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2026-03-08 13:54作者:了不起的邻家女孩:香港的女儿梅艳芳

出道即受挫

赤色梅艳芳

引领时代的『坏女孩』成长

出道即受挫

与当时唱片业中的翘楚——华星唱片公司签约之后,梅艳芳很快便推出了自已出道以来的第一张粤语专辑《心债》。这张专辑中的主打歌曲由“辉黄二人组”编曲填词,而唱片的制作人则是当时香港乐坛的金牌制作人黎小田——这个制作班底可谓相当有水准了。

作为梅艳芳演艺生涯的第一张唱片,《心债》封面上的梅艳芳是一副清纯邻家女孩的造型。为了拍好这张封面照片,黎小田特意打电话邀请摄影师杨凡精心拍摄,而在正式拍摄封面照片之前,杨凡需要与梅艳芳先见上一面。他们两人的见面地点是利舞台,这里原本是一处戏院,平时用作舞台剧和粤剧演出以及放映电影。

杨凡眼中的梅艳芳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女孩,他问一句,她答一句,没有应酬的话语,没有多余的客套。杨凡见梅艳芳穿着厚实的外套,就建议她先将外套脱下来,以便帮助她设计造型。可梅艳芳偏偏来了倔强脾气,无论如何也不肯脱下那件厚重的外套。黎小田赶忙解围道:“这个女孩从小的生活环境比较困难,经历也比较曲折,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对她而言脱下外套可能是一种障碍。”

其实这并非是梅艳芳偏要与杨凡对着干,而是对于她来说,那件厚重的外套就如同一个起到自我保护作用的外壳。她不愿轻易卸下保护自已的壳子,沉默地审视着周围,表情审慎而严谨。或许这就是梅艳芳进行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童年的生活经历对她的影响极深。

在20世纪80年代的娱乐界,歌手的形象基本上需要依靠自已打理,不论是化妆品还是服装配饰,都需要自备。虽说梅艳芳从小就出来依靠演唱为生,她年纪尚小就学会了自已化妆、挑选衣服,可现在毕竟与过去不同。以往她是在酒吧、夜总会唱歌,如今她已正式出道,成为一名职业歌手,她对自已的前程存在着某种不确定感,在服装造型的选择上也缺少清晰的搭配理念。

在拍照那天,梅艳芳穿着一套黑白宽边粗条纹的两件套出现在杨凡面前。她自已梳头、自已化妆,虽然很用心,但这个造型依然遭到了杨凡的吐槽——虽然杨凡只是在心里吐槽,并没有表达出来,但他皱眉的表情依然“出卖”了心中所想。

后来杨凡回忆说,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十八九岁的梅艳芳给自已做的造型,竟然让他想起了斑马。他实在没有拍摄灵感,便提议下次重新拍,并且让梅艳芳换下之前的服装。可是,下次拍照时,梅艳芳应该穿什么服装、做怎样的造型呢?杨凡思考之后,决定向“男装大师”乔治·桑借鉴灵感。然而,乔治·桑是一位颇具传奇色彩的小说家,她的着装风格未必适合尚不到19岁的梅艳芳。为了增添梅艳芳的少女感,杨凡选用了带有大片蕾丝的衬衫。当时日本娱乐圈非常流行这样华丽的风格。在杨凡的“改造”之下,梅艳芳的封面照片终于拍摄完成。

镜头下的梅艳芳展现出少女特有的羞涩与单纯,但同时也流露出年轻女孩少有的拘谨和严肃。

杨凡觉得,这张封面照片虽然称不上完美,但勉勉强强可以过关。照片上的梅艳芳没有一丝笑意,眼角眉梢处倒是展现出一股子倔强的劲头。

最初,华星唱片并没有对梅艳芳的演艺定位进行更多的思考,因此这首张唱片也算是投石问路,先看看市场反响如何,而后再做进一步打算。黎小田说,那时候唱片公司普遍没有包装歌手的概念,之所以对梅艳芳投入极大的心血,纯粹是因为她唱得好。

刚出道的梅艳芳就如同这张专辑封面上的造型一样,声音中还带着一些稚气,同时也透露出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无畏无惧的态度,唱片mv中的梅艳芳披散着卷发,身穿纯白色休闲装。

这种邻家女孩的形象,在梅艳芳的演艺生涯中可不多见。

梅艳芳推出这张专辑时只有十八九岁,虽然她的嗓音浑厚大气,却依然难掩少女声音中独有的甜美、单纯;中低音之中偶尔展现出的清亮高音,则唱出了另一番滋味,给听众带来别样的感触。

《心债》和《一生为你痴》这两首歌曲均源于日本,在拿到版权之后,又经过重新编曲与填词,再由梅艳芳演唱,演绎出与之前完全不同的风格,这才成为全新的音乐作品。在20世纪80年代初期,改编日语歌曲是香港歌坛常见的事情,很多歌手都唱过由日语歌曲改编而成的作品,这些改编歌的市场热度都不低。

但是并非每一位歌手都有这种演唱改编歌曲的机会。要拿下一首日语歌曲的版权,其费用比香港本地的音乐人创作一首歌曲要昂贵得多。除非是唱片公司力捧的歌手,不然,断不会为其投入如此高昂的制作费用。据黎小田说,知名音乐经纪人陈淑芬与日本大洋公司有往来联系,要拿到日语歌曲的版权相对容易,一旦大家认为某一首日语歌曲很好听,便买下版权,改编为粤语歌曲。

梅艳芳刚出道的时候,香港流行乐坛之所以非常盛行改编日本歌曲,还有着这样一层原因:虽然购买日文歌曲的版权费用比原创歌曲要昂贵得多,但唱片公司只需要支付日文歌曲的版权费用,再请词人来填词,由制作人重新编曲即可,这样能够缩短一张唱片的制作周期。

作为公司力捧的新人歌手,梅艳芳自然也没有辜负公司和各位音乐人的期待。《心债》这首歌推出不久,便登上了“中文金曲”第43周的冠军宝座。人们很难想象,如此曼妙沉稳的歌声,竟然出自一位极为年轻的新人歌手。香港演员罗君左更是在《不可能再遇上Anita梅艳芳》一书中,追忆了当年梅艳芳录制《心债》这首歌时的场景:

“Anita(梅艳芳)站在大片落地玻璃前,望着整个维多利亚港,陶醉地唱《心债》。神奇地一次录完。录音室中,掌声雷动!”

录歌之前,梅艳芳请苏孝良讲了一下《香城浪子》的大致剧情,她一丝不苟地听完后便稍稍酝酿了一下情绪。接下来便是大家见证奇迹的时刻——录制一遍便通过。在顾嘉辉和黄霑的监督下录歌的梅艳芳,想来也是为这首歌的词曲韵味而陶醉其中吧。如若不是心怀深情,又怎能唱出如此动人的歌声?面对着夜色中的维多利亚港,梅艳芳在唱歌的那一刻,是否想起了青涩的初恋,以及因故中断的婚约?是否想起自已在此之前那10多年的演艺经历?《心债》这首歌的曲调较为舒缓,梅艳芳将歌曲的沧桑大气展现得完美无瑕。她在悠悠地唱完最后一句时,尚有余音久久徘徊,把歌中人那无尽无边又深埋心底的爱意演绎出来。

一曲唱完,四下安静。顾嘉辉和黄霑听完后纷纷竖起了大拇指,赞不绝口:“梅小姐果然是个天才!”

