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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风把你吹来002

2026-03-08 12:39作者:叶舟

杜怀丁望了望站长,看见站长的眼神四下里逡巡着,从乌泱泱的脑袋上捋过一遍,准备点名。杜怀丁知道,站长是不会拿自己说话的,站长了解他的脾性,知道他讷言内向。在心里,杜怀丁是感激站长的,年头节下,母亲总会备上一份薄礼,催促杜怀丁去看看站长,还个人情。站长是退伍军人,当年打越南时,站长是侦察兵的排长,不幸丢了一只胳膊。杜怀丁是在区里组织的残疾人联谊会上,有幸结识他的,一来二去,站长招揽了他,去早报的速递公司当了一名二级发行员。虽说一个月仅有八百来块的收入,但总比蹲在家里,虚度岁月的好。以前,杜怀丁也去招聘市场踅摸过几次,但人家一瞧他的腿,便噤声不语,草草打发掉了。杜怀丁从兜里摸出了那盒香烟,极品兰州,算是比较高档的了。杜怀丁虽不抽烟,却在回来开会的路上,专门在烟摊上打问过,一盒卖三十二块,吓得杜怀丁吐了舌头。杜怀丁想,站长是抽烟的,烟瘾还大,牙都起了黑黄斑。

那只小鸟,荒荒凉凉地停在电线上,默了声,在啄吃胸前的羽毛。

对鸟的担心,并非始自今日。刚开始的那天夜里,杜怀丁去了桥头,想看看姐姐的情况。等待中,杜怀丁骇然地发现,有两只夜鸟,正停在视野中的无轨电车的那盘电缆上,纹丝不动。鸟像一件件旧衣服,挂在夜空下,在慢慢晾晒。但它们惹火了在底下窥视的杜怀丁。起先,杜怀丁以为是乌鸦,带了邪气来。因为在本地人的观念里,乌鸦乃是一种不祥之鸟,早见乌鸦伤身,晚见乌鸦丢魂。杜怀丁跑过去,哟哟哟地吆喊了几声,快把嗓子喊破了,但半空上的鸟充耳不闻。杜怀丁急了,跳着脚乱骂一气,怕它们捣乱,万一电缆线出现短路的话,姐姐还不知道会搁浅在哪里。一发狠,杜怀丁扔飞了手里的啤酒瓶,瓶子在鸟的附近擦了擦空气,不曾中的,又重重地栽下来,摔出了一声爆响。或许,鸟被惊醒了,踩着电线,斜跳了起,宽阔的翅膀在灯光下闪了闪,又款款地停稳了,吓了杜怀丁一跳。杜怀丁盯得很清楚,不是乌鸦,乌鸦的翼展不会达到一米左右。杜怀丁想了想从报章上读过的奇闻逸事,竟也想不出来,它们究竟是鹰隼?还是西伯利亚迁徙来的候鸟?

后来,鸟真的像一件件太旧的衣服,被两个无形的人,悄悄地穿上了身,蜷缩一团,蹲在电线上,沉默地喘息。似乎他们打定了主意,要在电线上过夜。徒唤奈何,杜怀丁坐了回去,又心疼那一瓶啤酒。恰在那时,另一条线上的无轨电车驶来,在通过电缆铰接处时,咯噔一跳,擦出来了一蓬闪烁的火花,犹如一只银项圈,飞向了那两个沉寂的人。火花灭处,他们忽然现出了原形,变成了一对鸟,亮出宽阔乌黑的翅膀,一飞冲天。此后的好几天,杜怀丁再也不曾见过它们。

岂料,后来碰上了陈亭妃,一副大不咧咧的样子,口气太冲,非要说杜怀丁是属蝙蝠的。在黄河岸边的夜里,蝙蝠是俗物,比沙子还繁、还密,一般也不受人待见。好比那个假小子,在杜怀丁的眼里,只是一个路人罢了,擦肩而去。杜怀丁之所以还骑车送一程,多半是在速递公司养成的习惯,对顾客,投递员法则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第一要微笑,有求必应;第二,如果你不会笑,再请参考第一条规定……谁知道,那个假小子是不是一个潜在的订户呢。况且,年尾的大发行即将开始了,指标明确。杜怀丁思维玄虚,有一点却笃信不疑,蝙蝠停下来时,应该是倒挂的,像一把伞,挂在谁家的屋檐下,随风飘摆,赵忠祥的《人与自然》里也介绍过,概莫能外。杜怀丁相信,那两只旧衣服一般的飞禽,一准是稀世之鸟,在那晚辽阔的静谧中,对自己说了什么。

打了出租,临上车前,陈亭妃也对杜怀丁说了话:“我叫陈亭妃,耳东陈,亭亭玉立的亭,庄妃的妃。”陈亭妃还拍了拍杜怀丁的车龙头:“谢了,兄弟,有机会的话,咱们还会见面的。”出租车绝尘而去后,杜怀丁怔了半天,才缓过神来,断句说:“是陈亭其人的妃子?还是本来就叫亭妃?”

“就你了,讲几句。”站长咳嗽一声,终于点了吃螃蟹的第一人。

那家伙有个口吃病,痴痴呆呆的,不是在表决心,而是对站长歌功颂德,惹得上百号人窝着笑,不好意思拆他的台。杜怀丁从隔壁一人的手里,取来一份当日的产品——他们喜欢这样子称呼报纸,省略了“精神”二字——藏在肘腋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投递员唯一的便利之处,或许在于能第一时间读到最新的消息,尤其是本埠的新闻,哪一条高速路临时关闭,哪一片街区的自来水管道将开挖修复,阴晴雨雪、防蚊灭蟑、列车时刻、物流信息,都会及时装进肚子里。不像别的同事,杜怀丁有个窍门,遇上辖区内的民生动态后,他在送出报纸时,都会给订户口头传达一下,广而告之,以备大家不时之需。母亲说过,人跟人的关系,就是“维”出来的,本来是一根细线,光阴久了,便像一只梭子,能“维”出来一匹绚烂的织锦,再也分不开。今早上因为送花送煤气,落了这一课,没有不补课的道理。杜怀丁做贼似的偷觑着,四开的版,一对折,成了书本大小,不显山露水,宜于藏匿。

华盛顿,一个银发政客在妻子和儿女的陪同下,坦率承认曾经化名和国际卖**集团做过交易,在五星级酒店内,发生过嫖娼行为,并痛心疾首地请求家人和公众的谅解。杜怀丁批:这老家伙,恐怕现在惨了,会被唾沫星子淹死。以色列,在一个边境检查站,哨兵查获了一个小孩,竟然身上捆绑了自杀式背心,一脸的稚气,才刚刚七岁。杜怀丁批:呀,比我家橡皮仅仅大一岁,真为他捏了一把汗,幸亏没爆炸。又是美国,在科罗拉多州,半月前,两个年轻人激动地宣布,他们发掘出了一具ET外星人的遗体;但现在经过科学家的考证,揭露出他们的造假行为,那个丑八怪,实则是用橡皮和弹簧组装而成,又被埋在冰天雪地下,雪藏了一段儿,事后起获的。杜怀丁批:橡皮,我家橡皮就是这么丑相,还不如宣布他是ET呢。这下好了,杜怀丁乐滋滋地想,晚上回家,又有说头了,省得橡皮一天到晚追在自己屁股后边,央着听故事。下面这一则消息,杜怀丁看得最认真,以至于窗外的鸟鸣,也被忘在了脑后。

【本报讯】对于一个拥有六十六亿人的世界来说,“六度分离”理论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理论。所谓“六度分离”是说,世界上的任何两人之间,最多通过六个人就能联系起来。这看起来非常奇怪,但科学研究发现,这的确是事实。

