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有许多事往往出于不料,为祸为福,局中人也不能前知。幸运的人不论到什么地方都成就美满的事,不幸的人不论到什么地方都揶揄有鬼,求福得祸,而情网笼罩之下,网中的可怜虫如飞蛾投火,自己没有自主的能力,完全听造物的遣驱罢了。
子美目睹倩影,像惊鸿一瞥,未能端详,然而容貌态度确似秀君,不知秀君前在天津怎会到上海来?又不知伊在这一抬头的时间可曾看见我吗?伊的近况怎样了?伊还能想念着我吗?伊住在什么地方呢?凡此种种问题,都在他的脑中回环,思想个不休。这天以后,他请了假,到马路上整日价地乱跑,跑到晚上,疲倦得不成样子,倒在**,这样过了几天。
这天正是星期日,子美一早又出去跑街,才走到西藏路一品香大旅主的转角旁,遥见前面一辆人力车转到三马路去,车上坐着个女郎,穿着一件蜜色印度绸旗袍,纤长的身材,依稀是秀君。他遂不假思索,立刻追上去喊道:“密司赵,密司赵,到哪里去?还认识我吗?”
那女郎听有人在背后叫喊,忙喝令车夫停住车子,回过头来,并不认识子美,便娇声问道:“先生何事呼唤?恐怕误认了人吧!”
这时,子美已看见那女郎的面貌,并不是秀君,不觉两颊涨得通红,忙称:“得罪得罪,我认错了。”
女郎嫣然一笑,命车夫快向前跑,飞奔而去。子美自知冒失,很觉没趣,重向南京路走去。走到一乐天,在楼上阳台旁泡了一壶茶,坐着瞧看两旁来往的汽车、电车、人力车,看了一歇,觉得有些头眩,心里烦躁起来,遂付了茶资,走出茶楼,喊了一辆人力车,坐了回到公司里。却见自己的写字台上放着一封紫罗兰色的书信,信面上写着:“本埠爱多亚路某某电影公司转交徐子美先生亲启”,旁署“秀缄”。子美捧起那封信来,先和这信面亲了一吻,他明知是秀君寄来的了,前天所见的果是伊人,她竟不忘故交,先以书来,使他惊喜异常,连忙很郑重地拆开了。信中有四张紫罗兰色的信笺,用铅笔醮着蓝墨水写的,字迹细小,一望而知是秀君的手笔,遂双手捧着,如获至宝,徐徐读道:
子美:
你今接到我的信了,不知道你还是可怜我呢,还是鄙弃我?不过我写这封信时,我的悲痛达于极点了。我用心里的话写出来,我用血泪浇灌它,所以句句都是血泪话。
我亲爱的朋友,愿你读了,原谅我的苦衷,哀怜我的沉沦,当知天下还有我一个可怜的女子在人间地狱过那不自由的光阴。
唉!我以前的事,想翼德早已告诉你了,不知你对我有怎样感想?我知道你是多情的人,必能怜惜我,可惜在那时被环境压迫,我们不能通信,无从达我们相思之忱。因此你哪里知道我以后的苦况呢?
我的家庭是桎梏式的,我的父亲是专制式的,而我慈爱的母亲早已撒手人寰,抛弃了伊的弱小的爱女,在继母手中过生活。我在上海求学,半途中止,是父亲听了继母的话,使我断绝学费的供给,挫折我好学的志向,后来,在表姊处居住,始得稍稍呼吸些自由空气。不料父亲扫墓至杭,听信了人家的谗言,把我强逼到天津去。那时,我心中不胜苦痛,知道我又要去桎梏式的家庭里受苦了。我不敢和你通信,诚恐弄出事来,我的名誉攸关,而我父亲绝不肯轻易饶赦我的。他们都是十八世纪的头脑,我虽不和你通信,然而心中无时不思念你,楼头望月,灯下怀人,我的一颗心已牢系在你的身上,永远不能忘掉。后来,我父亲听了继母的话,把我许配给一个政客,面长面短,我都不知道,岂不是桎梏式的婚姻吗?我恨不得一死干净,但不知怎样地,心上终想和你再见一面,把我的苦痛向你尽情说一说,然后死而无憾。后来,接到表姊的信,知道你十分念我,常常向他们探听我的消息,他们恐你伤心,所以不曾告诉你,这是我叮嘱他们守秘密的,你能原谅我吗?
