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江湄已跟了出去,见王厨向南飞跑,直跑出老远,方才放慢脚步。江湄却徐徐跟着,只觑盯着他,让开两丈路,赘在后面。又转了一条街,王厨向西走去,但已步履欹斜,摇晃不定,一看便知他神经已失常了。大约怕鬼心情还只占一半,财物全失,手无分文,却给他刺激不小,在恐惧中加以绝望,很够他承受的。江湄想着,又跟他由西转南,再走便接近了荒僻区域,不由心中暗喜。他准是心神迷乱,信步乱走,才向这僻静地方来,自己正恐他走到热闹区域,警察密布,灯火明亮,在什么铺户门前一坐,等待天明,便算无法处置他了。现在这小子居然向荒僻地方走,也许是命里该当,要受报应了!想着,又跟着向前。到了河边上,越发冷静,连灯光都很少了。江湄诧异他这样匆匆前行,好像有什么目的似的。但往前越走越僻静,他要上哪里去呢?江湄却不知道王厨是要奔前面的大毕庄,去寻他那在花厂做工的兄弟,暂图栖止,再有二里路就可到了。江湄见他循着河边,在堤上直走下去,河边草木颇多,足以隐藏,就凑近几步,隐在堤下,一面走着,一面又发出哭声,仿着女人声音,还是要他偿命。王厨听见,拔步飞逃,江湄也把脚步加快,赶着“呜呜”叫唤。
又跑了一程,忽见王厨停住步向后面张望。江湄忙隐在树后,口中仍继续作声。王厨竟举步走回,似想拼出性命,也要寻觅声音来源,和鬼魂见面。江湄忙向后倒退几步,仗着身体灵便,倏地由旁边转了个圈子,由王厨身旁抄过,在他身后又“呜呜”哭起来。王厨眼中只觉得有黑影一晃,声音又转到背后,更认定是冤魂缠绕,就扑的坐在地下,喘吁吁地自语道:“我知道你不肯饶我,我也不怕。方才动手杀你,那是你逼出来的。当初咱们那样要好,现在你竟翻脸无情,不许我挨你一下,我拿刀吓唬,并没想真杀你,是你自己把脖子抹在刀上,凭什么跟我讨命!”江湄在他说话时,又转到左面,口中仍不住作声。王厨咳嗽一声,拍着头顶说道:“你是跟定我了,非要我的命不可,不要紧,我本就没了活路儿。东西不知怎么全丢了,只剩一条穷命,还担着一条人命,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这就死,你不用逼我!”
江湄听了,心想,我正希望你这样,要不然我也饶不了你,就又“呜呜”着说:“你跟我走。快走啊!”王厨道:“你别忙,我准跟你走,可是我得问问你,你这娘儿们怎这样翻脸无情?当初那等要好,忽然一变心就再不许我上前,你是安着什么心!是有了别人,还是讨厌了我?你说说,我到死也要落个明白鬼儿。”江湄心想,我如何知道,把什么话回答你。就呜呜地道:“你不用问,咱们阎王殿上说去。”王厨道:“你不说,我也不死。”江湄道:“你不死,我总跟着你,到天亮你就被官面捉住了,慢慢也得死。”王厨听了没话,江湄也不再作声,只由地下拾起泥土,随风向他抛去。过了一会儿,王厨忽又站起来,叫道:“得了,该死活不得,我反正是没路儿了,我跟你去!”说着,由堤上走下河坡。江湄也上了堤,由树后瞧着。只见王厨到了水边,立着不动。江湄揣摩他的心理,必是临死又复迟疑,又揣摩鬼的心理,到这时候看见仇人将死,必然欣快,就又呜呜发出似哭似笑之声。王厨回头说道:“你不用催我,我这就下去!”说着,猛一顿足,就纵身跃起,扑通一声,落入河中。江湄在堤上看着他跳入河中,跟着就沉了下去,随又冒上来,两手乱抓**,似要寻觅什么可以攀援之物,这是自杀者的惯例。无论意志如何坚决,但到垂死之时,没有不后悔而挣扎图生的。
江湄一跃到了水边,向河中叫道:“王厨子,你要死了,这是罪有应得,你奸污主母,到了儿还杀死她,真是万恶不赦。若叫你逃了,那就没了天理。不过我告诉你,张太太还依旧活着,并没有鬼魂缠你,都是江大爷干的。偷东西也是我,装鬼也是我,成心逼你走这条路,你别怨我害你。你若不是犯罪亏心,也不信有鬼,绝不肯死的。倘若你死了也有魂儿,自觉冤枉,可以找我姓江的算账,现在我就是替天行道的监斩官,看着你小命归西。”江湄说着,王厨也不知是否能够听见,又沉了下去,跟着又冒起来,这次时间很短,上来一露头儿,被河中急流冲着走了几尺,就又沉下去了,半晌再也看不见了。论理,水面上应该发出气泡,但在黑夜却瞧不清楚。江湄沿着河边,又向下流走了几十步,才见到他的身体又露出来,但已到了河心,顺流而下。这条河是通海的,由水流的速度推测,大约在明日下午。便可到达海中去?做无尽期的漂流。也许喂了鲨鱼,也许化为藻屑,只是那清洁的大海,承受了他这付臭骨头,长留污点,未免遗憾罢了。
