一片鬼兮兮的光惊醒,一身虚汗,没完没了。我老婆还以为我尿床、梦遗。嗐,没法儿给女人解释。”

2说:“抽了空,你去去麻尼寺,特灵,烧上几炷高香吧。”

“你该穿红裤衩,袜子也要红的。”1 附和道。

“过一阵儿,我请客。”5 挠了挠头皮,腾起一堆皮屑。头发上的油大,几乎能炒出一盘菜来。3 差一点恶心出来,忍了忍,目光瞥向一侧。5 慷慨道:“等平反了,我在鲍鱼王子摆一桌。你们都来,聚齐活了,给我消消晦气。我现在算正式下帖子了。诸位老友,赏脸啊。”

“可惜,遍插茱萸少一人呀。”3 道。

2 说:“陈小垦肯定去。”

“他没道理不去。我的面子,他十足会给的。”5 道。

1 也说:“陈小垦要不来,呵呵,那他的酒由你代劳了。谁叫你惊艳绝伦,貌若仙女,还S曲线呢。你的写真一上网,什么冰冰呀、周迅呀、子怡呀,全都歇了菜。骗你,骗你我孙子。”话至半程,3 忽然抢上来,伸出脚,踢在 1 的屁股上。1 嘻嘻哈哈跑开,挑衅道:“来点儿狠的吧。美眉,求求你,狠一点,我才刺激嘛。”

消停下来后,3 指着 2 说:“喂,你陪我去趟洗手间吧。”

“哦?”

“那地儿太远。喏,挺背的,我怪害怕。”

现在,1 和 5 并肩站着,看一男一女慢慢走远。

日光像一道宽大的幕布,唰地拉开,将 2 和 3 曝了光,呈现眼前。3 走得很忸怩。或许是高跟鞋的缘故,3 将手搭在了 2 的肩上,把住平衡。3 性感的线条让 1 和 5 的目光很纠结。看了片刻,两个人相视一眼,会心地笑了。

“挺饱满的。”1 说。

“石榴。快成熟的大石榴吧,快炸开了。”5 也说。

“你看像什么?”1 说。

5 想了一下,道:“总统鸡。”

“瞎掰。你的意思,陈小垦是总统了。”1 不满意对方的结论,甚至有点儿小小的愤怒,纠正道,“他就是一个省级频道的小总监,轮不上给他戴高帽子。在这一点上,一定要实事求是。”

“呵呵,那就总监**。”

“嗐,咬字清楚一点,别带尾巴音。”

“总监鸡。”

1 即刻满意了,又将目光迢递而去,挂在了 3 的背影上。5 也不甘落后,目光拧成了一杆标枪,投掷出去,钉在了标靶上。会场外人影憧憧,总有来去打扰的家伙,影响视线。5 和 1 遂将脖子拔长,眺望军情。看了不多久,目标终于湮没了,5 和 1 才正常下来,各自点了一支烟。这时,1 感慨道:

“这妞儿,汁挺多,一指头能掐出水来。”

5 道:“刚熟好的田。”

“喂,用你们警察的术语,她该算什么?”

“人质。”

“谁绑了她?”

“感情呀。”

“嘿嘿。其实,陈小垦根本不喜欢她,玩呢。”

“后妃一个。”

1 惊讶道:“嗐,你这个说法挺准确的。对,后宫三千佳丽中的一位。呵呵,在这一点上,陈小垦倒也算是个总统吧。妈的,他今天临幸一个,明日人肉一个,陈小垦怕是连长相和名字都记不住。这个土皇帝,我太羡慕他了。”说着话,1 将右拳砸在了左手心里,砰地一声,像惊堂木。1 说:“昨晚上,我一夜没睡,在心里过了过电影,替陈小垦数了数。你说,咱哥们儿聚会也有上百场了吧,不止。陈小垦带来的各色佳丽,少说也有七八十个,老子都快眼花了。”

“喂,你省省吧。”

“什么话,我可不是酸葡萄心理。”

5 努了努嘴,朝着刚才的方向,诡谲地说:“上个月,陈小垦打电话来,让我帮他个小忙。你知道,我老婆在区人民医院,搞妇科的。陈小垦说她那个了,让我领去打掉,他不好出面。嗨,我当然不能说是哥们儿走的婚,下的种,更不能出卖陈小垦呀。我老婆挺怀疑我,审了我几天,才相信是我们所长的安排,她是个线人罢了。手术过程中,我老婆对她盘问得很紧,蛛丝马迹也不放过,回家就汇报了。嘁,陈小垦就这么中的阴招,一直蒙在鼓里。傻呀。”

“双面间谍?”1 道。

“胎儿太大了,足有三个半月,差一点做引产。”5 道。

“接着讲。”1 道。

5 登时焕发出一种职业态度,条分缕析道:“事后,我委婉地问过陈小垦。陈小垦不经意地说,他早就腻了她。半年多了,没跟她妇唱夫随过,见她就特痿。谁料想,一个月前喝大了,才去耕了一次田。呵呵,时间差,懂了吧?”