黄霑表示,已经很少有歌手在录歌时能一次通过的了。他还表示,梅艳芳的嗓音很独特,平时说话高八度,着急的时候讲起话来像只小鸭子一般,语速极快,但是当她唱起节奏低沉、舒缓的抒情歌曲时,便给人一种千回百转、如痴如醉的感觉。

梅艳芳笑着问顾嘉辉:“这次你给打多少分?”

顾嘉辉很认真地说:“最多打99分。”见梅艳芳有些不开心,他又补充道,“艺术是没有满分的嘛。”看来“辉哥”对歌唱艺术确实有着超于一般的严格要求,但是对梅艳芳则给予了超一流的高度评价。

在灌录唱片的初期,梅艳芳依然在老师戴思聪的身边聆听教诲,接受声乐指导。实际上,在正式录音之前梅艳芳早已和戴思聪老师反复练习过《心债》这首歌,在一次次的练习过程中,她对这首歌的感受与领悟也在不断深入。梅艳芳这种一丝不苟的专业精神,从出道之初便得到深刻的体现。

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心债》只能算作梅艳芳的半张专辑,因为在12首歌曲中另有6首歌曲是香港组合小虎队(孙明光、林利和胡渭康)的作品。在这张专辑中,梅艳芳的作品多是慢歌,而香港小虎队则以快歌为主。在同一张专辑中,既有快歌又有慢歌,这样一快一慢,比较均衡。但即便如此,依然难掩《心债》这张唱片在梅艳芳演唱生涯中的重要意义。

这张专辑中收录的歌曲是公司专门为梅艳芳量身打造的,其中的主打歌《心债》可谓梅艳芳此后每场演唱会的必唱曲目,其他歌曲也各有味道。《情爱火花》情感强烈;《一生为你痴》节奏明快;《日夜怀念我》略显哀怨;《莫问起》令人沉醉;《不必想我》则透露出一点点青涩、一点点性感。

《心债》这张专辑中收录了6首梅艳芳演唱的歌曲,其中有多首是根据日文歌曲改编而成。在梅艳芳刚出道的那个时期,香港歌坛盛行日本风,不仅唱片公司大量改编日本歌曲,歌手的穿着打扮也倾向于日本潮流。因此,公司为梅艳芳推出的首张唱片也呈现出浓重的日式风格:俏丽的卷发,华丽的衣衫,很是甜美可爱。

看得出来,华星唱片对梅艳芳是下了心血的。尽管公司最初对梅艳芳的定位不清,可《心债》这张专辑的市场反响还不错,梅艳芳的人生似乎正在向着好的方向迈进,她本人也说,对自已的发展前景很乐观,心中有许多憧憬和梦想。

对梅艳芳而言,1982年是她扭转命运的一年。她凭借一首《风的季节》在tvb举办的首届新秀歌唱大赛上夺冠。得到公司力捧的她,同年又推出了粤语专辑《心债》。作为出道新人,梅艳芳的唱片甫一发行便得到了社会关注,这些都说明了她的演唱实力,也证明她的声音具有极大的可塑性。

此时的梅艳芳依然顶着“徐小凤第二”的名号,因为她的作品还没有呈现出鲜明的个人特色,虽然那歌声优美动人,但缺少一定的辨识度。其实这一问题也是其他歌手出道以后需要面对、解决的难题,梅艳芳并没有打算逃避,她在努力勤奋中期待着自已以后有更为出色的表现。但令梅艳芳意想不到的是,出道不久后,她便要面临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中伤。

以乖巧可爱邻家女孩形象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梅艳芳,尽管赢得了公众的关注与热烈的掌声,却也引来了众多的质疑,而这诸多质疑的其中之一便是,如此沧桑成熟的声音与她那甜美可爱的外形实在是相差悬殊。更有些好事者搬出梅艳芳从幼年起便辗转于夜总会、歌舞厅等娱乐场所的经历,还有些人将梅艳芳出道前的“歌女生涯”进行了一番加工,将她描述为一个作风不正派的“坏女孩”。不过也有一些批评的声音比较专业、客观,认为她演唱《心债》这首歌时的情感不够饱满,有些欠缺诚意。对于这样的批评,梅艳芳还是能够坦然接受的,但是她不能理解的是,为何有些人要对她恶意中伤,为何要扒开她生命中的伤口。ĺ

从小就依靠歌唱为生,过早地离开校园,原生家庭欠缺温暖,曾经有过早恋风波……这些都是梅艳芳心底的伤口。当这些伤口被人这样无情而粗暴地揭开后,梅艳芳几近抑郁。香港部分媒体就像绿头苍蝇一般,面对好事者的爆料欣喜不已,恨不得把梅艳芳的“歌女历史”浓墨重彩地再多报道几遍。初出道的梅艳芳身材过于消瘦,她觉得自已手臂细瘦像竹枝,穿起那露肩露臂的衣服不美观,因此便经常穿得严严实实。有些好事者便据此说她是“瘾君子道姑”,双臂布满针孔,而这也是梅艳芳“歌女生涯”中沾染的恶习。还有些媒体指责梅艳芳,既然有过那种当酒吧小歌星的经历,又何必在mv中装作邻家少女的样子扮清纯,这不是欺骗大众吗?

在很多人看来,媒体如此大肆炒作梅艳芳的身世旧闻,令她星途堪忧。才出道的梅艳芳也不曾想过,自已居然会因为迫于生计做过“歌舞厅的女歌手”而遭受来自外界的批评、质疑,乃至抨击。在大受外界打击的同时,梅艳芳还会遭到来自母亲的斥责。她常借酒消愁,以至于不论家中还是ktv包厢里满地皆是空酒瓶。不过梅艳芳酒品极佳,几乎从没有出现过借酒醉发酒疯的情况——她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已的窘态。她只是借助于热闹的场所和刺激的酒水,暂时从失意和迷茫中逃离出来。

但是,借酒消愁也只能让忧愁无限地滋生,依靠酒精来麻痹自已也只不过增添更多的悲伤。酒醒之后的梅艳芳,依旧要面对媒体带来的伤害,要承受来自母亲的责骂。在一个人被外界伤害时,家庭往往会成为她躲避风雨的港湾,可惜梅艳芳极少能享受来自家庭的关怀。

自从梅艳芳通过新秀大赛出道正式成为歌手后,覃美金担心梅艳芳沾染上娱乐圈的不良习气,便对她施行“高压管理政策”:她不仅对梅艳芳规定了门禁时间,要求梅艳芳每天晚上12点之前必须回家,而且梅艳芳有时外出,她安排梅艳芳的哥哥或者姐姐陪同出行。为了限制梅艳芳的活动,覃美金还管束她结交朋友。虽然覃美金自已曾经开办过音乐学校,也带着孩子们经营家庭乐团、四处演出,可在她的心中,其实对娱乐圈抱有相当大的偏见,她总是担心梅艳芳随随便便地交朋友,更担心梅艳芳有一天会被娱乐圈的不良风气带坏。