江湄站了一会儿,才由原路转回,心中颇觉畅快。以为这样的坏东西,留在世上也没益处,自己把他送入浊流,却是做了一件好事,而且替柳塘夫妇除了后患。柳塘太太不知怎么一时失足,会上了这小子的当,如今想已后悔了。若容王厨遁去,久后必能知道太太未死,就许仍以私情挟制,前来讹索,更怕他穷急无路,不知要生出什么风波。柳塘是清白人家,怎能受得他辱?我暗地替他除去后患,也算尽了友谊,同时还为我所爱的人尽了心。想着,徐徐走回。
到了张宅门首,见大门关着,举手拍了两下,里面便有人应声问谁。江湄报了名字,开门走入,见着张福,才知方才王厨开门声音,把他惊醒。起来见大门开着,不知是出去了人,还是进来了人,急忙先把门关了,又进内查看,把一家人全闹起来了。结果查出江湄失踪,柳塘也莫明其妙,正要派人到江宅去看呢。江湄也没对他细说,问明柳塘尚在醒着,就叫他放心安睡。自己走进中院,到柳塘房中。柳塘正在吸烟,见他走入,吓了一跳,就问:“你上哪里去了?”江湄躺在对面,低声说道:“我已把王厨子送走了。”柳塘一怔道:“怎么……”说着,已看见江湄身上穿着自己的坎肩,不由失声叫道:“咦,你方才上这屋来过么?”江湄笑道:“岂止我来过,王厨子还在这儿转了半天。”说着,又回头看看桌上,见王厨遗留的刀仍在原处放着,又见柳塘已把长袍穿上,就笑道:“您真太马虎了,这桌上多了把刀,你自己身上短了件背心,难道一点都没觉察?”
柳塘听了,才看见桌上的刀,吓得跳起来道:“这是哪儿来的?我被张福叫醒,睁眼见他立在床前,就穿上袍子,跟着上各处查了一回。只查出你不见了,才想叫人到你府上去问。这当儿,回到房里,觉得身上难过,倒下抽口烟,你就回来了。我并没看见刀。只是方才想要看时候,摸表不在身上,还当背心脱在别处,也没寻找,不知怎么到了你身上。”江湄点头一笑道:“老伯,您方才和张福巡查各处,可看见什么样东西么?”柳塘道:“没有啊。”江湄道:“你是怎么巡查的,院里放着个挺大的包袱,您会看不见?莫怪王厨子杀人以后敢在院里藏着,他是看透主家马虎了。”柳塘大惊道:“怎么王厨子会在院里藏着?”
江湄道:“不错,老伯,今天真多亏我犯疑心,好事,多事,才替您做了一次护卫,把王厨赶走了,若不然就许又出了凶事。王厨子这小子真厉害,他伤人以后,并没逃走,只藏在客室床下,一等人静了又溜出来。因为他有许多体己东西,藏在西跨院,未得带走,并且还要偷您随身带的几件饰物,带着刀进这屋来……”柳塘失声道:“呦,是么,他真……”江湄道:“谁说不是!您先别着急,听我慢慢讲。我起初还没看出什么,只为一时多事,到王厨住室去看,发现他留下许多值钱东西,在床下藏着。我替他着想,这样杀人逃走,损失不小,不知怎样后悔。及至到了外院,又在缸内发现他的铺盖卷儿,才想到他或者没走,在院中僻静处藏着。不过当时还怕自己猜错,白惹您担惊,所以并没说明,只借题住在这里,一面考察他的踪迹,一面做您的保镖。在客室熄灯睡下以后,料想王厨必从隐藏处出来,全神注在外面。哪知竟有这样巧事,王厨会在我睡的床下藏着。过半天才溜出来。我随在后面,看见他回西跨院去取了体己东西,又进了厨房拿了把刀,我才又奇怪了,不知这小子还要害谁。及至他溜进您这房里,我才知道他是来偷您身上东西的,带刀只为防身,并没害人的意思。”
柳塘道:“这样说,他进来的时候,你正在外面看着?”江湄道:“我就在门外,离这没有几步远。”柳塘道:“你瞧他拿刀进来,怎能知道他不杀我,为什么不喊呢?”江湄道:“我想看明白他到底意欲何为,当然得静悄悄的旁观。老伯可不要怪我大意,不顾你老身体危险,任他进到房里。我若没十分把握,也不敢这样。因为我身上还有点小工夫,像王厨子那样笨汉,十个八个也不放在心上。他若有什么举动,我可以像鹞鹰抓兔似的,把他抓出来,保险不致惊醒你老。”柳塘愕然道:“老弟你有这样能为?”江湄笑道:“我小时曾从师学过武术,虽没大能为,对付笨汉,还可以自信。不过当时王厨只顾搜寻东西,居然把刀放下,我才放了心。后来他脱下背心,又去摘您手上的扳指。我只怕把你老惊醒,倘一叫喊,他要跟你老动手,那就糟了。这才利用他的心理,装作鬼叫,把他吓跑,到外面又抢了他手里的背心。至于他的包裹,我早给扔到墙角去了,他在外面找了半晌。我这照样吓唬他。直把他赶出门去,我还在后面跟着。”
