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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沉醉

2026-03-08 13:28作者:(美)舍伍德·安德森

汤姆·福斯特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家人从辛辛那提搬到了温士堡,见证了温士堡一次次的变迁。他的外婆在温士堡附近的一座农场长大,还在温士堡上过学。那时的温士堡只是个小山村,只有十来户人家,围绕着一家小店,坐落在楚尼恩山上。

离开这片定居点后,老太太的人生经历了多少跌宕起伏啊!她是多么坚强,又多么能干!她和做机修工的丈夫四处漂泊,去过堪萨斯州、加拿大,还有纽约。丈夫去世后,她便和女儿生活在一起。女儿也嫁给了一名机修工,一家人住在肯塔基州的卡温顿,与辛辛那提隔着一条河。

后来,汤姆的外婆遭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光。先是她的女婿在一次罢工中,死在了警察的手里,紧接着女儿也一病不起,追随丈夫而去。老太太原本有一点积蓄,可女儿生病,再加上两场丧事,把她的钱花得一干二净,她不得不出去找份工作。本就年事已高的她,变得愈发憔悴。她和外孙住在辛辛那提一条小巷里的一家旧货商店楼上。她先是在一幢写字楼里擦地板,后来又在一家餐馆里洗碗。她的手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抓着拖把或是笤帚的时候,就像树干上枯萎老死的藤蔓。

再后来,老太太终于有了回温士堡的机会,她毫不犹豫地抓住了。一天晚上,她下班回家,在路上捡到了一只女式手袋,里面有三十七美元,这让回家的希望变得触手可及。对男孩汤姆来说,回温士堡的旅程简直就是一场大冒险。

晚上七点半,外婆回到家,枯瘦如柴的双手紧紧抓着那只手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坚决要当晚就出发,还说如果第二天早上再走,手袋的主人肯定能追到这儿来,到时候就麻烦了。十六岁的汤姆背着用破毯子包好的全部家当,艰难地朝着车站走去,一旁的老太太不停地催促他走快些,掉光了牙齿的嘴巴紧张地**着。在一个十字路口,汤姆实在走不动了,想卸下包袱休息一会儿,老太太一把抢过包袱,想要扛在自己背上,好在汤姆及时拦住了她。当他们终于登上火车,出了城,老太太高兴得像个孩子,说话的样子汤姆从未见过。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行驶,外婆给汤姆讲了一整晚温士堡的故事,说他以后在田野里劳作,在树林里打猎,会多么开心。阔别五十年,小山村早已变成了一个繁荣的小镇。第二天早晨,火车抵达温士堡时,老太太怎么也不敢相信,下车的时候竟有些不情愿了。“我记忆中的温士堡可不是这样的。你在这儿生活,或许不会太容易。”她说。火车继续前行,留下困惑的祖孙俩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一旁是温士堡站的行李负责人阿尔伯特·朗沃斯。

不过,汤姆·福斯特在这儿生活得还不错。他不管在哪儿,都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银行家的妻子怀特夫人雇了老太太在厨房里帮忙,汤姆则在银行家新砌的砖头马厩里当马童。

在温士堡,想请个仆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怀特夫人想找个人帮忙做家务,曾经请过一个年轻的女佣,可那女佣非要跟主人家一起上桌吃饭。怀特夫人受够了这些小姑娘的毛病,于是瞅准机会,请来了这位从城里来的老妇人。她把马厩二楼的房间收拾了一下,给汤姆住。“他不用照料马的时候,可以除除草,跑跑腿。”她跟丈夫这样解释道。

在汤姆这个年纪,他算是非常瘦小了,唯独脑袋显得很大。硬邦邦的黑头发竖着,更衬得脑袋大。他的声音轻柔得让人难以想象,性格温柔、安静,所以来到小镇后,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你或许会纳闷,汤姆为何如此安静呢?在辛辛那提的时候,他住的街区总有一帮小流氓,气势汹汹地在街上晃**,如同寻觅猎物的野兽。汤姆刚懂事那几年,也曾跟着这些流氓四处游**。他还在一家电报公司送过信,往满是妓院的街区传递消息。妓院里的女人认识汤姆,也喜欢他,黑帮里的小流氓同样喜欢他。

汤姆从不刻意表现自己,这便是他总能安然无恙的诀窍。他仿佛生来就注定站在生活围墙投下的阴影里。他看着妓院里的男男女女,琢磨着他们随意又糟糕的感情,看着小流氓们打架,听他们讲述偷东西和喝酒的故事,内心却毫无波澜,带着一种奇特的疏离感。

