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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心诚则灵

2026-03-08 13:28作者:(美)舍伍德·安德森

一、感召

在本特利农场,总有那么三四个老人,或是坐在家宅的门廊上,或是在花园里慢悠悠地干点农活。其中有三个女人,是杰西的姐姐,她们无精打采,说话声音微弱。还有一个寡言少语、头发稀疏银白的老头,是杰西的叔叔。

这宅子是一座木结构房屋,先搭好木架子,再用木板围起外墙。严格来说,它算不上一座规整的宅子,更像是几间屋子随意拼凑在一起。屋内有不少意想不到的布局。从客厅走上楼梯,便能到达餐厅,而且房间之间两两通过楼梯相连,人们可以自由上下。每到用餐时间,这地方就像一座热闹的蜂巢。前一刻还寂静无声,下一秒房门纷纷打开,楼梯上响起踢踏的脚步声,伴随着轻微的低语,众人从各个隐蔽的角落现身。

除了上述老人,本特利家的宅子还住着许多人:四个男雇工;一位名叫卡莉·毕比的阿姨,负责总管家务;一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女孩伊莱莎·斯托顿,负责整理床铺和帮忙挤奶;一个打理马厩的男孩;以及一家之主,杰西·本特利。

此时,距离美国内战结束已有二十年,本特利农场所在的北俄亥俄地区,正逐步告别拓荒时代。杰西购置了一台收谷机,修建了新式粮仓,还精心铺设了瓦管用于土地排水。然而,若要深入了解此人,我们得回溯过往,从源头讲起。

在杰西之前,本特利家族已在北俄亥俄扎根数代。他们来自纽约,在村庄初建、地价低廉之时,便占据了一片土地。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和其他中西部居民一样穷困。他们安家的那块土地,曾被茂密的森林覆盖,到处是倒下的朽木和丛生的灌木。伐木割草耗费大量人力和时间,紧接着还要处理树墩。犁地时,树根在暗中阻碍,地面碎石遍布,洼地积水成沼,玉米刚一破土,便因生长环境恶劣而发黄枯萎,早早夭折。

当土地传到杰西的父亲和哥哥们手中时,艰难的开垦工作已近乎大功告成,但他们依旧秉持祖辈的志向,像被驱赶的牲口般辛勤劳作。他们的生活,几乎代表了当时所有农民的生活状态。整个春天以及大半个冬天,通往温士堡镇上的公路都泥泞不堪。本特利家的四个年轻男子,从早到晚在田间忙碌,吃着粗劣油腻的食物,狼吞虎咽,夜晚则像疲惫的野兽般,在干草堆上和衣而睡。他们的生活被粗鄙野蛮之事所浸染,外表和举止也同样粗俗不堪。每到周六下午,他们便给三驾马车套上几匹马,前往镇上。

在镇上的店铺里,他们站在火炉旁,与其他农民或是店铺老板聊天。他们身着工装连衣裤,冬天则套上沾满污泥的厚重大衣。伸到炉子上烤火的双手,满是皴裂和红肿。他们并不擅长交谈,所以大多时候保持沉默。买好肉、面粉、糖和盐后,他们便拐进酒馆,喝上几杯啤酒。

在酒精的作用下,之前因开垦新土地的艰辛劳作而被压抑的强烈欲望,在此时得以释放,所有人都被一种粗野原始的诗意狂热所掌控。在回家的路上,他们站在马车座位上,对着繁星大声呼喊。他们有时会激烈地打架,有时又会放声高歌。

有一次,老大伊诺克·本特利用车夫马鞭的手柄抽打了父亲老汤姆·本特利,致使老头生命垂危。伊诺克吓得躲进马厩阁楼的干草堆里,一躲就是好几天。万一这瞬间的冲动酿成命案,他便准备随时潜逃。全靠母亲偷偷给他送吃的,伊诺克才不至于饿死,也从母亲那里得知了受伤父亲的病情变化。最终,一切化险为夷,他从藏身之处出来,又重新投入到清理土地的劳作中,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美国内战,成为本特利家所有人命运的转折点,也让小儿子杰西在家中的地位得以提升。本特利家的四个儿子,伊诺克、爱德华、哈利和威尔,全部应征入伍。然而,旷日持久的战争尚未结束,他们便相继战死沙场。儿子们奔赴南方后,老汤姆努力经营农场,却未能成功。当第四次收到来自战场的噩耗后,他给杰西捎信,让他回家。

此后,杰西的母亲患病一年后突然离世,老汤姆从此陷入郁郁寡欢之中。他曾提出卖掉农场,搬到镇上去住。整日里,他摇着头四处踱步,嘴里还喃喃自语。地里无人打理,玉米行间长出了高高的杂草。老汤姆也曾雇过帮工,却不善于管理。帮工们一早下地干活,他便晃悠到树林里,坐在木头上发呆。有时,他夜里都不记得回家,还得有个女儿去找他。

杰西回到了农场,开始掌管家中事务。那时,他年仅二十二岁,看起来瘦弱而敏感。他十八岁离家求学,立志成为一名学者,最终想在长老会担任牧师。在整个少年时期,用我们村里的话说,他一直是个“不合群的人”,与几个哥哥相处不来。如今,家中唯一能理解他的母亲也已不在人世。当他回家接手农场时,农场面积已扩大至六百多英亩。听说他想要承担起之前四个身强力壮的哥哥所干的活儿,温士堡所有农场以及周边小镇的人,都只是付之一笑。

他们笑并非毫无道理。以当时的标准来看,杰西实在不像个男子汉。他身材瘦小,体格更像个女人,而且恪守年轻牧师的传统,身着黑色长袍,系着窄窄的黑色丝带领结。多年后再次相见,邻居们都觉得他十分滑稽。当看到他娶的城里老婆时,他们就更觉得好笑了。

