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孝道:“你是良善之人,心系天下生民,通晓真正的佛家悲悯。燕王是否昏庸无道,这杆秤,我交到你的手中。若有一天,你认为燕王已堕落,便说与我听,那时自会有惊涛骇浪冲天而起。”
溥恰问道:“那在此之前,陛下怎么办?”
姚广孝回道:“把他藏在安全的地方,确保这世间只有你能找到他,不要告诉我他的行踪,只要你自己知道便是,若乱世到来,便打起陛下的旗号,如若乱世没有到来,便让他度过平安的一生。”
溥恰又问道“这是你对陛下的悲悯?”
姚广孝斩钉截铁道:“这是我对天下的悲悯。”
溥恰一时感到有些茫然失措,过了很久也没有反应过来,又道:“师兄.......真是拿人心做了一场豪赌。你就不怕,出了京师,我便带着陛下召集旧部,与燕王对抗?”
姚广孝轻声道:“若真如此,便是害了建文。师弟是聪明人,自然不会这么做。”
溥恰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往后师兄打算怎么做?”
姚广孝缓缓站起身,环视众人,朗声说道:“尽我所能,辅佐燕王,为大明开创一个真正的盛世。我要让后世的史书记住这个时代,当千秋万代之后,史官再回首此间光景,会诚心认可,这是燕王的盛世,大明的盛世。”
“永乐盛世?”
“永乐盛世!”
姚广孝话音未落,身影已然远去,一刻也没有回头,漫漫长夜过去,天光大亮之时,下了一夜的大雨也止住了。
天界寺内,朱棣半信半疑地看着姚广孝,急迫的问道:“大师的意思是,我那侄儿,当真是死在那场大火之中了?此事非同小可,大师可有实证?”
姚广孝回道:“贫僧这些时日审问了宫中一众侍女和宫人,皆如此传闻。”
朱棣眉头紧皱,继而道:“传闻,传闻又怎能当做实证呢?此事朕自然会去查明,大师近来辛苦,便好生休养身体吧。”
姚广孝感恩道:“休养身体并不着急,如今战事刚刚落定,天下百废待兴,贫僧自觉应当为陛下分忧,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朱棣一愣,随即淡淡一笑道:“大师若是已经准备好,便随朕干一番大事业吧。”
永乐元年,朱棣颁布诏令,下令山东、北平、河南等低遭受战祸的州县,有无法耕种的生民,免去三年的差税。不曾被兵祸乱的州府,也与直隶凤阳、淮安、徐州、滁州、扬州一同免去秋夏税粮,其余直隶府州、山西、陕西、浙江、福建、江西、湖广、两广、四川、云南各免除一半,建文四年七月初一日以前拖欠的一应钱粮、盐课等一并免除。受灾生民各还原籍复业,需要的种子牛具,令官府给付。
当年十月,朱棣再对户部下诏:因战乱影响,老百姓不得已才背井离乡,已经复业的,地方官要厚加抚恤,未复业者,悉心招抚。新垦田地,停征其税,对受灾之地、受灾之民免去赋税,劝课农桑,并以官府名义提供补贴,在极大程度上促进了战后生产秩序的恢复。而这诸多施政策略的前提,多来自姚广孝与袁珙多年前走遍大明诸省及府县的经历。
在稳定生产之余,朱棣又加强了对百官的监察,设立分遣御史巡行天下的制度,力求再现洪武年间吏治清明的景象。同年,有感于北方边塞无人主持防御,京师又偏安江淮一隅,且深受国初功勋集团牵制,朱棣随即颁布影响了大明朝未来两百年国运的诏书:以北平为京师,改北平府为顺天府,北平为北京,即日起筹备迁都事宜。
在朝政方面,自太祖皇帝废除宰相一职,皇帝权威的确得到极大的增强,但皇帝本人的精力无疑是有限的,难以支撑经年累月地处理堆积如山的国事。因此朱棣强化了文渊阁在参议政务中的作用,当年便下诏,令解缙、黄淮等当朝名士入阁,辅理政事。而始终在背后出谋划策的姚广孝则婉拒了朱棣的入阁任命,也婉拒了朱棣的任何赏赐,最终只勉强接受了不痛不痒的“僧录司左善世”一职。终其一生,他的身份也不过是一名僧人,始终游离在权力中心的周围,从未靠近,也从未远离,但朝中百官却无人敢质疑姚广孝的地位与分量。平日里,姚广孝只居住在天界寺,上朝时便穿朝服,退朝后仍换回黑色僧衣,泯然于寺中众僧之中,仿佛波澜壮阔的前半生于他而言只是一场幻梦。
永乐元年十月末,昔日建文帝身边主录僧溥恰主动出现在世人面前,带来建文帝已然葬身于宫中大火的消息。姚广孝知道,溥恰消失的这些时日,正是给建文帝找了一个绝对隐秘的藏身之处。如今坦然出现在朱棣的视线之中,也正是为了给建文帝加上最后一层保护。
朱棣却并不相信溥恰的说辞,将他毒打一番之后,关入大狱之中,只称何时想起建文帝的下落,何时再放他出来。
深牢之中,传来溥恰的大笑声:“若是如此,贫僧只好在狱中了却残生了。”