据英国《卫报》报道说,微软的研究人员通过检查一点八亿人之间的三百亿个电子信息后宣布,这个理论是成立的,因为我们都是被一个熟人联系在一起的,只需六个人介绍,你就可以与地球上的任何一个人联系上。微软的研究人员发现,实际上应该是“六点六度分离”,就是平均通过六点六个人就能把世界上任何两个人联系起来。换言之,你最多只需七人相互介绍,就能跟麦当娜或英国女王扯上关系。

微软公司的研究人员称,如果两人直接发即时通信,那他们两人就算是熟人,他们的分离度就是一,如果通过另一个人才能有联系,那么分离度就是二,以此类推。研究人员试图找出这一点八亿人中间任何两个人的最小链接距离,发现平均六点六个人的信息就能将两个人联系起来。当然,一些个别的例子则需要二十九个人。

杜怀丁看报时喜欢批注,少则一字,多则一篇腹稿。这和杜怀丁的性格有关,内里自有乾坤。姐姐就数落过杜怀丁多次,说,这叫蔫人干大事,你一天到晚蔫了吧唧的,也没见你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蔫黄瓜、蔫茄子,一蔫到底,云云。姐姐的话不值一驳,杜怀丁总觉得姐姐头发长,见识短,骂就骂了,等于是一柄“老头乐”在脊背上抓痒。但现在,杜怀丁对这条消息批不下去,卡了壳。

朝窗外望时,那只鸟不见了,连声招呼都不打,一走了之。

那么,按着比尔·盖茨手下的说法,杜怀丁想,我和这一只小鸟之间,从没发过什么信息,但该算是熟人了,分离度是几?再想下去,杜怀丁忆念起那天晚上,一个叫陈亭妃的女孩子冷不丁跑来,一惊一乍地要打火机,比熟人还熟似的,自己又捎了陈亭妃一截路,分离度又该是几?杜怀丁暗暗一失笑,想不起自己和陈亭妃发没发什么即时信息,如果发了,那也只是陈亭妃那句懒洋洋的话——哦,什么风把你吹来?

站长从凳子上起身,一只袖管是空的,瘪瘪地攥进了口袋里。站长仍有侦察兵的那种气概,不拖泥带水,说话掷地有声。站长说:“你们学学杜怀丁,一个残疾小伙子,腿坏了,却比你们跑得快,跑得准时。这个季度上,人家杜怀丁的投诉率是零,零蛋!说明人家投递的那片辖区里的四百多户人,都是认可杜怀丁的。”杯子里的茶败了,大叶茶,从刚开始浓酽的酱油色,喝到了现在的清汤寡水色。杜怀丁想,站长的牙齿不光是烟害的,一定还有茶叶的功劳。一想,杜怀丁就将手里的烟,重又装回了口袋里,另有所愿。站长这么表扬,再去塞他一盒烟,明摆着是阿谀,是奉承,杜怀丁做不出来。站长声音洪亮,想伸出双手,箍出一个“0”来,强调杜怀丁的投诉率是零,却没找见另一只胳膊,抱歉地笑了笑,引得满场都嘻嘻然。站长匹手端了水杯,去台下的饮水机上接满,叫全场肃静下来。末了,站长才说明今天会议的主题。

“是这!”

杜怀丁被表扬,前后左右,就有人踢他一脚,捣他脊背一拳,拧拧他的耳朵,说几句怪话。对此,杜怀丁习以为常,一般不争执。杜怀丁将报纸装在兜里,拔长颈子,开始听站长的发言。站长说:

“……现在起,三天内,站上所有的投递员,忙完早上的任务后,一律取消休息,白天要上班。你们都是封疆大吏,各有各的地盘,好比是山大王,将兰州城瓜分完了,没你们不熟悉的犄角旮旯。报社的老总挂来电话,亲自下达了指示,让投递员全力配合一下新闻中心的策划,去黄河边,找见一个英雄。”

会场里乱了,像一锅煮沸的稀粥,咕嘟咕嘟的,怨声四起。

投递员们都是夜猫子,后半夜起了床,披星戴月地集合,接到墨香浓郁的产品后,又将分版印刷的A叠B叠C叠挨个儿捋顺,一份也不能出错。再作鸟兽散,一个萝卜一个坑地递进每家每户。等最后一份产品交接完毕后,大多在十点来钟,饿得前心贴后背,只想抓紧时间回去补觉,心淡得要死。再说了,分工有序,一条流水线,投递员是最末梢的一环,凭什么要去配合记者呢?即便配合,参差不齐的素质,没几个有高中文凭,老虎吃天,还没处下爪呢。

“什么英雄呀?”

站长举起一份报纸,对着头版封面上的相片说:“瞧见没,就是这个人。他正站在桥栏上,准备往下跳,是一个游客用手机拍的,抓了这个镜头,有点虚,也模糊,只照出了他的侧影。”

隔壁的一人嘟囔说:“黄河又没盖子,随便跳。”杜怀丁剜他一眼,却无效。那家伙又阴阳怪气地说:“黄河里扔石头,多少是个够,何况人呢,跳呗。”杜怀丁想,狗东西,一定是横路敬二。

“当时,在河边玩耍的一个女娃娃,忽然被水给冲进了旋涡,往下游跑。”站长抖了抖产品,哗啦哗啦地说,“哦,四十多天前的事了,还不算太迟。女娃娃挣扎时,她妈妈就在岸上哭,喊人去救。幸好有几个会水的人,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就扑进了黄河里。夏天呀,上游里下雨,刘家峡也开闸放水,水快漫上了河堤。节骨眼上,桥上的这位同志,也闻风而动,径直跳了下去……”

杜怀丁记得细节。那天的报纸上街后,一下子轰动了,连零售摊上都早早告罄,又紧急加印了几万份,投放到了大街小巷。那个人跳下去的瞬间,恰巧被一个外地游客抓拍了,刚开始并没在意,继续去各处景点玩耍。落水的女娃娃,很快被捞了上来,控完水,抢回了一条命。家长在岸上磕头祷告,一一谢过了入水援手的恩人。此时,岸上观望的群众才吵嚷说,从桥上也跳下去了一个救援的男人,现在并没发现他上岸,在水里闪了闪,就没了人影儿。家长忙报了案,十分钟后,水上派出所的快艇就赶来了,往下游里寻找,一直无果。

游**在街上的采访车,几乎在同一时间接到了线索,也紧急赶到了现场,又是录音,又是拍照。从白塔山上尽兴而归的那个外地游客,见了乱糟糟的场面后,第一时间提供了照片,被刊载于次日的头版头条上。报纸用了超粗黑的大标题,重磅出击,动员市民寻找英雄!

可惜的是,该死的手机像素太低,成像质量也差,毛糙糙的,仿佛印在了一块磨砂玻璃上。按杜怀丁的说法,像一张印刷错误的报纸。

时间是一把怪异的柳叶刀,它渐渐地消磨了城市的热情,抛别了那个惺惺相惜的夏日,又将人们大脑皮层里的记忆慢慢淡化。但它揭不起黄河水上的那一层面纱,剥不掉一个重情重义的家长的心。女孩儿的全家人都出动了,求告政府,申诉管理部门,还自费雇请了下游岸边的几个职业捞尸人,一段一段地勘察。他们不放弃,也不抛弃,深信那个男人一定会出现在青冥长天下,活活泼泼,眉清目秀,寄托住大家的思念之情。当然,报纸也紧盯着这一揪扯人心的线索,觉得是一条“大鱼”,加上同城竞争,各家媒体都在连篇累牍地跟踪追进,寻访当天的目击者,口述实录,一次次地推波助澜。

早报却另辟蹊径,现在使出了一招绝技,撒开大网,让上百名熟稔路径的投递员全体出动,沿着河道两岸,细细篦梳,配合新闻中心的选题策划,以期将这一主题进行到底。说白了,这就是一种炒作,而炒作是媒体功率最大的一台引擎。杜怀丁虽说只是一名编外人员,养成了习惯,也便不知不觉中演化成了一个行家里手,熟谙此道。