没过多久,杰西的妻子便真的垮了。这或许得归咎于杰西。一个战后连年不景气的北俄亥俄农场,本就不是娇弱小姐能待的地方,而凯瑟琳·本特利恰恰是个娇弱之人。杰西对她,如同对身边其他人一样,要求严苛。她拼命学习左邻右舍的女人干活,杰西却任由她去,不闻不问。她帮忙挤奶,操持家务,给男人们整理床铺、做饭。整整一年,她从日出忙到深夜。在生下一个孩子后,她最终还是离开了人世。

至于杰西·本特利,他虽体格孱弱,但内心有着一股难以被轻易磨灭的力量。他长着一头棕色卷发,一双灰色眼睛,眼神时而犀利直接,时而闪烁不定。他不仅身形瘦小,个子也矮。他的嘴巴如同敏感、倔强的小孩的嘴。他生不逢时,也生不逢地,因此饱受痛苦,身边的人也跟着受苦。他从未从生活中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甚至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回到本特利农场后不久,他便让所有人对他心生畏惧。就连他的妻子,本应与他母亲一样亲近的人,也对他敬而远之。回家仅过两周,老汤姆·本特利便将整片农场的所有权转给了杰西,自己退居幕后。

随后,所有人都退到了次要位置。尽管杰西年纪轻轻,对农场事务也所知甚少,但他有办法让手下的人服服帖帖。他做任何事都严肃认真,还总说没人理解他。他让农场上的每个人都前所未有地卖力干活,即便这种卖力并非出于自愿。如果农事顺利,受益的只有杰西,与那些靠他养活的人毫无关系。在较近的时代,有许多强大的人来到美国,和他们一样,杰西的强大也只是半吊子。他能管住别人,却管不住自己。对他而言,全力以赴经营农场并非难事。他从求学的克利夫兰回到家后,便将自己与周围的人隔绝开来,着手制定计划。

他日夜都在思考农场的事,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取得了成效。农场上的其他人因干活太过劳累,根本没时间思考。但对杰西来说,思考农场事务,为农场的成功不断制定计划,是一种解脱,能让他那热情的天性得到些许满足。他一回家,便给老宅加盖了一间厢房,然后在朝西的大房间开了一扇窗,从这里可以望见谷场,另外几扇窗则能一眼望到田地的尽头。

他坐在窗边沉思,日复一日,就那样坐着,望着那片土地,思索自己在生活中的新角色。他天性中那燃烧的热情喷薄而出,眼神也变得坚毅。他希望这片农场能产出全州农场都未曾有过的好收成。可后来,他的想法发生了转变。内心深处那难以言喻的渴望,让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也使他在众人面前越发沉默寡言。他愿意付出巨大代价,只为换取内心的平静。他心里充满恐惧,害怕平静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东西。

杰西·本特利浑身充满活力,小小的身躯汇聚了几代强人的力量。无论是在农场上做男孩的时候,还是在学校里做学生的时候,杰西始终活力四射。求学期间,他一门心思研读《圣经》,思索上帝。后来,随着对人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他开始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在同龄人中脱颖而出。

他渴望自己的生活能有非凡的意义。当看到同龄人浑浑噩噩地生活时,他无法忍受自己也变成那样。他整天想着自己,为自己的前途谋划,却对操劳过度、身怀六甲的年轻妻子视而不见,丝毫不知妻子正为他的事业付出生命。但他并非有意对她无情。当他年迈体衰、因劳累而佝偻的父亲将农场的所有权交给他,似乎心满意足地退居角落安享晚年时,杰西只是耸了耸肩,便再也没把老头放在心上。

杰西坐在窗边,想着自己的心事,眼前那片广袤的土地一直延伸到窗下。他听见马厩里马的哒哒蹄声和不安分的牛叫声。田地里也有几头牛,在绿油油的山坡上悠然晃**。人们的声音,给他干活的工人们的声音,飘进窗户,传入耳中。牛奶棚那边传来有节奏的砰砰声,那是脑子不太灵光的女孩伊莱莎·斯托顿正在操作搅乳器。

杰西的思绪飘向了《旧约》时代,那时也有人拥有土地和牲畜。他记得上帝从天而降,与那些人交谈;他也希望上帝能看到他,与他交谈。他像小孩子一样,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他希望在自己的生活中,也能以某种方式,体验到那些人曾拥有的荣耀。他平日里就常常祈祷,此刻便将这个愿望大声告诉了上帝。祷告声让这个愿望愈发强烈,在心中生根发芽。

“我是这片田地的新主人,”他高声宣告,“请您看看我吧,哦,上帝,也请您看看我的邻居和此地所有的先人祖辈!哦,上帝,在我的体内创造一个新的杰西吧,就像那远古的耶西一样,让我统治一方,也让我的子嗣统治一方!”杰西说得越大声,就越兴奋。他跳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幻想自己生活在古代,身边围绕着古人;眼前这片绵延的土地,变成了一片富饶之地,到处都是他的子孙后代——一个新的种族。他觉得,在他所处的时代,就如同在远古时代一样,会有王国诞生;被选中的仆人为上帝代言,人类被神力赋予新的使命。“我来到这片土地上,是为了实现上帝的旨意。”他坚定而大声地说道,挺直了矮小的身躯,感觉头顶仿佛有上帝赐予的光环。

