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剑
引子 月亮上的天猫
无法相信，我来到了月亮上。可是千真万确，此刻我就站在月亮之上。这是一个蔚蓝的半透明的世界， 到处都是一望无际的晶莹， 乍一看就像是结了冰。可是又很温暖，空气中有些清粼粼的味道。有些奶酪一样肥白的花儿打着旋儿在我面前飞舞。我抓了一朵，放进口中，酸酸甜甜的，好吃，但不是地球上花儿的味道。
我不是穿越，那太没有想象力了；我也不是做梦，那实在很庸俗；我也没有见过什么时光隧道；更没有得到什么神灵的指引。
我是怎么来的呢？这是一个巨大的秘密，我现在还不能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些秘密是永恒的， 有些则不， 它只是受到时间的限制。当时间到了，它的真相就会呈现出来。
我们只能等待， 等待时间的河流慢慢地流过，慢慢地把这个秘密揭开。现在，我只能透露一点，是一只猫带我来到了月亮上。
此刻，它就坐在我的对面，似笑非笑地耸着胡须，很是得意扬扬的样子。和一般的猫相比，它的体形巨大，差不多就像是一只成年的豹子。它是一只黑猫， 全身乌黑发亮，黑丝绸般熠熠生辉，湛蓝的眼睛明亮清澈却又深不见底， 它的胡须和眉毛是雪白的， 这使得它原本庄严的面容有一点卡通的感觉。它的名字叫狄戈斯， 有时也叫狄狄，只有朋友才可以叫它狄狄。它说我可以这么称呼它，但是我觉得有点别扭，毕竟我们昨晚才刚刚认识。
我是动漫公司的首席设计师， 我的动漫作品给公司带来滚滚财源， 也让自己生活得很丰富很有创意。我住在一栋28层大厦的顶楼，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还有一只金鼠。谈了几个女朋友，她们都无法忍受和一只鼠类一起生活，在送给我“神经病”和“变态男”的封号后逃之夭夭。其实金鼠一点儿也不讨厌， 它是五年前我在华山旅游时遇到的，当时它只有一只核桃大小，它从树上直接摔落到我身上， 手里还紧紧捧着一颗小松子不放。它是一只有着金色皮毛和蓬松大尾巴的小松鼠，很可爱，我找了个茂密的林子把它放生了。可是回到家里在整理行李时， 我发现它和它的小松子居然藏在我的毛巾里。没有选择，我只好养着它。问题是它越长越大，很快就长成一只猫大小，见过它的人都被它的个头吓住了。它什么都吃，性情活泼温顺，我们朝夕相伴，感情很深。
昨晚， 我专门停车买了一包热腾腾的糖炒板栗，打算给我的金鼠当消夜。可是打开家门的那一瞬间，我几乎要晕过去。我的金鼠并没有“叽叽” 欢叫着扑到我怀里亲热， 它被一只庞然大物按倒在地板上动弹不得。这个庞然大物就是狄狄，我已经说过了，狄狄体形巨大，就像一只豹子。我惊叫一声，掏出手机打算报警，让警察来抓捕这只可能是从动物园逃跑的黑豹。
“放下你的电话，胆小鬼。我是猫。”狄狄说话了，千真万确，它的嘴一张一合，它在说话，它说：“我不是豹子，不吃人。我真是一只猫。”
我转身就跑，无论是谁，都不会有勇气面对一只会说人话的巨大黑猫。
狄狄把我抓了回来， 它毛茸茸的手掌勾住了我的衣服领子， 我开始像金鼠一样浑身发抖。狄狄硕大的脑袋凑过来，它蓝森森的眼睛压下来，我想到天空、海洋、末日，还有妖怪。
我鼓足勇气问它：“你到底是谁？ 你要干什么？ 你要多少钱才能放过我们？ ”
狄狄嘿嘿地笑。它的蓝眼睛眯着，嘴角上翘，四枚尖尖的小犬牙露出，雪白的胡须一耸一耸。就像我漫画作品中的精灵猫，我不那么怕它了。
它说：“你们人类真俗啊， 一开口就是钱，没意思。告诉你吧，我是一只猫，天猫，我生活在月亮上。我来地球看几个朋友，当然，它们也是猫。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找到这只该死的鼠。我要吃了它。”
狄狄说着， 毫不客气地抓起已经吓得休克的金鼠，凑到鼻子边深深地闻了一下，样子很陶醉。我不顾一切地一把抢下金鼠，紧紧抱在怀里。
我说：“尊敬的天猫，不不，尊贵的神，不不，狄戈斯先生，不不，我的朋友，狄狄，求你不要吃它，它也是我的朋友啊。我请你吃海鲜，猫儿都爱腥，对吧？ 我有牛排、面包、泡面，还有牛奶、咖啡……”
