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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2026-03-08 13:28作者:(美)威廉·福克纳

傍晚时分,霍拉斯走进莉芭小姐家的院门,朝着格栅门走去。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在他身后喊他的名字。此时,饱经风吹日晒的墙壁上,斑驳剥离的痕迹清晰可见,一扇扇窗户被封得严严实实,透出一片白蒙蒙的光。他停下脚步,回头张望,只见附近墙角后面,斯诺普斯像火鸡似的探出脑袋。随后,斯诺普斯走了出来,先是抬头看了看房子,接着又朝街道的两端望了望,这才顺着栅栏小心翼翼地走进院门。

“好啊,法官,”斯诺普斯说道,“男人终归是男人,对吧?”他并没有伸手与霍拉斯握手的意思,相反,他那肥硕的身躯赫然矗立在霍拉斯面前。不知为何,他的神情既透着自信,又保持着警惕,还不时回头瞥向身后的街道。“我常说,男人偶尔出去转转,根本没什么坏处——”

“你又想干什么?”霍拉斯打断他,“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好了,好了,法官。你放心,我回家后绝不会把这事说出去。要是我们这些男子汉到处乱讲自己知道的事,那以后谁都别想再在杰弗生下火车了,是吧?”

“你跟我一样清楚我在这儿干什么。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当然,当然,”斯诺普斯说,“我理解你的心情,结了婚却不知道老婆去了哪儿。”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慌慌张张回头瞥看街上动静的间隙,居然还对霍拉斯挤了挤眼睛。“你尽管放心,我会守口如瓶的,就像事情进了坟墓一样。我只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好——”霍拉斯没等他说完,就已经朝着大门走去。“法官。”斯诺普斯压低声音,尖声叫了起来。霍拉斯转过身。“别在这儿待着。”

“别待着?”

“见到她就走。这地方就是个宰人的地方,专门骗乡下小伙子的钱。这儿的价钱比蒙特卡洛还贵。我在外面等你,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霍拉斯没有理会他,径直走过去,进了格栅门。

霍拉斯坐在莉芭小姐的卧室里,和她谈了整整两个小时。门外楼道里和楼梯上,不时传来脚步声和人们的交谈声。后来,米妮走进房间,把一张撕破的纸递给霍拉斯。

“这是什么东西?”莉芭小姐问道。

“是那个长着馅饼脸的大个子男人留给他的条子,”米妮说,“他说让你到下边去。”

“你让他进来了?”莉芭小姐问。

“没有,小姐。他根本没打算进来。”

“我看他也不敢进来。”莉芭小姐嘟囔了一声,然后转头问霍拉斯,“你认识他吗?”

“认识。可我似乎也没办法。”霍拉斯说。他打开纸条,发现那是从一张传单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址,字迹端正而流利。

“大约两个星期前他来过这儿,”莉芭小姐说,“他来找两个小伙子,坐在餐厅里,一边天花乱坠地吹牛,一边动手动脚摸姑娘们的屁股,可我没见他花过一分钱。米妮,他让你送过吃的吗?”

“没有,小姐。”米妮回答道。

“而且过了一两天,他晚上又来了。还是一分钱不花,除了吹牛什么都不干。我就跟他说:‘听着,先生,你有时候也得掏点钱,就好比你用了候车室,总得要上火车一样。’于是他再来的时候,带了半品脱威士忌。要是个好顾客这么做,我一点都不在乎。可像他那样的家伙,来了三次,光拧我姑娘们的屁股,却只带来半品脱威士忌,而且只买了四瓶可口可乐……宝贝儿,他就是个低级下流的家伙。所以我吩咐米妮不要再放他进来。可有一天下午,我刚躺下想睡个午觉,我一直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说动米妮让他进屋的。我知道他从没给过她什么东西。米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肯定给你看了什么你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是不是?”