覃美金管教子女比较严格,教育方式也极为刻板,她从不曾问过梅艳芳为何委屈,也不懂梅艳芳为何一定要借酒消愁。ľ

她眼中所见的只是女儿的表象。覃美金这些不由分说的斥责,以及令人窒息的高压控制政策,使得原本就情绪低落的梅艳芳更为抑郁。梅艳芳也曾在内心深处呼唤着、期待着,希望有一个人站到自已身边,给予自已安慰与呵护。只是,此时的梅艳芳还是个新人歌手,她没有什么可交心的朋友,也得不到家人的理解,面对一些香港媒体和无知群众的恶意诋毁,只能独自承受外界射来的箭带给自已的伤害。

这种恶意中伤的情况有多严重呢?从梅艳芳当时的一段经历,我们便不难看出她那糟糕的境遇。有一次,中国城夜总会邀请梅艳芳前去唱歌,梅艳芳和黎学斌等人要从佐敦前往尖东。

由于当天是平安夜,人们在燃放烟花,因而道路被封。梅艳芳这一行人无法乘车便只能步行过去。这一路上,有人对着梅艳芳指指点点,还有些人高声叫喊:“她那么瘦,是不是吸食白粉?她是不是有文身?”有些人一边凑过来看热闹,一边用粗话骂街,还有些人对着梅艳芳吹口哨并高呼:“吸毒、文身、堕胎的道友婆。”

这种场面令梅艳芳很是恼火,可她只能含着泪水与身边的朋友们沉住气继续向前走。无人知道,在洋溢着喜悦气氛的当晚,在漫天绚丽的烟花下,曾有一个女孩带着满腹委屈匆匆赶路,她的身影瘦削而落寞。在被人辱骂的那一刻,她的整颗心仿佛掉落在地上一般,心中所有的梦想都破灭了。面对这样的遭遇,梅艳芳感到十分屈辱,也正是从那时开始,她决定咬紧牙关,无论面对多么艰难的事情,都要坚持到底、永不放弃。

吸粉、文身这些莫须有的“罪名”,不过是媒体为了博取读者关注而刊发的不实内容,不明真相的好事者则沉溺其中尽享狂欢,全然不顾及自已的言行对别人造成的伤害。

日后的梅艳芳在回忆起出道初期的经历时,已是淡然了许多,她说那天被人唤作“道友婆”,被人发出嘘声,她真的很想把手中的化妆箱丢过去,然后将那些不明真相的好事者狠狠地痛骂一顿。可幸好她沉得住气,只是低头继续前行,不然如果真的“开战”,必定有损她的歌手形象。

不负责任的媒体进行的不实报道,不只给梅艳芳一个人带来伤害,更给她的家人带来无尽的烦恼。覃美金曾表示,梅艳芳自从入行以后便有很多人对她说三道四。有一次,覃美金这一大家子人出来吃饭,梅艳芳哥哥的儿子也在。原本一家人平平常常吃顿饭,却被人疯传成“梅艳芳有私生子”。大概是梅艳芳的家人认为她的这些负面新闻连累了亲人,于是他们有时也会指责梅艳芳,只有姐姐梅爱芳愿意站出来维护这个小妹。就在关于梅艳芳的负面言论满天飞时,黄霑却站出来开解道:“如果一个艺人入行两年都没有观众对她爆粗口,没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那么她应该马上离开这个圈子,因为这说明她不适合做这一行,也说明她没有观众缘。”他还劝梅艳芳努力提升歌艺,不必理会那些媒体的歪曲报道。

黄霑旗帜鲜明地力挺梅艳芳,给了梅艳芳极大的安慰。她不曾想到,在自已最需要家庭的温暖时并没有得到家人更多的帮助,反而是那些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伸出援手,给予她坚定的支持。

一向对梅艳芳倍加爱护的黎小田,并没有因为铺天盖地的不利传言而过于担忧。因梅艳芳的成长环境比较复杂,便有人谎称她吸毒、文身,甚至故意恶语相向。可是在黎小田看来,只要她足够敬业,只要她的歌声足够动听,那么即使有文身又如何?这不过属于歌手的私人生活。当然,事实证明梅艳芳不吸毒,更没有文身,那些流言蜚语也就渐渐平息下来了。

尽管流言蜚语灰飞烟灭,可是媒体又抓住了梅艳芳当时的另一弱势发起攻击——她虽然在当年的一众参赛者中脱颖而出,但作为一名职业歌手却缺少自已的鲜明风格。从正式出道开始算起,梅艳芳确实处于摸索阶段,她在找寻自已的艺术风格,公司也在思考对她的艺术定位。20世纪80年代初的香港歌坛,并不十分讲究对歌手进行包装。黎小田也说过,那时候推出一个歌手最重要的就是唱歌好听,到了后来才会考虑歌手的形象包装问题。

出道不久的梅艳芳既要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又要不停地摸索自已的歌唱表演风格,还要应对来自母亲的责问。可能她压根儿就不曾想到,步入演艺圈做一个真正的职业歌手竟然是如此艰难!

可一向坚韧要强的梅艳芳又怎么会轻易被负面新闻压垮?

在黄霑等人看来,梅艳芳的性格中有着极为坚毅的一面,面对来自媒体的攻击她绝不会低头认输。有朋友建议梅艳芳穿着一件露臂的时装亮亮相,那么就可以证明她手臂上既无文身也无针孔。梅艳芳反而越发将自已裹得严严实实,大有要与媒体死磕到底的劲头儿。

许多年后,已成为香港乐坛大姐大的她对新人歌手萧正楠说:“新人是不好做的,面对外界的杂音你不必介意,你只需慢慢摸索,我也是挨过好长时间,才有了自已的风格呢。”

进入演艺圈伊始,梅艳芳每天顶着“徐小凤第二”的名号参加各种各样的演出,出入各种演出场所。在人们眼中,这位没有名气的新人歌手纵然是天赋异禀,身上也依然笼罩着徐小凤的光环,是靠着这顶光环才稳住了唱歌的营生;人们总以为,如果不是因为梅艳芳的声音和徐小凤高度相似,她又怎么能够走到现在这个位置,又怎么能够得到市场的认可呢。可是,梅艳芳也在找寻着适合自已的风格,也在打磨自已的歌艺。她并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却要无端面对公众的恶意。我们不难想见,初出道时的梅艳芳要承受多少辛酸与无奈,而她的人生天空此刻已经阴云密布,获奖的喜悦也早已被现实的痛苦所取代。

横亘在梅艳芳面前的不只是诸多繁杂的闲言碎语,更重要的是如何提升自已的表演水平和歌唱水准。要想从夜总会小歌手成长为真正的实力歌星,需要她彻底摆脱酒吧歌手的习气。

由于酒吧歌手往往一晚需要唱几场,甚至十几场,这样高强度的表演,歌手们便时常出现气息不足的状况。因此,酒吧歌手为了节省气息就会拉开麦克风,将一首歌曲中某些地方的长音拖下来。

这是一个比较讨巧的方法,可是这一招在录音室中却行不通。所以衡量一个歌手是否真的有扎实的唱功和演出实力,只要进一次录音室就可以见出分晓。梅艳芳由于早年跟随戴思聪老师学习过声乐,掌握了不少歌唱经验,因而她在赢了新秀大赛之后便已经有意识地去摆脱酒吧歌手的唱歌习惯。

“唱歌是她的生命,她怎会不用心去唱呢?”黎学斌经常这样说。因为热爱唱歌,梅艳芳总是认认真真地对待每一次演出、对待每一首新歌。在演唱这条道路上,她是努力的、精进的,可初出道的她却被如此对待,这也是极为委屈的。

从孩提时候起,梅艳芳便已失去了人生自主选择权;母亲再婚后,她整日遭受继父的精神暴力;赢了新秀歌唱大赛并顺利签约唱片公司之后,又惨遭不负责任的媒体的疯狂攻击。如果换作旁人,或许早就放弃,告别娱乐圈了。可梅艳芳尽管在出道之初便遭遇挫折,尽管平均每周3次会喝得酩酊大醉,她依然不曾轻易地被命运击倒。她是多么渴望自已的命运能够被真正地改写啊!