“呀,这不跟南非的祖玛待遇一样嘛。”1 道。

“可没人谢罪自裁呀。”5 道。

1 说:“内外有别,咱是发展中国家,人口多,底子薄嘛。”

“呵呵,她的脸上却瞧不出来呀。刚才,她还挺正点的,一副忠贞不渝的样子,捍卫陈小垦。其实,她就是一件用坏的器官,该换零件了。喂,你说陈小垦知道的话,该做何反应?”5 道。

“别烦领导同志了,芝麻大的破事儿。”1 道。

“也对,总监太忙。”5 说,“女字旁的奸,肾虚。”

1 险些笑喷了出来,忙弯下膝,活动了身体。1 对刚才的秘密颇有感慨,唏嘘一番道:“我最喜欢一首诗了,念给你听听。诗说,‘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唉,陈小垦听见了,绝对当浮一大白。”5 对 1 的朗诵不感冒,心里别有他念。1 恰在兴头上,又重头吟咏了一遍,摇头晃脑的,沉浸其中。5 不得不有所响应,又见缝插针道:

“其实,我也挺难的。”

“咋了?”

“那件破事儿闹的呗。现在处境不佳,特郁闷。我觉得还是干刑侦过瘾,在基层做片儿警,憋屈,明珠暗投。老哥们儿了,打开天窗说话吧,调动一下岗位,不使银子能成嘛,使少了,你都没戏的。”5 的口腔里,顿显寒冬时的萧瑟,让 1 感同身受。1 打断 5,也叹息道:

“唉,现在金融危机,日子太紧巴了。”

5 说:“不会吧,金融危机远在美国,影响不了你的书城呀。每次经过你的店,总看见红红火火的,像开了一所私立大学一样,人头攒动。”1 咳嗽了一声,撩起T恤,揩了揩脸上的汗。1 道:“我真卖不动书。这年头,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谁还看书呀。要说卖,我也卖的是经,家家都有的那一本难念的经。”

“咦,你也有难念的经呀?”

1 说:“凡心犹在。”

忽然,一阵紧似一阵的警笛声响起,像铁片刮在了玻璃黑板上。1和 5 扭头,齐刷刷地向大门口望去,淡下脸来。会场外的人群顿时被犁开了,分列两厢,仿佛一道道波浪,渐渐偃下来。1 说:

“大人物。”

“当然,一定是大人物来了,二级保卫嘛。”

“你的领带太素。”3 说。

“今天就得素,搁平时,我爱用红底白花的。”

3 说:“领带也打得不好,特笨,像苏联老大哥的那种,一个蠢疙瘩。你应该打一个英式或美式的,倒三角,像小粽子。”

“呵呵,将就吧。”

2 刚从洗手间里出来,瞧见 3 已站在门口,忙甩了甩手上的残水,继续将西装挂在臂弯里。2 并没将 3 的挑剔放在心上,一团和气。但 3不干。3 靠过来,从 2 的脖子上解下领带,捋平,手上使了魔法,迅速绾出了一个小粽子的形状。3 将圆圈状的领带套在 2 的脖子里,道:“以后用时,这么一拽就可以了。瞧,多精神呀。”3 像一块镜子,让 2顿时感觉到了年轻。2 说:

“像绞索嘛。”

3 说:“领带是**的象征。在西方,打领带是一门学问。”

“呵呵,我乐意你绞我。”2 道。

这一带,林木更密,花草妖娆。脚下的石子路径,砌成一块块网格状,乃民间的祥瑞图案。2 重复了几遍刚才的话,不见响应,遂追撵上去。出拱门时,3 猛地跳了起来,够了够头顶的枝条,没够着。2 踮起脚,很轻易地拽下了一根枝条,撅折后,递给了 3。3 搭在鼻尖上嗅了嗅,吸了一口,很陶醉的样子。2 说:

“杜鹃花,真漂亮。”

3 道:“太香了。好久了,再没闻过这么香的花呀。真好。”

“这花好有一比。”

“咋比?”

“像你。”2 越发大胆起来,呼吸急促,表情彤红。“当然,这是个拙劣的比喻,但我想不起更好的。你比鲜花要漂亮,美人中的美人。”

“你特不靠谱。”3 驳斥道。

“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吧。”2 松了松领带,让自己放松下来。在这么酷烈的夏天,或许他是唯一穿西服的人。

“你们想瓜分我。”

“呵呵,你误解我了。”2 觉得自己有些蠢,太使劲了,反倒让对方提防,像刘晓庆演戏一样,太过。于是,2 开门见山地说:“别往坏处想。我老婆虽然丑,搁在我眼里,却是天字第一号的宝。我刚才的意思,是想请你帮一个忙。这事儿,只有你能。”

3 窘了窘:“我一个跑出镜的记者,能帮什么呀。”

“等一会儿结束后,你搭我的车吧,别坐那个污点警察和书贩子的。刚才,他们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一个像狼,一个是狐。”2 对这个比喻较为满意,顺利地进入了主题。2 说:“前一阵儿我去了趟法国,没什么可买的,只给你带了一个LV的拎包。你坐我的车,包就在车上,别叫他们看见。”

3 说:“你想让我坐台吧?”