永乐元年十一月,随着天下日渐安定,此先一度被搁置的立储之事重新被朝臣提起。率先议论此事的,正是一众靖难功勋,话里话外皆是请求立此子朱高煦为储君。这一日朝会,袁珙在姚广孝的授意下,身着道袍上朝,请求为大皇子朱高炽、皇孙朱瞻基看相,而后当众说与众臣听:朱高炽与朱瞻基皆有天子之相,是为天命所在,不可违逆。群臣面面相觑,唯有朱棣听出了袁珙话中的弦外之音。他不由想起多年以前,在王府之内的初次见面,袁珙也是借口看相而来,为自己献上了扫平天下的计策,那时的意气风发,想来不免令人怀念。
朱棣沉声说道:“诸卿的意思,朕已经听懂了。立储之事,朕已有决断,这几日便会下诏。”
当年末,朱棣终于下旨,立长子朱高炽为储君,在皇帝出征在外之时,行监国之职。
立储的消息尘埃落定时,袁珙深感使命已成,随即向皇帝上书,言称自己年迈,无心再理朝事,恳请皇帝放其远走,朱棣知晓袁珙个性,于是并未多做挽留。
据坊间传言,袁珙离开京师后,一路西行前往龙虎山修道,之后再无任何消息,无论是朱棣还是姚广孝,在他们的有生之年,都再未见过袁珙。
永乐八年,龙虎山下的百姓皆传,龙虎山上金光闪闪,之后一道青色划破天际,似是得道之人羽化登仙之景。
永乐元年十二月,在内政和民生皆逐步迈入正轨之后,朱棣决心修一部巨著彰显国威、造福万代的旷世大典。早在洪武二十一年,太祖皇帝便有意修纂类书,商议编辑经史百家之言为《类要》,但因种种缘故并未修成。到了永乐元年,朱棣决心继续完成太祖皇帝的遗志,便令文渊阁大学士解缙等人修书,召集编撰一百四十七人,著书宗旨即为:“凡书契以来,经史子集百家之书,至于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之言,备辑为一书,毋厌浩繁!”
至永乐二年,《文献大成》成书,但朱棣亲阅后甚为不满,直言“所纂尚多未备”,令其回炉重造。为表事关重大,朱棣钦点姚广孝担任监修,将编纂队伍扩大到了两千人,参用京师文渊阁全部藏书。此书历经五年修编,于永乐五年定稿,写成两万两千余卷,仅目录便有六十卷,成书一万一千余册。
这一次,朱棣在审阅之后,一度热泪盈眶,亲自为其作序,并赐名:《永乐大典》。
在序言之中,朱棣挥笔写道:“昔者圣王之治天下也,尽开物成务之道,极裁成辅相之宜,修礼乐而明教化,阐理至而宣人文粤......其书始于元年之秋,而成于五年之冬,总二万二千九百三十七卷,名之曰《永乐大典》。聚其散而兼总其条贯,于以见斯道之大,而无物不该也。”
朝会之上,朱棣对百官言道:“此书乃是一统之作,象征我大明朝正统文治昌盛,更是盛世修典之壮举。朕这一生,有此书,留史册,无悔矣。”
此后十数年,在永乐一朝,七下南洋,五征蒙古,迁都京师,幕后皆有姚广孝在其中出谋划策。他果真履行了对溥恰的承诺,竭尽所能辅佐朱棣,为天下生民开创一个伟大的盛世。
永乐十六年,已跟随朝廷迁至顺天府居住的姚广孝一夜之间重病缠身,不能上朝。朱棣下朝之后匆匆赶去庆寿寺相见,这对走过数十年风雨的君臣做了最后一番对话。屋中仅有君臣二人,未有旁人随侍,因此史官无从得知俩人最后说了什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姚广孝的遗言中,明确提到了溥恰。
因为在皇帝离开之后,便给诏狱下旨:放年逾古稀的溥恰回到应天府,回到天界寺内居住,无人知晓,皇帝陛下是否在最后的时刻放下了对寻找建文帝的执念,旁人也无从求证。因为就在溥恰回乡不久,便病逝在寺庙之中,临终之际只留下了一句话:师兄没有负我,也没负大明朝。
永乐十六年冬,有锦衣卫匆匆来报,姚广孝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满城不见踪迹。众人只在庆寿寺双塔之间找到一件姚广孝常穿的黑色僧袍,抖开一看,众人才发觉,这件僧袍早已是破旧不堪。难以想象,它竟然十数年如一日地穿在大明朝开国以来最有权势的僧人身上。
据寺中僧人所言,有弟子最后一次见姚广孝,姚广孝让其给世人留下一句话:“道衍和尚一生罪孽深重,一手论佛道,一手兴杀戮。圆寂后,不配成佛,空有佛心,却仍是鬼面,只堪在轮回之中领悟修行之道。世间因果,首尾相衔,终是宿命轮回,天命有道,无可违逆。
我走之后,不必念我,惟愿世间再无我。”
史载,大明永乐十六年冬,大雪纷飞,姚广孝圆寂于京师庆寿寺,终年八十四岁。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