米妮甩了甩头,说道:“他可没有我想看的东西。我见过的世面多了去了,多得对我自己都没好处了。”米妮的丈夫抛弃了她,因为他不赞成米妮的工作。他原本是一家餐馆的厨子,最后不仅把白人太太们送给米妮的衣服和珠宝席卷一空,还带着餐馆里的一个女招待跑掉了。

“他没完没了地打听那个姑娘,总是拐弯抹角地提到她,”莉芭小姐接着说,“我就跟他说,要是真的急着想了解情况,那就去问金鱼眼。我什么都没告诉他,只是叫他滚出去,别再来,明白了吧?可那天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正睡着觉,米妮把他放进来了。他问米妮屋里都有谁,米妮告诉他没人,他就上楼去了。米妮说就在这个时候金鱼眼进来了。她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敢不让他进屋,可她又知道,要是放他进来,而金鱼眼把那个大个子混蛋打得楼上地板上溅满了血,我肯定会把她辞掉的。偏偏那时候她丈夫刚把她给撇下了。”

“所以金鱼眼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上了楼,撞见你那位朋友正跪在地上,从钥匙孔往里张望。米妮说金鱼眼在他身后站了大概一分钟,帽子歪戴着遮住了一只眼睛。她说金鱼眼摸出一支香烟,在拇指指甲上划了根火柴,一点声音都没有地把烟点着了。然后,他伸出手,把火柴凑到你朋友的脖子后面。米妮说她站在楼梯半中央看着他们:那个脸蛋像一张没烤好就拿出烘箱的馅饼的家伙跪在地上,金鱼眼一边从鼻孔里喷烟,一边好像在对着他甩脑袋。后来她退下楼来,大概十秒钟后,那家伙两手抱着脑袋冲下楼,喉咙里呜呜地响,像那些拉大车的牲口一样。米妮说他在门口乱抓乱推了大概一分钟,自顾自地哼哼着,就像风倒灌进烟囱里一样,直到她打开大门让他出去。那是他最后一次按这门铃,直到今天晚上……让我看看。”霍拉斯把纸条递给她。“那是家黑人开的妓院,”她说,“这肮——米妮,去跟他说他朋友不在这儿,告诉他我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

米妮走了出去。莉芭小姐继续说道:“各种各样的男人都来过我家,可我总得对某些人划条界线。我还有律师呢,孟菲斯最厉害的大律师就在我餐厅里做过客,还款待过我的姑娘们。他是个百万富翁,体重二百八十磅,专门给自己定做了一张床,送到这儿来,现在还在楼上呢。不过他们都得按我做买卖的规矩来,不能搞他们那一套。要是没有充分的理由,我才不会让律师来打扰我的姑娘们呢。”

“可你觉得这理由还不够充分吗?即使有人因为没干过的事情正在受审判,甚至可能会被判死刑?你现在也许已经犯了窝藏亡命之徒、让他免受法律惩处的罪过。”

“那就让他们来抓他好了。我跟这事可没关系。这楼里警察多的是,我才不怕他们呢。”她举起大口杯喝了几口,用手背擦了擦嘴,“我不知道的事情我绝对不管。金鱼眼在外面干什么,那是他的事。他要是在我家里动手杀人,那我才会管。”

“你有孩子吗?”霍拉斯问道。她望着他,他接着说,“我不想打听你的私事,只是想到了那个女人。她又要流落街头了,天知道她的孩子会怎么样。”

“我有孩子,”莉芭小姐说,“我抚养着四个孩子,放在阿肯色州一个人的家里,不过不是我的孩子。”她举起大口杯,看了看里面,轻轻地摇晃了两下,又把酒杯放下了,“孩子最好根本就不要生下来,哪个孩子都不该生出来。”

她站起身,费力地挪动着身子向霍拉斯走过来,喘着粗气站在他跟前,把手放在他的脑袋上,让他仰起脸来,“你没骗我吧?”她的目光尖利、专注而又带着一丝悲哀,“没有,你没骗我。”她松开手,“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想想办法。”说完,她走出了屋子。霍拉斯听见她在楼道里和米妮说话,之后又听见她费力地上楼的声音。