“嗐,别那么难听。”

“我替你说了。”

2 道:“哦,只是一个小忙。”

“别说坐台,就是你让我出台,我也愿效犬马之劳。”3 开始撕扯手中的花瓣,一片,再一片,又一片,纷扬在脚下,像葬花。3 说:“不过,我出台不是为了一只他妈的LV,我没那么下贱。考虑到你是陈小垦多年的哥们儿,我才乐意的。我不收费,给你全免。”

“一个小心意,你笑纳吧。”

3 道:“你觉得陈小垦知道的话,他会同意吗?”

“会的。”

“凭什么?你觉得我像一只鸡,见了人就撩翅膀?”显然,3 被 2 刚才明确的回答给激怒了,“你以为陈小垦同意了,我就得乖乖从命呀,去他妈的。你别拿陈小垦吓唬我,我才不吃这一套呢。”3 的反复无常令 2 措手不及。2 一再放低了姿态,解释一通,才让 3 的情绪缓解下来。2 说:

“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不是,你别瞎想啦。”3 的脸颊上凸显出一根青筋,咬来咬去。“我答应你,说白了,就是为了报复一下陈小垦。哼,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说吧。”

2 道:“我想请副部长吃顿饭,你来作陪吧。”

“干吗是我?”

“明摆着嘛。只有你来,他才肯赴宴。”

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事到临头,2 却觉得自己理屈词穷,茶壶里煮饺子似的。3 忽然俯下身子,吹了吹台阶上的灰,脸色也恹恹的。2 赶忙将臂弯里的西装拿下来,垫在上头。3 不计较,径直坐了下去,抱住膝盖,不知在沉思什么。2 孤立着,在琢磨后面的话。不远处,一只水鸟上下翻飞,尖叫不已,显得四周更加空荒起来。3 道:

“我恐怕中暑了,恶心。”

“先凉快一下吧。”

“我熬了整整一夜,为一只破孔雀。”

“哦,你先凉快一下,静一静。反正,陈小垦一时半会儿不会来的。这个臭家伙,干什么事儿都慢腾腾的,一点儿不着急。”

3 问:“喂,你咋知道我和副部长熟?”

“陈小垦说的。”

“他就说了这些,没说别的吗?”

2 迅速转了弯,尴尬一笑,道:“你知道的,我在副处的位子上一待就是八年,快锈死了。原先的几个小科级都上去了,就我一人还乱张望呢。他妈的,这年头,只有奶油和狗娘养的才浮出水面。我已经后备多年了,组织上一直不来谈话。嗐,头发都愁白了。现在有个机会,处长马上要退了。我寻思,你出面最好,我尽快安排个饭局,请副部长来做客。”

“老头子去疗养了。”

2 道:“哦,这不是个问题。北戴河、丽江,还是在三亚?找一个周末,我邀请你双飞一趟,就在疗养地拜码头吧。其实,这样子才方便。陌生场所,副部长也能放得开,什么话都好讲。”

“老头子后天就回来了。”

“就地吧。”

“陈小垦没给你讲吗?”3 阴笑了一番,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你跟陈小垦快穿一条裤子了,这件事上,他倒一直瞒着你呀。”3 的语速很快,像在播报一条现场新闻:“老头子回来,就为处理这桩破事儿,十万火急啊。”

“嗯,这的确是个棘手的事儿。”

3 迷惘地说:“那你先帮我一个忙吧。”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用讲。”2 忽然拾回了信心,将胸前的领带捋顺,挺胸,环臂抱在一起。2 说:“呵呵,不就是一些个人资料嘛。相片呀,视频呀,书信呀,我已经归拢好了。我自己整理的,谁也没让插手。喏,它们都放在车上的LV拎包里,你顺便拿回去吧,完璧归赵。”

“谢谢。”

“那你答应我了?”

“对。这下两讫了,谁也不欠谁的。”

2 说:“你这样慷慨,让我很感动,有情后补吧。”

“还有一个小问题,请教一下你。”3 伸出手,拨开空气里飞来的蜜蜂,又撵走了一只绿头苍蝇。3 说:“一氧化碳是什么东西?”

“一种化学反应吧。”

“喂,那车上的那个光屁股女人呢?据说,她也是有夫之妇呀。”3笑了笑。在 3 的笑脸前,一只蝴蝶停在空气中,像一个标本似的。“其实,我不该问这些的,真不该。哦,你权当没听见,好吧。”

2 说:“你知道冬虫夏草吗?”

“听说过。”

“有时候,它是一条蛆虫,在地下拱来拱去。夏天一到,万物生长,它就会变成一根草。唉,这都是造化弄人。”2 揪下花坛里的一茎花枝,演示道,“其实,做一棵花草也挺好的,没有思想,没有名利,多简单。喏,像天上的云。”

3 说:“呀,你看那朵云像什么?”