对后人来说,要理解杰西·本特利或许有些困难。在过去的五十年里,我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简直可以说是一场革命。随着工业化的到来,令人眼花缭乱的事物纷至沓来;无数新的声音从海外传来,发出刺耳的呼喊;火车穿梭往来,城市拔地而起;兴建的城际铁路在小镇内外、农舍前后蜿蜒伸展,不久前还出现了汽车——这一切,让美国中部人的生活和思维习惯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那些因时代匆忙而随意想象、仓促写成的书籍,进入了千家万户,数以百万计的杂志广泛流传,到处都充斥着新闻报纸。在我们这个时代,一个站在山村小店火炉旁的农民,脑子里塞满了别人的观点。正是报纸杂志让他变得膨胀。旧时那种野蛮的愚昧,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之美,如今已一去不复返。这个火炉旁的农民,和城里人已相差无几,如果你仔细倾听就会发现,他说起话来和我们最杰出的城里人一样,信口开河、愚昧无知。

然而,在内战结束后的那几年,也就是杰西·本特利所处的时代,整个中西部农村地区却是另一番景象。人们辛苦劳作,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读书。他们对印在纸上的文字毫无兴趣。他们在田间辛勤耕耘,脑子里的想法模糊而质朴。他们信仰上帝,相信上帝有掌控他们生活的力量。星期天,他们聚集在新教的小教堂里,聆听上帝的教诲和旨意。那时,教堂是社会生活和精神生活的核心。在人们心中,上帝的形象无比高大。

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自幼充满想象力且渴求知识的杰西,将自己的全部身心都奉献给了上帝。战争夺走了他兄长的生命,他视此为上帝的安排。父亲生病,无法继续经营农场,他也看作是上帝降下的征兆。在城里听闻这些消息后,他便在夜里绕着街道徘徊,反复思索;当他回到家乡,终于让农场走上正轨,又在夜里穿梭于树林和小山坡间,满心想着上帝。

他越深入思考,就越发觉得自己在上帝的某项计划中占据着重要位置。他变得贪婪起来,为农场仅有六百英亩而焦虑不安。在一片草地边缘,他跪在篱笆角落,将自己的声音融入寂静之中,抬头仰望,看着繁星洒下光辉。

一天夜里,父亲已去世数月,待产的妻子凯瑟琳随时可能分娩,杰西却在此时出门,开始了漫长的散步。本特利农场坐落在一个小河谷里,小温河灌溉着这片土地。杰西沿着河岸前行,走到自家农场尽头后,又穿过邻居的田地。河谷时而开阔,时而收窄。广阔的田地和树林在他眼前绵延展开。月亮从云层后探出,他爬上一座小山,坐下沉思。

杰西心想,既然自己是上帝选中的仆人,那么他刚刚走过的这片乡土都理应归他所有。他想起死去的兄长,埋怨他们不够勤奋努力,否则便能拥有更多土地。在他前方,潺潺的河水在月光下淌过石头,他开始回想起古时候那些和他一样拥有成群牛马、百亩良田的人。

突然,一种奇异的冲动涌上杰西·本特利心头,那冲动中夹杂着恐惧与贪婪。他想起古老的《圣经》故事中,上帝显现在耶西面前,指引他将儿子大卫送往以拉谷,彼时扫罗正与以色列人一同对抗非利士人。杰西认定,所有在小温河河谷拥有土地的俄亥俄农民都是非利士人,都是上帝的敌人。

“倘若,”他喃喃自语,“他们当中出现一个像来自迦特的巨人歌利亚那般强大的人,打败我,夺走我的财产……”他从想象中感受到一种令他心悸的恐惧,他觉得,在大卫出现之前,这种恐惧也曾沉重地压在扫罗心头。他猛地跳起来,在夜色中狂奔。

一边跑,一边向上帝呼喊,声音越过一座座低矮山丘。“万军之耶和华,”他大喊,“请在今夜,从凯瑟琳腹中赐我一个儿子!请您赐福于我!赐我一个儿子,我将他取名为大卫。他必将助我从非利士人手中夺回这些土地,奉献给您,在人间建立您的王国!”

二、夙愿

俄亥俄州温士堡的大卫·哈迪,是本特利农场主人杰西·本特利的外孙。十二岁时,他搬到了本特利的老宅居住。他的母亲是露易丝·本特利。就在杰西在田野间奔跑,呼喊上帝赐他一个儿子的那个夜晚,她降临到了这个世界。她在农场长大,之后嫁给了温士堡的小伙子约翰·哈迪,也就是未来的银行家。

露易丝和丈夫的生活并不幸福,大家都认为问题出在露易丝身上。她身材娇小,有着灰色眼睛和黑色头发。她从小就脾气暴躁,其余时候则总是郁郁寡欢、沉默寡言。温士堡还流传着她酗酒的传闻。她的银行家丈夫聪明且体贴,想尽办法让她开心。他刚赚到钱,就在温士堡的埃尔姆大街上给她买了一座砖房。他是镇上第一个雇佣男仆专门为妻子驾车的人。

然而,露易丝的快乐并非他人能够给予。她发起脾气来近乎疯狂,有时一声不吭,有时唠唠叨叨,有时还挑起事端与人争吵。怒火中烧时,她会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甚至跑到厨房拿起刀,扬言要杀了丈夫。

有一次,她还故意放火烧了房子。她时不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这种半隐居的生活引发了各种关于她的流言。有人说她吸毒,还常常喝得酩酊大醉,所以才远离人群,独自躲起来。有时,她会在夏日午后走出家门,跳上马车,打发车夫下去,自己一把夺过缰绳,在街巷中全速飞驰。要是有行人挡路,她也毫不避让,惊慌失措的行人只能赶忙躲开,镇上的人都觉得她是故意要撞倒他们。

她急速拐过几个弯,快马加鞭,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乡下。等马车驶上乡村道路,视野中没了房舍,她便让马慢下来,缓缓前行,那狂躁和不管不顾的情绪也随之消散。她一边沉思,一边喃喃自语,有时眼中还噙着泪水。回到镇上后,她又在寂静的街巷中疾驰。要不是丈夫威望颇高,人们对他敬重有加,她恐怕早就不止一次被警察逮捕了。