柳塘插口道:“对了,张福惊醒,就在那时候吧。”江湄点点头,又接着把王厨跑到河边,自己怎样追随不舍,装作冤魂缠绕,最后竟逼得他跳河自杀的话,全都说了。柳塘大惊道:“他跳河了?真的么?这倒奇怪。这儿的人并没死,你竟装作鬼魂,他居然相信,还被逼得跳了河。”江湄道:“这是心理作用。一则他自知下手太重,太太不易活命,所以一听我的声音,就信是太太魂儿来了,由于这个信,更要疑心生鬼。连风声也当是鬼吹气儿,走路踏着砖头儿,也当是鬼拉腿儿,越怕心就越窄了。二则他若能偷出东西,随身带有财产,也还能由希望而生勇气,偏巧我又把他的东西都抢下了。他空手出去,心里不知多么懊悔。他既怕犯罪没处逃躲,又因身无长物,逃开也难活命,再加上被鬼缠绕,心中又后悔,又害怕,又懊丧,自然觉得没法再活,不如趁早寻个解脱,就自己跳进河里了。”柳塘道:“你就眼瞧着他跳河死了么?”江湄道:“我不看着,难道还下去救他?这种万恶东西,罪在不赦,我正恨不得杀了他。”柳塘点头道:“咳,他落这样结果,自然应该,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不过老弟你却未免太过了些,他虽曾杀人,但被杀的还在活着,并没有抵偿的罪名,你就让他走不就完了。”
江湄听着剑眉一挑,冲口说道:“老伯,您也太厚道了!这东西的罪名,不用说杀人,只论他的奴欺主,就该死的。”柳塘听了这话,不由脸上发讪,很觉不好意思,咳嗽两声,没有答话。江湄猛悟自己失言,烘的红了脸,心中说不出的后悔。但是一言出口,驷马难追,想收回已不可能了。当时僵得要命,他比柳塘还要难堪,不知怎样解开这僵局才好。在焦灼中暗自寻思,柳塘太太的事,本是家庭秘密,外人怎能当面提说?何况柳塘的身份,年纪,自己又和他非亲非故,过不着说这深话。如今竟然失口,他怎么能受得住?自己也太失体统,大家全难堪至极,恐怕以后不好见面了,这可如何是好?想着,心中忽然一转,想起个办法,这僵局所以造成,只为自己和他交情不够,竟然揭穿秘密,所以使他内惭,自己抱歉。现在我若把自己的秘密也告诉他,叫他知道我也曾和他受过同样的耻辱,他便能因同病相怜,而增加了感情交流,因而原谅我的冒昧,可把僵局解开。想着便道:“老伯,您觉得我对付王厨子有些太过吧?”柳塘正因“奴欺主”三字心中难过,听他又提起这话,自然不好回答,只哼了一声。
江湄笑道:“我给您说个笑话。在若干年前,有位官宦人家的太太,常到庙里烧香,跟和尚很是熟识,被同族的一绅士,访知这位太太在某街筑有精舍,常邀和尚秘谈,就和县官说了。县官派役查抄,居然双双擒获,但为给巨室留脸面,把太太给放了。只以精舍中陈设物品为证,硬赖和尚是贼,从人家偷窃而来,就给押在狱里,每天提出来打二百板,打完还押,也不审问,直把和尚打成残废,气息奄奄,方才释放出去,但不多日也就魂归极乐世界了。人们以为县官执法太严,和尚虽犯清规,总无杀罪,何致如此故意磨折,非要他性命不可。但后来细加考察,凡是和尚打官司,都得不到上风。再一打听,才知县官微时曾被和尚诱拐了他的太太,所以多年积恨在心,见了和尚便触起旧怨,不自觉的便特别严厉处置了,您明白这意思么?”柳塘听了,愕然说道:“怎么……难道老弟你也……”江湄苦笑点头道:“是的,我就是那个县官,曾遇过同样的事,所以,这时看见王厨子的行为,就触起我的旧恨,不自觉地做得太过了。”
柳塘望着江湄,怔了一下,又摇头道:“老弟这样年轻,又是翩翩公子,怎会……而且在我们那位老绅董,寻找小女时候,曾听一个……别人转述你府上仆人闲谈的话,似乎说你性情不近女色,和女人没有缘分,到这年岁还不肯娶太太,他们认为你肯救护小女,都是一向所未有的怪事。照这说法,你怎么会经过……”
江湄接口笑道:“老伯,您要知道,我起初并不是和女人无缘的。舍下男女仆人,不过来了一两年。他们只看见我不喜女人,却不知这是结果,并不是原因,我今天都对老伯说了吧。先父在世,原是一位武官,在陕西做总兵,以后又升了提督,至民国还做过几年旅长。我自幼随营长大,那时先父帐下很有两位能人,我本身又带些游侠气质,和他们朝夕盘桓,学了不少能为,还认识了许多江湖朋友,但都是背着先父干的。到先父去世,我奉着家母回到天津,家庭日渐势微。但是我已长成人,就常常在外面和朋友做些并不违背良心,可是也许不合法律的事,着实落了不少钱。不过,近年我已悔悟那不是正人该做的事,早就洗手了。在前几年不知是非,不忆深浅,胡作非为的时候,本来常在女人堆里打混,但也多是女优娼妓一类。当时我因年幼荒唐,总抱着一种偏见,认为平常女子拘谨庸俗,毫无趣味,必得个豪放不羁,风流倜傥,和我性情相同的,才可以作为终身配偶,于是游**多时,并无遇合。忽然一日在酒楼遇见一位多年不见的父执,问起我的近况,知道尚无家室,就去到家中,和家母见面,商量给我保亲。他所提的这一家也是有名的人家,行二的一位小姐,虽是庶出,却是自幼娇生惯养,还非常爱好时髦,骑马跳舞,都很擅长,我听着已对了心思。及至介绍见面,容貌既好,举止更大方不拘,我暗自欣喜,可遇着理想人物了。于是在那位父执撮合之下,很顺利的定了婚约,跟着便行婚礼。