“像大象。”

“不,我觉得它像一张脸,人脸。”

这时,会场门口响起了一阵阵警笛声,惊扰了谈话。3 起了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2 将西装拾起来,继续挂在臂弯里,尾随其后。在路上,2 有点儿沾沾自喜地问:“我刚才在会上的发言如何?”

“蛮好。”

2 谦虚地说:“嘿嘿,没一个人愿意讲话,我被赶鸭子上架嘛。”

“给你纠正个错别字。”

“什么字?”

3 说:“你把陈小垦心宽体胖的胖,念成了p伽ng,正确的读音应该是p佗n。”

和大家刚一会合,门外的车队便隆重驶入。

朋友们站在树荫下,退后几步,对眼前这个夸张且豪华的大场面隔岸观火,冷眼向洋。警笛声熄了,跳下来一大堆警察,驱开人群,筑起一道人墙,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气氛陡然紧张,像好莱坞大片里经常演的,似乎美利坚总统即将莅临会场。5 说:

“二级保卫。”

2 也说:“绝对大人物。”

“嗐,这下,陈小垦同志又会迟到的。妈的,先来后到,大人物当然是来加塞儿的,他才不乐意排队呢。”1 聊赖地说,“不如这样,我请大家去门口的酒吧坐坐。酒吧有空调嘛。这么热的天,鸡蛋都会晒爆的。”

“那敢情好呀,同往,同往。”

大家纷纷附和道。

会场门外的酒吧较有档次,一点儿也不输给北京的后海或上海的新天地。只是,酒吧是夜间的产物,此时门庭冷落,客源寥寥。几个朋友凭窗坐下来,心情蓦地开阔了,像摆脱了一桩烦心事儿。3 点了一杯现榨的橙汁。2 要了一杯极品铁观音。1 和 5 争来争去,遂达成妥协,叫了一捆冰镇的喜力。1 做东,率先拿起高脚杯,招呼上大家,嘴里喊了一声:

“Cheers。”

杯子们麇集在空中,伴随着“Cheers、Cheers”声,玻璃在响。

一小筐奶油爆米花上来了,馨香、酥脆,白得像一捧雪。另有腰果、椒盐大板、香蕉片、果脯、杏仁儿等等。3 在昏蒙之中,忽然被一阵淡淡的背景音乐提醒了,慢慢咂摸了一番,才想起是卡伦·卡朋特兄妹的曲子。3 的目光在男人们的脸上逐一扫过,没发现什么知音,失望是显而易见的。3 跟着哼了一段儿,直到音乐声消失。3 自己说:“《昔日重来》。”

1 也说:“另有一个翻译,叫《昨日重现》。呵呵,昨日重现,正是这家酒吧的名字。太邪乎了,歪打正着。”

“那时候多好啊。那时候,唉,那时候真的好。”3 道。

“你怀旧了?”1 说。

“嗐,你们说说看,外边那些景物究竟是什么?”3 指着落地的玻璃窗,对着混沌的街景发问。三伏天吧,太阳像一片焊光,花火四射,除了偶尔的车辆驶过,行人杳然。朋友们捉摸不定,相觑一番,知道会有答案的。像往日许多次一样,3 会自己提供,并使大家惊诧一番。果然,3 说:

“那叫生活。”

5 有些懵懂,自傲地说:“呵呵,我看像一座大玻璃鱼缸,光阴如水,人是鱼,树木是水草。”

“生活!我们在座的,谁也没能把它过好。”3 道。

“你伤感了。”2 发问。

“才不。”3 道。

3 兀自沉浸其中,并不理睬其他人,仿佛她的视野里,皆是一片荒原。3 支起肘关节,将一把爆米花抛起,再用手接住;再抛起,再接住。一忽儿的工夫,爆米花撒了一桌,狼藉得很。2 捧着手机,一直在写短信,对眼前的情形不闻不问。5 开始了挑衅,想和 1 斗酒,言语里充斥着一副巴兮兮的神情。显然,他还没忘记先前的念想,在寻找时机,旧事重提。1 和 5 猜的小拳。猜一次,5 输一次,紧着往口腔里灌**。稍事停顿时,1 来了兴致,忽然说:

“一喝酒,我就想起陈小垦这家伙啦。”

2 边写字,边道:

“陈小垦乃酒仙,有太白遗风,不世出的高人。”

“呵呵,呵呵,一想起陈小垦,我的牙快笑掉了。”1 咯咯咯地笑了一阵子,眉飞色舞道,“陈小垦家的那个小区里,有一辆奥迪的空壳,烧剩下的,谁知道咋来的,搁了许多年。每次陈小垦喝大了,我半夜给送回去,他都要钻进那只空壳里,美美地开上半小时。不让开?不开,他绝对不回家。”

5 说:“陈小垦这人呀,一生喜欢车震。”