除了从小经历磨难、遭受委屈而逐渐生长出来的坚韧性情外,梅艳芳还养成了一种专门抬杠的“包坳颈”性格。别人越是说她不行,她便越是要拼尽全力地展现出自已的能力。黄霑曾经评价梅艳芳这种“但求过瘾,不问结果”的牛脾气,给她的演艺道路带来过诸多不便。在梅艳芳参加新秀歌唱大赛之前,某夜总会招聘常驻歌手,覃美金带着两个女儿来试音,夜总会老板最终选了姐姐梅爱芳。那时的梅艳芳身材瘦削、声音低沉,不被夜总会老板看好。后来梅艳芳在新秀歌唱大赛之后一炮而红,这时候那位老板再来请她唱歌,她想都不想便直接拒绝。

想来在那一刻,梅艳芳的内心还是有些小小的得意吧,毕竟她可以为自已的人生做选择了。

赢了新秀大赛、推出了首张唱片的梅艳芳在遭受质疑和谩骂之后,确实变得郁郁寡欢,但她并未放弃自已的演艺事业,更不曾打算向那些非议与恶意低头。梅艳芳身边那些支持她、声援她的声音,则让她更加坚定自已要在演艺道路上一直走下去。

除了像黄霑、黎小田等香港音乐人的全力支持之外,那些同为歌手的友人也为出道初期的梅艳芳提供了有力支撑,给予了温暖。签约华星唱片初期,梅艳芳需要与其他歌手一起去外地演出。那时,由黎学斌带着张国荣、梅艳芳、吕方等歌手走埠演出,大家很辛苦。也正是在这些走埠演出的辛酸日子里,梅艳芳与张国荣两人逐渐熟络起来,梅艳芳将张国荣视为兄长,而张国荣则像个大哥哥一样呵护梅艳芳,给予了梅艳芳极为诚挚的关爱。

说起来,梅艳芳正式进入娱乐圈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便是张国荣,从最初公司安排他们一起走埠、一组登台,到二人之间相互欣赏、相互扶持,他们共同经历过许多重大事件。梅艳芳与张国荣在舞台表演方面颇为默契,他们既是演艺道路上缘分颇深的搭档,更是彼此生命中的重要友伴。

出道不久的梅艳芳曾有一次自告奋勇去歌厅救场的经历,恰好那一场演出张国荣也在。那场演出,本应该有叶振棠的身影,可由于他临时有些状况,因此公司便安排两个新人登台演出,于是就有了张国荣和梅艳芳最初同台表演的场面。

乐队出身的叶振棠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是红极一时的歌手,不仅是电视剧主题曲的专业户,更是梅艳芳等新人歌手的前辈,诸如《万里长城永不倒》《笑傲江湖》等大家耳熟能详的影视主题歌,皆出自叶振棠的一口金嗓。当时很多观众原本是为了叶振棠而来,可他们却只见到了新人歌手。观众们的失落之情不难理解,但作为新人歌手的梅艳芳和张国荣就比较尴尬了:他们是新人,尚且没有那么多作品可以演唱;这两张新面孔,也没有让观众买账。张国荣在台上深情地唱着《一片痴》,可台下的观众毫无反应;梅艳芳作为嘉宾表演了自已出道初期的经典歌曲,也没有得到观众的回应。在作为新人歌手的那段时光里,梅艳芳要挺过无数个被无视、受冷遇的场合。在这样的经历中,有很多次都是与张国荣“同呼吸、共患难”,因此他们两人之间的友情便拥有了极为坚固的基础。况且,他们两人身上有着诸多的共同之处,比如对待朋友极为义气,对待表演艺术精益求精。两人除了在舞台上的合作之外,还有众多电影作品留存于世,而这些电影作品,每一部都堪称经典之作。

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说过,人生是一个不断走向瓦解的过程,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人要用不断地奋斗来实现自身价值,从而使人生的过程发亮。梅艳芳不一定知道萨特的这句名言,但她确实是一个通过忘我努力而实现自身价值的人,她也因为自已的努力而在那个娱乐业蓬勃发展、娱乐人才相继涌现的时代里,始终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赤色梅艳芳

成名后的梅艳芳并没有很明确的发展目标,尽管《心债》这首歌反响强烈,但同时她也饱受非议,承受着舆论的攻击,每天身心俱疲、心情抑郁。此时的梅艳芳,有些迷茫,也有些消沉。好在华星唱片负责人苏孝良,以及黄霑、黎小田等人始终力挺梅艳芳,这才没有断送梅艳芳的演艺生涯,若不然,演艺界便会损失一位不可多得的艺术女神。

慧眼识才的苏孝良认定梅艳芳是一个难得的音乐人才,他请来张国荣的形象设计师刘培基,希望刘培基为梅艳芳打造一个全新的形象。在与苏孝良的沟通过程中,刘培基早已对梅艳芳的家庭状况、成长经历等基本信息了解得一清二楚,并且他也了解苏孝良对这个新人歌手倾注了极大的心血,但又不只是作为歌手培养那样简单,而是希望将她打造成舞台上的巨星。

听了苏孝良的一番话后,刘培基清醒地意识到,梅艳芳借助酒精的狂欢,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他在当下最应该做的,便是帮助梅艳芳走出困境,只有走出眼下的困境,才能谈得上未来长远的发展。

从青少年时期就开始创业生涯,并在20世纪70年代创立个人品牌的刘培基,不仅有着一双火眼金睛,而且受到西方艺术的影响,审美品位十分超前。每天他都很忙碌,对于顾客也很挑剔。用刘培基自已的话来说,他对顾客有着自已的要求,能否合作要看眼缘,而且如果不是自已认同的顾客,他也不会与其合作,更不愿为了收入而出卖自已的审美理念。

但是,刘培基与梅艳芳初见面时,情况却与以往大不相同。

一向对顾客有着诸多挑剔的刘培基,对面前这个紧张而拘谨的年轻歌手产生了一种发自心底的认同感。第一次见到刘培基时,梅艳芳很是忐忑不安,有些不知所措。她是要强的,也是自卑的,她站在舞台上曾被掌声与喝彩声包围,但在现实生活中却遭受种种委屈和不公正的对待。早年的人生经历使得她习惯以刚强硬朗的姿态去面对外界,但身为新人歌手的她,在面对那些资历深厚的行业人土时,会产生一些自卑情绪。

正在忙于处理手头事务的刘培基,看了梅艳芳一眼,他只注意到了梅艳芳的发型:长长的,卷卷的,由于欠缺打理,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更缺少一丝活力。其实身为设计师的刘培基平时并不关注女性的穿衣打扮,除非对方是自已的友人。

