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怎样说呢,这真是妙极了,妙极了。
里尔克《致米尔巴赫——格尔德恩伯爵夫人》
一连两个多月,阿三都没有接到火警,甚至连县里发生火灾的消息都没有听到。在这期间,他只好频繁地组织消防演习,但参加的人越来越少。因为正是农忙时节,义务救火队的队员都是村里的壮劳力,有的是活干。到了后,就连村民们也没兴趣围观了。最后那次演习,除了儿子老二,只来了贵友一人,那还是他阿三好说歹说,连哄带骗给弄来的。阿三答应给贵友用县里奖励给他的新水泵——除了电视台的记者采访他时比划过一次外,他还从没真正用过这只水泵。
此外,阿三还保证演习完了之后,请贵友喝酒。贵友是村里有名的酒鬼,阿三的后一条保证让他动了心。
“你直接说请我喝酒多好,干吗要兜这……这么大一个圈子。”贵友醉醺醺地说。
“阿贵,你不要搞错,是因为你来演习我才请你喝酒的, 要不,我干吗不请别人?”阿三夹了一口雪菜。
“你那么喜欢救火,自己放把火不就得了吗。”贵友说。
“混蛋,亏你说的出口。”阿三放下筷子。
看阿三真的生气,老二连忙劝道:“爹,您别介意,阿贵不过是顺嘴说说。”
贵友也说:“三叔,我错了,我抽自己两个嘴巴。”
贵友说完,还真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阿三说:“不行,今天的酒钱你结。”
贵友一听便慌了神:“使不得,三叔,下次演习我保证头一个到,行不行?”
“关键要看你救火时的表现。姑娘,买单!”
阿三今年五十三岁,是村里的个体运输户,四年前成立了义务救火队o这些年他一共扑灭了二十一场大火,为国家挽回经济损失五十余万元,为此,他多次被评为个人劳动模范,去年还应邀到杭州举办过事迹报告会,“买单”这个词就是他在杭州学来的。
那一阵子,阿三很是风光,除举办事迹报告会,大报小报电视台记者采访,县长也来家里坐过,阿三至今还保存着县长喝水的杯子。那个杯本来是盛咸盐的,阿三一抓瞎,便把杯里的盐倒出来,把杯子在水桶里涮了涮。好在县长没看出来,或者根本不讲究,他喝完一杯水后又要了一杯。县长走后,阿三便把那个杯子摆在佛龛旁,逢人便说:“瞧!县长用过的杯子。”
说实在的,那阵子连村长都哈着他,要是照平时,村长U!
见了他连眼皮也不愿意抬。村长有个女儿叫艳艳,长得如花似玉。四年前,阿三成立义务救火队,去杂货店买水泵,一位女售货员问他买这水泵是办厂还是浇地。阿三回答说救火,女售货员一下笑出声来。阿三后来才知道那个售货员就是艳艳,艳艳的父亲是村长,而自己的儿子老二正跟艳艳谈恋爱。
“我不准你娶那个女孩。”阿三说。
“为什么? ”老二感到意外。
“她爹见了我连眼皮都不抬。”阿三说。
“就为了这个? ”老二很不以为然。
“你不要不以为然。”阿三说。
“不就是因为他家把咱家的祖业分了,他本人又缺乏救火观念吗。是你先不理人家的。”老二说。
“祖业是该分,那两条木龙应该还给咱们。他没有消防观念,我就应该看不起他。生产搞得再好,一把火全给烧了。老二,你说,自从我组织村里青年灭火以来,是不是喝酒的少了,打老婆的少了,赌博的也少了?”
“可这跟艳艳有什么关系?”
“他是她爹!”