“喂,说了你们干脆不信。车壳里塞满了一大堆臭垃圾,老鼠、猫、野狗都在里头做窝,垃圾场吧。陈小垦一钻进去,坐在垃圾堆上,就想象自己握着方向盘,嘴里打着喇叭,吆喝上路了。”1 举起手,转动着空气,脚下像踩了油门,“像这样儿。对,陈小垦就这个屌样儿,呜呜呜地开。一直开到自己趴下,瘫了,才允许我扛进电梯。”

“其实,他开的是他自己。”5 道。

2 说:“对,我签字。”

“不,他开的是寂寞。寂寞,其实是一辆单行道上的车,永不回头。”3 判决道。

“寂寞”这个词,仿佛一枚带刺的仙人球,冷不丁丢过来,让在座的朋友们哑默了一会儿,场面显得冷。1 是个热闹人,很快提议大家又“Cheers”了一下,好歹算转阴为晴了。1 说:“呵呵,我再讲一个陈小垦醉酒的故事。不,不是那个站在十字路口指挥交通的,也不是陈小垦撒尿时,把皮带系在树上的。我讲的是他练功的那一折子。对了,刚才在会场时,我还看见他家邻居了。”

大家的表情告诉 1,这是个新鲜出炉的段子。

1 道:“有一阵儿,陈小垦常做噩梦,人也瘦了一大圈。我陪他去了一趟白云观,烧了符,拈了香,还请回来一把宝剑。道士说,把剑挂在门后,可以避邪。这下好了,每次陈小垦装了一肚子酒回家,就开始练功。半夜三更的,陈小垦就站在对过邻居家的门口,挥舞长剑,闪跳腾挪,乱嚷嚷一气。陈小垦说自己就是太极张三丰,就是郭靖,就是大侠萧峰和西门吹雪。哎呀,可苦了邻居们呀,劝也劝不回去。谁劝他,陈小垦就劈谁,大骂对方是妖孽,是邪教分子,是鞑子。”1站起来,跌跌撞撞的,但在醉眼蒙眬中,运步,拈指,甩袖,出剑,砍劈。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果然像极了陈小垦。

5 和 2 鼓了鼓掌,笑得险些岔了气,前仰后合的。1 仍不罢休,继续投入在角色中,模仿着陈小垦的口气,朗声大叫:

“看剑,飞鸿远音!”

“见月流芳!”

“饮虹天外!枯鹰残木!”

1 表演完一套剑法十二式,忽然扼住自己的喉咙,作呕吐状。假装吐完后,又醉里挑灯看剑了一番,才重重地栽倒在沙发上。3 躲了躲,但 1 沉重的身体横在眼前,惟妙惟肖。这时,3 推了推 1,端起一杯啤酒,劝慰道:

“客官,醒醒吧。”

1 揉了揉眼窝,打了一声哈欠,慢慢爬起来。3 说:

“客官,这碗醒酒汤,趁热喝了吧。”

端了杯子后,1 的另一只手钻入桌子下,抚在 3 的大腿上。

3 登时一凛,怔了怔,脖子一瞬间拔直,好像身体的某个部位摸到了电门,连头发也要奓了起来。附近的几双眼睛浑然不觉,乐得快笑脱了眼珠子,不知南北。这更纵容了那一只手,暗中使劲,想掰开 3的大腿,朝纵深里运动。3 鼓足了力气,暗中抵御,仿佛嗅见了危险来临的一只蚌,果决地合上自己。恰在此时,5 起了身,说想去外边的专卖店里买烟。2 也站起来,揣了纸巾,捂住肚子,说去一下洗手间。

手缩回去了,1 笑眯眯地盯着 3。

3 顿了顿,先是收拾了一下桌上的爆米花,拢在小筐里。在 1 肥腻腻的笑声中,3 出手如电,将一记响亮的耳光,烙在了 1 的脸颊上。饶是如此,3 的怒气仍未消,拎起一大杯啤酒,慢慢浇在了 1 的头顶。

1 恨恨地说:“活该。”

“公狗。”

“呵呵,我真活该。我错了,我还以为自己是陈小垦呢。”

“去你妈的。”

用了好几块餐布,1 才将自己拾掇干净,靠了过去。3 始终不吱声,匹手支颐,目光瞥向模糊的窗外。3 的心里似乎在唏嘘,在啜泣,惹得两个肩胛一直索索抽搐,不可遏止。1 知道自己罪过大了,点头哈腰,说尽了好话。1 又靠近了几公分,仿佛能听见 3 的身体里汹涌的哭声,像垮了坝。1 没了别的办法,又自己惩罚,狠狠扇了几个耳光。3扭头觑了一眼,发问说:

“陈小垦在的话,你敢放肆吗?”

“他是老大,自然不敢。”

3 说:“你刚才吃了豹子胆,还是打了鸡血?”