面对梅艳芳时,他也没有过多在意她的穿着,他只记得那天梅艳芳穿了一件外套,而那天的天气并不很冷。刘培基请梅艳芳坐下等他,因为手头还有诸多事情需要处理。

在刘培基的办公桌前坐定后,梅艳芳的目光始终盯着刘培基,而不是翻看桌上的时尚杂志来打发时间。刘培基知道她过于紧张,便笑着说:“你先把衣服脱下来。”梅艳芳显然被这句话吓了一跳,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培基。刘培基也不生气,反而很温柔地拿来另一件衣服递给梅艳芳,轻声说道:“你来试试这一件。”

更衣完毕的梅艳芳脱下了那件原本把自已包裹得密不透风的厚外套,她的表情在羞涩之中又带着些疑惑。梅艳芳用双臂紧紧挡在身前,刘培基则轻轻地将那双手臂移开。他说,他需要测量肩宽,希望梅艳芳配合一下。这时,刘培基注意到梅艳芳那突出的锁骨,她真的很瘦。刘培基又细细地打量了一下梅艳芳的长相,觉得这发型太俗气了,牙齿有些黄且不够整齐。

但梅艳芳有一个最大的优点,那便是她似笑非笑、一言不发时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不妥协的倔强,这种倔强让他有些动容。一向对客户有着诸多挑剔的刘培基不仅接下了梅艳芳第二张专辑的造型设计方案,并且还要为准备参加东京音乐节的梅艳芳精心打造出一套全新的造型。他知道这个女孩还要在自已的演艺之路上走下去,而眼下需要做的,就是为她设计新形象,帮助她走出这艰难的境遇。

出道即受挫的梅艳芳深感人世的艰难,她夜夜通过酒精麻痹自已,试图从不开心的情绪中逃离出来。可不负责任的媒体却将其渲染成“夜夜买醉的不良少女”,自然也有不少人在刘培基面前说三道四,甚至还有人劝他远离梅艳芳。然而,刘培基却将那些递闲话的人狠狠地斥责了一顿。

刘培基幼年时也曾有过寄人篱下的悲苦生活,相似的生活经历,使得他对梅艳芳充满了深深的理解与同情。当时在31岁的刘培基眼里,梅艳芳是一个正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女孩,况且又遭遇事业上的挫折,喝点小酒发泄情绪也并不为过。因而,他愿意处处维护梅艳芳的形象。刘培基的举动令自小就缺少友情滋养的梅艳芳深为感动。10多年来,她极少得到别人的理解与爱护,因此面对刘培基的呵护与帮助,梅艳芳始终心怀感念。

说起来,梅艳芳与刘培基能够结缘,离不开苏孝良的功劳。苏孝良将梅艳芳的形象设计工作交给刘培基,刘培基则向华星唱片公司约法三章:他不希望公司高层干涉他的设计风格,并且拍出来的唱片封面照片也不允许公司进行丝毫修改。当时的歌手都用自已的大头照做唱片封面,但是刘培基很直接地表示他不喜欢梅艳芳的头发,觉得过于老气、土气、俗气,他向苏孝良讲得非常清楚,务必要将大头照用在封底。

在刘培基为梅艳芳量身打造新形象的同时,华星唱片公司也在帮助梅艳芳找准她的定位,专业的音乐人认为她更适合演唱那种表现幽怨情感的歌曲。正如黎小田所说,那种情感幽怨的歌曲,要的就是“快死了却又死不断气”的感觉,这样的感觉只有梅艳芳可以完美地演绎出来。黎小田认为,这大概与梅艳芳自小的生活经历有关,她的苦难经历太多,特殊的生活环境迫使她过早地成熟起来,她的那种幽怨情感融入歌曲之中,很容易引发听众的共情。于是在梅艳芳的第二张专辑《赤色梅艳芳》中,人们听到的便是一个低沉女声唱出的哀怨情愁。

这张专辑封面上的梅艳芳,身穿一袭红色长裙,安静地站立于熊熊燃烧的火堆旁。这个火堆,还是刘培基亲手点燃的。

在这个大浪湾临海的小山坡上,海风阵阵吹来。刘培基对梅艳芳耐心地启发道:“你要表现出这样的感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伫立在山头,如此孤独而寂寞,唯一可以给你温暖的,便是你背后的那团火。”

梅艳芳立刻领会到刘培基希望呈现出的效果。摄影师以远景镜头进行拍摄,静止的人物,跳动的火苗,一静一动、一明一暗的画面极具艺术美感,梅艳芳在风中矗立着,如同一尊雕像,她的背后是熊熊燃烧的火堆。就像这张专辑封面所预示的那样,《赤色梅艳芳》正式开启了梅艳芳红红火火的演艺事业,它一经推出便备受好评,累计销量超过25万张——与同时代的女歌手已然拉开了一些距离。

刘培基之所以为梅艳芳设计出这样的新造型,自然有着他的理由:香港媒体攻击梅艳芳的根本原因在于,梅艳芳本身的气质形象与唱片公司为其塑造的形象之间存在着极大的差距。

出道初期的梅艳芳展现出的是成熟气质,这与当时香港娱乐圈流行的邻家少女形象有着天壤之别。刘培基想,香港乐坛并不缺少清纯可人的女歌手,可是如梅艳芳这般的形象与气质,在当时来说,还是比较稀缺,可以说,梅艳芳是独一无二的。既然如此,那么就充分挖掘出梅艳芳本人的形象特色,那是一种将柔媚与飒爽结合得恰到好处的美感,那是一种兼具媚气与英气的中性美。

实际上,正式出道后的梅艳芳在遇到刘培基之后,已经在形象、气质、穿着品味方面有了一个非常明显的提升过程。当年站在新秀大赛初赛舞台上的梅艳芳,被人评头论足:嘴唇厚,肤色黑,鼻头圆,眉毛浓,相貌看上去有些老气,服装看起来也过于土气。即便是对梅艳芳青眼有加的黄霑,也觉得梅艳芳的穿着不够时髦,欠缺时尚感。出道后的梅艳芳还被《号外》杂志评选出“最差衣着品味”榜单而列为反面教材,有一期杂志刊登出梅艳芳身穿横条纹衣服的照片,这张照片令她一时成为时尚人土嘲笑的目标。

纵然梅艳芳的相貌、气质和穿着一度引起大众的嘲笑讥讽,然而在刘培基看来,世上并无十全十美的人,梅艳芳的美需要打磨、需要雕琢、需要找准自已的风格,她的形象和穿着也需要改变。为了提升梅艳芳的审美水平,以及对时尚的感受能力,刘培基热心地带着梅艳芳去看艺术展览。经过刘培基的一番改造,梅艳芳再也不是曾经那个略显土气的年轻歌手,也不是纯情可爱的邻家小妹,而是一个散发着中性之美的成熟女性了。׳

1983年,梅艳芳受渡边正文的邀请参加东京音乐节这一亚洲级别的比赛,而这位渡边正文先生正是1982年首届新秀歌唱大赛的评委,也是东京音乐节的监制。东京音乐节堪称一年一度的音乐盛事,前来参赛的歌手中不乏歌坛前辈。梅艳芳对媒体说,身为一个新人歌手能够参加这种规模的赛事,能否得奖已不是她的唯一目标,她更看重的是这次参赛经历,于她而言这是一个毕生难得的学习机会。