夫妇爱情很深,她对我所做不可告人的事,很表同情,并没鄙薄的意思,就是我在外面和别的女人来往,她也不嫉妒,认为无损于夫妇的爱情。所以两人好得蜜里调油,我真把她当作毕生知己。我结婚半年以后,和朋友合股做了一次大规模的私贩生意。不想半路被人查获,货物没收入官,我的朋友也入了狱。我自己虽得幸免,但把亏空都背在一人身上,没有力量偿还,急得要死。我的女人居然肯拿出她的私财,救我渡过难关,我更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简直把她当作主人,自居奴隶。凡是她的话,无论善恶好坏,无不听从。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夫妇双方互相尊重自由,她不干涉我的行动,她每日在外应酬,我也不加考察。因为我已深信她的性情高尚,又有我们的爱情笼罩着,我既自问没有对不住她的事,便也信她不会对不住我。谁想世上的事真有叫人料不到的。我在外面,忽然听见风声,说我的太太和某家饭店的洋厨子有了不好的行为。我起初绝不相信,还恨造谣的人。后来有我一位盟兄,对我垂涕而道,言说曾亲见我太太和那洋厨子同入旅馆,劝我为着名誉,赶快设法。我这才信了,就暗地考察,果然实有其事。这无耻女人,不知是摩登过度,还是洋毒太深,有一阵专爱和西洋人交往。
在我们中国,西洋人除了买卖鬼儿,就是流氓,高尚的人很少,连他们自己,在若干年前就有句谚语,说欧洲绅士,坐船一过好望角,就变成流氓。那还是没开苏彝士运河时候的话,现在更不能谈了。至于我们天津交际场中的洋人,更难得有好的。这无耻女人专和这西人交往,已经声名狼藉,哪知最后竟跟一个洋厨子姘上了。这洋厨子连国籍也没有,只是生得漂亮,她竟爱得不顾一切,好得形影不离。我访查确实,就在一天晚上,带着手枪,直冲入他们幽会的地方。恰巧房门没关,我直闯进去。那洋厨子看见,吓得张皇失措,我的女人居然面不更色,满不在乎的反倒让我坐下。我本来满腹气愤,打算见面便开枪打死他们,但一进到房中,也不知是看见女人,想起她的旧情,把心软了,也不知是被她的安稳神气给镇住了,竟下不了手,只顿足叫骂。我的女人向我说,现在既已被看破了,她也不想抵赖,我若容她说话,她可以说出个道理,打算个办法。若不容她说,就请随便处置。
不过她已早知会有今天的事,从前几天完全预备好了,把我一切所作贩私犯法的秘密行动,都已详细记载在一张纸上,连同证据,交给了一个可靠的人。约定无事不要发表,只等她和我发生纠葛,无论是打了官司,出了人命,那个人就把证件都举发出去。叫我不但遭受法律处分,而且永远坏了名誉,同时也叫人知道她是遇人不淑,无可奈何才别寻情人的。不过她不能告诉我所托的人是谁,我若不信,尽可做出来试试。我听了她的话,不由怔了,她就又和我讲理。说关于我在外胡行乱走,她并没干涉过一次,现在她只交了一个朋友,我就不依不饶,未免太没公道。她嘴儿吧吧的直说了半天,我又气又恨,也没办法,只有怔着一句话也没有。她看我没了主意,竟使眼色叫那洋厨子溜出去。我明明看见,也没阻拦,因为知道女人的话不假。她早知我的脾气,若发现她的暧昧行为,必有危险。这样暗地设法预防,以她的为人,并非不可能的事。我这时若一发作,虽然快意,却必和他们一齐跌入深渊,断送终身。想想自己的大好年龄,前途希望,如今竟和一对下贱东西同归于尽,岂非冤枉。因此一想,就失了勇气,打算以谈判解决此事,避免张扬,所以任那洋厨子走出去。自己和女人独对,才问她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竟不惜自污,结识这没国籍的下等洋人。那女人笑着说,她有她的嗜好,她有她的自由,不劳我过问,而且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用,咱们只商量怎样办吧。我听了就反问她打算怎样?她说打算离婚,不过我得把以前用过她的钱偿还,而且要一万元的赡养费。我当时负气说,好,就这样办,一星期听我回信,就走了出来。但是我当时并没有许多钱,而且气愤不平,只可去和朋友商量。朋友们由我口中问出情形,大动公愤,内中有两个最凶的,就要暗地下手,收拾我的女人和那洋厨子。哪知在这时候,竟泄漏了风声。我的女人也知道我不是太好欺侮的,从那天以后,便提心吊胆的打听。一听说我的朋友都抱不平,要有动作,她也吓坏了,就把她本身所有的金钱细软,和我的一点浮钱,都席卷而逃,和那洋厨子开码头跑了。到我回家发现,她已渺如黄鹤。