“哦,我想兑现我的诺言。”1 含了含腰,立马肃穆了下来,“要是陈小垦在,我也只想兑现诺言,没别的意思。刚才,我可能得意忘形了吧。你知道的,人狂没好事,狗狂拉稀屎。我真活该。”

“什么诺言?”

“写真集。给你做一本写真集。”

3 失笑起来,仔细盯了盯 1,见 1 的头发如一片刈后的衰草,湿耷耷地趴着。1 很认真地重复着诺言,时间、地点,当时的情形,一点点地勾起了 3 的记忆。但 3 说:“写真集?亏你还记得,那是陈小垦哄我的话,你居然会相信。一个饵料罢了。你见过渔夫得手后,还有在钩子上挂饵的吗?”

“人非金石。”

“可我不是一条甘心的鱼。”

“唉,那次朋友们一起去远足,玩得可得劲儿呀,历历在目。”

3 道:“旧日子让人温暖。”

“真不知道,那条旧铁路拆了没有。”1 吮了吮喉咙,自己灌下去一瓶喜力,咂巴道,“记得,那条铁路是三线建设时修的,通到了大山深处。据说那里有一个军事基地,人迹罕至,风景那边独好。两条发光的铁轨,像一架通天的梯子,丛林茂密,鸟也多,还有一些小兽,构图真的特好,特诗意。你一直在枕木上跳方格,我们在林间喝酒唱歌。可惜喽,那时没有带机器,没拍下你的青春。当时,陈小垦交代我,让我将来给你做一本写真集。”

“有火车吗?”

“有。”1 笃定地说,“一共两辆。一辆是帆布遮盖的,好像拉的是加农炮。另一辆拉的是水泥和预制板,烧煤的那种,冒着一股股黑烟。”

3 道:“看我这脑子,不争气。”

“那是个下午,刚下完雨。”

“对了。我好像跳方格时,一下子崴了脚,高跟鞋也断了,插在铁轨缝里拔不出来。”3 的表情里又呈现出夜晚的痕迹,一丝倦意游移不定,恍兮惚兮。“我的脚崴了。怎么说呢,就像昨晚上走失的那一只孔雀。”

1怅惘地说:“求求你,别谈那一只骚孔雀,好吗?”

“孔雀怎么了。”

“老天,我真不想谈它。”

3 说:“想起来了,真的,栩栩如在眼前。我的脚崴了,你们和陈小垦,轮番背着我下了山。那时,你们的力气好大呀,不是走,简直是风驰电掣地跑下山去的。我闭上眼,觉得自己在一片浓雾里飘,飘来飞去,跟骑马一个样儿。”

“陈小垦抱你时,我们在一旁喊号子。”

“喊什么?”

“童谣。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3 忽然咳嗽了起来,揪住胸口,一声比一声激烈。1 攥起拳头,在3 的后背上捶了几下,却不起作用。3 的咳嗽深邃、斑驳、空旷,像沉疴在身的一截枯木。3 拿起一块湿巾,咬在嘴上,但阻止不了内心的发言。没了辙,1 端起一杯橙汁来,舀了一匙,想喂给 3。3 摆了摆手,喘息说:

“太甜。”

“润一润吧。”

“我不喜欢甜的。甜的伤感,也太糇嗓子。”

终于歇缓了下来,3 的眼角里呛出了一层泪光,衬托着笑。3 揩了揩,夺过 1 手中的半瓶喜力,仰首饮干。一朵酒沫挂在 3 的唇上。1 想去拭干净,但 3 吹了吹气,酒沫飞落在 1 的鼻尖上。于是,1 和 3 哈哈失笑了起来,并肩靠在了沙发上,懈怠无比。

“你真的想拍我的写真呀?”

1 说:“做个纪念。”

“我呀,我绝对卖不出去。”

“短版印刷,就印个百十来册,做精美一些,可以送给朋友们嘛。”1 诚恳地说,“我答应了陈小垦,一定要兑现的。另外,我觉得你也该有自己的一本写真了。怎么说,就当它是一份青春的档案。”

3 问:“裸吗?”

“随你怎么造型,我洗耳恭听。”

“呵呵,即便我裸得一干二净,我也卖不出去的。我有自知之明。”3 说,“你是个书商,你应该明白,像我这人做一本写真的话,没什么市场。其实,我连一只孔雀都不如。孔雀走失了,还有那么多的人记挂着,纷纷去找呢。”

1 说:“别谈它。”

“我觉得,我的生肖是一只孔雀。”

“我快崩溃了。”

“唉,我当初开屏时,你们都看见了,不稀罕。”

1 说:“求求你,别谈它。”

“喂,你那么有把握呀,你觉得陈小垦会同意吗?”3 指了指远处,“他俩呢,他们会袖手旁观,任你把我写真一回吗?”

1 慨然道:“甭管那两个家伙,一个污点警察、一个不得志的小官吏,成不了什么气候。喂,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陈小垦说过吧。我太太去加拿大留学,呵呵,竟然勾上了一个德国佬,有七十八岁了,老得可以当她爹。反正,这是迟早的事儿。我不首先诉讼,她当然会给我一笔补偿的。”1 将瓶子蹾在桌子上,意气十足地说:“我说这些,掏心掏肺的,你该明白我了吧?”