站长说:“现在分发相片,人手一张,大家按着你的辖区去寻找,活人死尸都可以。即便能找见他的同事或街坊,能说出他子丑寅卯的一点儿背景来,就算告捷。再者,有一笔内部奖金,挺大的一笔,会让你们过个肥肥的新年。行动吧。”散了会,几个人在按小组发相片,发到杜怀丁跟前时,那人给杜怀丁凿了一个栗子,悄悄说:“瘸子不瘸了会上天,就你能。”杜怀丁疼得晕了几秒钟,捂住了额际,想问问为何动粗。不承想,隔壁的“横路敬二”咯咯咯地笑,笑得像一只刚踩完蛋的公鸡,揶揄说:“杜瘸子,你牛×呀,每次开会都受一把手的表扬。这下,你要是能在黄河水里捞出这个男人,老子请你一碗加工的牛肉拉面,添三份酱牛肉,外加两个茶叶蛋。”说完,人群哗地散了。

杜怀丁捏着那张纸,揉巴揉巴,扔出了窗外。

不用问,哪里都有拉帮结派的事儿,但投递员队伍里更甚,你多订出去一份产品,多送一两束鲜花或煤气罐,等于分了人家手上的半碗饭,看在眼里,仇却记在了别人心中,时时伺机报复。杜怀丁势弱,身上带了残缺,经常被大家当成了笑料,一枝枝乱箭射在靶子上,千疮百孔的。杜怀丁不争执,不一定是他心不烈、血不烫,杜怀丁只是不想给站长添乱。另外,刚发下来的相片是复印的,比起报纸头版上的四色印刷来,显得更灰暗、更粗糙,几乎认不出轮廓来。杜怀丁不需要它,也不想去找,再出一次风头,让人家凿栗子。在他辖区的那段黄河岸边,要是水冲出来一具莫名男人的尸体,一准会有人拨通他的小灵通,及时爆料给他的。在这一点上,杜怀丁自信满满。

刚推起单车,感觉带了些滞涩,杜怀丁弯下腰去,才发现轮子上的气门芯被拔走了,轮胎瘪瘪地塌陷下。杜怀丁怅然地仰天一叹,心里枯涩得如一只唐朝的墨盒,再也挤不出一丝温润的水分来,锈迹横生。

那只鸟又来了,缭绕在上。杜怀丁埋下头,有一阵楚楚的鼻酸。

姐姐太妖精,打扮得像一个狼外婆。

无轨电车驶过时,驾驶楼里灯光如昼,姐姐赳赳然地握着方向盘,模样怪异。杜怀丁差一点失笑出声。姐姐的头上裹着一块红丝绸,沿腮而下,下巴里绾了一个旗花样的扣。杜怀丁认得,那是家里盖茶杯的一块丝绸,菱形,也不知姐姐起的什么意,装扮成了这副德行。往深里一想,杜怀丁恍然觉悟,姐姐自小是个迷信罐子,说风就是雨的,一准是听了母亲的唠叨,红色避邪,才将丝绸覆在了头顶。可桥头上干干净净的,即便有不祥之气,北山上玄奘驻锡过的那尊白塔,也会辟邪镇妖,何以让她一个小女子慌里慌张的。杜怀丁真觉得姐姐太妖精。

秋夜里,万籁俱寂,河堤下的草丛里,鸣虫做着最后一季的合唱。那一块红色的丝绸在长街上驶过时,太跳,也太突兀了。杜怀丁记得在一本旧书上读过,世上有四大红,杀猪的盆、庙里的门、天边的火烧云,——剩下了一样,杜怀丁想破了脑筋,却想不起来。索性,杜怀丁自作主张,擅自批改为:杀猪的盆、庙里的门、天边的火烧云、王幸男的头巾。杜怀丁想,回去后,一定要给橡皮念这个顺口溜,再叫他当着姐姐的面,坏一坏。

看得久了,杜怀丁慢慢发觉,无轨电车并不是一台安静的机器。

离得有几十米远,还瞭看不见车身,但在杜怀丁视野中的那两条电缆线,却先自动了起来。电线含着一股子黑色的光,若挂在半空中的琴弦,一跳一跳,嗡嗡嗡地弹拨着空气。杜怀丁屡试不爽,望见琴弦抖动时,不出四五分钟,无轨电车准保会滑行过来,再悄然而逝,顶多在空中擦出一蓬弧光似的火花,灼灼闪烁,仿佛一个哑孩子在说话。要么,杜怀丁想,其实那两条悠长的琴弦,就是电车头顶上的一对触须,在试探着什么。

一定是鸟!

心说,无轨电车好比是一只钢铁做的昆虫,伸了触须,一路驶来,在试探前头有没有鸟。夜鸟,差不多是一种危险,连无轨电车都暗自害怕。坐了这么久,看了姐姐几个来回了,杜怀丁没望见哪怕一只夜鸟,曾停在过电缆线上。仰头问天,漆漆黑的夜空,像一座黑绸子的巢。或许,以前和以后的鸟,大多归了家。

今晚,却出了点小小的意外。

姐姐驶过桥头,刚要擦过电缆的铰接处时,车子忽然砰地停了下来。头顶的一对集电杆,上下翘了翘,若古典戏曲里演员头上的一对翎子,蓦地一振。杜怀丁纳闷,刚想起身去问问时,却见姐姐开门下车,走到了车鼻子前,捡起地上的几个破酒瓶,扔在了马路牙子边的垃圾箱里,拍了拍手,空洞洞地响。借着漂泊的灯光,杜怀丁看见了地上的一层玻璃碴,琐碎地闪烁着,心脏不由得缩了缩。或许,那一地惊心的玻璃片,恰是自己不久前扔掉的那一个啤酒瓶吧。念想起,杜怀丁便有些悔,悔得直砸腔子。

姐姐上了车,启动后,车身滑过了桥头的电缆圆盘,两根辫子扬了扬,寂寂地消失掉了。杜怀丁惊讶地望见,刚才的夜空里,并没擦出一蓬弧光般的火花来,也不曾有过一个哑孩子,在离地三尺的昏暝里说话。类似的情景,好比是一根濡湿的火柴头,划不着擦皮。

“兄弟,借个火!”

一扭身,杜怀丁机械地说:“哦,我不会抽烟,给你说过的。”圆脸,浓眉大眼,只不过今夜里,陈亭妃的长发绾成了一只发髻,横销着一根红蓝铅,翘在脑后。陈亭妃笑了笑,将一支烟戳在嘴角上,掌心一亮,变戏法似的握着一只打火机。擦燃了,一蓬黑红的火喂上去,烟雾逶迤地淌了出来,很辛辣。“故意逗你的。见你在这里痴迷迷的,像落了单的恋人,挺可怜。”陈亭妃将一条腿支在桥栏上,头往上压,几乎成了一个“T”字形,随时随地可以练功,体轻如燕,仿佛一只玩偶。杜怀丁不再陌生,心想,假小子,来我面前充大,也不知道我能吃几碗干饭嘛。想归想,杜怀丁态度谦和,鹦鹉学舌地问:

“咦,什么风把你吹来?”

陈亭妃收了势,烟已烧到了尾巴上。“没什么风吹我!我天天晚上来黄河边做功课,夜课,就在那边的桥上。”

“你是演员,在练功吧?”

“以前是,跳芭蕾的。后来跳不动了,没人捧场,现在只管教一教。”陈亭妃语气萧索,手上却很老练,指尖一弹,一颗猩红色的烟头射飞了,划出一道抛物线,掉在了河堤下。“你呢,兄弟,你还在这里看你姐姐开无轨电车吗?”

“哦,王幸男不知道我在看她。对了,王幸男是我姐。”

“你没恋爱?”

杜怀丁红了脸,摇摇头,暗中用一条腿,支稳了另一条。或许,陈亭妃练功累了,斜靠在桥栏上,不打算即刻就走,兴致很浓的样子。

“那你偷看姐姐干吗?你喜欢她,又碍于情面?”