“从小,我就一直有个梦想,梦想着有一天自已跻身于世界一流歌手的行列,一睹他们的风采。如今,梦想终于成真,你说我有多么高兴!”梅艳芳面对记者采访时,流露出激动又兴奋的神色。

比赛当天,梅艳芳身着一件白色大衫,搭配一条黑色皮裤,整个人显得颇为干练,而脖领处极具时尚感的围巾,则在黑白配色之中加入了一抹亮色。这便是刘培基为她设计的新造型。

格外注重细节的刘培基发现,梅艳芳习惯戴着手表登台表演,他特意送给梅艳芳一对白金戒指,并再三叮嘱她:上台演唱绝不能戴手表,因为只有走场的歌手需要赶场才会频频看时间,日本人很在意这些细节,我们一定要在细节上做到位。

当20岁的梅艳芳站在东京音乐节的舞台上深情地献唱《交出我的心》时,人们惊喜地发现,此时的她在形象方面已逐渐褪去了当初的青涩和土气。与参加新秀大赛时的穿搭相比,这一次梅艳芳可谓脱胎换骨。但大家更为惊喜的是,梅艳芳竟然将一首日文歌曲唱得如此深情款款,不论是日语发音,还是对歌曲的演绎,都无可挑剔。为了唱好这首歌曲,梅艳芳夜以继日地苦练了十几天,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将这首即便是日本人都不易唱得流畅的歌曲演唱得颇为动人。

在参赛之余,梅艳芳还被公司安排参加了一场盛大的宴会,宴会上则聚集了日本演艺界和传播界的热门人物。在兴奋之余,梅艳芳不住地感慨:这等大场面此前从未见过,有幸见识到诸多演艺界前辈的风采,这更加坚定了自已要在演艺道路上走下去的决心。同时,她也升起一个新希望,期待自已某一天能够在日本乐坛占有一席之地。梅艳芳来日参赛的消息不胫而走,公众认为,她声音沉郁近似“日本的女儿”山口百惠,而她幼年便登台演出的经历则与芭芭拉·史翠珊很是相像。听到这些,梅艳芳颇为意外,她说山口百惠和芭芭拉·史翠珊都是她的偶像,如果自已能够有她们一半的成绩,那便已是无上满足了。

当被问到她如何看待目前的个人形象时,她坦率地说,自已并不喜欢做一个柔弱而忧愁的女性。她个性很强,只要有了明确目标便要尽力达成。

此时的梅艳芳或许尚不知道,她的人生即将揭开一页新篇章,曾经遭受过的不公与质疑,也会永远地成为过去式。在我们这短短的一生中,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委屈与坎坷,也总要承受种种的磨炼与苦难。但是,如果我们鼓起勇气、挺起胸膛,微笑着朝向苦难迈进,苦难就会成为我们背后的脚印,而我们心中的那束光,则会带领我们登上人生中一座又一座的高峰。

如果说,1982年发行的《心债》将梅艳芳推到众人面前,让更多的人知道在港岛有个新人歌手叫梅艳芳,唱得还蛮不错,那么1983年5月发行的专辑《赤色梅艳芳》更像是一种宣告:香港歌坛的梅艳芳从此不再是“徐小凤第二”,她只是她自已——一个声音略带沧桑却音域极广、音色富于变化的女歌手。

梅艳芳曾经说过,当还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夜总会女歌手时,她对于未来没有任何规划,没有明确的目标,她曾灰心过、失望过,发誓要力争上游。如今她终于在乐坛站稳脚跟、留下姓名,却发现原来这并不是一个歌手的终极目标,她的面前还有好长的路要走下去。

梅艳芳的此番“重生”离不开刘培基的帮助,也离不开华星唱片公司的力捧。《赤色梅艳芳》成为梅艳芳演艺生涯中真正意义上的首张个人专辑。梅艳芳出众的唱功、极具表现力的音色再配以全新的造型,确实令这张专辑分外抢眼。在20世纪80年代初期的香港乐坛上,非常流行那些缠缠绵绵的爱情歌曲,但梅艳芳的音色与个人形象都与当时歌坛的流行风向截然不同。

她的音色沧桑幽怨,她的形象并不柔美,却展现出极强的个性特征。那些鸳鸯蝴蝶派的爱情歌曲再不能激发起观众的热情,反倒是梅艳芳这不走寻常路的歌声唤起了观众的新鲜感受。

就音乐成就上来说,《赤色梅艳芳》专辑中的多首作品依然是翻唱自日语流行歌曲,当然,当时的香港音乐环境仍是如此,人们更关注歌曲是否好听,至于是原创歌还是改编歌则没有过多的要求。不仅流行歌曲要改编自日本,就连歌手的造型和舞台效果也一致追求日系风格。

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着唱片制作方可以随随便便地拿来一首日语歌经过重新填词、编曲之后,就交由梅艳芳来演唱。黎小田说过,对于拣选的日语歌曲,唱片公司上上下下都要听过,当然黎小田本人与作为歌唱者的梅艳芳也要听。如果大家一致认为这是一首好歌,有可能在香港本地流行开来,那么就会征询梅艳芳的意见;如果梅艳芳爽快地说“改吧”,公司方面就会着手进行歌曲的改编工作。

那时候香港乐坛本土的原创音乐作品依然极为有限,因此要依赖于改编日本流行音乐。在演唱这些改编过的歌曲时,梅艳芳往往会尝试着将自已的感受与情感融入其中,而非被动地接过一首歌便演唱。她从来不是抱着“早日完成工作任务”的心态来演唱,而是发自内心地热爱唱歌,并希望自已的歌声能够打动人们。唱歌不再仅仅是她的工作内容和谋生方式,而是她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个部分了。通过演唱,她感觉到自已受关注、被重视,而歌迷朋友对她的喜爱,也让自幼缺少关爱的梅艳芳找到了幸福、快乐的感受。

跨入娱乐圈后的梅艳芳为了不辜负歌迷朋友的厚爱,也为了提升自已的唱功和表演技巧,继续保持着之前那种乐于学习的劲头儿,她总是说,不论做什么,一定要做到最好,这是一份责任。20世纪80年代初期是日语流行歌曲当道的时代,梅艳芳有时候就会前往日本观看日本歌手的演唱会,以期从中学习演唱技巧和舞台经验。梅艳芳少女时期的偶像西城秀树,此时已成为她模仿、学习的对象;但梅艳芳也不只是简单地模仿其他歌手,而是对演唱融入更多的个人思考。她在本子上将自已的想法记录下来,同时也记录下歌曲名称、音调歌谱、前奏和间奏的长度,以及整首歌的编排。没有人要求梅艳芳这样做,这是她给自已安排的“日常功课”。若要唱出名堂,便须下一番苦功,这是梅艳芳自小时候起便懂得的道理。

正是在这样的不懈努力下,梅艳芳的演唱技巧得到了极大提升。如果你完整地听过《赤色梅艳芳》这张专辑,那么会感受到梅艳芳的声音褪去了之前的稚嫩。虽然这张专辑在当时香港唱片工业的大环境下并没有更多的出彩之处,并且其中有一些过于哀怨的歌曲,如《今晚记住我》《点燃欲望》《寂寞的心》等,并不适合才刚20岁的梅艳芳来演唱;可《赤色梅艳芳》这张专辑依然在梅艳芳的演艺生涯中占据着重要地位。正是因为这张唱片,让梅艳芳和华星唱片公司找到了适合梅艳芳的定位,有了定位,便有了下一张唱片的制作方向。