大卫·哈迪就在这座房子里,跟着这个女人长大,可想而知,他的童年没什么乐趣可言。那时他年纪尚小,对人没什么评判能力,但有时,他很难不对这个被他称作母亲的女人产生一些实实在在的看法。大卫是个安静听话的孩子,温士堡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他是个傻子。

他有一双褐色眼睛,小时候总喜欢盯着东西和人看。旁人看不出他在看什么,但他能看很久。当他听到有人说母亲的坏话,或是无意中听到母亲指责父亲,他会吓得跑开,躲起来。有时,他找不到藏身之处,不知所措,只能脸朝着树,如果在家里就脸朝着墙,然后闭上眼睛,尽量什么都不去想。他有自言自语的习惯,年少时常常被一种静谧的悲伤情绪笼罩。

大卫每次去本特利农场看望外公,心里都格外高兴。他常常幻想,要是永远不用回镇上该多好。有一次,他在农场待了很久才回家,随后发生了一件事,对他的心境产生了深远影响。

一个工人送大卫回镇上。工人急着去办自己的事,就在哈迪家所在街道的街头把男孩放下了。那是个秋日傍晚,夜幕刚刚降临,天空布满阴云。接着,大卫遭遇了意外。他实在无法忍受回到父母居住的那座房子里,冲动之下决定离家出走。

他本想回到农场,回到外公身边,却迷了路,在乡间小路上徘徊了几个小时,一边走一边哭,又惊又怕。天下起雨来,雷电在空中闪烁。男孩浮想联翩,觉得自己在黑暗中看到、听到了怪异的东西。他认定自己奔走的地方是一片恐怖的虚空,从未有人涉足。周围的黑暗仿佛无边无际,树林间的风声令人毛骨悚然。一队马匹沿着同一条路朝这边走来,他惊恐万分,翻过了篱笆。

他穿过一片田地,跑到另一条路上,跪倒在地,手指触摸到了柔软的地面。若不是外公的身影——这个他生怕在黑暗中永远见不到的人,他真会觉得这片天地完全是一片虚无。一位农民从镇上回家,听到他的哭声,把他送回了镇上父亲那里。他疲惫不堪,又极度亢奋,完全不记得自己经历了什么。

父亲得知大卫失踪,纯属偶然。他在街上碰到本特利农场的那个帮工,得知儿子已经回到镇上。可男孩迟迟未归,他便担心起来,和镇上几个人一起去乡下寻找。大卫被绑架的消息传遍了温士堡的大街小巷。大卫回到家时,房子里没点灯。母亲出现了,急切地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大卫觉得母亲突然变了个人。他简直不敢相信会发生这么美好的事。

露易丝·哈迪亲自为疲惫的儿子洗澡,给他做饭。她不让他去睡觉,等他穿上睡衣,她吹灭灯盏,坐在椅子上,把他抱在怀里。整整一个小时,这个女人就这么坐在黑暗中,抱着自己的孩子。自始至终,她说话的声音都无比温柔。大卫不明白母亲为何会有如此大的转变。他想,母亲脸上那常见的不满神情,已经变成了他见过的最平和、最可爱的模样。他哭了起来,母亲把他搂得更紧,不停地和他说话。她的声音没有了和丈夫说话时的尖锐刺耳,宛如落在林间的细雨。

不久,有几个人上门来报,说没找到孩子。她把大卫藏起来,让他别出声,直到把他们打发走。大卫心想,这肯定是母亲和镇上的人在跟他玩游戏,于是开心地笑了。他觉得,自己走丢以及在黑暗中受的惊吓,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要是知道走过漫长黑暗的路途,就能见到变得如此可爱的母亲,就算那种恐怖经历一千次,他也心甘情愿。

在少年时代的最后几年,大卫和母亲很少见面。对他来说,母亲成了一个只是曾经共同生活过的女人。但她的身影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年纪越大,这个身影就越清晰。他从十二岁起就住在本特利农场。老杰西去镇上,一番劝说后,要求把孩子交给他抚养。老头情绪激动,坚持要按自己的想法来。

他在温士堡储蓄银行的办公室里和约翰·哈迪谈了谈,然后两人一起去埃尔姆大街上的房子里找露易丝商量。他们都以为她会坚决反对,可他们错了。杰西说明来意,接着详细讲述让孩子多到户外以及农场老宅安静环境的诸多好处。她冷静地听着,然后点点头表示同意。“一个不会被我破坏的环境。”她直截了当地说。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似乎马上就要大发雷霆。“那地方从来就不适合我,但对男孩子来说是好的。”她继续说道,“你从来就不想让我待在那儿,家里的氛围对我也没什么好处。那地方就像我血液里的毒,但对大卫来说,会不一样。”

露易丝转身走出房间,留下两个尴尬的男人坐在那里,无言以对。和往常一样,她又在房间里待了好几天;即便男孩收拾好衣物被带走时,她也没有露面。失去儿子是她生活中的一个重大变故,她不像从前那样频繁地和丈夫争吵叫嚷了。约翰·哈迪心想,事情总算有了一个好的结果。

就这样,少年大卫搬到了本特利农场的老宅,和杰西一起生活。老农夫还有两个在世的姐姐,也住在老宅里。她们很怕杰西,在他面前很少说话。其中一个,年轻时因一头火红的头发而远近闻名。她天生富有母性,便承担起照顾男孩的责任。每天晚上等大卫上床后,她走进他的房间,坐在地上,陪着他入睡。在大卫半梦半醒之际,她不再那么胆小,轻声低语着一些男孩以为只有在梦里才能听到的话。