汤姆也曾偷过一次东西,那是在城里的时候。外婆生病了,他又丢了工作,家里连一点吃的都没有。他跑到弄堂里的一家挽具行,从收银抽屉里顺走了一美元七十五美分。

开挽具行的是个长着胡子的老头。他看见男孩在店里溜达,却丝毫没有起疑。当他走到街上去和一个卡车司机聊天时,汤姆拉开抽屉拿了钱,正准备离开,却被抓了个现行。

外婆提出每个礼拜去挽具行打扫两次,持续一个月,以此作为赔罪,这事才算平息。男孩感到十分羞愧,可同时也有一丝开心。“要是能学到新东西,就算付出羞愧的代价也值得。”他对外婆这样说道。外婆不理解他的话,可她太疼爱外孙了,理解与否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汤姆在银行家的马厩楼上住了一年,随后失去了这个住所。他没能把马照顾好,还三天两头惹女主人生气。她让他除草,他总是忘;派他去店里或者邮局跑腿,他一去就没了踪影,跟着一群大大小小的男孩玩了一下午,站在旁边听他们说话,别人问起时才偶尔说上一两句。无论是在辛辛那提的妓院里,还是跟着吵闹的流氓们在夜里满街跑,又或是身处温士堡的居民中间,他总有办法融入周围的生活,却又与周围的生活保持着足够的距离。

从银行家的马厩搬出来后,汤姆没有和外婆住在一起,不过外婆常在夜里来看他。他在鲁弗斯·怀廷的小木头房子里租了一间后屋。房子在杜安街上,位于主街的岔路口,一直被老头鲁弗斯用作律师事务所。鲁弗斯年事已高,记性大不如前,已经无法继续从事律师的老本行,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他挺喜欢汤姆,便把房间租给了他,每月只收一美元的租金。

傍晚时分,等律师一回家,整个屋子就只剩下汤姆一个人。他常常在火炉边的地板上一躺就是几个钟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晚上外婆过来,就坐在律师的椅子上,点上烟斗。汤姆依旧像在其他人面前一样,沉默寡言。

老太太却时常兴致勃勃地说个不停。有时她对银行家家里的事情不满,能唠叨上好几个钟头。她用自己挣的钱买了一把拖把,把律师的办公室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异味后,便点上陶土烟斗,和汤姆一起抽。“等你准备好离开人世,我也跟着去。”她对躺在脚边地板上的男孩说道。

汤姆在温士堡过得悠然自得。他打些零工,比如劈些厨房灶台烧的柴火,或者给房子前面的草地除草。五六月之交的时候,他会去田里采摘草莓。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闲逛,而他也恰恰喜欢闲逛。银行家怀特曾送给他一件外套,他穿着太大,外婆帮他改小了。他还有一件毛皮衬里的大衣,也是从银行家那儿得来的,有几块毛已经磨损脱落了,可依然很暖和,冬天还能当被子盖。他觉得自己随遇而安的状态挺好,对温士堡的生活心满意足。

让汤姆开心的往往是些稀奇古怪的小事,我想这正是他招人喜欢的原因。赫恩杂货店每逢周五下午会烘咖啡豆,为周六的生意高峰做准备,浓郁的香味顺着主街飘散开来。汤姆会出现在杂货店后门,在一只箱子上静静地坐上一个钟头,让馥郁的香气充满自己的身体,那种感觉就像微微喝醉了一般,他开心极了。“我喜欢这味道,”他轻声说道,“这香味让我想起一些遥远的事情,比如远方。”

一天夜里,汤姆喝醉了。这事儿挺奇怪的——长这么大,他滴酒未沾,更别说喝醉了。可这一次,他一心想把自己灌醉,于是真的去大醉了一场。

辛辛那提的生活让汤姆见识了许多东西,比如丑陋、犯罪和欲望,他懂得比温士堡的任何人都要多。尤其是性,以一种可怕的方式在汤姆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他见过女人们在寒冷的夜晚站在肮脏的妓院门口,见过路过的男人们和她们交谈时的眼神,从那时起,他就下定决心,要把性从自己的生活中彻底剔除。

街上有个妓女曾勾引过他,他跟着她进了房间。房间里的臭味和妓女眼中的贪婪,他始终无法忘记,那种感觉让他恶心,在他的心灵上划下了一道可怕的伤痕。在那之前,他一直以为女人像他的外婆一样天真无邪;有了那次经历后,他便不再去想女人的事。他本性太过温柔,所以并不恨谁;想不明白的事,索性就忘了。

来到温士堡之后,汤姆真的把那件事给忘了。可过了两年,他的心开始蠢蠢欲动。小伙子们都在谈恋爱,而他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陷入了爱情,爱上了海伦·怀特,他前雇主的女儿。他发现自己会整夜整夜地想着她。

这成了汤姆的一块心病,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每当她的身影出现在脑海里,他任由自己去想,唯一要做的就是控制自己的想法。他在心里和自己默默斗争,努力把欲望限制在一个允许欲望存在的角落,这样,他便能在这场内心的战争中取得全面胜利。

接着就到了那个让他喝醉的春夜。他喝得酩酊大醉,像一头在林中误食了致幻野草的年幼雄鹿。这场酩酊大醉,从开始到结束,在一夜之间就完成了,而且没有伤到温士堡的任何人。

首先,那一晚的自然环境确实容易让人想要买醉消愁。居民区的行道树刚刚长出鲜嫩的绿叶;屋后,男人们都在菜园里闲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静谧,一种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的静谧,撩拨着人心。