或许命运不忍心让这个倔强、努力又命运悲苦的女孩再度伤心,《赤色梅艳芳》这张有半数歌曲都是改编自日语歌的专辑,为梅艳芳带来了一个又一个的高光时刻。在东京音乐节上,梅艳芳不仅斩获“第十二届东京音乐节亚洲特别奖”,而且还拿下了“tbs奖”和“lfPl新人奖”。

公允地说,《心债》中梅艳芳的歌声尚显稚嫩,《赤色梅艳芳》收录的12首歌曲则比较中规中矩,此时的梅艳芳还不是百变天后,她的造型虽然好过之前却也稍稍显得有些老气。黎小田也认为,在梅艳芳出道初期的专辑中,《赤色梅艳芳》这一首张个人专辑的包装算不上十分精致,因为那个时候出唱片的理念与后来不同,那时候并不注重对歌手进行包装,包装比唱功更重要则是后来的事了。在不曾得到专业包装的前提下,梅艳芳专辑的销量依然如此惊人,这正说明市场对她个人的肯定程度极高。《赤色梅艳芳》破5万白金销量,以及梅艳芳的显著进步,也正是对最初那些负面言论的最为有力的回击。从这张唱片开始,梅艳芳的个人形象与整个专辑共同成为一个完整的艺术作品而存在。从此以后,梅艳芳每每推出新唱片,便以崭新的个人形象亮相。新专辑配以新造型的做法,在当时的香港乐坛来说可谓是开了一个先河,这离不开刘培基与梅艳芳的共同合作。

就在梅艳芳忙于灌录新歌的时候,第二届新秀歌唱大赛的筹备工作已然如火如荼地展开。想到自已通过新秀大赛才算有了“出头之日”,梅艳芳心中便生出无限感慨。一方面,她自正式出道至今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学到了很多东西,提升了个人的专业水平;另一方面,她则承受着此前从未有过的巨大压力。

她说,作为一个艺人,酸甜苦辣无处可诉,唯有自已慢慢消化。不过更重要的是,梅艳芳的人生经验因此而变得丰富,她过去那种“丑小鸭”式的形象也在得到改变,她的精神气质也渐渐变得不同以往。经过一年时间的磨炼,梅艳芳自认为在香港流行歌坛上已经算是站稳了脚跟,便想要尝试在影视表演方面有所发展。刚刚20岁的梅艳芳面带欢喜地对记者和友人提起,tvb会邀她出演电视剧,这令她十分开心。在梅艳芳看来,除唱歌之外,自已对演戏也抱有浓厚的兴趣,如果能实现全面发展而不只局限于唱歌,那可真是值得期待呢。

演艺事业渐有起色的梅艳芳,在忙碌之余也没有忘记照顾朋友。这一天,罗君左突然觉得脚关节部位剧痛,被家人送进医院之后,医生说需要仔细检查才能知道病因,但是在检查结果出来之前,严禁患者下床走动。

这家医院恰好在梅艳芳住所附近,得知消息的梅艳芳带着一篮水果外加一把水果刀前来看望罗君左。她走进病房后,刚坐下就开始不停地削水果,一会儿工夫下来,居然摆满了一整桌。罗君左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梅艳芳则催促他:“快吃点儿水果吧。”这两个人大吃起来,他们看着电视,边吃边聊天,医院病房竟热闹得如同游乐场。罗君左住院3天,梅艳芳就像打卡上班一样,每天来到医院给他送吃送喝。经过检查后才知道,原来他是患上了痛风。罗君左知道梅艳芳身为新人歌手要面对很多麻烦,要承受更多压力,但她依然愿意牺牲个人时间来照顾自已,这让罗君左万分感动。

20世纪80年代的香港,不论歌手还是演员,他们登台表演时所需的服装通常是在日本、欧洲购买的,要的就是足够时髦、亮眼。但是刘培基的形象设计理念不一样,他在每次为梅艳芳设计新造型之前,都会将梅艳芳的新歌仔仔细细地听一遍,然后让梅艳芳把构思出的舞蹈动作在他面前展示,他要根据梅艳芳的歌曲内容和舞台动作来设计服装、打造形象。梅艳芳的早期舞台表演手部动作偏多一些,于是刘培基便为她设计出大袖子的服装款式,这样一来,她在台上舞动的时候极具美感,呈现出极佳的舞台效果。

在制作《飞跃舞台》这张唱片时,封面设计和歌手形象设计依然由刘培基来担任。为此,刘培基特意带着梅艳芳剪去长发,以一头颇具时代感的短发出现在公众面前;他还想带着梅艳芳去拍一些动感飞扬的照片作为唱片封套。于是他约梅艳芳来到利舞台,“你随便舞动,做出一些整个人飞跃的感觉”。

可是那时的梅艳芳并不太懂如何跳舞,也不懂得怎样表现出很有“飞跃感”的动作。她只是扬扬手,动作多少有些僵硬而拘谨。虽说梅艳芳从小就在舞台上又唱又跳,可那毕竟不是专业的舞蹈水平。刘培基对梅艳芳建议道:“一定要好好学习跳舞。”于是,她便经常来到迪斯科厅练习舞蹈。有一天,梅艳芳笑着对刘培基说,她在迪斯科厅里正在练习舞蹈时,突然有人站出来要与她挑战一下,因为对方觉得她舞蹈动作比较专业,因此按捺不住,希望“切磋”一番。

既然无法拍出具有“飞跃感”的照片用作唱片封套,刘培基便决定来一次“剑走偏锋”——以喷画展示歌手形象。作为一个乐坛新人,梅艳芳连续推出两张唱片的封套上居然都不是自已的真人大头照,这在当时还引起了小小的轰动。正是因为不走寻常路,再加之梅艳芳的歌声已被市场和听众所认同,因而《赤色梅艳芳》《飞跃舞台》这两张唱片都非常成功。这时候,苏孝良向刘培基正式提出邀请,希望他加盟华星,担任形象指导。但刘培基表示,平时自已工作繁忙,只能负责梅艳芳一个人的形象设计。

有了刘培基的帮助,梅艳芳在演艺事业上前进了不止一大步;况且华星的高层看到梅艳芳的巨大潜力,更加乐意去培养她,促进她在歌唱事业方面的发展,梅艳芳本人则开始尝试多方面的唱法,轻快的、缓慢的,不同唱法为她带来了不同的歌唱感受。在日语歌曲当道的年代,梅艳芳终于开创了属于她自已的音乐时代。更令梅艳芳欣喜的是,她得到了一些出演影视剧的机会,虽然在电视剧中不过扮演些龙套角色,但至少帮助她积累了影视表演方面的经验。在演艺之路上,她抱着努力精进的态度,学习着、成长着,同时也收获着,演技开始得到一些圈内人土的认可。

梅艳芳在不断得到认可的同时,当然也听到了很多批评的声音。曾经对梅艳芳青睐有加的黄霑,在面对媒体采访时就对她表现出一些不满:“梅艳芳是个难得的可造之才,但是她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取得了一些成绩便自满起来,倘若她还不用心的话,事业迟早会走下坡路。”