“她怕鬼。”

陈亭妃伸出手来,拍了拍杜怀丁的头,很聊赖地说:“编瞎话!你以为你这么讲,我就害怕呀?你真是个毛孩子,没见过马王爷长几只眼睛吗?”

“真的!王幸男说,这桥头上邪行,电车老掉线。”

“嗯,这下我信你了。看你一张诚实的脸,也说不出谎来。”陈亭妃紧了紧肩上的披巾,有一瞬,杜怀丁看见了陈亭妃瘦削的锁骨,青刮刮的,嵌在两翼。“兄弟,你不光诚实,还有一点点羞涩。告诉我,你是不是没跟漂亮女人说过话,一说就害羞,比如现在跟我?”

“和你?”

陈亭妃咯咯笑:“是我!当然是我,半夜撞鬼了吧?”

“比王幸男差点儿。”

“呵呵,你信吗?”

“什么?”

“半夜三更,撞见一个我这么漂亮的女鬼?”

本来,杜怀丁是一个拘谨人,寡言少语,除了母亲和姐姐外,对异性尤其如此。现在,也不知是一阵什么风,吹来了陈亭妃,口无遮拦,嘻嘻哈哈的,杜怀丁就有了一枚引信,点燃了他。秋风起,夜深沉,从上游峡口里刮来的寒气,若一张网,罩在两岸之上。陈亭妃拽紧披巾,眼皮眨动不停,努力做出一副倾听的姿势,让杜怀丁登时有了说话的欲望。杜怀丁说:“本来不信,但见得多了,也就慢慢信上了,好比一个信徒。”

“说说看!”

杜怀丁吮了吮舌头,想起吓唬姐姐的那个故事,迅速钩沉了出来,变了声。“……去年冬天,我还在北山脚下的那一片辖区内送报纸。大约凌晨五点来钟,送完头几份报纸后,我骑车刚转过山脚,迎面遇上了几个劫匪,不由分说,用匕首顶在了我的腰里,抢劫我。我一急,扔下自行车就跑了,往山脚下跑。

“天太黑,像掉进了一个煤井里,伸手不见十指。下了雪,路也滑,我穿着军大衣,几乎是寸步难行。几个劫匪不肯罢休,把我当成了一块肥肉,呼呼呼地撵了上来。到了山脚下,迎面是一座悬崖,无路可逃。当时我想,我可能这次完了,遭抢不说,还得挨一顿拳打脚踢,说不定还会被放血。我腿脚不利索,跑到山根里时,忽然摔了一个大马趴,磕晕了,摔了个半死。我趴在地上,劫匪们拿着手电筒围过来后,我才发现,自己原来躺在了一堆乱坟岗子上,周围都是黑压压的墓碑。人真是个奇怪的东西,一到了危急时,才会有灵感光临。不瞒你说,那是个危急关头,我命悬一线。手电光追过来,匕首顶在我脖根子下时,我忽然在雪地上打了个滚儿,五迷三道地说:

“‘咿呀,终于到家了。’

“我还说:‘家里真好,家里暖气真热,比外边暖和。’这话我说了三遍,好像热得我还想脱军大衣来着。幸好,我躺下的旁边,有一个刚挖好的坟坑,或是谁家刚迁了坟,留下了一个空位置,黑乎乎的。我向坟坑里喊:‘妈,给我来一杯凉茶,冰镇的西瓜也行。’劫匪们听完我的话,一个个呆死了,吓得头发竖了起来,然后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光了。呵呵,见鬼说鬼话,我替一帮劫匪超度了,胜造七级浮屠,让他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嘛。”

陈亭妃的表情很素,鄙夷地说:“真是一箩的鬼话。”

“还不算完,下面的更精彩呢。”杜怀丁略感失望,绘声绘色地说了一堆,嗓子都干哑了,却没得到响应。于是,继续侃侃而来:“那以后,劫匪们都撒丫子跑光了,我觉得安全,才从乱坟岗上爬起来,准备去找我的自行车。天太黑,预报说有大雪,寒风能把人刮跑。我一下子迷了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远处走。忽然,我听见了一阵阵敲打声。

“我这人,你也许不知道,腿上有些小小的麻烦,但绝不是一个熊包。那晚上,我可能也吃了豹子胆,天不怕,地不怕,就顺着敲打声的方向走过去。凑近一瞧,你猜猜咋了?原先是一男一女,老头和巫婆,手里正拿着錾子和铁锤,在敲凿墓碑上的字。墓碑花了脸,錾子下冒着火星星。我很好奇,呼着一嘴的热气,问他们说:‘干吗呢?深更半夜的,太吵人。’

“老头回答:‘娘的!龟儿子,把老子的名字写错了,得修改过来。’

“说实话,我看不清字,也不知他们是何方神圣。突然,老巫婆捶了一拳老头,斥责说:‘别给那个兔崽子护短,不光名字写错了,连爹妈的性别也搞反了,你是爹,我才是娘呢。’我差一点笑出了声,捂住嘴,看他们一对老夫妻忙乎。过了一会儿,巫婆问我说:‘小子,你是干什么的?’

“我回说:‘哦,我是来给二老送当天的报纸的。’说完,我递上一份。”

杜怀丁细盯着陈亭妃的表情,动作很夸张地继续。“猜猜看,咋的了?老巫婆扔下錾子,接过报纸,又戴上老花镜说:‘哎呀,离开很久了,让我仔细读读,看看人世上又发生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趁他们高兴,我掉头就跑了,一发狠跑回了城里,挺安全的。”

陈亭妃抿了抿嘴,手往挎包里掏,似乎是在摸烟。披巾滑落了半截,露出一双对称的锁骨来,仿佛两条细长的青鱼,在凛凛的皮肤下摆着尾,一左一右地游动。杜怀丁赶忙抄进兜,取出那盒尚未开封的极品兰州烟,递给陈亭妃:

“给你抽!”

陈亭妃被烟一熏,眯缝着眼,轻蔑地说:“小儿科!”

“我是证人呀。”

“哦,你就是这么骗女孩子的呀,也给你改个名,你不叫杜怀丁,你干脆叫杜坏蛋得了。”陈亭妃扬手,象征性地扇了杜怀丁一巴掌,蹙住鼻子说:“吓别人可以,你要想拿这套鬼话吓唬我,你可真失算了。”

“宁信其有。”

“瞎掰!”

杜怀丁委顿下来,又不甘心落下风,便讳莫如深地说:“比如,通过你,我说不定还可以结识英国女王、贝克汉姆、布什总统、麦当娜更是不在话下,况且一两个小鬼呢。这叫‘六度分离’理论。”

桥头的那两根电缆线,又开始嗡嗡嗡地颤动起来,一股子黑色的光,从里头点滴渗了出来。抬抬腕子,杜怀丁想,姐姐差不多循环完一圈,现在该开过来了。一激动,杜怀丁就暗暗打定主意,想等无轨电车驶来时,给陈亭妃指一指戴红丝绸的姐姐。孰料,陈亭妃更干脆,拍了拍杜怀丁说:

“兄弟,帮个忙。”

杜怀丁落寞地一望,用眼睛询问。

“捎我一程,送我去打车。”

彭绍荷见陈亭妃上了楼,一身灰土地站起,眼泪唰地淌下来,一把抱住了陈亭妃。陈亭妃见她狼狈不堪,嘴角与眉骨上一片青肿,知道发生了事,忙让进了家里。喝完一杯开水,彭绍荷觉出了暖意,便哭得更放肆了,比这个季节的秋雨更无辜似的。哭够了,陈亭妃放了一浴缸水,叫彭绍荷先去洗洗,回暖一下,又将自己的一件睡衣挂在门端里,自便。