她离开后,霍拉斯安静地坐在房间里。房间里有一张木床、一架描花的屏风、三把垫料过厚的椅子和一个壁式保险箱。梳妆台上杂乱地摆放着系着粉红色缎子蝴蝶结的梳妆用具。壁炉台上有一个玻璃钟罩,里面是一支蜡制的百合花;钟罩上方挂着一幅用黑布围起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留着浓密八字须、看起来很温顺的男人。墙上挂着几幅石印画,都是仿造的希腊风景画,其中还有一幅是用梭织法编织而成的。霍拉斯起身走到门口,看到米妮正坐在光线昏暗的楼道里的一把椅子上。

“米妮,”他说,“我得喝点酒,来一大杯。”

他刚喝完,米妮就进来了。“她说让你上楼去。”米妮说。

霍拉斯登上楼梯,莉芭小姐在楼梯口等着他。她领着他穿过楼道,打开了一间黑屋子的房门。“你得在黑暗中跟她说话,”莉芭小姐说,“她不让点灯。”楼道里的灯光照进房门,洒在**。“这不是她的房间,”莉芭小姐说,“她根本不肯在自己的房间里见你。我看你要想打听到你想知道的消息,得哄她高兴才行。”两人走进屋子,灯光照在**一堆没有动静、呈弧形隆起的被子上,而床的整体看起来似乎没有被动过。霍拉斯心想,她这样会憋死的。“宝贝儿。”莉芭小姐喊了一声,那隆起的被子却没有任何动静。“他来了,宝贝儿。既然你全身都蒙着,我们开个灯有点亮吧,这样就可以把房门关上了。”说着,她打开了灯。

“她会憋死的。”霍拉斯说。

“她一会儿就会钻出来的,”莉芭小姐说,“说吧,告诉她你想打听什么。我最好还是待在这儿,不过你别管我。我早就学会装聋作哑了,要不然这买卖可干不下去。再说了,要是我真有好打听别人私事的心思,那也早就在这栋房子里给消磨掉了。椅子在这儿。”她转过身,可霍拉斯抢先一步拉过两张椅子。他在床边坐下,对着那毫无动静的隆起的被子说起话来,告诉她自己想了解的事情。

“我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不会受到牵连的,我知道那不是你干的。在你开口之前,我先保证你不必出庭作证,除非他们打算不经过开庭就绞死他。我理解你的心情,要不是那个男人有生命危险,我也不会来打扰你。”

隆起的被子依然纹丝不动。

“他们要因为他从来没干过的事情把他绞死,”莉芭小姐说,“而她就会一无所有,连个亲人都没有。你有钻石,可她只有个可怜的娃娃。你亲眼见过的,不是吗?”

隆起的被子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我知道你的心情,”霍拉斯说,“你可以换个名字,穿上别人认不出来的衣服,戴上眼镜。”

“他们不会来抓金鱼眼的,宝贝儿,”莉芭小姐说,“他精明得很。你不知道他的真名实姓,一点都不知道。要是你得去法院说出实情,我会在你走后派人通知他,他就会去别的地方,还会派人来接你。你和他都不打算待在孟菲斯。律师会照顾你的,你不必说那些你——”

这时,隆起的被子动了起来。谭波儿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她披头散发,面孔虚肿,面颊上涂着两团红红的胭脂,嘴唇描成了野性十足的丘比特弯弓形状。她充满敌意地恶狠狠地瞪着霍拉斯,然后把目光转开了。

“我要喝杯酒。”她一边说,一边把睡袍的肩部往上拽了拽。

“躺下吧,”莉芭小姐说,“你会着凉的。”

“我还要喝杯酒。”谭波儿坚持道。

“躺下吧,好歹把你光溜溜的脊梁盖起来。”莉芭小姐说着,站起身来,“晚饭后你已经喝了三杯了。”

谭波儿又把睡袍往上扯了一下,看着霍拉斯说:“那你给我一杯酒。”

“好了,宝贝儿,”莉芭小姐说着,试图把她推回**躺下,“躺下吧,盖好被子,告诉他那件事。我马上给你倒酒来。”

“放开我。”谭波儿挣脱了她的手。莉芭小姐拽过被子围在她的肩头。“那就给我一支香烟吧,你有烟吗?”她问霍拉斯。

“我马上就给你拿一支来,”莉芭小姐说,“那你肯不肯照他说的做?”