正月十五那天,是我一生最苦痛的纪念日,三月里,我又在天津世界大旅社和倪世琛结婚了。我不慕荣利,平生最反对的是那些祸国的政客,说他们的心都是龌龊透的,怎么去和政客结婚呢?这不是儿戏吗?婚姻是人生何等重大的事,不自由的婚姻,断送了我一生的幸福,我却被人家压逼着做他人肉欲上的玩物,真是痛恨极了。此后光阴可说无日不在奈何天中,我也不忍细说,总而言之,是极可耻辱极可悲痛的了。
倪世琛的为人,声容笑貌都像《官场现形记》中描写的人物,我万分不情愿有这种人做我的丈夫,他的年纪已有三十七岁,娶我做续弦,听说他在外边另有三四个姨太太,都是青楼中出身。我恨我父亲糊涂昏聩,竟不惜把他亲生的女儿肮脏地胡乱送给人家,所以我每日哭泣,不肯好好对他。他见我这种情形,也明白我的心理,虽用种种好话来骗我,我终不去睬他。
结婚后不到一月,他因有事南下,将要做道尹,把我带到这里,租了房屋住了,不料受了某人打击,未能上任。前月他又到京中去谋什么优缺了,我不肯北上,要求常居在此。他不允,我坚执不去,他遂许我住到六月边再来接我。我想要到苏州来探望你,但我又无此胆力,想不到前天从我哥哥处回家,路过爱多亚路,忽于无意中瞧见你在阳台上眺望,你的俊秀的风姿,在我脑中是不会忘掉的,一定不会误认。过后便托人来探听,果然是你,便不揣冒昧,写这很长而很累赘的信给你,不知道我亲爱的朋友,还不忘我这薄命女子吗?
光阴很快地过去,前尘影事,时常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想起去年我们在杭州相聚的快乐,还在眼前,然而时异势迁,竟像一梦了。我记得和你游孤山时,凭吊小青墓旁,不胜悲感,你曾用温馨的说话来安慰我。南浦送行的时候,依依不舍,我的心中真是说不出的凄惶,不料就此一别之后,我已走入苦痛之门。恶魔张开他的利口,要吞我下去,我有什么能力去和他奋斗呢?往尝读哀情小说,凄然欲泣,对于书中叙述的悲剧内的主角,深表同情,很代他们悼惜,而叹好事多磨,大错易铸,如今我也是悲剧中的主角了。可有谁来悼惜我呢?
唉!我的身体已如残花败柳,不足宝贵,但我的灵魂自问尚不失去贞洁。我的爱情前次输给了你,没有再送别人。倪世琛只好污我身体,不能污我灵魂,夺我爱情。我的心中仍藏着我亲爱的朋友,不知道你要笑我骂我,还是可怜我呢?我很希望和你再见一面,此处没有什么妨碍的人,只有两个女佣、一个车夫,他们不知道我们底细的,可以自由出入。不知你愿意和我相见吗?我现住在六马路乐善里一百十二号门牌,望你接到信后,来此一见,不胜盼望。好了,我写得很累赘了,其余的话留待面告。即祝安好!