这样,我倒去了大病,很自欣幸。不过由此认识了女人的浮**心性,无法测度。我在外面受许多女性的爱慕追求,对她们任意玩弄,向未遭遇失败。哪知家中女人竟把我轻辱凌贱,看得比下等洋人都不如,真不知是什么道理。由此我就十分伤心,对于女性连玩弄也不屑了。一晃二三年,眼睛不看,口里不提,可是一种隐恨,存在心里,到今日遇见了同样的事,竟不自觉地发泄出来了。老伯不要笑我。”
柳塘怔怔地听他说完,才吁口气说道:“原来老弟也有过这样隐憾,不过……现在咱们开诚布公,无须避忌,你当然知道我的事了。我年过半百,又是续娶,出这种事还在意中,惟有老弟可太奇怪。像你这样的年纪相貌,多么心高的女子,也能满意,何况夫妇还有很浓厚的爱情,她怎竟忽然变节,自己甘心投入泥涂?”江湄道:“这就叫人心难测,女人心尤其没法把握啊。不过您这件事,却要另当别论。太太确是一时失足,现在久已悔过,要不然还不致惹出杀身大祸,您总得特别原谅,到伤势痊愈以后,应该相待如初。不比我那女人甘心下流。我曾立誓对她不能谅解。”柳塘点头道:“我不用老弟相劝,早已想开了,当然要原谅她。不过老弟那位太太,后来落了个什么结果?你知道么?我想当然不会好的,十有八九,她必得被那洋厨子抛弃,落魄不堪,仍旧回来寻你。”
江湄摇头道:“您猜错了,并不是这样。她若能回来,倒还不错呢,可惜永远回不来了。她和那洋厨子走的时候,带有两三万元钱,直奔了上海,居然还在社会上出了阵风头。后来钱花完了,那洋厨子竟异想天开,因为他受过几天教育,能装上等人,早已弄了几种假国籍护照,存在手里,这时就利用起来。今天冒充南美某小国的什么官,到沪游历。明天冒充欧洲某小国的什么官来沪考察。借着名义,向各处商店赊买贵重物品,转手变卖,得了钱就胡乱挥霍。到账条塞了大门,将要被人控告时,他就带着女人,一溜烟跑了。到华南各埠,仍打着某国官员来华游历的旗号,到处使用旧手法,骗了钱就开路。闹得积案累累,他们竟又转头北来,连骗了几处地方,最后到了哈尔滨。他不该贪心太重,居然自称是某国派来的要组织领事馆,联络当地报馆,发表新闻,又大请其客,一时发昏,叫女人出席招待。有人因他的太太竟是中国人,起了疑心,就暗地对他考察。他还毫无所觉,仍借着名义,向商店要了许多首饰皮货,都留在旅馆,吩咐等明天请人看过,再付货款。可是一到明天早晨,他就带着女人奔了车站,另开码头了。哪知他在饭店请客那次,欠了几千元的账,饭店主人早已留上了心,派人监视。及至他上火车逃走,还看明是买了去沈阳的票,那饭店经理不动声色,跟着坐飞机追去。这对宝贝到地方一下火车,就看见饭店的经理,正拿着账单等候。洋厨子吓慌了,只得善言相央,把骗得的东西变卖现款,如数偿还。那饭店经理还要他赔了飞机往返票钱,方才含笑而去。他前脚走开,一对宝贝还没容得措手,哈尔滨的骗案已然发觉。几家商店把他控告,官厅查明他们的去处,一封电报打过来,他们便被捉获,又给解回哈埠。一经法院侦查,伪造护照以及诈骗等等罪名,全部发露,于是洋厨子被判二十年徒刑,简直命中造定,要终身享受安乐茶饭,永为高楼寓客了。女人却减少一半,只判了十年。在她入狱一年以后,就是去年冬天,不知怎么想起了我。更不知费了多少周折,居然来了封信,满纸都是悔罪言词,求我念着旧情,设法救她。”
柳塘道:“你竟没管她么。”江湄道:“这是法律问题。既已判决,神仙也没法办,何况还远在千里以外,我去了也是人地生疏,一筹莫展,至大见她一面,又有什么用处?何况我曾立过誓,绝不再见她了。不过,我也不能过于寡情,只从邮局给她寄了五百元去,供给零用,至于这钱是否能到她手里,我也管不了许多了。”柳塘道:“这样倒也罢了。不过我真为老弟抱屈,凭你这样的人,也会受女人的凌辱,由此可见,世上的事难说。譬如人的口味不同,有的爱吃银耳、燕菜,有的爱吃鸡鸭鱼肉,虽然所好不同,却还都是正味。但有人对正味竟不喜爱,反把臭豆腐当作美食,那就不能以常理论了。这种人当然是不很多的,可是老天偏叫我们遇上。”说着,叹息一声,看看江湄,恐怕他再说到自己身上,就又摇头说道:“好在已经都过去了,我们只当过眼浮云,可以不必再想她们。不过老弟年纪还轻,很不必为一时的打击,便自灰心,况且还有太夫人在堂,你应该赶快再娶一位淑女,宜室宜家,给老太太稍娱晚景。”
江湄道:“我倒不是坚持不娶,而且也常有人提亲,不过我因有过去的经验,就不敢轻举妄动。再则我过去行为不正,操业不端,自惭已非正人,不愿作践人家名门淑女,可是中下阶级的女子,我又看不上。”柳塘道:“老弟,你太客气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肯改,就如同云过天清,太空不滓。以前种种都譬如昨日死了,何况老弟年华正盛,来日方长,悔过向善,将来尽有前途,何苦这样妄自菲薄呢?”