“你才入港。”

“哦,你别讽刺我。我攒了很久的心思,自打那次去山里玩,我心里就落下了一粒种子,有了这个想法,但我一直没勇气告诉你。”

3 道:“你写了一篇坏小说,铺垫太多了。”

“我发誓,我会当面告诉陈小垦的。”

“那最好。”

“我想彻底了。现在,哪怕和陈小垦反目,结仇,决斗,我也不怕。”

3 说:“喂,哪天,你能帮我办一件事儿吗?”1 蹊跷地盯着 3,一脸狐疑,却仍点了点头。3 道:“陪我去一趟动物园吧,就最近。”

“动物园?”

“哦,我想去看看那只受伤的孔雀。它怪可怜的。虽说选题被毙了,但它也是我的一个采访对象,我得跟踪它,直到它能站起来,会飞。”

1 沮丧地说:“当然。”

两个朋友陆续坐下时,1 刚刚咬开了瓶塞,在活动牙齿。2 一身轻松,领带摘下了,领口松弛,露出了一层发黄的胸毛。5 搁下一盒六块钱的烟,笑里含着一丝歉意,又掏出了两盒扑克牌。1 拆开塑封,哗啦哗啦地洗牌,像赌王那样,手上娴熟地一抹,将所有的牌摊成一弯弧形,桃心梅方,夹杂着不同的花色。1 若有所思,随便翻着,瞧着。

5 将一支烟递给 1,表情里浮出了谄媚,按开打火机。1 并不接,念念有词地翻牌。先是一张红桃 3,又是一张方块 4,最后一张是梅花4。1 说:“妈的,今天手气太差了,要是玩‘沙子’的话,我把把输。”

5 道:“凑合抽吧。我平时只抽这个,软中华是别人孝敬的。”

“敢不敢玩一手?”

“陪你。”

“就一手,猜大小。”1 想了想说,“一手一盒软中华,谁输谁立刻去买。”

1重新开始洗牌,洗了很多遍,仍不满意。2 隔着桌子,看见 3 的目光掠向窗外,有些困倦,又有点儿沉思。这个日光澎湃的中午,3 脸上遗存的夜晚的痕迹一直未褪,若一片片云影,遮住了内心。2 用指关节叩了叩桌面,嘟囔了一串阿拉伯数字,又重复一遍,自言自语说:“我的车牌号码,帕萨特,黑的。”3 反应了过来,身子一扭,面向大家。1 洗着牌,像阿凡提一样唠叨:

“挖沙子,埋金子。”

5 也跟着念口诀:“沙子一筐子,金子……”

话未毕,2 忽然站起来,从 1 的手中抢过了扑克牌,自己洗了起来。2 说:“一起玩,一起玩吧。我和女士打对家,你和公安一家。”2的提议,对 5 是一种彻底的解脱,遂改换频道,连声欢呼。5 将桌面上的零食统统收集起来,拢在筐子里,又将喜力和高脚杯撤到隔壁桌上。2 看了看 3,眼神里充满了怂恿与鼓励。3 顿了顿下巴,伸出手,等着揭第一张牌。这时,1 愤怒地说:

“陈小垦不来,怎么打?”

2 说:“缺他一人,咱们可以不玩‘沙子’,改打升级嘛。呵呵,牌戏有很多种玩法。难道你是草原上的牦牛,只认自家的那一座帐篷呀。”

“玩升级吧。”5 附和道。

3 说:“我不会升级。”

“妈的,以前打了八辈子牌,陈小垦都在,跟陈小垦玩熟了,我改不掉这个习惯的。”1 比较顽固,并不去揭牌,骂骂咧咧地说,“你们别猴急了,再等一等。陈小垦来了,咱们再开战也不迟。”

“陈小垦还早呢,先玩起来吧。”5 催促道。

3 说:“我想他快了。”

“嗐,你们想背叛陈小垦呀,别落井下石了。陈小垦不在,我看,这个小圈子也快散摊子了。出了大门,各奔东西吧。”1 吹起了瓶子,像在浇心头块垒,一解怨怼。“像这种德行,还算不算仗义之人,还是不是裆里吊了三两糟肉的臭男人,还是哥们儿嘛。”

“游戏嘛,你别上纲上线啦。”2 安抚道。

5 也说:“闹着玩呗,千万别伤了咱们珍贵的友谊,多不易呀。”

1 憋屈地说:“看看,本来五个人,知根知底的哥们儿,包括女士,风风雨雨走了十几年,没打过,没骂过,也没红过脸。每次打牌,陈小垦都在,玩习惯了,我上了瘾。现在这家伙迟迟不来,我也不想改换戏法,去玩别的。既然你们想玩,就等于我也不在了,你们玩吧。”

“真的算你不在了?”5 发问。

“对。”

2及时说:“算他不在,现在剩下三个人。那好,三个人玩‘掀牛九’吧。”

“我也弃权。”3 举手报告,像个小学生一般,怯怯的。

“也算你不在了?”5 问。

3 点头。

仿佛伤了面子似的,2 挂不住,忙扯开了领口,挽起袖子,汗津津地说:“呵呵,只剩下我和你了,我们两个人了。两个人的牌戏是什么呢,两个,人。妈的,有两个人的玩法吗?”