不用问,又是内战。

拾起彭绍荷的几件旧衣服,陈亭妃在楼道里拍干净,晾在阳台的衣架上,又匆匆刷了牙,净了面,一任彭绍荷在里边啜泣。陈亭妃和彭绍荷算得上姐妹,原先都在一家艺校里做同事,后来艺校改制,一帮子情投意合的姐妹办了手续离职,双眼一抹黑地往市场上闯。好在,领头的那个姐姐关系硬,公公在省上做大官,于是租了某家倒闭的厂矿企业的几座车间,将其改造为舞蹈场地,挂了牌,红红火火地办起了“红舞鞋学校”。刚开始,学校有点儿举步维艰,生源颇少,知名度也欠,但随着几支舞蹈队在各类大赛中频获金奖,又几次三番地参与到了省卫视的“春晚”,也就渐渐打开了局面,成了业界的一只领头羊,口碑甚佳。这年头,办学、修庙、筑路,基本上都是稳赚不赔的行业。妈妈活着时,一直揪心陈亭妃的冒险之举,不死心,还四处找门路,想让陈亭妃再进事业单位,哪怕做一个打杂的也好。后来情况好了,妈妈还自愿做了宣传员,小喇叭一样,对“红舞鞋”广而告之,慷慨得仿佛她是幕后老板一般。

其实说白了,“红舞鞋”也是应运而生,号准了家长们的脉搏,给点儿寄托,让独生子女有一技之长或爱好即可,至于能否培养得出伊莎朵拉·邓肯那样子的舞蹈家,还得看孩子的天分与未来。秋季招生刚结束,虽说陈亭妃告了假,人不在场,但陈亭妃仍能想象得出,“红舞鞋”校门前人头攒动、车辆堵塞、音乐狂鸣的波澜景象。照以往的规律,这一阶段托门子的电话不少,大多都是远远近近的朋友,答应录取吧,又没实际看看孩子的条件;不答应,又怕伤了脸,所以陈亭妃一直关了电话,连短信都不回复。况且,家里又出了事,陈亭妃始终隐隐作痛,心里难以平复下来。

在“红舞鞋”,陈亭妃主教的是芭蕾舞,打开孩子们身体的开度和软度。彭绍荷则在民间舞组,主要培养孩子们的节奏感。虽说不在同一个组,但上课时总有交集互动,打头碰脸的,在一口锅里乱烩。在那间高耸阔大的车间里,当学生们分散开后,对着镜子,把上把下地练功时,陈亭妃和彭绍荷总会站在一起,说些糟七糟八的闲话。“红舞鞋”规模扩大后,进了几批应届毕业生,又引进了某些专业团体的演员,但学校的班底和骨干,仍旧是刚创业时的那一帮子姐妹,知根知底,一个个都是死硬分子,牵一发而动全局。

对彭绍荷,陈亭妃最清楚不过了,心里有一本她的细账,历历在目。

按眼下流行的说法,彭绍荷算得上熟女,比一只桃子还熟,还软,还芬芳欲滴,包裹着一团过分的蜜汁。这团蜜,养她自己,对男人却是致命的毒药,一旦沾染毫厘,勾魂摄魄,七步倒,天下难觅解药。这样讲,其实对彭绍荷不公平,缘故是彭绍荷只是挂在枝头上的一颗果实,不招人惹人,怪只怪那些**蜂浪蝶心里作祟。彭绍荷有一半少数民族的血统,混血儿,头发带了点自然黄,高鼻深目,眼珠子透出一层青瓷色。或许是随了另一半血统,彭绍荷的舞蹈天分是先天带来的,一听见音乐节拍,脚就闲不住,能拧出几个即兴的花儿来。从民族学院毕业后,彭绍荷本可以留校任教,板上钉钉的事,却在临门一脚时出了变故,后来直接去了艺校,又随大流进了“红舞鞋”。在“红舞鞋”,彭绍荷和陈亭妃最说得来,好得能穿同一条裤子,也的确穿过,一样的款式、一样的颜色,下了课拽起就走,等回了家,掏出来的却是对方家里的钥匙。

妈妈生前喜欢彭绍荷的性格,当她是一个干女儿对待,时不时地邀彭绍荷来家里吃饭。那时候,彭绍荷还未成家,也乐得在陈亭妃家里打秋风,东吃一口,西吃一嘴,像在草原上跑马一样。妈妈最拿手的是烧黄河鲤鱼和本地的荷叶饼、宝塔肉。妈妈故去这么久了,彭绍荷仍记挂着,唏嘘的表情里,埋着一种贴心贴肺的怀念。及至彭绍荷风风光光地出嫁时,妈妈还充当了女方家长,郑重地将彭绍荷交了出去。彭绍荷长陈亭妃九岁,已是一个五岁男孩的母亲。过了这一关,彭绍荷的身材迅速出鞘了,锋芒毕露,凸凹有致,饱满盈枝,沉沉地挂在男人们的想象中,含着一包诱人的蜜汁,令人垂涎,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瘦刮刮的女生了,但她的业务能力并未受损。

刚开始还风平浪静,当老莫得知妻子办了手续,下海到民办学校时,登时雷霆暴怒,觉得伤了脸,动了第一次手。老莫在一家国企的办公室做小吏,副主任,当初联系艺校举办联谊会时,偶然认下的彭绍荷,讷讷地交往了几次,并无过分之举。其时,彭绍荷的宿舍门前不乏登徒子,毛遂自荐者更是如过江之鲫,但老莫从中脱颖而出,不显山,不露水,搞得彭绍荷心潮起伏,以为漫步在人间四月芳菲天。老莫喜舞文弄墨,尤擅打油诗,以为利器。那一阶段,老莫在晚报上发表了很多东西,一会子赞美会跳舞的水晶鞋,一会子讴歌民族大团结,彭绍荷大多都剪贴下来,还能用肢体语言再现一番。一来二去,彭绍荷入了彀,老莫也抱得美人归。头一次挨了揍,彭绍荷负气出走,在办公室里将就了几夜,夏天也不难。人问她脸上的瘀紫是怎么回事儿,彭绍荷大而化之地说,磕的!

渐渐的,老莫的手上了瘾,像他嗜酒一样,一日不饮,就坐卧不宁。

彭绍荷便常常挂彩,五官囫囵无恙,一般伤在身上,掐,打,揪,拧,钳,扇,烫,暴力的痕迹都被衣服遮护了,无人知晓。有一度,彭绍荷悔恨得要死,疼急了,跳到窗台上,扑出半截身子,提出离婚,各走各路。老莫软硬两可,也会给彭绍荷下跪求饶,遂能消停一季,又旧病复发,变本加厉地对付彭绍荷。老莫疑心太重,总觉得妻子在外边有什么花案,给他戴了一顶绿帽,于是用拳头来过堂,逼问个三四。彭绍荷坐完月子,又休产假的那一段,是婚后最美好的时光。老莫的手也像度了一次长假,闭关自养,渐渐肥胖了起来,连油瓶倒了也不扶。今晚,彭绍荷鼻青脸肿地跑来,陈亭妃猜想,老莫狗东西,又开始犯了邪,继续操练了。

彭绍荷洗完,热腾腾地站在陈亭妃眼前,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清泪长流不止。或许,淤血被水激了,发了出来,明晃晃地肿胀。陈亭妃忙从冰箱里取出一只土豆,切成片,敷在了彭绍荷的伤口上。妈妈以前教下的土办法,屡试不爽。彭绍荷嗫嚅着,试问:“亭妃,我没处可去了,来投奔你,你让我住下吧。”“小气鬼,谁也没拿鞭子赶你走,想住就住呗。快躺下,让我替你敷好。”彭绍荷的伤不光在脸颊,脱了衣服,身上更是斑斑点点,会发现老莫的杂乱手印,好像狗东西在玩铁砂掌。敷毕,陈亭妃又去泡了一杯茶,玫瑰、陈皮、茉莉,统统烩在一起,又是妈妈的法子,一味理气、清肝、安神的药。彭绍荷终于止息了,像一支桨,落在了沉沉的梦里。