江湄道:“老伯太重看我了,不过我还有个意思,我原先那个女人,固然丧心病狂,一切对不住我,然而我自己也有不好。就是她家中比我富,门第比我高,嫁给我好像纡尊屈贵,我娶她好像高攀,这已经错了一步。尤其在婚后,我不该信任她的爱情,承受她的恩惠,把她的私财用了许多,这一来我真是自低身份。她也自觉对我有恩有德,认为我的性命是她救的,事业是她成全的,她简直成为我的恩人、主人,很可以一切自由,无须忌惮。我若管她,就是忘恩负义了,其实连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所以那次把她和洋厨子堵在房里,我空拿着枪,不能开放,八成是为这个原故。而且她也振振有辞,对我有得说嘴,事后朋友都讥诮我怯懦。我只有自己难过,没法分辩。就到现在,我每一想到她在狱中受罪,仍觉心里不安。实在算起来,她所拐逃的财物,比我所花她的钱还多,足可以相抵。不过她的好处总是好处,我每一想起,就觉良心上有块污点,恐怕永远除不掉了。所以我因此生出一种偏见,认为男子不可妄受人恩,尤其不可受女人的恩,如其这女子是他的妻,就更得特别小心,万万不能受她的好处。夫妇虽以情合,可是丈夫绝不该欠妻子的情,否则就无法驾驭她,家庭间将要多事了。若是妻子曾受丈夫恩德,倒是一桩好事。因为男子心胸宽大,把这恩德视为当然,不会居功挟制,妻子却因感激丈夫,越发尽心守分了。
我记得看过一篇西洋小说,一个富女被两个男子追求,她已决心在两人里选择一个。一天和甲男子在郊外驰马,偶不经心,忽然被一只野兽把马惊了,脱缰乱跑。她跌落下,被马拖出老远,眼看性命难保,幸而那甲男子舍命追去,把她救了。同到家中,富女自然非常感激,言语中露出以身报恩的意思。甲男子大喜之下,便在宴会中对着众人,自夸勇敢,得意忘形,不由说出居功的话。富女听着默然无语,那个乙男子因情敌占了上风,自知绝望,在席上正自懊丧。忽然听见甲男子的言语,看见富女的情形,心中立刻得了主意。到了次日早晨,他提议和富女同出驰马,走在路上,故意来个马失前蹄,把自己从马头前跌下去,被马踏伤臂部。幸而富女把马拉住,救他起来。回到家中,他就感激涕零地逢人便诉,说自己当时怎样危险,若不是富女相救,此际早已骨肉糜烂,这性命完全由她保留的,此后生活一日,都是她赐与的。那富女听着他的话,只是默然思索,也不作声。那甲男子听着,却讪笑乙男的懦弱,堂堂男子,受女人保护,还不以为耻,逢人便告,真是愧煞须眉。哪知过了两日,恰值富女生日,大宴宾客,甲乙一同在座。三杯之后,富女的母亲起立向众人报告,说女儿已经选得她的丈夫,要当席宣布定婚。众人听了,以为中选的必是甲男,都向他鼓掌致贺。甲男也自觉舍我莫属,得意洋洋。不料富女母亲再说下去,竟指着乙男子,是她女儿选定的终身伴侣。众人出于不意,全都大惊,甲男更是惶惑失望,中途离席而去。到事后有人向富女询问,何以有这惊人的变化?富女说这是当然的道理。我本身广有财产,别无希求,所望的只在嫁了丈夫,得到安乐家庭,享受幸福。若嫁给甲男,绝对不能如愿,因为他曾救过我,自觉对我有莫大恩德,在没定婚时已经这样居功,到结了婚更不知如何狂傲,我恐怕不能长久忍耐,结果可想而知。至于乙男,却曾受过我的恩德,现在已这样感激,结婚后必然更能对我牵就体贴,便是我有什么不好,他念着旧情,也要忍耐,不致过分妨碍我的自由。我所需要的丈夫正是这样的男子。为什么要一个对我有恩的丈夫,时时挟制我、管束我呢?这段小说,虽然只是一种西洋女子的人生观,在我们看来,当然更是可笑的偏见。但内中也有至理,女子既然不要嫁有恩的丈夫,我们男子就更不该受老婆的好处,我就是这小说中女子的信徒。”