狄狄哈哈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居然在地板上打起滚儿来， 它打滚儿的样子就像是丛林里的豹子在阳光下嬉戏， 肆无忌惮而又天真无邪。它边笑边说：“我的朋友，你想不想看看月亮是什么样子的？ ”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 就被狄狄扑上来一把抱住了。我的怀里还抱着金鼠，金鼠的手中还攥着那颗小松子。这五年来，它一刻也没有让小松子离过手，有时午夜梦回， 我会听到它在玩弄小松子的声音，噼啪，噼啪……
我就这样来到了月亮上。这个过程无限美妙，但我不能说出来。狄狄说了，地球上有一些人，很少很少的一些人，他们会被带到月亮上，而大多数人，则只能遥望着美丽的月亮空谈什么登月计划。月亮的美好无法形容，这里青山妩媚，丛林如织，透明的湖泊丝绸般柔软闪亮， 上面漫着一层淡淡的薄烟， 遍地怒放的花儿都有着梦幻般的色彩，它们在暖融融的清风中徐徐摇曳，永不凋零。这里的大地是牛奶一样的乳白色，踩在脚下有些微微的弹力，就像地球上的沙滩。乳白色的大地，清蓝的天，翠色的山川，清亮的湖泊，稠丽的花草植物，还有淙淙的瀑布上那半轮黄中泛着红， 红中漫着紫的彩虹……我心里美得开出了花，眼睛都不够用了， 这样的千载奇遇竟叫我这个普通人给遇上了！
狄狄得意扬扬地看着我， 我赶紧说了一大堆感激的话。金鼠蜷缩在我怀里仍有些发抖， 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个不停。其实它已经算得上鼠中的勇士了，猫鼠是天敌，在狄狄这只巨猫面前，它没有被吓得脑溢血爆发， 已经很有些英雄气概了。狄狄突然绷紧面孔，“喵”的一声大叫，问道：“该死的金鼠，你知罪不知？ ”
金鼠浑身乱颤，“叽叽”地尖叫着，像是争辩，又像是求饶。
我忍不住替金鼠打抱不平，“狄狄，我和金鼠相处五年，它胆子很小，从不出门，没干过什么坏事。最离谱的不过是咬破我几件衣服和鞋子。”
狄狄瞪我一眼，说：“在一万年前，万物平等和谐，人类要在动物中选出十二属相，作为永久的图腾和象征， 我们猫类原是第一，可是该死的鼠类设下骗局，使我们永远地落选了，而鼠类竟然成为榜首。不，我们猫类并不在意人类的看法， 但是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不是吗？ 从此之后，猫鼠成仇，我们见鼠必杀。你说它该死不该死？ ”
“这不关它的事呀。它又不是老鼠，它是松鼠呀，难道你们猫类还要搞株连？ ”我质问狄狄。
狄狄愤怒地“呸”了一声，它说：“株连是你们人类的发明， 反咬一口也是你们的专利。我们猫类才不会那样呢。我告诉你呀，它可不是一只普通的松鼠，它手里那颗松子其实是一颗天珠，天珠！ 你懂吗？ ”
我忍不住笑起来， 这个狄狄， 还天猫呢，连编故事都编不圆，硬要把一颗小小的松子说成什么天珠， 要是狄狄有本事搞穿越，能回到几百年前，它可能会把那东西说成是朝廷的虎符，或者江湖的令牌。我伸手去拿那粒小松子，想让狄狄看个清楚。这五年来，我无数次地想拿过小松子把玩一下，但是金鼠永远死死地攥着不肯给我。这会儿我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就用力掰它的爪，它尖叫着挣扎， 黑亮的小圆眼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我实在不忍心，就松手了。狄狄一巴掌扫过来，小松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叮当一声落在地上。金鼠嗖的一下从我怀里蹦出，扑向小松子，狄狄一脚踩住了它的脑袋。金鼠挣扎两下，不动了。我知道，它被吓得又昏过去了。
狄狄示意我去捡起那粒松子， 我心里有气，飞起一脚想把它踢走，但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小松子纹丝未动，而我的脚尖却像踢到钢铁般一阵剧痛。我不可置信，伸手去拿，一万个没想到，这粒小东西我竟然拿不起来，它太沉太沉！ 我双手去摇它，它像山一样不可撼动。我头疼欲裂，怎么也想不明白，当它在金鼠手中时，怎么就没有分量呢？