曾经也这样落过,还在彭绍荷待字闺中时,晚了,便也留宿不归。

彭绍荷侧了侧身,望着那一帧遗像,沉默寡言的灵魂犹存,便觉得阿姨尚在,家里依旧布满了旧日里的那种静静的温馨,由着她和陈亭妃飞短流长地说话,一直乱扯,不知天之将明。一念想,彭绍荷眼角的泪滴收不住了,亮晶晶地挂着,像一只被锉扁的面具。陈亭妃岔开了,嘻嘻然:“彭姐,天上下雨地下流,两口子打架不记仇。吃亏是福,你都伤在了肉里,没伤着骨头,睡一觉,明儿就好了。”彭绍荷说:“亭妃,你可是变色龙呀。以前你咋说的,家庭暴力,你让我去妇联告他,去老莫单位告他,现在你叛变了。”陈亭妃被戗了一下,灰败地说:“家好!还是有一个囫囵的家最好,骂了,打了,总归是内部矛盾嘛,犯不着兴师动众。以前那些话,算黄口小儿说的。”入秋了,离送暖气还早,陈亭妃从衣橱里取出一床棉被来,覆在彭绍荷身上,怕她着凉。陈亭妃将彭绍荷的手刚塞进去,彭绍荷却猛地伸出来,捏着拳头说:“亭妃,我这次不会饶过老莫,我真的要报复他一下。”

“咋报复?”

“还能咋的,你个鬼丫头。”

“愿闻其详!”

往日的闺中亲密再次出现了,仿若窗外的长秋,将一滴滴夜露,洒布在天上人间,滋养,沉浸,且润物无声。陈亭妃扒光自己,只穿了星点内衣,一骨碌钻进了被窝,碰得彭绍荷龇牙咧嘴半天,回扇了几巴掌。在排练厅时,陈亭妃每当在把上练立位时,脚尖一起,彭绍荷就过来,帮她稳肩固腿,一旁帮衬。一练就是三十分钟,不得中断。陈亭妃实在坚持不了了,彭绍荷便拿起抽子,抽在陈亭妃的屁股上,呵斥她控住,保持一只独脚仙鹤的优雅姿势,态度也凶巴巴的,不认人。收了势,疲倦和疼痛会从陈亭妃的脚尖席卷而上,一直蔓延到头顶,人便如一座棉花垛,坍塌在彭绍荷的怀里,老半天也缓不过神来,窒息似的。现在可好,换了角色,彭绍荷伸出臂,搂住了陈亭妃,脸贴脸,犹如一只母体里的双生子,鼻息可闻。目的其实很简单,陈亭妃不想让彭绍荷徒增伤感,也将自己拖下水,陷入怨妇的苦愁中。自己已是黄连树下的卖唱人,唱给自己听,不足与外人道,何苦再增添悲苦,让自己做一个殉葬品,到万劫不复的境地呢。何况,在陈亭妃看来,彭绍荷的皮肉之痛算得了什么,李释堪的失踪才是天字第一号的难题,秘而不宣,唯有天知地知罢了。一念及这个名字,彭绍荷似乎也有感觉,捂住被角悄声道:“喂喂喂,李叔看见了,我会讨嫌的,我都是做人妻的了,还没大没小。”陈亭妃淡薄地说:“他不在,去外地旅游去了。”

“真的?李叔不抄他的佛经了,千里走单骑,去周游列国了?”

陈亭妃顿了顿,有一股子秘不发丧的决绝劲,四肢冰凉。

“太好了,咱俩无法无天吧!”

一旦转移了注意力,彭绍荷就像岸上的鱼,又放归了水里,即刻活泛开来。彭绍荷侧身,匹手支起身子,撩拨着陈亭妃的下巴,逗她乐。“你乖一点儿,好不好?别毛手毛脚的,让我觉得你是那个。”彭绍荷鄙夷地说:“就那个,咋了?我对男人们失望透顶了,回头再睡一下妹妹,才觉安全。亭妃,假正经,你以前又不是没跟我钻过被窝,要那样,早就那样子了,还等到现在我残花败柳嘛。”“那样是哪样?你别往歪里想,下流!”彭绍荷不但不恼,反而色眯眯的,挠了陈亭妃的胳肢窝,笑说:“瞌睡装死呀,那样是哪样,你难道还不明白,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陈亭妃杏眼圆睁,精光四射地说:“以前是以前,你身上还干干净净,有草芽和花枝的香,我还能收容你,贴你睡。瞧瞧,你现在的身材,臃肿、皮肤松弛,既有你家老莫的烟酒味,又有你儿子的奶水气,还有一肚子来路不明的东西,总之没得救了。”往往如此,一般都是从嘴仗打起,争个你短我长,此消彼长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彭绍荷跌倒在枕头上,懈怠地叹上一口:“你嫌弃我,亭妃,我知道自己是五谷杂粮的身子,一包草。不像你,你是金屁股,等着凤求凰呢。”口气落寞,陈亭妃便猜惹了彭绍荷的伤心事,遂一骨碌翻了身,骑在彭绍荷的身上,驾住她,拧住她的脸蛋说:“我当然是金屁股,你是屎屁股。你都快开败了,可男人们都往你身上瞄,用眼睛大卸八块,谁还来扫我一眼呀。”**使了劲,彭绍荷旧伤复发,腮帮子变了形,做投降状。陈亭妃不依不饶,一览无余地骑着彭绍荷,觉得这匹想象中的母马,真的不是先前记忆中的那一个旧伴了。她现在丰腴、滋润、性感,却也迟钝、恍惚、空虚,不似从前,在微风中,一块儿跑上山冈的那匹儿马。不用问,现在的彭绍荷,身体里装了太多的故事,长夜漫漫,陈亭妃有了一探究竟的念想。

陈亭妃跳下来,搂紧彭绍荷,像搂住了马匹的脖颈。

伤是这样一种东西,当你怜惜时,它就是伤;当你诋毁它时,伤会变作一种理由。傍晚时,彭绍荷刚从暴力的阴影下走出来,像一个落难的公主,被人接纳,受人款待。于是,伤不再是一副盾牌,迅即变作了一副标靶,被彭绍荷牢牢盯死,切齿不已。恍惚中,彭绍荷不觉得陈亭妃的呼吸变得急促,脸也渐次赤红,只记挂着那一副冥想中的标靶,慢慢开弓引箭。陈亭妃也不去问她,自顾自地,一只手滑过了彭绍荷的腰肢,暗中,有一线优美的弧度,绷住了她的髋部。再继续深入,彭绍荷的翘臀、**、圆润的肩胛、滑脱脱的脊沟,都被陈亭妃的手依次读了出来。以前亦如此过,仅是戏谑、打闹和调皮时,但此刻陈亭妃的手,带了一丝欣赏的角度、一番艳羡的心情。冷不丁,彭绍荷问:

“姐还有救吗?”

停了手,陈亭妃狐疑的眼神一问。

“亭妃,姐是不是春光残存,到了无人问津的地步?”

“当然!”陈亭妃掐了一下彭绍荷腰肢上的肉,绵绵的,如敷了一层羊脂,“姐,你插上一根草标的话,保准,满城的男人们都疯了,女人们也会破产。”

彭绍荷恨恨地说:“老莫,等着瞧!”