柳塘接口道:“这样说,你也和那女子一样,必得遇着受过你的恩德,能够感激你、服从你的女人,才肯娶呢?”江湄摇头笑道:“那倒不然。我只是说以前错了,以后再娶女人,绝不要比我家世高贵的,财产富厚的,而且宁可叫她受我的恩,我万不受她的好处。可是因为这个,事情就难了。我方才说过,以自己是个堕落不堪的人,万不配高攀世家旧户,可是找比我身份还低的,只有陋巷蓬门的小家碧玉。无奈,那种人又没有家教,粗俗讨厌,所以我久已不作此想了。”柳塘道:“你还是妄自菲薄,依我看,你这样翩翩少年,又精明,又老成,只是丧父太早,未受羁勒,未曾学问,挺好材料,无所剪裁。又因才气纵横,不甘寂寞,以致走入歧途,弄成江湖游侠行径,所幸陷的不深,很易改正。我很希望老弟能折节读书,把气质改变一下。凭你的聪明才力,将来必然不可限量。”江湄道:“这太好了,您所说正中我的病根,我向来接近的人,都是江湖市井,不知不觉的就受了熏染。不过我还有自知之明,时常自己检点,假装局面。近年才明白假装是不成的,在下等人堆里,自觉还很文雅,只一接近上等人,就显出粗俗,自己惭愧,连话也不会说了。”柳塘道:“那倒不然,老弟的外面确是儒雅,大有世家子弟的派头,只是对道理不大透彻,所以思想行事,都有些不合正路,这就是质美未学的原故。我虽浅陋,好在比你年纪大些,以后可以常常过来谈谈,再给你选些书看。”江湄道:“我就只求老伯教诲了。”
柳塘笑道:“谈不到教诲,不过我读书半生,心中多少有些积蓄,很愿意发挥发挥。”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在老绅董给唐棣华作媒,在饭庄会面之时,自己也曾劝唐棣华念书,这当然是自己的一种痴想。也许是因为没儿子的原故,遇着少年便特别爱惜,总想把他造就成自己这一通达潇洒型的人。可惜唐棣华不够材料,又是全副商人脑筋,不肯承受我的好意,也只得罢了。现在,这江湄却是聪明开豁,可以造就。又想起当日自己与唐棣华的关系,和对他的希望,现在已是瓦解冰消,我本想把女儿许他,他却和我下堂的姨太太叙起旧好,未免岂有此理。玉枝的婚姻,竟只昙花一现,马马虎虎又取消了。她真运气不好,无端又受了伤,却因她受伤,我才认识了江湄。想到这里,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一件事情,同时又悟到江湄方才所说娶妻问题,要使女子受自己的恩,却不可受女子的恩,听着有些支离,这时才明白他有用意。怪道老绅董听他家仆人说他素日躲避女人,但自从救了玉枝,竟特别上心照顾,肯冒着枪弹给请大夫,认为奇怪。原来就在变乱之夜,已发生五百年前孽冤,一见钟情的奇迹了,这倒是件好事。想着,只望着江湄出神。江湄看看,似乎隔着肚皮看出柳塘心里想的什么,脸上有些发讪,把眼光避开,不敢和他相触。柳塘笑道:“老弟,你也够乏了,请还安歇去吧,这时床下不会再有第二个王厨子,你可以放心去睡了。”江湄道:“现在天也快亮了,我要回家了。”说着,便脱下柳塘的背心交还,又道:“王厨子还有个大包裹丢在院里,没处交代,您当然不会要的,我看就给门房张福的儿子宝山吧。”柳塘听了,自然唯唯答应。江湄所以这样办法,只因为王厨包裹里多有太太的东西,若被柳塘看见,又多添一层恶劣印象,对日后的感情很有妨碍,故而趁早给了别人,以掩太太过去的罪恶。
当时,柳塘答应了,江湄便走出去,见外间放着个大包裹,知道是张福在院中寻着,放在这里的。江湄便不叫柳塘相送,自己提着包袱,走了出去,到门房见张福、老郭都睡着了,只宝山还坐着吸纸烟,就走了进去。宝山忙立起说:“少爷要走么?”江湄点头道:“我回去,明天再来,你就在这边伺候老爷,那边有我家下人,足够用的。”说着,又问:“你可成家了么?”宝山一怔道:“成过了。”江湄道:“好,这儿有个包袱,送给你们太太,可得立时送回家去,交给你太太,不许在这儿打开,不许告诉别人。”宝山看看那包袱道:“这不是王厨子的么?”江湄道:“你不用问是谁的,反正现在已没有主儿。你家离这远么?”宝山道:“不远,就在这街后头。”江湄道:“那么,你立刻送回去,我在这儿替你听门,你回来我再走。”宝山道:“何必这样忙?”江湄道:“我就为立时把它消灭,若等到明天,就有人看见了。”