她用温柔的呢喃呼唤着亲昵的称呼,大卫仿佛梦见母亲来到身边,而且永远变成了他离家出走后见到的那个母亲。他也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抚摸坐在地板上的女人的脸颊。她满心欢喜。杰西那让一屋子人都噤若寒蝉的强硬与严苛,从未因露易丝的存在而有所减弱,如今却因为男孩的到来,似乎一下子消散了。仿佛上帝终于如他所愿,送了一个儿子到他身边。

这个男人曾自认为是上帝在整个小温河河谷唯一真正的仆人,曾祈求上帝从凯瑟琳腹中赐下一个男婴作为应允的征兆,如今觉得自己的祈祷终于得到了回应。尽管他只有五十五岁,看上去却像七十岁的人,苦心的谋划和操劳耗尽了他的精力。扩张地产的努力没有白费,河谷两岸不属于他名下的土地已寥寥无几,但在大卫搬来居住之前,杰西依旧满心失望。

杰西的心智受两种力量的影响,他的内心永远是这两种力量的战场。首先是旧有的观念。他渴望成为践行神意的信徒,成为众信徒的领袖。夜晚在田野和树林中散步,让他亲近自然,信徒热忱的内心力量自然流露,与自然之力交融。当凯瑟琳生下女儿而非儿子时,失望如同一只无形的手,重重地给了他一击。

这一击也稍稍削弱了他的自负。他依然相信上帝会随时在风中或云端显圣,但不再强求这种荣耀,转而默默祈祷。他偶尔会心生疑虑,觉得上帝抛弃了这个世界。他叹息命运没有让他出生在一个更纯粹、更美好的时代,那时的人们只要在空中看到一朵奇异的云,便会受到感召,离开土地家园,前往蛮荒之地开创一个新的族群。他一边为提高收成、扩大地产日夜操劳,一边感慨自己无法用这源源不断的精力建造神殿、斩杀异端,将上帝之名在人间发扬光大。

这便是杰西内心的一种渴望,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他心智走向成熟的时期,正值美国内战结束后的那几年。和同时代的所有人一样,他深受国家迈向现代工业化进程中各种思潮的影响。他开始购置机器,想着这样既能少雇些工人,又能完成农活。他有时会想,要是自己再年轻些,就会放弃务农,去温士堡开办一家铸造机器的工厂。

杰西渐渐养成了阅读报纸杂志的习惯。他还发明了一种能将铁丝编成篱笆的机器。他隐隐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以古时古朴的气质陶冶心境,与他人内心正在萌生的想法是多么格格不入。有史以来最崇尚物质的时代已然拉开帷幕:战争不再是为了爱国情怀;上帝被人们遗忘,唯有道德标准备受追捧;追逐权力的欲望取代了服务他人的意愿;在全人类竞相追逐财富的热潮中,“美”几乎被忘得一干二净。

这套新时代的理念,不仅影响着信徒杰西,也感染着他周围的所有人。他的贪婪驱使他寻找比耕地更快的致富途径。他多次前往镇上,与女婿约翰·哈迪商议此事。“你是银行家,肯定会遇到我从未有过的机会。”他两眼放光地说,“我一直在琢磨这事。这个国家即将有大动作,其中蕴含的财富多得超乎我的想象。你可得好好把握。真希望我还年轻,能像你一样有这样的机遇。”

杰西·本特利在银行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越说越激动。他之前曾险些瘫痪,自那以后,左半边身子就有些虚弱,说话时,左眼还会不时抽搐。

傍晚,夜幕初降,繁星点点,他驾车回到家中。曾经,他头顶的天空中住着一位亲近且贴心的上帝,随时可能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赋予他一项伟大的使命。可如今,这种熟悉的感应愈发难以寻觅。杰西的心被报纸杂志上那些故事紧紧抓住,心心念念着那些精明之人如何通过买卖,轻而易举地创造财富。对他而言,大卫的到来,重拾了他那历时已久的信仰,并为其注入了全新的力量,仿佛上帝终于眷顾了他。

至于搬到农场居住的男孩大卫,生活逐渐向他展现出丰富多彩、充满新奇的一面。周围所有人都和善亲切,这让他的性格愈发沉静,同时也褪去了与人相处时的那种谨小慎微。当他结束一天在马厩、田地的探索,或是乘坐外公的马车走访一处又一处农场,准备上床睡觉时,他满心欢喜,恨不得拥抱家里的每一个人。要是雪莉·本特利,那个每晚坐在他床边地板上的女人,某天没出现,他会走到楼梯口大声呼喊她。他稚嫩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要知道,长久以来,这里一直寂静无声。

清晨,大卫醒来,安静地躺在**,许多声音透过窗户飘进他的耳朵,令他满心欢喜。他想起在温士堡镇上那所房子里的生活,想起母亲发火时让他胆战心惊的吼叫,不禁打了个寒战。在乡下,所有声音都那么悦耳动听。

每天清晨,他和紧邻谷场的后屋一同苏醒。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脑子不太灵光的女孩伊莱莎·斯托顿被一个工人戳了下肋骨,发出一阵喧闹的笑声。远处的田地里,一头母牛哞哞叫着,马厩里的公牛也跟着回应。一个工人对着正在刷洗的马大声吆喝。大卫从**一跃而起,跑到窗前。这热闹的一切让他精神振奋。他不禁琢磨,此刻母亲正在镇上的房子里做什么呢?