问题的解决,是村长笑嘻嘻地亲手把一面绣有“社会主义精神文明标兵”的锦旗送到阿三的手里。类似的锦旗在阿三家里还有许多面。除锦旗外,阿三家还存着几块牌匾,最早的一块是同治年间,一位叫颐武的县令送给阿三家的。当年,阿三的祖上是本地的乡绅,为本地的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实事,如铺路修桥建凉亭等,用木龙救火就是诸多的善举旧的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随之而来。老二结婚的费用使阿三颇伤脑筋。老二是阿三惟一的孩子。
“爹,您为什么给我起名叫老二呀?”老二问。
“我老大,你就是老二。谁让咱们家重男轻女。”阿三如是说。至于阿三为什么叫阿三,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但阿三疼爱自己的儿子,由此可见一斑。
去年发现老二的胳膊上长了一个瘤子,开始只有黄豆那么大,可到后来长到枣那么大了。今年年初,正好赶上征兵,老二说他想到县里的消防中队当消防队员,这正好与阿三的想法不谋而合。除了这可以实现一家五代救火的宿愿外,阿三还有一个小算盘。他跟媳妇大翠盘算,他的救火设备不算维修,光保养一年就得花两千多元,老二到了消防队学好技术,这笔费用就可以省下。但体检时,老二因为胳膊上的瘤子被刷了下来。回到家里,老二愣把自己关在房间三天没出门。
县消防队的陈队长找到老二,他安慰老二说在阿三义务救火队救火意义更大。
“你在阿三义务救火队救火意义更大。”陈队长说,“你想想看,咱们中队只有六辆救火车,但全县有十八个镇六个乡,人口七十五万。要光靠咱们中队救火根本救不过来。这个问题的解决,一要靠培养全民的消防意识,二要靠你爹这样的义务救火队。”
陈队长临走的时候,还给老二留下了一套消防队的救火教材,“明年你的胳膊好了,欢迎你再来。”陈队长说。
“我看这书用处不大。你看这上面尽讲高层救火的事, 可咱们村里的房子最高才两层,县里最高的房子也不过六层。”阿三说。
“爹,您说的是哪年皇历。”老二把书从阿三手里夺过来, 放进抽屉。
阿三从心底叹了口气,心想,这笔钱是省不下来了。
其实,阿三是那种有过钱而且不在乎钱的人。前面提到过,阿三是村里的个体运输户,有两条挂桨船,一台拖拉机和两个手推车。上虞出石料,阿三就用船替人家运盖房子用的黄砂、叶蜡石。阿三的撑船技术,在村里没人能比得上。他能在不足三米宽的河道调头。此外,他还养了几头肥猪。这些年,他还走村串户,替别人阉鸡。这辈子他一共阉了多少鸡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他能一网一下罩住十只鸡,而且保证全是公的。结果弄得只要是公鸡,一看见阿三就赶紧躲开他。
阿三的手艺为他挣了一些钱,为儿子他也舍得花。但阿三心中有一个梦想,那就是有朝一日,拥有一辆自己的救火车。他的一生都在为这个目标奋斗。
从餐馆出来,贵友便回家睡觉去了。老二推托有事,阿三知道他是要去会艳艳,想到没钱给儿子操办婚事,阿三心里一阵内疚。他在街上站了一会儿,竟一时不知应该去哪儿。
他想,也许该去看看冯大夫。是老冯治好了他的病,还替老二割了粉瘤。阿三救火一共负过三次伤,一次是从房上掉下来把脚扭伤了; 一次是一根烧焦的房柱砸在他的脖了上,把皮肤烧伤了,至今还留着疤痢;还有一次是把眉毛烧光了。头两次都是冯大夫给他看的病,第三次冯大夫表示无能为力,他对阿三说不要紧,过两天就长出来了。结果两天以后,阿三的眉毛果然长出来了,而且比过去要浓得多。大翠见后,对阿三自然又多了几分温存。
可这些日子也不知怎么搞的,大翠对阿三越来越冷淡。
一开始阿三还以为是因为没火可救,自己的才华无法充分施展。后来阿三才知道,大翠对他不满,是因为阿三近来很少跟她同床,而且很快就完事了。
“你是不是心里又有了别人? ”大翠问。
“你胡说些什么! ”阿三说。
“那这是怎么回事? ”大翠问。
“我……也搞不清楚,可能,只有救火才能使我兴奋起来。”阿三推测。
“别屁股上绑鸡毛——假充大尾鸡了。我看,你这是阉鸡阉太多了,报应。”大翠说完,便转身蒙头睡了。阿三坐在**,半晌说不出话。
“哟,您这是去哪儿呀?”阿三刚走几步,便看见一只迎1:1
面走来的公鸡。它是村里的鸡头,半年前便被阿三阉了。
“你管得着吗? ”阿三没好气地说。
“又要阉鸡去呀,怎么没带着家伙呀?”鸡头问。
“瞧你被阉了,还不老实呢。”阿三说。
“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这么多年,都在风雨无阻地阉我们,是对我们实施计划生育,还是要把我们送到宫里当太监?据我所知,帝制在孙先生领导的辛亥革 命后就废除了。”
“呸!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村里的大喇叭每天都广播。你就知道听戏,也不关心国家大事。”
“我不关心国家大事,救火的觉悟是从哪儿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不是。是人间固有的吗?不是。我能用不到二十秒,就把水管子接到水泵上,你能吗?你只会斗架,到菜地里偷菜!”