秀君五月二十七日
子美接到秀君的信后,又喜又忧,喜的是自以为今生和意中人万难再见面了,现却相距不远,可以重亲芗泽,忧的是今日的秀君非复昔比,若和伊去相见,难免瓜李之嫌,且恐从此多事不能摆脱。子美在室中踱来踱去地想,想了长久,决计要冒险去走一遭,前途的是非利害不暇深计了。这时,有人来请用午饭,子美把信折叠好,藏在怀中,走下楼来,和公司里的同事吃饭。饭后,到憩息室里休坐,大家看报的看报,谈话的谈话。子美坐在沙发上,取了一张《新闻报》,胡乱看着,心里却仍想念秀君。大家看他心绪不宁,也不知他为了何事,子美看了一会儿报,听壁上钟已敲两下,遂坐起来回到楼上,要想坐下写字,但觉心中好似有着重大的事,什么事都懒做法,再也忍耐不住了,遂立起来走到寝室里,换上一身西装,出了公司大门,向六马路走来。寻到乐善里一百十二号,见是一个新造的石库门,门上挂有一块铜牌,上刻“倪寓”两字,知道意中人便在里面了,心里不由忐忑起来。等了一歇,壮着胆上前叩门,只听里面答应一声:“来了!”门开时,见有一个小大姐,梳着一个辫子头,穿着一身白洋布的短衫裤,笑嘻嘻地问道:“少爷,来找谁的?”子美红着脸问道:“你家少奶奶可出去吗?”小大姐连忙答道:“没有出去,少爷请里面坐。”
便把门关上,引到东边一间客室里,请子美坐下,说道:“少爷可是姓徐吗?”
子美道:“正是。”
小大姐道:“请宽坐,我去通知少奶奶。”
遂回身出去。子美一看室中陈设精雅,都是白漆器具,壁上挂着图画,有一个放大半身照是一个很胖大的男子,留着菱角胡须,年纪有三十多岁,不知可是倪世琛的肖像。子美正在猜想,却听脚步声,秀君走进室来,穿一件印花绸的单旗袍,白色的跑鞋,梳着一个横爱丝髻,一见子美,便道:“徐先生,我们长久不见了,身体安好吗?”
子美带笑答道:“顽体康健,密司赵……”
说到“赵”字,却缩住口,改说道:“女士玉体如何?”
秀君道:“多谢,我常有失眠病,身体也比以前软弱多了。”
说罢,盈盈欲泪。子美看秀君芳容有些清瘦,两颊不似以前的红润了。秀君也看子美形貌憔悴,猜想他心里也一定不快活。二人遂面对地坐在一张圆台旁,台上银瓶里供着一簇蔷薇花,花叶鲜妍,小大姐用玻璃杯献上香茗,遂即退出室去。两人这才絮絮地互问彼此近况,心中备觉酸辛。秀君说到苦痛处,常把手帕去揩着眼泪,子美只恨无法安慰伊。秀君又道:“我虽遇见了你,怅触前尘,更觉悲痛,然而使我颓堕的精神重又振作起来,所以,甘冒不韪通信,请你前来。我此时没有别的希望,但求多和你聚在一起,常使我心中得着安慰,因为今日的我已非昔日的我,昔日的我有一种处女羞,至于现在,我已受过极大的打击,性情亦变,对于这个世界视为无情的世界,只依恋着你一个人,为了你,我什么都情愿牺牲。你今日前来,足见仍不相忘,一切事请你不必为我过虑,我们能得相见,此后光阴都是多的了。”
子美听秀君的话沉痛得很,大为感动,也道:“我自在翼德兄处听得女士种种痛苦情状,深为悲愤,却恨没有能力可以援手,以后常觉闷闷不乐,觉得我的人生观是烦闷得很,不能解决的。痴情一缕,仍萦绕在女士身上,但天涯海角,何时能得再见?不想邂逅于此,很是快慰,然听女士自述身世,则又**气回肠,不能自已了。”
秀君听子美说话,双目向子美注视着,似乎很感激他,于是秀君又请他到楼上去观看。子美跟着上去,见秀君房中都是红木器具,收拾得窗明几净,华贵富丽。看了一遍,回下楼去,幸亏那些女佣都是上海新雇姝,不知道他们的底细,秀君便留子美用了夜膳而去。从此,子美时常到秀君处来,谈到深夜始去。星期日,有时和秀君双双出去看电影、吃大菜,两人不顾什么嫌疑,一味恣意寻乐,但是这暂时的乐总有一个末日。这样地过了二十多天,两人的末日到临了。