从他房间的窗户无法直接看到谷场,此时所有工人都已在谷场集合,照常进行晨间杂务,但他能听到人们的交谈声和马的嘶鸣声。有人笑,他也跟着笑。他探身窗外,望向果园,只见一头膘肥体壮的母猪在那里悠闲踱步,身后跟着一群小猪崽。每天早上他都会数一数小猪的数量。“四、五、六、七……”他不紧不慢地数着,舔舔手指,在窗台上一道一道地画着标记。

他蹦蹦跳跳地穿上裤子和衬衫,满心急切地想要冲到外面去。他每天早上下楼的动静都很大,管家卡莉阿姨总说他简直要把房子拆了。他穿过长长的老宅,“砰”的一声关上身后的门,来到谷场,满怀期待地好奇张望。他觉得,这地方前一晚或许发生了许多了不起的事情。工人们看到他都露出笑容。

亨利·斯特拉德在杰西接手农场时就开始在这里干活了,在大卫搬来之前,他从未开过一个玩笑。如今,他每天早上都会讲同一个笑话,却总能逗得杰西拍手大笑。“快来看啊,”老头大声喊道,“外公杰西的白母马把它脚上的黑色长筒袜给扯烂啦。”

整个漫长的夏天,杰西每天都驾着马车,带着外孙在小温河河谷上下游的各个农场奔波。他们乘坐的是一辆舒适的旧四轮马车,由一匹白马拉着。老头一边捋着稀疏的白胡子,一边自顾自地讲述着他们所到农田提高收成的规划,以及人们在制订规划时应将上帝置于何种位置。有时他会看看大卫,露出欣慰的笑容,可没过一会儿,又好像忘了男孩就在身边。

如今,他愈发频繁地回想起第一次离开城市、来到这片土地时萦绕在心头的那些梦想。一天下午,他完全沉浸在旧时的梦想中,这可把大卫吓坏了。在男孩的见证下,杰西举行了一场仪式,引发了一场意外,差点毁掉了两人之间正在悄然滋生的情谊。

当时,杰西和外孙正驾车行驶在河谷中一处较为偏远的地方,离家有好几英里。森林延伸至路边,小温河在林间蜿蜒流淌,穿过溪石,朝着远方的大河奔去。

整个下午杰西都在沉思,这时他开口说话了。他的思绪回到了那个夜晚,当时一想到会有巨人来抢夺自己的财产,他是多么恐惧;也是在那个夜晚,他在田地里疯狂奔跑,呼喊上天赐给他一个儿子,激动得近乎癫狂。他勒住马,跳下车,让大卫也下来。两人翻过篱笆,沿着小河岸前行。男孩压根没留意外公的喃喃自语,只顾在一旁奔跑,满心好奇接下来要做什么。

一只兔子突然窜出,逃进了树林。他拍着手,兴奋得手舞足蹈。他望着那些高大的树木,真希望自己是一只能够毫无畏惧地爬到半空的小动物。他弯下腰,捡起一块小石子,从外公头顶扔出去,掉进一丛灌木里。“快起来,小动物。快去,爬到树顶上去。”他高声叫嚷道。

杰西·本特利在树下走着,低着头,脑子里乱糟糟的。他那极度认真的态度终于感染了男孩。大卫不再说话,心里有些慌张。老头心里想着,他终于能请求上帝从天上降下神谕或是征兆了。只要两人在林中某个偏僻的地方跪下,他苦苦等待的神迹肯定就会出现。“当年大卫就是在这样的地方放羊,他父亲赶来,叫他去找扫罗。”他喃喃说道。

他猛地抓住男孩的肩膀,拉着他跨过一段倒下的木头,来到一处林间空地,扑通一声跪下,开始大声祈祷。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了大卫。他躲在一棵树下,看着外公跪在前面的地上,自己的膝盖也跟着哆嗦起来,仿佛身边除了外公,还有另一个人,一个或许会伤害他的人,一个毫不和蔼、危险又残忍的人。他忍不住呜咽起来,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小截树枝,紧紧攥在手里。

沉浸在幻想中的杰西·本特利突然起身,朝他大步走来。大卫越发害怕,最后全身都颤抖起来。树林里仿佛被一种死寂笼罩。突然,老头尖锐而坚定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抓住男孩的双肩,脸转向天空,开始大声呼喊。他整个左脸都在抽搐,放在男孩肩膀上的左手也在颤抖。“上帝啊,给我一个征兆吧。”他喊道,“我在这儿,身边就是孩子大卫。请从天而降,向我显圣,让我知晓您的存在。”

大卫吓得大叫一声,转过身,奋力挣脱抓住他的双手,向森林深处逃去。他压根不相信这个仰头朝天尖声喊叫的男人是自己的外公。这个男人一点也不像他熟悉的外公。他心想,肯定发生了什么怪异、可怕的事情,一定是某种神秘力量,让一个陌生又危险的人附在了这位和蔼老人的身上。

他拼命地跑啊跑,跑下山坡,一边跑一边抽泣。他被一棵树的树根绊倒,摔倒在地,磕破了头。他爬起来,还想继续跑。可他的头剧痛难忍,不一会儿又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杰西把他抱回马车,他苏醒过来,发现老人的手正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直到这时,他心中的恐惧才彻底消散。“快带我离开这儿。刚才树林里有个可怕的人。”他斩钉截铁地说,而杰西的目光越过森林顶端,望向远方,再次呼喊起来。“我所做的一切,您并不赞许。”他轻声念叨着,一遍又一遍,一边驾车在道路上疾驰,男孩磕伤流血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三、屈服

前文提到,露易丝·本特利嫁给了约翰·哈迪,住在温士堡埃尔姆大街上的砖房里。她的故事,是一个充满阴差阳错的故事。

要理解像露易丝这样的女人,要让她们的生活变得有意义,着实需要花费一番功夫——得用心写好几本书,周围的人也得用心去体会她们的生活。

露易丝的母亲身体娇弱,一生操劳;父亲则性格冲动、严苛且充满幻想,对她的出生并不欢迎。所以,露易丝从小就有些神经质,是那种极为敏感的女人——后来,工业化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无数这样的女性。