鸡头一听这个,顿时傻了眼,他没想到老实、木讷的阿三竟如此善辩。由于阿三把它阉了,它俩的关系一直就处得不好。它清楚地记得,阿三阉它之前,一把就把它肚里的屎挤干净了。它吓得要求打麻药。
“麻药?阉一只鸡我才挣八毛钱。怕痛,上医疗保险去。”阿三麻利地把鸡头的睾丸取了出来。
“轻点儿!”鸡头差点儿没痛晕过去。可等它缓过来后,
它又把睾丸吃到肚里了。
跟鸡头拌过嘴,阿三心烦意乱。他再没心思找冯大夫聊天,而是径直回到家里。大翠已烧好午饭,和奶奶一起等着他和老二。阿三再一看,村长也在。 “村长,什么时候来的?”阿三问。“有一会儿了。”村长说。
“吃点饭吧。”阿三说。
“我让了村长半天,他说他吃过了。”大翠插话。
“我的确吃过了,你们吃吧。”村长说。
“我也吃了。”阿三说。
“我到村委会去,顺便送给你们几斤下管板栗。这是我去县里开会带回来的,别看它就产在咱们县,想吃还不容易呐,听说都出口换汇了。”村长说。
“您留着吃吧。”阿三说。
“过去遍地都是,吃不吃能怎的。''村长说。
阿三心头一热,心想应该送村长点儿什么。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
“'救火阿三',这名片印得好。”村长说。
“那谢谢了。”阿三说。
“都一个村的,干吗那么客气!再说,你给咱村争了光荣,这次开会,县长还问你呢。”村长说。
“县长?”阿三把目光一下移到县长用过的杯子上。
“对,以后得叫市长了。从明年起,咱们县改市了。”村长说。
“太好了,”阿三一下变得非常激动,“那咱们村改成什么?”
村长沉吟片刻,说:“村可能还是村吧。”
送走村长,阿三,大翠和奶奶坐回到饭桌上。奶奶是阿三的母亲,今年八十三岁了,因为大家都叫她奶奶,所以阿三也跟着叫。
“奶奶,我出门时跟您说过我在外面吃。”阿三说。 “什么时候? ”奶奶问。
“我出门的时候。”阿三说。
“那就是我给忘了,老二也吃了?”奶奶问。
”阿三说,“您不该忘,我说早上要搞消防演习,还是您拉的警报呢。”
“演习?大翠怎么没去?”奶奶问。
“我不去。”大翠说。
“为啥?”奶奶问 “地里活那么多,再说,俺也怕人笑话。”大翠说。
阿三看了大翠一眼,那目光分明包含着责备。但他没吭声,他划着一根火柴,点着了芋芳排骨煲盘子里的酒精。
时间,沙锅的周围腾起了淡蓝色的火焰“奶奶您吃。”阿三知道,奶奶就好这口。只是这些年牙齿不好了,只能吃里面的芋头。
“阿三,你不该怪大翠,她跟你救了一辈子的火。”奶奶把一块热芋头放进嘴里“奶奶,我没怪她,我在想皇甫村的事。”阿三说。
阿三说的皇甫村的事,是指今年春天,皇甫村的砖窑着火,阿三带着他的义务救火队去灭火。皇甫村离阿三他们村很远,那天又起了大风,阿三他们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把火扑灭。阿三就是在那次救火中烧掉了眉毛。结果在清理现场时,皇甫村的人发现阿三的救火队除了把大火扑灭外,把两个正常工作的砖窑也给弄灭了。这就是说,砖窑的损失超过了火灾造成的损失。虽然皇甫村人坚决不收阿三的赔偿金,阿三一想起这事,还是闷闷不乐,因为它仿佛把阿三以往的功绩都抹杀了。
从那以后,阿三就憋着一股劲儿,非要干出一手漂亮活,让所有的人都对他刮目相看。他安排家人每天二十四小时轮流在电话旁值班,但就像在故事开头说过的那样,一连两个多月,他没有接到火警,甚至连县里发生火灾的消息都没有听到。按理说这是好事,阿三也明白这是好事,但他的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阿三再也没心思干别的事情,就连运石子、阉鸡这类挣钱的事也越干越小了。他不是整天擦水泵,就是从阁楼的窗户往远处眺望Q他可以看到一直通向镇子的石板路,弯弯曲曲的河道以及河道上祖上修的石桥。在阁楼上他还可以听见火车的隆隆声,一天两趟,那是往返于杭州宁波间的火车,阿三就是坐的这趟火车去的杭州°