“围棋。”

5 给出了答案。

“对,执白守黑,阴阳抱鱼,就下围棋吧。”2 跑向了吧台,不仅问了围棋,连象棋和军棋都问遍了,统统不备。2 说:“既然下不了棋,那好吧,咱俩就猜拳,比比输赢,试试运气。”2 的主张迅速落了单。5瞧了一眼 1,见 1 阴沉不语,忙抱拳作揖,退出了阵战。2 自嘲道:

“呵呵,你们都不在了,剩下我一人。”

1 说:“瞧吧,世上就剩你一人了,你咋玩?”

“玩我自己。”

3 讥讽道:“有一个词特适合你,叫独夫民贼。”

“还有个词,叫匹夫。”1 说。

“呵呵,我不揣冒昧,再贡献一个词,叫什么来着。”5 嗫嗫嚅嚅了一番,终于脱口说,“叫孤家寡人吧。现在,你停牌了,你在‘单钓’。”

2说:“朕不孤。”

“现在,你玩什么?”

“我算命!”

1 大笑起来,哈哈哈地说:“喂,世上就剩下你一人了,你给谁去算命呀。你趁早关张吧,你脸上根本就没有买卖,你的结局就是破产,一破再破。好了,这是我给你算的命,免费。”1 火炮般批驳,令 2 也虚笑了几声。2 挠着头皮,汗颜地说:

“不讲了。等一下陈小垦来,我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吧。”

1 道:“喂,陈小垦跟我一个立场。”

“这家伙,这么肉。”2 道。

“太肉。”3 追加一句。

这时,5 终于逮着了机会,露出鸡血般的牙花子,眉飞色舞地说:“肉,这么肉还算快的。陈小垦呀,顶多是一只小蜗牛。喂喂,小蜗牛的故事,我以前讲过没有?”5 咽了咽唾沫,看见首肯纷纷,遂变了声,用童稚的嗓音说:“以前呀,街上有一只小蜗牛,叫陈小垦。傍晚时,妈妈在门口喊,陈小垦,赶紧回家来吃饭。于是,陈小垦慢吞吞地往家里跑。忽然,对面走过来一只乌龟,一不小心呀,一下子把陈小垦给撞翻了,发生了一场严重的车祸。……长话短说吧,等警察赶来时,乌龟早就肇事逃逸了,跑了。小蜗牛在急救中心醒来时,警察讯问,喂,什么车把你给撞了,你告诉警察叔叔,我们要全城追查。喂,你们猜猜,陈小垦说什么了?”

众人摇头。

5 来了劲,越发像个孩子似的,娇滴滴地说:“警察叔叔,那东西太快了,唰地一下,它就闪过去了,没影儿了……”

此时,3 仿佛一只强力弹簧,腾地站起来,指着窗外的天空,面红耳赤起来。大家纷纷引颈翘望,原来是一片云,灰中带黑,慢吞吞地踱步而至。朋友们心中一乐,面露喜色。3 结结巴巴地说:

“哇,小垦来了。”

2 也道:“这下,陈小垦真的出来了。”

“饶他一次吧,这回不罚了。”1 道。

少顷,待朋友们跑进那一座林木森森、鲜花锦簇的古典庭院时,会场外响起了一阵电子礼炮的巨大轰鸣,声震云霄,令人目眩神迷。渐渐地,若有若无的哀乐声缭绕而起,伴随着空气里的一群蝴蝶和蜜蜂,上下翻飞,不可一世。朋友们止了步,萧瑟地站在树荫下,被一盏黑色的聚光灯所笼罩,纷纷伸长脖子,一眺再眺。

3 道:“陈小垦真轻呀。他儿子才九岁,居然能抱住他的骨灰。”

“他老婆的眼睛肿了。瞧,像水蜜桃。”1 吸了一下鼻子。

停顿了一番,2 才将领带一拽,一捋,扎严肃了,双手并拢在裤缝左右,行注目礼。2 道:“我刚才的致辞,陈小垦一定会满意的。”

“当然,盖棺论定嘛。”

3 说:“人来得真少,他太孤独了。”

“他才是朕。”2 说。

1 道:“陈小垦这家伙,一向无组织无纪律,不打一声招呼,一个人憋着一氧化碳,提前就溜了。老 4 啊,老 4,叫我如何不想你。”

这时,5 乖巧地说:“喂,会后去哪里吃饭?哦,牡丹园海鲜餐厅呀,味道不错,挺清淡。今天不能大鱼大肉了,吃点儿素,纪念一下陈小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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