她的少女时代在本特利农场度过,那时的她沉默寡言、喜怒无常,对爱情的渴望胜过一切,却从未感受过爱的滋味。十五岁时,她搬到镇上,寄宿在艾伯特·哈迪家中。艾伯特·哈迪开了一家售卖各种马车的店铺,同时也是温士堡镇教育理事会的成员。

露易丝要到镇上的温士堡中学读书,由于父亲和艾伯特·哈迪是朋友,她便住进了哈迪家。

和许多同时代的人一样,马车商人哈迪对教育问题满怀热忱。他在世上闯出了一片天地,靠的并非书本知识,但他坚信,如果自己读过书,事业发展会更加顺利。他逢人就谈教育,在家里更是滔滔不绝,家人只能把他的唠叨当作耳旁风。

他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儿子就是约翰·哈迪。两个女儿不止一次赌气说要一起退学。她们学习得过且过,只要不受到惩罚就行。“我讨厌读书,也讨厌任何喜欢读书的人。”小女儿哈丽雅特激动地说。

露易丝在温士堡和在农场时一样不开心。她很早就梦想着有一天能去外面的世界闯**。她把搬到哈迪家看作是迈向自由的重要一步。每每想到这些,她就觉得镇上的一切都充满了欢乐与活力,那里的男男女女肯定过着愉快、自由的生活,能随意享受友谊与爱情,就像感受微风拂面那般轻松。

本特利老宅的生活沉闷无趣,她渴望告别那里,踏入一个充满生机、与现实紧密相连的温暖世界。在哈迪家,露易丝本有机会获得她极度渴望的东西,但她刚到镇上时犯了一个错误,让这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从得知露易丝申请了学校课程开始,哈迪家的两个女孩——玛丽和哈丽雅特,就对她心生反感。露易丝直到开学那天才来到哈迪家,对女孩们的心思一无所知。她非常羞怯,头一个月里没交到任何朋友。每周五下午,会有个农场工人驾车进城,把她接回家过周末,所以,她从未和镇上的人一起度过欢乐的周六假期。她总是害羞又孤独,只能埋头学习。

在玛丽和哈丽雅特眼中,她是想通过优异的成绩让她们难堪。她太想表现自己,所以想回答老师在课堂上提出的每一个问题。她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当她答出班上其他同学答不出的问题时,便会露出开心的笑容。“看,我帮你们回答了。”她的眼神仿佛在说,“你们不用烦恼,我会回答所有问题。因为有我在,全班上课才这么轻松。”

四、恐惧

十五岁的大卫·哈迪已然出落成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年。和母亲相仿,他也历经了一场改变人生轨迹的冒险,就此告别宁静的角落,迈向广阔天地。原本安稳的生活如同外壳般破碎,大卫无奈背井离乡。他离开了温士堡,此后,那儿的人们便再没见过他的身影。他走后,母亲与外公相继离世,父亲倒是愈发富有,还花了不少钱四处寻觅他的踪迹,不过这又是另一段故事,暂且按下不表。

那年,本特利农场迎来了难得的丰收年。

深秋时节,放眼望去,处处皆是沉甸甸的庄稼。早在春天,杰西便盘下了小温河河谷中那一大片黑沼地。购入价格不算高,可后续改良却投入了巨额资金。地里需要挖掘众多大沟渠,还要铺设数不清的瓦管。周边农场主见此开销,纷纷摇头,有人甚至暗自嘲笑,盼着杰西在这笔冒险投资上摔个大跟头。然而,老人只是默默干活,并不争辩。

沼泽地排干水后,杰西种下了卷心菜和洋葱,邻居们又笑他糊涂。谁能想到,最终收成极好,还卖了个好价钱。仅仅一个春秋,杰西不仅赚回了改良土地的成本,还靠盈余购置了两座农场。他满心欢喜,实在难以抑制内心的喜悦,接手农场以来,破天荒地在工人面前展露了笑容。

杰西购置了许多新机器,以此降低人力成本,还将那片肥沃黑沼地剩余的亩数全部收入囊中。一天,他进城给大卫买了一辆自行车和一套新衣服,又给两个姐姐一笔钱,让她们去克利夫兰参加宗教大会。

那年秋天,霜降来临,小温河两岸的树林像是被大自然打翻了颜料盘,一片金黄与褐红交织。不上学的时候,大卫整日在外面玩耍。每天下午,他要么独自,要么和其他男孩一同钻进树林采摘坚果。这些乡下男孩大多是本特利农场工人的孩子,他们带着枪去猎野兔和松鼠,大卫却从不参与。他自己用橡皮筋和木叉做了一把弹弓,独自去打坚果。

四处奔跑的过程中,大卫脑海里冒出许多想法。他意识到自己即将长大成人,不禁思索这辈子要做些什么。可还没等理出个头绪,这些想法便如过眼云烟般消散,他又变回了那个天真的男孩。有一天,他用弹弓打死了一只松鼠。当时,松鼠正坐在大树较低的枝丫上,冲他吱吱叫。他兴奋地提着松鼠跑回家。杰西的一个姐姐将松鼠下锅煮熟,他吃得津津有味。至于松鼠皮,他钉在木板上,用绳子挂在卧室窗口。

自那以后,大卫像变了个人似的。每次去树林,兜里必定揣着弹弓。他仿佛着了魔,总幻想褐色树叶间藏着小动物,常常一连几个小时对着假想目标射击。关于成年的思考早已抛诸脑后,他沉浸在做男孩的快乐里,尽情享受着男孩特有的冲动。