阿三听奶奶说过,他家祖上在杭州,甚至在上海都有买卖,家里的钱至少可以买十辆救火车。当然,这都是些很遥远的事了。从阿三懂事的时候起,家里就已经穷了。后来,家里把仅剩的一座戏院也捐给了国家。村里把它改建成了礼堂,平时村里在这里开会,每逢过年过节都在里头唱戏看电影。文革期间,院子的墙上又多了几幅工农兵浮雕和一颗光芒四射的五角星。
当然,阿三也接过一些电话,内容不是谈一些运输的事,就是艳艳找老二的。可不,这天一大早艳艳就给老二来了个电话,约老二晚上看戏。难怪老二在演习的时候总是魂不守舍。在这些电话中,也有一个报警电话,但它是假的,阿三带着消防队走了二小时的水路,才赶到报警电话所说的火灾现场,消防队员个个穿戴整齐,一路还鸣着警笛。但火灾现场根本没有火灾,就是说阿三他们被人涮了。阿三怀疑这事是贵友干的,贵友过去追过艳艳,而且贵友在酒后喜欢恶作剧。一次酒后,贵友就把邻居的手推车牯辘卸下来,扔进运河里。还有一次,贵友喝着酒,偷偷把尿尿到餐馆的酱油瓶里,被餐馆的伙计发现,给了他好一顿臭揍。
“贵友,电话是不是你打的?”阿三问。
“要是我打的,我是你儿子。”贵友说。
“我可没你这样的儿子。”阿三说。
“那我是你们家的猪。三叔,您也不想想,那次救火,我不是也去了。”贵友说。
“你回来的路上,干吗老乐?”阿三问。
“三叔,您还不让人乐了。这事让谁知道了谁不乐呀。 您瞧咱去的时候那动静,您站在船头,大风把您的头发吹到脑后……"贵友说着,忍不住又乐。
“再乐,你别在消防队干了。”阿三有些气急败坏。
“别,三叔,俺不乐还不行吗。”贵友说。
“你说,贵友,冬天会不会好点儿?”阿三问。
“您说的是哪方面? ”贵友问。
“你小子明知故问! ”阿三说。
“噢,您是说救火呀。”贵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冬天,冬天当然会好点儿,气候干燥,又有人用火和电器取暖,赶上过年,又少不了放鞭炮。”
“这更要加强防火宣传,我找人打篇宣传稿,你挨家挨户送送。”阿三说。
“三叔,送到村广播站二念不就妥了吗。您知道咱村里识字的不多,拿了您的材料再去干别的。”贵友说。
“干什么? ”阿三问。
“嘿,我只是随便那么一说。”贵友搭讪着走了。
阿三放下筷子,独自上了阁楼。阿三家有五间房子,楼上两间,楼下三间,奶奶因腿脚不方便,跟老二住在楼下。楼上两间一间是阿三大翠的卧室,另一间用来存放各种消防设备。照理说这些设备应该放在楼下,用的时候也方便。但阿三总觉得东西放在楼下不安全,他总担心哪天一觉醒来,水泵或者警笛不见了。警笛是县消防队特批给他的,而没有水泵,救火几乎成了一句空话。
阿三径直来到楼上的器材室,眼前的情景让他又好气又好笑。他们家养了二十年的家猪肥肥穿着水靴,戴着头盔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当中睡觉。
阿三本想一脚把它踹醒,但又有些不忍心,就这样他的脚离地悬了一会儿。二十年来,肥肥不知为他家生了多少只猪,那些猪陆陆续续都被他送进了屠宰场,惟有这只肥肥,任别人出多高的价,他都没舍得卖。
还是假火警的那天,阿三领着肥肥到冯大夫那儿瞧病。 肥肥因睥上睡觉着了凉,所以有些咳嗽,还流点儿清鼻涕。阿三本来不想带肥肥去卫生所,他跟肥肥说吃粒康泰克就好了。想不到肥肥当时就跟他急了,“你想害死我呀!”肥肥冲他嚷嚷°结果刚出门不远,奶奶就拉响了警报。阿三不顾一切地往家里奔去,把肥肥扔在了半路。结果白跑一趟不说,
肥肥还给弄丢了。一连两天,阿三、大翠和老二找遍了镇子里的大街小巷,阿三甚至用拖网在运河里捞过,都没有肥肥的下落。奶奶为此急得高血压犯了,但她只要醒着,便不停地为肥肥念佛。看到阿三为她找来冰块降体温,她在**直游仰泳:“你忙什么照顾我,还不快把肥肥找回来!”