“为什么?”谭波儿说,又用那恶狠狠、挑衅的目光瞪着霍拉斯。

“你不必告诉我你——他——在哪儿。”霍拉斯说。

“别以为我不敢告诉你,”谭波儿说,“我到哪儿都敢说。别以为我害怕了,我要喝杯酒。”

“你告诉他,我就给你拿一杯来。”莉芭小姐说。

谭波儿坐在**,将被子紧紧裹在肩头,开始向霍拉斯讲述她在那间破败房子里度过的那个夜晚的情形。从她走进房间,用椅子抵住房门,一直讲到那个女人来到床前,把她领出去。在她的全部经历中,似乎唯有这一段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那个相对而言,她保持着纯洁,未遭侵犯的夜晚。

霍拉斯时不时试图引导她往下说,讲讲那桩罪行本身,可她总是避开这个话题,又回到描述自己坐在**,听着男人们在外面门廊上聊天的情景,或者细致描绘自己如何躺在黑暗里,听见他们走进屋子,来到床边,站在自己身旁的画面。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谭波儿说道,“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我真搞不懂。我担惊受怕了那么久,久而久之,我想我都习惯了。所以我就坐在棉籽堆里,望着周围。一开始,我还以为那是只耗子,那儿有两只耗子呢。一只躲在角落里盯着我,另一只在另一个角落里。我都不知道它们靠吃什么活下去,因为那儿除了玉米棒子芯和棉花籽,啥吃的都没有。也许它们会跑到大屋去觅食,可大屋里又没有耗子,我在大屋里从来没听到过耗子叫。我刚听到声响的时候,还以为是耗子呢。不过,在黑屋子里有人的时候,你是能感觉得到的,你明白吗?你不用眼睛看,也能感觉到。就像你坐在汽车里,能知道他们想找个好地方停车一样——你懂的,就是想暂时把车停一会儿。”

她就这么滔滔不绝地说着,用的是女人发现自己成为众人关注焦点时,常有的那种轻松欢快、唠唠叨叨的独白方式。突然,霍拉斯意识到,她在复述这段经历时,确实带着一种骄傲,一种天真而又超脱的虚荣心,就好像在编造一个故事,眼睛在霍拉斯和莉芭小姐之间来回快速地看,就如同一条狗在小胡同里追赶两头牲口时,来回张望的样子。

“所以,只要我一呼吸,就能听见那些玉米壳沙沙作响。我真不明白,那样的**怎么能睡人。不过,也许睡久了就能习惯。要不,就是他们到了夜里都累得不行了。因为我哪怕只是坐在**呼吸,也能听见玉米壳响。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呼吸就会有声音,所以就尽量坐着不动,可还是能听见那沙沙声。这是因为人的呼吸是往下走的,你以为呼吸是朝上的,其实不是。呼吸是在你身体里往下走的,而且我还听见他们在门廊里喝酒,喝得醉醺醺的。我心里想着,我能想象出他们的脑袋靠在墙上的样子,还对自己说,现在是这个人在从坛子里喝酒,现在是那个人在喝了。你知道的,就像你起床后,枕头上会留下脑袋压过的凹痕一样。”

“就在这时,我开始想一件特别奇怪的事。你知道人害怕的时候会怎么做。我望着自己的腿,拼命想象自己是个男孩。我想象如果我是个男孩会怎样,然后努力通过想象让自己真的变成男孩。你知道人在那种时候是怎么想的,就像上课的时候,你知道一道题该怎么答,等到老师问到这道题时,你望着老师,心里使劲想,叫我答,叫我答,叫我答。我还想起他们对小孩说的,说吻一下自己的胳膊肘,就能男变女、女变男,我就拼命去吻。我真的吻到了。我当时害怕到了那种程度,还琢磨着要是我真变成男孩了,自己能不能察觉到。我的意思是,在我看自己之前,我就想着我已经变成男孩了,我要走出去,让他们都瞧瞧——你明白吧。我会划根火柴,说,看吧,这下懂了吧,现在别再来招惹我了。然后我就可以回到**去睡觉了。我会想象着上床睡觉,然后真的就睡着了,因为我实在太困了,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所以我紧紧闭上眼睛,不停地念叨,现在我是个男孩了,我现在是男的了。我端详着自己的大腿,想到自己为它们做过那么多事。我想到我带着它们参加过那么多次舞会——就这么傻乎乎地胡思乱想。因为我想到我为它们付出了这么多,可它们现在却让我陷入了这种困境。所以我想祈求上帝把我变成男孩,做完祷告后,我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后来我想,也许我没法马上知道自己变了没有,就打算看一看。可又一想,也许还得再等一会儿,要是看得太早,好事就会被破坏,那就肯定变不成了。所以我就开始数数,一开始我说数到五十吧,可又觉得太早了,就说再多数五十。后来我又想,要是不及时看一下,也许就太晚了。”