狄狄捡起了松子， 反手半握着伸到我面前，松子在狄狄手掌心纯黑色的肉垫上，衬着狄狄爪尖五枚微微伸出的弯钩形透明的指甲， 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咖啡色， 很普通，看不出有任何不同。但我已经不敢碰它了，它比一座山还要沉。
狄狄告诉我，这是一颗天珠。地球上万物有灵，每一个物种都有一颗天珠守护着。
天珠有两种， 一种是乐天珠， 它很容易受伤，伤害太多它就会被毁坏，比如龙和凤，比如麒麟和笑面狮，比如恐龙和猛玛象，还有星星树、彩虹草，每当有一颗这样的天珠离开地球， 地球上就会有一个物种永远消失。当乐天珠消失一颗，就会有另一种天珠降临地球， 这种天珠叫咒天珠， 它不怕伤害，永不被毁坏和灭绝，它所代表的物种将永远存在于地球上，比如苍蝇、蚊子、吸血虫、食人树，还有老鼠。目前，乐天珠已经越来越少，而咒天珠却是越来越多。而这颗鼠类的天珠， 它已经在华山西峰的一块鼠形巨石上蛰伏了一万年之久， 直到五年前它落到了金鼠的手里。本来，这颗天珠可以制约天下的鼠类，制约它们的繁衍力、破坏力和对人类的仇恨。但是金鼠一刻不停地在摆弄它， 使它不停地向四面八方的鼠类散发能量，令它们忘乎所以、为所欲为。它们疯狂繁殖，数量倍增；它们毁坏粮仓，吞噬五谷；它们传播疾病，瘟疫横行；它们日夜不停地撕咬人类的堤坝和房屋， 还有电缆电线、汽车轮胎、飞机引擎……它们生活在人类的每一所大厦和房屋中， 遍布地球的每一个角落，餐厅、厨房、食品柜、卧室、商场、电影院、图书馆，甚至庄严的会议室和纪念堂。有人的地方就有它们，没人的地方也有它们。它们用自己的方式和人类争夺着地球，用不了多久，地球将会变成鼠类的乐园，而人类，将会像恐龙一样，变成地球的一个传说……
狄狄的声音越来越低，它的眼中蓄满了晶莹的泪，它仰起头，极力地不让眼泪流出来。它说：“你们人类，原本就是地球上的物种。而我们猫类，是天上的生灵，我们是天猫，我们可以任意居住在每一个星球，自由自在，独来独往。有一些天猫出于好奇，到地球上游玩， 它们和人类相遇并产生了感情，那种温暖使它们留恋，再也不愿离开，于是它们放弃了神奇的法力和天猫的身份，心甘情愿地留在地球上，和人类生活在一起。千秋万载，它们忠诚地守护着人类的粮食和家园，有它们在地球上，鼠类就无法抢夺人类的食物，也不能肆意传播瘟疫。它们的天珠，是人类的守护神。可是，它们在地球上的命运，总是无法摆脱伤害和悲惨……”
狄狄的泪水终于涌出眼眶， 成串地滴落到乳白色的土地上， 地上立刻烙出了一朵朵黑色的印迹。月亮上是不应该有眼泪的。在茫茫的宇宙中有无数的星球和生灵，它们都没有眼泪，眼泪这种物质，是地球上的特产。
我和狄狄相处了一些日子， 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我不知道究竟过了多长时间，但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月亮， 也和狄狄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和狄狄相处，比和任何一个人类都容易， 因为它永远都学不会说谎。后来我带着金鼠和那颗天珠回到了地球，我是为了狄狄的嘱托才回来的，我把天珠送回华山西峰的巨鼠石上， 我将用一生的岁月看护着它， 使它能够永远地蛰伏在这里。
金鼠自从失去了天珠， 做天下鼠王的梦想就破碎了，它再也没有灵性和活力，每天吃完就睡，睡完就吃，就像那些迷恋权力而又丧失权力的人类一样，它恹恹的，没有一点儿精气神。此刻，金鼠就睡在我的书桌上，窗外的世界万籁俱寂，那轮饱满的明月正在遥远的天际散发着温暖的光辉。我冲了一杯浓香的奶茶，对着月亮举杯，我想，狄狄是看得到我的。我多么希望，它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笑嘻嘻地对我说，我是一只天猫，朋友，你想到月亮上看看吗？
我也想这么说，朋友，你想知道月亮的秘密吗？你想认识天猫吗？那么，请你也冲好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 就着袅袅升起的香气，静下心来，让你的心跟着我走，我将带着你，悄悄地走进那个秘密，走进天猫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