汤姆走出房间,来到杜安街上,瞬间就被逐渐浓郁的夜色所感染。他穿过街巷,脚步轻盈,琢磨着该如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心中的想法。他说,海伦·怀特是一团在空中舞动的火焰,而自己是一棵在天空下孤独伫立的光秃秃的小树。他又说,她是一阵风,一阵狂暴的强风,从海上裹挟着惊涛骇浪的乌云中滋生而来,而自己是一叶被渔夫遗弃在岸边的轻舟。

想到这些,男孩心里很是欢喜,一边漫步,一边品味着其中的妙处。他拐进主街,坐在瓦克香烟店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在那儿静静地坐着,听着来来往往的人说话,过了一个钟头,又觉得索然无味,便悄悄地起身离开了。他决定去喝酒,于是来到了威利的酒馆,买了一瓶威士忌,揣进兜里,走出小镇,想要找个没人的地方,一边继续刚才的思绪,一边喝酒。

汤姆坐在小镇北边一英里外的路旁,那里是河岸,草地刚刚返青。他的面前是白晃晃的马路,背后是开满花的苹果园。他举起酒瓶喝了一口,然后躺在草地上。他想起温士堡的清晨,在银行家怀特的屋子旁,石子车道上沾满了露珠,湿漉漉的,在晨曦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他想起马厩里的雨夜,自己睁着眼睛躺在**,听着噼里啪啦的雨声,闻着马儿和干草散发出来的温暖气息,还想起了几天前肆虐温士堡的那场风暴。思绪再往前回溯,那个在火车上度过的夜晚浮现在眼前,他和外婆一起,从辛辛那提来到了温士堡。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车厢里,整夜都能感受到发动机推动火车前行,那种奇妙的感觉他记得清清楚楚。

没过一会儿,汤姆就喝醉了。他一边想着那些事,一边不停地举起酒瓶喝酒。等到头开始发晕,他站起身来,沿着马路往前走,离温士堡越来越远。这条出镇的马路往北通向伊利湖,路上有一座桥。喝醉的少年一路走到桥头,坐下来,还想继续喝。拔出瓶塞的时候,他一阵恶心,便又把塞子塞了回去。他的头前后摇晃,于是坐到了通向桥面的石子路上,开始唉声叹气。他觉得自己的头转得飞快,像一只玩具风车似的,转啊转,最后转得飞了出去,手和脚无力地瘫在四周。

十一点的时候,汤姆回到了镇上。乔治·威拉德发现他在街头晃悠,把他带回报社的印坊,可又担心喝醉的少年会吐得到处都是,于是把他扶到了后巷。

记者被汤姆搞得一头雾水。汤姆念叨起海伦·怀特,说自己和她在海边**。傍晚的时候,乔治还看见海伦·怀特跟她父亲走在街上,因此断定汤姆大概是神志不清了。乔治的心里原本就藏着对海伦·怀特的朦胧情愫,这感情瞬间被点燃,让他十分恼火。“你赶紧闭嘴,”他说,“我不会让海伦·怀特的名字被你这样糟蹋,我绝不允许。”他开始摇晃汤姆的肩膀,想让他清醒过来。“快闭嘴!”他再次说道。

两个年轻人就这样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聚在了一起,在印坊待了三个钟头。等汤姆的酒稍微醒了一点,乔治扶着他去散步。他们走到乡下,坐在林子外的一根圆木上。在这寂静的夜晚,某种东西把他们俩拉到了一起;汤姆清醒了一些,他们开始交谈。

“喝醉的感觉还不错,”汤姆说,“让我学到了新东西,以后不用再喝醉了,多思考就行。你看,就是这么个道理。”

乔治没看出其中有什么道理,不过对海伦·怀特的那股怒气已经消散了,心里反而被这个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的少年深深吸引,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好奇。带着一种如母爱般的关切,他坚持让汤姆站起来走走。于是他们回到印坊,在寂静的黑暗中坐着。

记者想不明白汤姆为什么要这么做,所以当汤姆再次说起海伦·怀特时,乔治又生气了。他呵斥道:“快闭嘴!你根本没和她在一起过,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你一直说这些胡话?你赶紧闭嘴,听到了吗?”

汤姆心里很难过。他没法跟乔治·威拉德吵架,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吵架,于是起身准备离开。乔治拉住他,要他解释清楚。他伸出手,抓住年纪稍大的少年的胳膊,试图解释这一切。

“好吧,”他轻声说道,“我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只知道我很开心,你也看到了我的开心。海伦·怀特让我开心,夜晚也让我开心。我想承受痛苦,想被伤害,我渴望经历这些。我想承受痛苦,你明白吗?因为每个人都在承受痛苦,只是方式不对。我想了很多办法,可都行不通,那些办法都会伤害到别人。”

汤姆·福斯特提高了嗓门,生平第一次如此激动。“我说的这事,和谈恋爱有点像,”他进一步解释道,“你难道不明白吗?喝醉能让我受伤,也能让一切变得稀奇古怪。所以我才喝醉。我很高兴自己喝醉了,因为喝醉让我学到了新东西。就是这么简单,这就是我喝醉的原因。你难道不明白吗?我想通过喝醉来学习,你懂吧,所以才把自己灌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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