“后来我想,应该用什么东西把自己绑起来。我认识一个姑娘,有一年夏天她出国了,她告诉我在博物馆里看到一根铁带,是国王之类的人在不得不外出时,用来锁住王后的。我就想,要是有这么一根带子就好了。就因为这个,我才取下雨衣穿上。雨衣边上挂着只军用水壶,我也拿了下来,放在——”

“水壶?”霍拉斯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把它取下来,我想我就是太害怕了,不敢让它挂在墙上。不过我当时想,要是有那个法国玩意儿就好了。我想也许那带子上面有一些长尖钉,等他发现的时候就太晚了,我就用尖钉扎他。我要一直扎进去,把他扎透,我还会想象血会流到我身上,我会说,我看这对你是个教训!这下你总不敢再来找我麻烦了吧!我就会这么说。我没想到后来的情况会完全相反……我想喝杯酒。”

“马上就给你,”莉芭小姐说道,“接着说,继续给他讲。”

“哦,对了,我还干了件怪事。”谭波儿接着叙述她躺在黑暗里,高温躺在她身边打呼噜,她倾听着玉米壳发出的声响,感受着黑暗中的各种动静,察觉到金鱼眼在一步步走近。她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奔腾的声音,听见眼角的肌肉轻轻撕裂,裂口越来越大,感觉鼻孔里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接着,金鱼眼就站在了床边,她在心里暗暗喊着,来啊,摸我啊,摸啊!你要是不摸,你就是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

“你知道,我想睡觉,可他就一直站在那儿。我想着,要是他赶紧动手,完事了我就能睡觉了。所以我心里说,你不摸我,你就是胆小鬼!你不摸我,你就是胆小鬼!我感觉自己的嘴巴张开了,要尖叫出来,也感觉到心里那一小团想要尖叫的热乎乎的东西。接着,他真的摸我了,那只冰凉、讨厌的小手,在雨衣里面我没穿衣服的地方摸来摸去。那手就像一块会动的冰,我的皮肤开始像小船前面的小飞鱼那样,蹦跳着躲开。仿佛我的皮肤在他的手还没碰到之前,就知道它要摸到哪儿,我的皮肤总是抢先一步躲开,等他的手摸到的时候,那儿就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他的手往下伸到我的肚子上,而我从前一天晚饭之后就没吃过东西,我的肠胃开始咕噜咕噜地响个不停,那些玉米壳也沙沙沙地响,好像在哈哈大笑。我觉得它们是在笑话我,因为他的手不停地往我裤衩的裤腰里伸,可我还没变成男孩。”

“这事真的有点怪,因为我当时根本没在呼吸,我已经好长时间没呼吸了。所以我想我已经死了。接着,我干了件稀奇古怪的事。我看见自己躺在棺材里,我看上去很可爱——你明白吗,浑身上下一身白。我还戴了块面纱,像个新娘。我在哭,因为我死了,或者因为我看上去很可爱,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不对,是因为他们在棺材里放了玉米壳。我在哭,是因为他们在我死了躺着的那口棺材里放了玉米壳,可我始终觉得我的鼻子一会儿凉,一会儿热,一会儿凉,一会儿热,还看见所有坐在棺材周围的人,他们在说,她看上去不是真可爱吗。她看上去不是真可爱吗。”