宝山听了,明白他是要消灭王厨的痕迹,免得被人猜议,再生事端,却没悟到江湄的真意。当时不便违拗,只得说:“那么,我就去,还得劳动您看门。”江湄道:“你快去快来好了,到家把包袱放下,不许瞧看,立刻返回。”宝山应着,又谢了一声,提着包袱直跑出去。到了家中,扣门许久,才把他的爱妻净莲惊起,开门接进去,到了房中,净莲见他提着大包裹,就问:“这是什么?”宝山道:“一言难尽,等我有工夫再跟你说,现在你给收好了,我这就得回去。”净莲道:“瞧你忙得这样,包袱里面倒是什么?”。宝山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归咱们了,你可以打开看。”净莲道:“是么,咱们就打开看看。”说着,就解扣儿,宝山想走,却又动了好奇心,便帮她打开。只见里面尽是男子衣服,一团团的卷着,宝山认识都是王厨常穿的。心想,只这些男子衣服,怎江少爷说给我女人呢?净莲也说:“就是这油包似的旧衣服呀!”宝山无意中把衣服拿出来,猛见由里面滚出许多纸烟铁匣,打开看时,里面全是烟膏烟灰,只这几筒已所值不菲。再提起一团,又落下个布包,净莲拾起,才发现了金饰和钞票,叫道:“呦,怎么还有这个呀!”宝山点头道:“这才是送给你的,江少爷说的不错。可是,王厨子哪儿来的这些东西呢?”净莲看见这些东西,诧异非常,定要宝山诉说来由。宝山被她缠住,只得把事情草草说了。净莲嗟叹不已,宝山才得走出家门。
回到张宅,见江湄正在门口站着,便说:“少爷,您多辛苦了,我给您叫洋车去。”江湄道:“不用,你怎耽误偌大工夫?大概跟你太太谈得很久,把包袱里东西部给估了价了,还值几个钱么?”宝山不好意思,只得说谎道:“没有的活,我放下就回来了。”江湄笑道:“你少骗我,你的脸上写得明明白白。只看方才临走时候满脸纳闷神气,好像罩了层雾似的,现在你眉开眼笑,眼珠都分外透亮,露出心满意足,我敢断定你不但看了,还跟太太谈了个足兴。对不对?你说。”宝山知道被他看破,不能抵赖,只好苦笑道:“只怨我女人拉住我一劲儿叮问,不说不放。”江湄道:“你招了,还算聪明,若再抵赖,我非罚你原物交还不可。快进去吧,我走了。”说着,便下阶扬长而去。
宝山看他走远,才关上门,心想,这江少爷真是精明。其实,我跟他年岁相差不多,我自觉也够伶俐,也见过世面,经过磨练,不知怎么见了他就总觉有些发怵似的。他的气派自然有身份关系,可是,这威风煞气是哪儿来的?想着,就关上门回门房睡觉去了。这一夜过去。次日柳塘起床,便到内院去看太太。见她居然情形甚好,虽仍昏睡,却能呼吸匀称,似乎已经脱离险期,颇有希望。因昨日曾受大夫叮嘱,不敢惊醒她,也不敢给她饮食。到了下午,太太才自己醒来,睁开眼看看房中的人,眼神还自发凝,似乎神智尚未清楚,过了半晌,嘴儿才动了几动,却仍不能发声,跟着便又闭目睡着了。
天将入暮,江湄才把那位老大夫陪来。柳塘赶紧让进上房,老大夫叫众人退后,独自坐到**,动手把太太颈上的缠布解开,把伤处稍加洗濯,给上了一种鲜红色的药膏,又重新缠好。这时,太太已被摆弄醒了,睁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好像稍为清醒了。那老大夫向她说道:“你的伤我敢保没危险了,至多一个月就可以全好,只是要自己小心,因为那气管只差一层薄膜儿没破,才得保住你的性命。若是破了,我也没办法。现用药叫它赶快生肌长肉,过几天肌肉一长出来,就可以把气管保护住了。现在还得特别留神,一点也不要动弹,不要说话,虽然你要说话也说不出来,可是顶好连想也不要想。”太太直着眼看他,仿佛也有些明白。老大夫说完,又取出一只药瓶,里面盛着酱色药汁,向柳塘道:“你太太的伤总算有把握了。我这治法,和西医不一样,无须天天换药。今天换这一次,就算末后一次,从此连缠布也不要解,等过二十天,我再把布解开,里面的肌肉就全长好了,连疤也不会落的。可是你们得信我的话,不要疑惑这样长久缠着布,里面怕不干净,要生脓溃烂,自己胡乱摆弄,那就要坏了。本来西医治这伤口,必须天天洗净,天天换药,什么都要消毒,那还常出毛病,何况这样缠上二十多天,不洗不换药,恐怕闷也闷臭了。可是你们放心,我的药有根,若听我的话,有了舛错,我敢抵偿。不过,这三两天里得留神。不要叫她动弹,更不要给她饭吃,只一天三遍,灌这药水,每遍两调羹,绝对饿不坏,药里便有补养东西。两天以后,把药喝完了,再给她稀粥吃,每顿也只三四调羹,以后再不用吃药,也不用去请我,十天以后,把她从板上解下来,仍得躺着不许动,愿意说话就说,可要少说,免得伤气,到二十天我自己会来的。”说完,挟起破皮包便走。柳塘也不敢挽留,不及道谢,只得和江湄送他出去。后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