到了第三天夜里,阿三听到顶门声,他披上衣服出门一看,果然是肥肥回来了。只见他浑身是土,两只大耳朵被人用夹子夹住,挡住了眼睛。
“我完全是凭直觉回来的。”肥肥以后逢人便说。
“哪个缺德的干的! ”奶奶说。
“不知道,我是从后面被人用耳朵蒙住眼睛的。”肥肥边说边比划,“不要以为猪只会干蠢事,在查理五世时代,猪是完美的象征,单凭这一点,就使查理五世本人成就不凡。看过《猪宝贝》吗?”
阿三摇头。
“实话告诉您吧,国外很多人看了那部电影后连猪排都不吃了。可您净往老二的碗里夹猪肉,嘴上还唠叨着'趁热,趁热'气得我当时直想学猪宝贝里的鸭子,整天学火警。可我又一想,这对你太残酷了°”肥肥说。
“老二吃了肉身上有力气,能干活,能救火。你能干什么,你的一泡尿连炉灶都浇不灭。''阿三说。
“可我的一泡尿可以把火消灭在萌芽状态。再说啦,你是靠我给你下的小猪才发了财,置齐了救火的家伙,你现在出了名,反到开始瞧不起我了。”肥肥说。
打那儿以后,阿三发现猪呀鸡呀这类的家畜,好些事儿看得比人还明白。
“看来好些事儿,那些畜牲看得比人还明白。”阿三对大翠说。
“阿三,你怎么搞的,连猪的话都当真。”大翠说。
“可能我最近是有点儿毛病。”阿三说。
“那还不是你自己折腾的。”大翠说。
“自从皇甫窑那件事之后,我心里总不踏实……”阿三说。
“过去那么久了,别想了。”大翠说。
“我也想忘了它。''阿三说。
“这么晚了,老二怎么还不回来?”大翠问。
“八成是跟艳艳到镇里去了。”阿三说,“儿子这么大了, 用不着操心。"
“我担心他胳膊上的伤口没长好,到时候不小心感染。” 大翠说。
“那几瓶青霉素找着了吗? ”阿三问。
“没有。奶奶记性不好,自己藏起来的东西忘了又去问别人。”大翠说。
“奶奶岁数大了,这不能怪奶奶。明天我去老冯那儿再要几瓶。我说中午吃完饭想要去他那儿干什么来着,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阿三说。
“老二这样,都是我惯的。”大翠说。
“想想你这个当娘的,我每次说他你都生气,还怨我。” 阿三说。
“老二刚会走路,你就叫他去供销社给你买烟。可救火的时候,危险的地儿你从来都是自己去。”大翠说。
“毕竟是孩子,再说,咱家的根儿不能断了。”阿三说。
“说实在的,老二今年没当兵,我心里还挺踏实。要不一颗心总是悬着。”大翠说。
“你觉得艳艳怎么样? ”阿三问。
“是个好女孩儿。”大翠说。
“可人家是村长的千金阿三说。
“村长的千金怎么了,怕伺候不好你儿子?”大翠说。
“不是,我是怕人家瞧不起咱。你瞧瞧咱家,除了电灯泡就没别的电器了。儿子要结婚,钱还没着落呢。”阿三说。
“你说过,村长家过去是你家的佣人了大翠说。
“快别说这个。我算了算,要想凑够老二结婚的钱,我至少得运一千趟石头子。”阿三说。
“什么动静?奶奶这么晚还不睡。”大翠说。
“奶奶可能还在念佛,我刚才好像也听见了动静。”阿三说。
“阿三,你说到底有没有火神?”大翠问。
“我弄不清楚,可能有,也可能没有。”阿三说。
“我看有,要不奶奶的神龛上,还供着火神的牌位。”大翠说。
“那就算有吧。”阿三说。
“奶奶吃得惯我烧的菜吗?奶奶喜欢吃的那些菜,我从前从没听说寸。”大翠说。
“我看她老人家晚饭吃得挺香的。”阿三说。
“哟,都十一点了,睡吧「'大翠说。
“我还不太困。”阿三说。
“记得这条背心吗? ”大翠问。
“记得,是我从杭州给你买的。我买的时候,人家小姐直笑话我。”阿三说。