“可我一直在心里说,胆小鬼!胆小鬼!摸我啊,胆小鬼!我都气坏了,因为他磨磨蹭蹭的,不肯快点动手。我真想跟他说话,我想说,你以为我会就这么在这儿躺一晚上,专门侍候你吗?我就会这么说。我还会说,我来告诉你我打算怎么办。我就那么躺着,那些玉米壳都在笑话我,我在他的手碰到我之前就躲开,还想着该跟他说些什么。我要像学校里的老师那样跟他说话,那时,我真的就成了学校里的老师,我面前是个黑色的小玩意儿,有点像个小黑鬼,而我是他的老师。因为我要说,我多大年纪了?我要说,我45岁了,我头发花白,戴着副眼镜,跟这种年纪的妇女一样,这儿(胸部)大得很。我穿着定做的灰色套装,可我从来都不适合穿灰色衣服。我对那个小玩意儿说我打算干什么,可它好像一直在往上挺,往上挺,好像已经看到鞭子了。”

“后来我说,这样可不行,我应该是个男人。于是我就变成了一个老头,长着长长的白胡子,而那个小黑人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我对他说,你现在明白了吧。你现在明白了吧。我现在是个男人了。我就想着怎么变成个男人,我刚这么一想,那件事就发生了。好像发出啪嗒一声,就像把一小根橡皮管倒过来吹时的声音。我感觉有点凉气,就像你张大嘴时,嘴里觉得发凉那样。我感觉到了这种凉气,就躺着一动不动,憋着劲儿不笑出来,因为我想到他会大吃一惊的。我感觉到衬裤里我的皮肤在他的手摸到之前,一直在躲闪,而我就躺在那儿,一边想着他马上就会大吃一惊,还会气得不行,一边使劲憋着不笑出声来。突然,一下子我就睡着了。我甚至在他的手摸到我那儿的时候,都没法保持清醒。我就那么睡着了,甚至都不再觉得自己在躲闪他的手,可还是能听见玉米壳的沙沙声。直到那个女人进来,要把我带到粮仓,我才醒过来。”

霍拉斯离开屋子的时候,莉芭小姐说道:“我真希望你把她带走,别让她再回来了。要是我知道怎么联系她的亲人,我早就自己去联系了。不过你知道该怎么做……就她跟他在楼上那间屋子里过的日子,要不了一年,她不是死了,就是得进疯人院。那里面有些地方不太对劲,我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也许问题就出在她身上,她生来就不是过这种生活的人。干这行,得有干这行的天赋,我想就跟有人天生就能当屠夫或者剃头师傅一样。没有人仅仅为了钱或者寻开心,就去干这两种行当的。”

她还不如今晚就死去,霍拉斯一边走一边想。对我来说,也算是件好事。他想象着把谭波儿、金鱼眼、那个女人、那个孩子、戈德温全都关进一间屋子,一间光秃秃、充满致命气息的房间,简单直接却又寓意深刻:那是处于愤慨与惊讶之间,能将一切都抹去的一刹那。干脆连我也一起抹去,想到这才是唯一解决问题的办法,从这个古老而悲惨的世界里彻底消除、烧毁。连我也一起,反正我们大家都无依无靠。他想着一股幽暗的微风,掠过睡眠的长廊;想着在持续不断的雨声中,躺在低矮温馨的屋顶下:那邪恶、那不公正、那泪水。在一条小巷口,站着两个人影,面对面,却没有接触。男的低声用抚爱般的细语,吐出一个又一个难以用文字表述的形容词,女的则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仿佛在回味纵欲的快感,沉醉其中。也许就在这一瞬间,我们才意识到,我们承认邪恶是有其逻辑形式的,我们终有一死。霍拉斯想起以前在一个死去孩子的眼睛里看到过的表情,在其他死者眼睛里见过的神情:怒火渐渐冷却,震惊中的绝望慢慢消逝,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球体,在那深深的眼眸深处,是一个具体而微小、毫无动静的世界。