老莫的手重新武装起来时,事先没一点兆头,彭绍荷更是无从发现端倪。办公室的主任退了,老莫的任职公示刚贴上墙,举报电话就排山倒海而至。大部分意见都是星点的琐事,也不乏泄私愤,趁机报复的。但在公示结束的前一日,一封具名信件寄达了上级部门,揭发某次全国性会议在兰召开时,作为具体经办人的老莫,采取多支出的手段,从一家宾馆获得近三万元的回扣。举报信还寄来了一沓发票的复印件,不是个人,是团体揭发,都按了手印。老莫被纪检部门叫去谈话,谈了一天一夜,煮熟的鸭子,眼睁睁地飞了。

好在顶头上司一贯赏识老莫,也念他鞍前马后地服侍多年,家丑不再外扬,护了短,并没移交检察机关,免了老莫的牢狱之灾。关了门,顶头上司醍醐灌顶地申斥了老莫,说:“你并不是头一次湿了鞋,你老在河边走,我早就察觉了,只不过总想给你一次改正的机会,可好,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手脚不干净了,去下属的服务公司做副职吧。”又说:“男人在这上面犯糊涂,一般有两种原因可诘,一是赌博,二是有外室,你呢?”老莫把嘴唇都咬破了,抵死不承认。顶头上司说:“你老婆那么漂亮,你还在外边拈花惹草,你真的对不住彭绍荷啊。”

彭绍荷也知道,那个人是老莫的初恋情人,后来离了婚,只身拉扯着一个痴呆儿,加上单位不景气,绝境中碰上了老莫,旧情复萌。老莫胆大,昏了头,截流过好几笔公款,给女人按揭了一套房,抽空去过夜,还让女人堕过三次胎。彭绍荷察觉此事后,闹过半年,给老莫的父母亲也控诉了。老莫表面上的确中断了来往,但仍暗通款曲,定期往对方的户头上打款,供着房。现在顶头上司撕破了脸,直接将他打入另册,流放到了一个不靠谱的部门,等于一条咸鱼,永无翻身之日。老莫憋屈了数日,心犹不甘,一双手渐渐如地主武装一般,不宣而战,朝彭绍荷攻城略地而去。

今晚上,老莫在外喝了一斤多白酒,头重脚轻地进了门,一把将彭绍荷压倒在地板上,欲行**。彭绍荷正在烧菜,戴了护袖、头套和围裙,老莫不管不顾地撕扯掉,粗暴野蛮,急急地想入港。彭绍荷颓丧极了,拦挡中,抓破了老莫的脸。老莫登时变作了一头野兽,扑在彭绍荷身上,将抓在手里的任何物器,尽兴砸在了彭绍荷身上。彭绍荷只是抱住了脑袋,身如鱼肉一般,被无辜地摔打着。老莫好比**的公牛,闯进了瓷器店那样,毁了电视机、音响、玄关上的落地玻璃等等。后来,厨房里浓烟四起,坐在火上的一锅油燃烧起来,老莫才去灭火。趁这一空隙,彭绍荷仓皇出门,逃命而来。

有时,世上最美的去处,就是一席寒夜里的被窝,温暖、贪享、慵懒,比如现在。陈亭妃觉得彭绍荷有些孩子气,捏着拳头,宣誓似的。“你咋报复?你以为你黄飞鸿呀?”彭绍荷也不客气,直脱脱地说:“死丫头!打不过他,难道不会剑走偏锋,让他生不如死,戴上一顶西瓜皮一样的帽子,窝囊死嘛。”

“彭姐,你意思是说?”

“娘的!一无所有了,女人的身体就是一种武器,得用在刀刃上才是。人家伊拉克还有人肉炸弹呢,大不了,谁跟谁都同归于尽。”

“姐,你想红杏出墙?”

彭绍荷掐了陈亭妃肚子一把,笑而不答。此刻,隐隐作痛的部位,已不复是伤口,似一枚枚闪烁的勋章,让彭绍荷觉得心安理得。“你想叛变,做叛徒?”彭绍荷终于觉得可以讲讲了,不委屈自己,整装待发,才能反攻倒算嘛,于是呵呵呵地笑出来,诡秘地说:“亭妃,我忍不住了,我给你坦白交代,我真的有过一次外遇。”陈亭妃惊了惊,一抬腿,钳住了彭绍荷的身体,又有了驾驭的感觉。

“那家伙太帅,一见面,我就有了湿漉漉的那个感觉,真的控制不了自己哟。”彭绍荷微眯了眼,畅想似的,唇红齿白地说,“上半年的事儿,跟昨天一样明白。那家伙是学生家长,女儿在我的班,来接女儿的那天中午,迟了半小时。我带着孩子,站在门口一直等,见他从马路对面避着车,踱过来。那家伙很抱歉地握了我的手,连声说对不起。原先是爷爷奶奶接女儿的,他回国半个月来探亲,想跟女儿亲近一下,才讨了这份差。那家伙还说,他出国太早,太太也去了澳洲,他跟女儿很生。我交了几次,他女儿都不肯跟他回家,当街就哭了。那家伙就说,恰好,他订了一桌饭,想给女儿过个生日,邀请彭老师一起去。小孩子哭得厉害,抱着我的腿,不撒手。没辙儿,我心一软就跟去了。或许,那一刻我本来就走火入魔了,身体湿漉漉的,被谁给拿掉了魂。亭妃,你真的不知道,那家伙太帅,长长的头发,很干爽,丝丝缕缕地飘拂着,脖颈很长,一件漂白的牛仔裤绷在腿上,健硕得像一匹种马,我有一种被俘虏的归顺感。”彭绍荷的喉咙里也湿漉漉的,不停地咽唾沫。陈亭妃像在过一部电影,每一格画面,栩栩地映现在脑子里,饱满且疯狂。“那家伙”,陈亭妃喜欢这样的称呼,显见是有一份贴心贴肉的感觉,才这么亲昵地喊出的,有一份娇喘,又有一丝嗔怪。陈亭妃急迫地问:“然后呢?那家伙就对你放了电,电死你了?”

彭绍荷刹不住车了,眉角一挑,生动地说:“够奢侈!那家伙用美金买的单,订了一间大包厢,四个侍应生,就我们两个半人,像在宫殿里,挥霍得爽快,跟阿拉伯的石油酋长们差不多,一掷千金。唱了生日快乐歌,切了蛋糕,又吃了一通海鲜,还喝了一瓶洋酒。小孩子很快犯瞌睡了,我抱上她,送回了那家伙家里。临别时,那家伙握住我的手,说很感谢我,说我扮演了一回孩子妈妈的角色,让他女儿挺满足。亭妃,你别笑话我,那时候我真有点儿燥,真没喝过那么多的洋酒,上了头。我忍不住摸了摸那家伙的长头发,干爽爽的,好清洁呀,还带了一份男人的荷尔蒙的味道。心燥,身上却湿得不得了,我摸了几遍,可能让那家伙觉得我**,一下子将我扛在肩头,扔在了卧室的**。我想了想,既然自己都下雨了,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戛然而止。

“就办了你?”

“呵呵,那一阵子,不由我不投降嘛。亭妃,那家伙真是一个西部牛仔,挺冲,花样太多。那家伙说我也像一个吉卜赛女人,我怎好意思服输。要命的是,那家伙居然连个保险措施都没有,害得我担心了好久呢。哼,那家伙后来走了,接他女儿走的,没打照面,只给我挂了个电话,拜拜了。”彭绍荷的口气半是留恋,半是唏嘘,仿佛答完了一份试卷,含着淡淡的空虚,等待批阅。“那家伙,跟你私通了多长时间?”彭绍荷拧了陈亭妃一把,斥道:“瞎讲!话不能这么难听,什么叫私通?那只是姐的一个花絮,你别八卦我。我跟那家伙一礼拜,天天做,连课都上得没劲儿,腿发软,眼发黑。恰好,老莫去北京出差,大后方空虚。”陈亭妃听得舌下生津,狐疑满腹地说:“那你后来见了老莫,啥感觉,是不是觉得做了一回贼?”彭绍荷呸了一声,慨然说:

“老莫回家后,我才发现,他早就在掉头发,快秃了。”

陈亭妃说:“跟老莫再做,你觉得别扭嘛,是不是当叛徒的那样子,心特虚?”