“有什么可笑话的,她们自己不穿吗?”大翠说。
“大翠。”阿三说。
“干吗? ”大翠问。
“这么些年,这个家全靠你了。洗衣服,做饭,服侍老人不说,还得喂猪,干农活。”阿三说。
“比起你来,我算得了什么。”大翠说。
“奶奶说你,你不要在乎,她老人家年纪大了。”阿三说。
“我没在乎。”大翠说。
“明天我就去老冯那儿拿药。老冯对咱们真不错,记得三年困难时期,你还到他那儿要眼药瓶装香油。”阿三说。
“哈,那时候的事,别提了。当时咱俩还没结婚呐。”大翠说。
“陈队长那儿有信儿吗? ”阿三问。
“白天你不是问过了吗。你不会自己给他打个电话。”大翠说。
“老打扰人家队长,不好意思。”阿三说。
“放心吧,上次人家陈队长不是说了吗,有救火的机会就叫咱们。”大翠说。
“这倒也是。”阿三说,“我有个计划……”
“时间不早了,明天再聊吧。”大翠说。
“咱家人救火分工应该再细点儿,我负责搬水泵,你负责拿水管子,老二准备船,奶奶还是拉警笛……”
阿三没说完,大翠已鼾声如雷。
阿三躺在**,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最近发生的事,?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又听到老鼠在房顶上蹬蹬地跑动。这些畜牲,阿三心里骂着。太肆无忌惮了,竟然发展到跟肥肥抢吃的。肥肥,肥肥从哪儿看的《猪宝贝》?家里连电视都没有,肯定是鸡头跟它说的。上次回家,鸡头就跟肥肥嘀嘀咕咕的,看阿三过来,鸡头就赶紧溜了。打那以后,肥肥的情绪就十分低落。它经常说些怪话,甚至不经允许,就动救火室里的东西,以后坚决不能让它随便进屋。但这要背着奶奶。
奶奶很长时间没吃绍子豆腐和咱们的觥鱼了,明天让大翠做。老人家还能活几年,活着就该让她享清福。明天还应该去趟冯大夫那儿,去给老二拿青霉素。这事千万别忘了。
另外,跟大翠怎么就不行了?这真是阉鸡阉的?这事怎么跟老冯张口。大翠要再借此发奶奶的牢骚,我得好好批评她。
呸,老鼠!
村长今天到底来干吗?嗨,管他呢。上虞改市了。这很好,但还不知道有什么具体的好处。反正,上虞是让皇上高 兴的意思。老二说上就是皇上,虞就是高兴。阿三想这事的时候,他不知道全国至少有五百个县都改成了市。但这并不影响阿三的思考。他想往后应该常去村长家走动走动。
老二怎么还不回来,也许他真到镇里了。晚上不回来也不打呼,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如果他今年结婚,明年还能当兵吗?无论如何,明天得给陈队长打个电话。这么长时间,陈队长没跟我联系,是不是皇甫窑的事他也听说了?
看来粗心大意是不行的,粗心大意往往把事情搞错。都两个多月了,这事可真够怪的。
世界上真有火神吗?它的威力怎么那么大,连房子带人全能烧成焦炭。怪不得奶奶敬它,但不光是奶奶敬它,听说奶奶的爷爷奶奶也都敬它。祈求那些救火的人能得到火神的保佑O
阿三想着,想着,他突然感觉到祖上的目光,仿佛正穿过厅堂爬上楼梯,来到他的屋里,在他的上方久久地注视着他。
那天后半夜,大翠起身撒尿时,发现阿三不见了。她东找西找,最后看到阿三就在卧室的窗前站着,窗外大雨如注。大翠心想,刚才睡觉之前,月亮还亮得跟晾谷场上的大眼灯似的。带着这个刺眼而又模糊的想法,大翠蹲下身子在尿盆里撒了泡尿,然后又钻进了被窝。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