原来,倪世琛在北京找到了财政部里的优缺,差一个下人到上海来要接秀君到北京去,秀君早已知道有此一日,不过觉得早些,遂命下人稍待数天,待伊慢慢摒挡行李,退还房屋,然后一同北上,下人自然诺诺连声地退去。秀君连忙赶到子美处来说道:“我和你去游法国公园,有话和你讲。”
子美见秀君面色有异,不便多问,遂跟伊出门,唤了两辆人力车,坐到法国公园,子美付了车资,携着秀君的手踱进园去。那时,秋色满园,凉风送爽,有许多西国人在网球场上拍球。两人向前走去,走到绿荫深处,秀君忽然紧握着子美的手说道:“我有一个恶消息很不情愿报告你听,但不能不报告的。”子美急道:
“什么话?快快告诉我。”秀君道:“我和你相聚没有多日,又要分离了。今天他命下人来沪要接我到北京去,其势不得不行,然而此去不知何日再能见面,我若再到北京时,我也不久人世了。这样地活不如死,我志已决,所以敢这样大胆和你来来往往,不怕人家嫌疑。”
子美听了这话,面上很忧愁的,只是跌足叹气。良久,迸出几句话来道:
“这种别离的痛苦滋味,我还要尝第二遍吗?老实说,我在这个世上若没有了你,我也觉得无味了。你是我灵魂寄托之所,若然丧失了你,我更有何依恋?今日的我也不顾想到别的了,所以情愿到你地方来和你周旋。我今不忍听这个恶消息,也不忍再见你离开了我的身边往北方去。唉!秀君,你将何以慰我呢?”
秀君强颜一笑道:“这是不可逃免的,我们不必去谈它了。我要求你在这几天中和我尽情欢乐,那么虽死不恨。我想和你再到杭州去畅游一回,不知道你可有意吗?”
子美对伊瞧着,很奇怪地问道:“你要到杭州去吗?”秀君点点头,子美道:“好的,你要到什么地方?我终伴你去便了。”
两人遂约好明天早上动身到南火车站相见,又谈了许多话,子美心里很觉难过,无心观赏园中风景。到天色晚时,二人走出公园,握手而别。子美回到公司里,夜饭也吃不下,心里好似搁着一块大石头,不晓得这事怎么办法,忽接到苏州吴璧人的来函,说豪士夫妇即日将来沪转苏与故人一叙,请他于某日先在上海码头上欢迎,然后一同到苏相聚,但子美正有重大的事,叹了一口气,把信搁在一边,自去收拾行箧。一到明日清早,便写了一张条子留给何良诚,向他请假数天,坐了车子,赶到南火车站,却见秀君已挟着一个小皮箧在那里等候,眼圈微黑,好似一夜未睡的样子,见子美前来,向他微微一笑,子美遂和伊候了好久。开车时候已到,买了票,一同上车,汽笛一声,向杭州飞驶去了。一站又一站,过得很快,下午,两人已到杭州,便住下湖滨旅馆。因为此来是秘密的,所以不去拜望翼德夫妇,只是向山水佳处连日遨游一天,重游孤山,过小青坟旁,秀君触景伤怀,却在小青坟上大哭一场。
此时,两人伤心万分,已如狂易,回到旅馆中,命茶房去沽了几斤好酒,烧了许多样数的菜,两人在房中对饮,一杯一杯地喝得两人都醉了。秀君倒在子美怀中呜咽饮泣,子美用舌去舐伊的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滴到伊的红玫瑰般的粉颊上去,两人只是哀叹。后来,吩咐茶房收去残肴,闭门安睡,那茶房见两人情景,有些奇异,以为或是有些失意的事罢了。等到明天早上九时还不见开门,平常日子起身很早的,何以这天如此迟慢呢?难道都醉倒了吗?又守了一刻钟,茶房忍不住了,取了钥匙,开门进去一看,不觉极声大叫起来。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