一个周六早晨,大卫把弹弓塞进口袋,背上装坚果的袋子,正准备去树林,却被外公拦住了。老人眼中紧张严肃的神情,总是让他心生畏惧。

每当这时,杰西·本特利的目光并不直视前方,而是飘忽不定,仿佛眼前的世界被一层无形的帘幕隔开。“跟我来,”老人简短地说道,目光越过男孩头顶,望向天空,“今天有正事要办。你要是想,就带上装坚果的袋子,没关系,反正我们要去树林。”

杰西和大卫乘坐那辆白色马拉的旧四轮马车,从本特利农场的老宅出发。一路上,两人沉默不语,马车最终停在田边,那里有一群羊正在吃草。羊群中有一只小羊羔,是在非繁殖季节出生的。大卫和外公合力将它捉住,紧紧绑起来,小羊羔看上去就像一个白色的绒球。随后,他们继续赶路,杰西让大卫把羊羔抱在怀里。“我昨天瞧见它,就想起一件一直想做的事。”他说,目光依旧飘忽,越过男孩头顶,望向远方。

经历丰收的狂喜后,农场主的内心又被另一种情绪占据。很长一段时间,他无论在人前还是独处,都满怀谦卑与虔诚。他再度开始独自在夜晚散步,思索着上帝。一边走,一边将自己与古人联系起来。在星空下,他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大声祷告。此刻,他下定决心,要像《圣经》故事里的人一样,向上帝献祭。“上帝赐予我庄稼丰收,还送来大卫这孩子,”他轻声自语,“或许我早该做这件事了。”

他遗憾自己在女儿露易丝出生前,怎么就没想到呢。此刻,他坚信只要在树林的僻静处燃起一堆篝火,将这羔羊作为燔祭献给上帝,上帝定会显灵,赐予他指引。

越琢磨这件事,杰西越觉得和大卫息息相关,内心那股热烈的自恋也淡了几分。“这孩子也该开始思考如何闯**世界了,上帝的旨意肯定和他有关。”他暗自断定,“上帝会为他指明道路,也会让我知晓大卫此生的角色,以及何时踏上征程。

孩子在场是理所当然的。要是我足够幸运,说不定上帝的天使会现身,大卫就能目睹上帝的美与荣光。如此一来,他也能成为上帝的仆人。”

杰西和大卫默默赶路,来到了杰西曾向上帝呼喊、吓坏了外孙的地方。原本明媚宜人的晨光,此时被一阵冷风吹散,乌云也悄然遮住了太阳。大卫一看到这个熟悉的地方,吓得浑身发抖。马车停在桥边,溪水从林间潺潺流过,他满心只想跳车逃走。

大卫脑海中瞬间闪过十几种逃跑计划,可当杰西喝停白马,翻过篱笆走进树林时,他还是跟了上去。“我太傻了,没什么好怕的,不会有事的。”他抱着羊羔,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打气。怀里那只被紧紧束缚的小动物,无助的模样反倒给了他勇气。他能感受到小羊羔的心跳如鼓,这让他自己的心跳也渐渐平稳下来。他快步跟上外公,悄悄解开了捆住羊羔四条腿的绳子。“要是出了事,我们一起跑。”他心想。

他们在树林里走了许久,离马路越来越远。杰西在一块空地旁停下脚步。这片林中开阔地从小溪边一直延伸上来,布满了一丛丛灌木。他依旧一言不发,迅速开始捡拾干枯树枝,堆成一堆,很快便点燃了火。男孩坐在地上,怀里抱着羊羔。

他愈发觉得老人的一举一动都暗藏深意,越想越害怕。“我得把羊羔的血洒在男孩头上。”杰西低声嘟囔着,柴火已经熊熊燃烧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长长的匕首,转身,穿过空地,快步朝大卫走去。

恐惧瞬间攥紧了男孩的灵魂,他吓得动弹不得。先是呆坐了片刻,身体僵硬如石,接着猛地跳起来。他的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小羊羔察觉到束缚消失,撒腿朝山下跑去,大卫也跟着狂奔。恐惧赋予他惊人的速度,他像疯了一般,跃过低矮的灌木和木头,一边跑,一边伸手进口袋,掏出那把用木叉和皮筋做成、用来打松鼠的弹弓。

他跑到小溪边,溪水很浅,潺潺地拍打着溪石向下游流去。他冲进溪水中,回头望去,只见外公仍在身后紧追不舍,手里紧握着那把长匕首。大卫来不及多想,弯腰捡起一块石头,装在弹弓上,用尽全身力气,将厚实的皮筋往后拉到极致,然后松手,石头如离弦之箭般飞向空中。

此时的杰西早已将大卫抛诸脑后,一门心思追赶着羊羔。那块石头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头部。随着一声痛苦的呻吟,他向前扑倒在地,几乎就摔在男孩眼前。大卫看着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没了气息,心中的恐惧瞬间膨胀成极度的恐慌。

他尖叫一声,转身朝树林深处跑去,无法抑制地抽泣着。“我不在乎——我杀了他,但我不在乎。”他哭喊道。跑着跑着,他突然下定决心,再也不回本特利家的农场,也不去温士堡镇上了。“我杀了上帝的仆人,如今我要成年了,要去闯**世界。”他咬着牙,坚定地说道,随后停下脚步,快步沿着一条沿着小温河蜿蜒的道路前行。小温河在田野与树林间穿梭,一路向西流淌。

躺在溪边的杰西·本特利痛苦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呻吟几声,缓缓睁开双眼。他在地上躺了许久,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天空。当他终于挣扎着站起身时,脑袋里一片混乱,对男孩的离去并不感到意外。他坐在路边的一截木头上,开始念叨着上帝。人们从他口中能问出的,也只有这些了。每当有人提起大卫的名字,他便眼神空洞地望向天空,说上帝派来了使者,带走了男孩。“都是我太贪图荣光,才会这样。”他喃喃自语,随后便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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