“嘁,你咋这么幼稚呀。”

彭绍荷撇开一米远,生疑地望了望陈亭妃,不像是在讽刺自己,遂以一副讳莫如深的口吻说:“这种事,就好比带电操作,在高压线附近把上把下地练小跳,不到万不得已……算了,姐说得太多了,话痨似的,姐怕你对我有负面印象,扯别的。”良辰悠长,秋夜仿佛一座巨大的谷仓,陈亭妃才不乐意她的突兀中断,让彭绍荷一个人吝啬地独享。陈亭妃复又骑在了彭绍荷身上,蹙起鼻子,一寸寸地嗅。像她早已熟悉的那样,彭绍荷是一枚成熟的果子,吹弹可破,盈盈欲滴,还含着一包毒药似的蜜汁。嗅完了,陈亭妃直起身子,将彭绍荷骑在**,又嗅了嗅自己。自己是一碗清淡的杏皮水,涩涩的,少了三分丰腴,亦缺了七分的沧桑。念想至此,陈亭妃对自己很是失望,心脏如一枚坚果,披戴着厚厚的铠甲,挂在秋天的树上,举步维艰。陈亭妃埋下头去,嗅着说:

“彭姐,我闻见了那家伙的味道。”

“幺蛾子!”

“我还闻见了你家老莫的气息,用的是章光 101,不是韩国的生发剂。”

翻身下了马,两个人又拢在了被窝里,暖意漾**。陈亭妃被一股隐秘的幻想驱策着,试探说:“彭姐,你第一次时,心里害怕不?”彭绍荷眯缝了眼,一包危险的蜜汁波来晃去,犹如她胸前的**,沉醉不醒地酣睡开来,渐至无语。彭绍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老莫狗东西,那时候,心太急。老莫没技术,也是新手一个,老虎吃天。我,其实挺害怕的,一见老莫的那个,我就关门跑了。十天半月后,才有了第一次。”陈亭妃说:“第一次后,你什么感觉,除了疼?”彭绍荷眨了眨:“傻瓜!就跟打牌一样,和牌和顺了,手气好,把把会赢。”陈亭妃不喜好牌戏,似懂非懂,于是又说:“那,见红了吗?”彭绍荷一撇嘴:“当然!在一块白床单上,挺大,像一片河州牡丹花的花瓣。妈的,便宜了老莫狗东西,现在被他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压箱底子珍藏。那是什么?那玩意儿,就是女人的投降书,一辈子攥在别人手里。”陈亭妃平躺下,抱住胸,木然地盯视着天花板。一侧的墙边,妈妈在镜框里灿烂地笑,身后是一株硕大蓬勃的牡丹花树。隔了一秋,往年的绚烂色彩未曾减下一分一厘,引人注目。陈亭妃的四肢冰凉起来,一畔的彭绍荷却似炭火,还扯起了轻轻的鼾声。突地,彭绍荷支起半截身体,捏住陈亭妃的鼻子,审视地说:“妹子,你还没那个?”“哪个?”

彭绍荷诧异地问:“给你介绍的米小挥呀,你跟他还没和牌吗?”

“彭姐,不跟你说了。”

“你呀,就嫌人家头一次见面时,穿了一双白皮鞋。怪癖。”

“你不是一见那家伙的长头发,就溃不成军嘛。你回米小挥的话,叫他别再给我电话,别再约我了,没空。也不是心里不喜欢,是生理上讨厌他;否则,米小挥穿一双草鞋来,光脚板来,我也不会含糊的。”陈亭妃怅然道。

“他不主动?”

“告你吧,就接了一回吻,在卫生间里,被逼的。”

“你呀,怪骨头!”

“我是有病!”

彭绍荷刮了刮陈亭妃的鼻梁,以过来人的口吻说:“亭妃,世上有两样子事,千万莫错过,一个爱你的男人,和最后一辆接你回家的车。”

其实,陈亭妃一直没睡,内心里双目炯炯,睁到了后半夜。彭绍荷带着业已泛红泛青的大小伤痕,低沉地呼噜不止,仿佛她是一架清朝年间的古琴,拭净了灰尘,试唱着嗓音。起了身,陈亭妃蹑手蹑脚地出了小卧室,掩上门,踅进了大卧室。一盏幽微的台灯下,李释堪的床铺整洁平顺,棱角分明。阿姨心细如发,前几天已换上了秋冬的卧具。细茸茸的毡毯,毫发上带了一层羊脂色的星点光亮,给人一种密密渗流而来的温净感,目光生烟。李释堪依旧杳然无踪,扬言去跳河,抬脚走了。走了也就走了,可每一步迈出去,脚窝里都有一株花朵,开败在这个家里,犹如毡毯上编织的那一丛化学质地的花草图案,僵硬、夸张、生冷,不曾被羊脂色的光亮融化过。

悄然开了衣橱,陈亭妃取下一件呢子夹克,折叠好,款款放在床头。

即便真的去寻死了,漏深露重,天地寒凉,李释堪也一定会冷的,冷到了骨缝里去。不像妈妈,妈妈被推进了火化炉子里时,被人世上的想念和恩情烧成了灰。灰是烫的,或可以裕如地度过对岸的那些冥冥之季,因此妈妈算是得了福,不再会瞻前顾后。李释堪不同。李释堪几乎是净身出门的,还穿着夏天时的薄衫,泪水满面地碰了门,等于一根心烛,被突如其来的一阵孽风给打灭了。

即便已经寻死了,李释堪和妈妈在那个世界里会了合,可他筚路蓝缕,走得那样子的仓皇不堪,妈妈也一定会怨怪自己的。陈亭妃心想,等改天晚上,再去白塔山下的那座黄河第一桥上,将这件呢子夹克,悄悄扔下去,李释堪一准会接收到的。

此前,陈亭妃基本上扔完了李释堪的一应琐碎:一本《金刚经》和他抄录已毕的十几册抄件,几盒墨汁墨水,几根小楷笔,蘸水笔,镇纸,老花镜,一摞城隍庙里买来的空白册页,一双人字拖,一把蒲扇,一枚指甲剪,几个月的水电费收缴单。其间,陈亭妃还中了魔,鬼使神差地扔过一束鲜花,洒过一瓶葡萄酒、一碟点心。当然,顶顶重要的是,陈亭妃扔过一份早报,点了火,化成灰,扬在了夜半的河水里,似是审问李释堪,也似是给妈妈一声汇报而已。

一见早报封面上的相片,陈亭妃便笃信,那个跨在桥栏上,侧了肩膀,想抬腿跳将下去救人的中年男人,八成是李释堪。他用了这样夸张迫切的方式,一走了之,还博得了一整个城市居民的怀念。许多日子来,陈亭妃始终觉得自己真是一个歹毒的女子,青面獠牙,凡事不堪与人语,只在心里顽固地守着李释堪之亡,拒不发丧。但,这些点点滴滴的后果昭然眼前,前因是甚?

陈亭妃记不得前因了。或者说,事发的那一时节里,陈亭妃失去了知觉。

妈妈走后,陈亭妃将她的所有衣物都焚化了。在黄河边,那些灰烬随着湍湍逝水,又去追了妈妈一程。陈亭妃这么干,是怕李释堪睹物伤怀,毕竟,他们夫妻了一场,有后半辈子的些许温存。住院时,妈妈还在病**,笑谈过她和李释堪的婚姻,说世上有四件美事:粉蒸的肉、回笼的觉、半路的夫妻、中彩的票。妈妈说,李释堪就是她后来摸的一次奖,居然摸中了,得意之情溢于言表。烧衣服时,李释堪也在场,陈亭妃找了个借口,告诉李释堪说,妈妈爱臭美,老来俏,就请她穿上人间的所有衣服,一起升天吧,一件都不许留。边烧边哭,还是李释堪替她揩了决堤似的泪水,哄她开心呢。

于是,衣橱里只剩下了一排李释堪的服装,非白即灰,单调地挂在衣架上。陈亭妃将这件呢子夹克叠好,款款放在床头,扭身出门。陈亭妃不想睡在这张**,即使困顿布满了全身,哈欠连连,陈亭妃也不想再触碰它。况且,幽微的台灯下,依旧有一种李释堪的游移之气,似乎未曾离去过一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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