他甚至都没回旅馆,径直去了火车站。他能赶上半夜的那趟火车。他喝了一杯咖啡,可刚喝完就后悔了,因为那咖啡在胃里像个滚烫的皮球般翻腾起来。三个小时后,他在杰弗生站下了车,那滚烫的“皮球”还在他胃里,丝毫没有被消化的迹象。他步行进城,穿过空无一人的广场。他想起上次穿过这个广场的那个清晨。

在这两次经历之间,时光仿佛从未流逝:被灯光照亮的钟面依旧保持着同样的姿态,门洞里还是那个像兀鹫般凶恶的黑影。这感觉就好像还是同一个清晨,他只不过穿过广场后又转身走了回来,而这期间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梦里充满了他活了43岁所能想象到的所有噩梦般的幻影,最终浓缩成他胃里那一团滚烫的硬块。突然,他加快了脚步,胃里的咖啡像一块滚烫又沉重的石头,随着他的步伐上下颠簸。

他轻手轻脚地走上房前的车道,很快便闻到了攀爬在栅栏上的忍冬花的香气。屋子黑漆漆的,一片寂静,仿佛在时光的长河中被孤零零地困在广袤的空间里。草虫发出低沉单调的鸣叫,那唧唧的虫声无处不在,却又难以寻觅源头,声音疲惫无力,就好像有一个荒芜且垂死的世界,被遗弃在它赖以生存和呼吸的混沌流体的潮汐边缘,而这片虫声正是那个世界中由化学作用产生的痛苦的表达。天穹中月亮高悬,却散发不出多少光亮;天幕下大地静卧,却也并非漆黑一片。他打开门,摸索着走进屋子,寻找电灯开关。夜晚的声响,无论是虫鸣还是其他声音,都跟着他进了屋。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地球轴心处传来的摩擦声,因为到了它必须决定是继续旋转还是永远停止转动的时刻了:一个在逐渐冷却的空间中静止不动的球体,球体上缭绕着浓郁的忍冬花香,像冷森森的烟雾一般。

他摸到了电灯开关,把灯打开。梳妆台上那张照片仍在原处。他拿起照片,捧在手中。照片没有装镜框,但四周还留着镜框窄窄的压痕,在这压痕之中,是用赏心悦目的明暗对照法拍摄的小蓓儿梦幻般的面容。或许是因为纸板对灯光的某种感应,又或许是由于他双手难以察觉的细微颤动,亦或是他呼出的气息,照片里的面庞似乎在他手掌中呼吸着,沐浴在淡淡的强光下,仿佛正经受着无形无影的忍冬花那缓慢而如青烟般的舌喙的抚摸。

花香弥漫了整个房间,浓郁得几乎能看得见、摸得着。照片中的小脸显得慵懒,似乎消融在肉欲的满足之中,越来越模糊不清,渐渐地淡化,在他眼中留下了如同那香味本身一样柔和且逐渐消失的、令人回味无穷的邀约、性感的许诺和秘而不宣的确认。

于是,他终于明白自己胃里究竟是什么感受了。他慌忙放下照片,冲进浴室。奔跑中,他打开浴室的门,摸索着寻找电灯开关。但还没等摸到,他就忍不住了。他停止摸索,向前猛扑过去,撞在洗脸池上,弯下腰用双臂撑住身体。与此同时,他仿佛听到谭波儿大腿下的玉米壳发出一阵惊人的响声。谭波儿仰天躺着,微微抬起脑袋,低垂下颏,就像从十字架上取下的人形。

她注视着某种乌黑而狂暴的东西,喧嚣着冲出她苍白的躯体。她赤身**,被仰面朝天地绑在一节平板车上,飞速穿过黑暗的隧道,头顶上的黑暗如同一根根僵硬的线流淌而过,耳边响起铁轮的喧闹声。平板车爬上漫长的坡道,一头冲出隧道,此时头顶上的黑暗被两行平行跃动的灯火撕成碎片,声音越来越大,犹如屏住的呼吸。在那短暂的停顿间歇中,她在充满苍白无数光点的虚无之中,懒洋洋地微微摇晃着。从她身下远处,传来玉米壳轻微而狂暴的喧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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