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2026-03-08 13:29作者:(法)安德烈·纪德

这部作品,承载着我想要诉说的一切。它宛如一枚滋味苦涩的果子,恰似沙漠中的药西瓜,生长于炽热的沙地。初见时,不但无法解渴,反而让人舌燥唇焦,可在金沙之地的映衬下,又别具一番独特的美感。

倘若说,我试图将书中主角树立为世人的楷模,那不得不承认,我无疑是失败的。少数特立独行之人,对米歇尔的种种行径饶有兴趣,却又故作正经,对他加以指责。我并非无端将玛塞琳塑造得近乎完美,正因如此,米歇尔漠视她的付出,一味追求自我,自然难以得到众人的理解。

同样,若说我将这本书当作对米歇尔的控诉书,那我依旧未能成功。毕竟,没有人会因对主角的愤慨,而对我心怀感激。这种愤慨并非由我引发,人们却常因米歇尔,将怒火迁怒于我,乐于把我和他联系在一起。

但我创作此书,既无意控诉,也不想赞颂,更不会妄加评论。如今的读者,已难以容忍作者在讲述故事后,不表明自己的立场。不仅如此,他们还期望作者在叙述过程中,对阿尔赛斯特或菲兰特、对哈姆雷特或奥菲利娅、对浮士德或玛格丽特、对亚当或耶和华,都能给出明确的评判。当然,我不敢断言,保持中立——或者说犹豫不决,是大智大慧的可靠标志。但我深信,许多聪慧之人,确实厌恶轻易下结论。提出一个问题,并不意味着这个问题已得到解决。

在此,我不得已使用“问题”一词。实际上,艺术创作中本不存在所谓的“问题”——艺术作品本身,也不足以解决现实问题。

若将“问题”理解为“戏剧冲突”,那么我想说,这部作品所讲述的戏剧冲突,尽管仅发生在主角的内心世界,却具有普遍的意义,并非局限于他独特的经历。我不敢妄称自己发明了“这个问题”,在我的书出版之前,它便已然存在。无论米歇尔最终是战胜自我,还是选择屈服,这个“问题”都将继续存在。作者也不会预设胜利或失败的结局。

或许,少数杰出之人读罢会认为,这场戏剧展现的不过是一个怪异的病例,本书主角只是一个病态之人。他们或许不觉得,主角心中萦绕的那些想法,具有紧迫性和普遍意义。但这并非这些想法或这场戏剧的过错,而应归咎于作者,确切地说,是作者的写作能力欠佳。尽管我在创作时,倾注了全部的热情,挥洒了无数的泪水,耗尽了所有的心力。然而,一部作品的真正价值,与当下读者对它的兴趣,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我自认为,宁可创作有深度、有意义,却暂时遭受冷落的作品,也不愿为了追求一时的成功,而去迎合那些喜好闲聊的读者。

目前,我无意证明什么,只希望能清晰地描绘出书中的情景。

致D.R.议长先生

189×年7月30日西迪·B.M.

亲爱的哥哥,你猜得没错,米歇尔把一切都告诉我们了。他讲述的故事附在信后。这是你要求的,我也答应过你。但在寄出之际,我仍犹豫不决。这个故事,我越读越觉得可憎。啊!你会对我们的朋友作何感想?其实,我自己又该如何看待他呢?我们是否该简单地谴责他,否认人的天性会变得如此冷漠无情?但我担心,如今已有不少人,能在这个故事里看到自己的影子。人们是会创造性地运用自身的才智与力量,还是会否认这些才智与力量的存在价值?

米歇尔能为国家做些什么?说实话,我并不清楚……但他必须找份工作。你功绩卓著,如今身居高位,手握大权,能否为他谋个职位?而且要尽快。米歇尔如今还有热情,可过不了多久,他的热情或许就只剩对自己的关注了。

我在蓝天白云下给你写信。德尼、达尼埃尔和我,来到这里已经十二天了,天空始终万里无云,阳光灿烂。米歇尔说,两个月来,天空一直湛蓝如洗。

我既不悲伤,也不快乐。这里的空气,让人内心涌起一种朦胧的兴奋,仿佛置身于一种远离欢乐与苦恼的境界。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幸福吧。

我们留在米歇尔身边,都不愿离开。等你读完下面的记述,就会明白其中的缘由。我们在他家中,等候你的回音。请务必尽快回复。

你知道的,米歇尔、德尼、达尼埃尔和我,中学时就是好友,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的关系愈发亲密。我们四人之间有个约定:只要其中一人发出召唤,其余三人必须立刻响应。因此,当我接到米歇尔神秘的求助信号,立刻通知了达尼埃尔和德尼,我们三人放下手头的一切,踏上了行程。

我们已有三年没见过米歇尔了。他结了婚,带着妻子四处旅行。上次他途经巴黎时,德尼在希腊,达尼埃尔在俄罗斯,而我——你知道的,守在父亲的病榻前。不过,我们并未失去联系。西拉和维尔见过他,他们传来的消息,让我们惊讶不已。他身上发生的变化,我们一时难以理解。他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博学多才的清教徒,曾经他举止自信得有些刻板,目光异常明亮,在他的注视下,我们说话都不敢太过随意。这一切……他的故事会向你一一讲述,我又何必在此多费口舌呢?

我将德尼、达尼埃尔和我听到的故事,如实寄给你。米歇尔在他家的平台上讲述着,我们躺在他身旁,沐浴在树荫和星光下。故事讲完时,我们看到原野上,太阳缓缓升起。米歇尔的房子坐落在原野上,俯瞰着不远处的村庄。天气炎热,庄稼已经收割完毕,这片原野看起来就像一片沙漠。

米歇尔的房子虽然简陋,却独具魅力。冬天,屋里冷得让人难以忍受,因为窗户没有玻璃,或者说,根本没有窗户,只是在墙上凿了几个大洞。不过,天气如此宜人,我们索性露天躺在席子上。

再跟你说说我们的行程。一路上,我们颇为顺利。傍晚抵达这里时,又热又累,不过沿途欣赏到了新奇的美景。我们只在阿尔及尔和君士坦丁稍作停留。在君士坦丁,一列新火车将我们送到西迪·B.M.,那里有一辆马车在等候。公路离村子还有一段距离就中断了。村子坐落在山顶上,就像翁布里亚的某些小镇。我们徒步上山,两头骡子驮着我们的行李。沿着这条路往上走,米歇尔的房子就在村口第一家。花园四周有一道矮墙,或者说是土墙,园子里长着三株歪歪扭扭的石榴树和一棵挺拔的夹竹桃。有个卡比尔孩子,见我们走近,毫不慌张地翻墙跑了。

米歇尔接待我们时,并未表现出特别的喜悦。他态度随意,似乎害怕流露自己的情感。但他先是在门口,神情庄重地与我们三人一一拥抱。

夜幕降临前,我们没说上几句话。客厅里,准备了一顿简单的晚餐。客厅的装潢极为奢华,令人惊叹。不过,米歇尔的故事会为你解释这一切。之后,他为我们端上精心煮制的咖啡。接着,我们走上平台,从那里放眼望去,视野极为开阔。我们三人就像约伯的三位朋友一样,静静地等待着,同时欣赏着火红的原野上,白昼瞬间消逝的景象。

天黑后,米歇尔开口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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