黄霑觉得,要想在演艺圈屹立不倒,就必须要努力充实自已,一刻也不能懈怠、放松。黄霑的言辞或许有些犀利,但他是出于爱才惜才之心,希望梅艳芳能够在娱乐圈中发展得越来越好。对于黄霑的批评,梅艳芳诚心诚意地接受。她现在已经逐渐学会不再为那些恶意的评论而伤心,并听取善意的批评;面对媒体时,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战战兢兢,而是开始敢于表达自已的观点;对于那些不友好的话语,她也尽量做到不去留意、不平添烦恼。她只关注自已脚下的路,以及如何在演艺事业方面有所提升。

当时饱受舆论困扰的绝不仅是梅艳芳一个人,她的好朋友张国荣那个时候也有无数的烦心事。这对“难兄妹”在一同走埠的路上相互照顾、彼此温暖,比梅艳芳年长7岁的张国荣更是尽到了一位兄长的职责。

但张国荣在后来接受采访时总是表示梅艳芳对他的照顾更多一些。这又是什么缘故呢?原来有一次他们前往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地演出,不巧的是张国荣在登台前患上了支气管炎。

梅艳芳让张国荣回到酒店好好休息,她自已却用了整个通宵将张国荣的所有歌曲都练唱完成。这令张国荣感动不已,他常说其实阿梅没必要这样付出,她是出于关心朋友才会如此这般。

这样的义气,令圈内人土赞叹不已,即便放到今天来看,依然堪称女中豪杰之举。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张国荣与梅艳芳不仅在演艺事业上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他们之间的真挚友谊也堪称佳话。ᒝ

成长是一场孤独的旅程,在成长的道路上,没有人能够自始至终地陪伴我们;成长也是生命赐予我们的礼物,只有不断成长,我们才会成为自已喜欢的样子,才不算辜负这仅有一次的宝贵人生。对于梅艳芳来说,她的成长,意味着在困境中默默前行,当疾风暴雨袭来时,她只能选择独自承受。

曾经的她,饱受无良媒体中伤。当她终于凭借自已的努力和天赋进一步得到观众的肯定与喜爱时,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如何在下一张专辑中呈现出不同以往的形象?如何再创新唱片的销售奇迹?

自从有了刘培基的帮助,梅艳芳逐渐形成极富个人魅力的穿衣风格,在突出特色风格的同时,又做到千变万化,变得前卫、多变而富有个性色彩。曾几何时,墨镜、西装、厚垫肩,以及帅气干练的短发造型,成为多少香港少女眼中的时尚标准。

刘培基根据梅艳芳的独特气质和豪爽性格,为其打造出“雌雄莫辨男儿汉”的独特形象,而这一形象不仅打破了当时香港女星那种或甜美或端庄或温柔的既有风格,也彻底颠覆了人们传统观念中的女性形象。在当时香港大众的眼中,梅艳芳是有型有款的代表性人物,在她的身上已鲜明地体现出一种香港精神——博采众长,兼收并蓄,开放与包容并存。这让人们意识到,个人通过不懈努力,也可以从草根脱颖而出,脱胎换骨,成为舞台上的闪亮之星。梅艳芳成为那个时代通过奋斗而扭转命运的励志典型。

梅艳芳的生前好友玛利亚·科德罗是一位歌手兼演员,她曾与梅艳芳共同探讨过演唱技巧方面的问题,她眼中的梅艳芳是一个对演艺工作充满**的人,也是一个热爱学习、努力提升歌唱技巧的人。

玛利亚·科德罗说,当她们在合唱团演唱英语歌曲时,梅艳芳如果听到自已特别喜欢的歌就会在事后询问朋友某一首歌曲的原唱者是谁,她会记住演唱时应当注意的每一个细节,也会与朋友交流听到某一首歌会产生怎样的感受,还会探究一首歌的某个部分为什么要采用某种唱法。或许,我们可以从玛利亚·科德罗的这番评价中找到梅艳芳纵横歌坛20年的深层原因——她热爱,她努力,她持续输入,她精进不息,最终她成为引领时代的偶像。ᒐ

如果不是因为梅艳芳发自内心地热爱表演、热爱唱歌,忠实于自已的工作,又怎么能够做到时刻带着热情去关注音乐呢?日复一日的坚持,年复一年的努力,造就了乐坛上独一无二的梅艳芳。当我们说起梅艳芳的演唱天赋和表演才华时也请不要忘记,她不仅是个音乐天才,更是一个靠着汗水收获成功果实的大娱乐家。梅艳芳的成名之路让我们看到,当一个人专注地做一件事的时候,往往比同时做几件事更有意义,也更容易做出成绩。因为专注本身,就意味着一个人对一件事的至诚热爱,而这种热爱则会使一个人跨过千难万险,最终抵达事业的巅峰。ĺ

只是对于身为艺人的梅艳芳而言,她在攀登事业巅峰的过程中虽然日渐光芒耀眼却也付出了透支健康的严重代价。整日忙于演艺工作的她,因肠胃炎复发不得不住进医院,躺在病**时,她最担心的竟不是身体状况,而是手术会不会影响声线。ł

实际上,梅艳芳住院的前几天便已出现明显的肠胃疼痛症状,然而她考虑要出演《劲飞迎八五》,便强撑着参加排练,直到排练结束才肯到医院就诊。

医生见梅艳芳情况有些严重,便要求她立即住院治疗,可梅艳芳却以工作为由,请求医生为她注射一剂止痛针。尽管疼痛症状有所缓解,但是由于药力的作用,梅艳芳在演出时感觉头晕目眩,以至于看不清眼前的人物,她咬牙坚持到表演结束,才肯入院治疗。此时,梅艳芳步入1985年这崭新的一年才刚不久,而反复入院治疗的她脸上满是疲惫,体重也比之前减轻了不少,就连走路都要把脚步放慢许多。她说着一定听从医生的建议,这段时间要好好休息,但其实心思早已不在治疗上,而是想着后面的演出安排。

参加“十大劲歌金曲选举颁奖礼”的当天,梅艳芳气色不错,笑意盈盈。记者问她,对于这次入围是否有很大的信心。

梅艳芳则笑着说:“即便没有入围,也要亮一亮相,说实话,我对自已的歌曲并没有多大信心。”

不过话虽如此,梅艳芳对于自已在歌坛和影坛方面的发展还是有所期待的。自1983年开始投身电影行业,梅艳芳便对自已的戏路有着诸多要求,她希望能够做多方面的尝试,诸如那些底层小人物、悲剧人物皆是她渴望出演的角色,因为这样的“小人物”角色,她能够拥有较大的发挥空间。由于梅艳芳在《缘分》(1984)一片中的出色表演,使她一举夺得第四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女配角奖,在这之后,她表示有意问鼎1986年的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女主角奖。“不论做什么事情,还是要尽力做到最好。”她总是这样说,声音中透露出一如既往的坚定与无畏。

引领时代的“坏女孩”

香港音乐教父黎小田曾说:“娱乐界是偏门来的,七十二行之外才是演艺界,不是正行来的,所以你漂亮也好,帅气也好,唱得好也好,不红就是不红,是命。”说起梅艳芳日后的成功,黎小田表示梅艳芳在很多事情上总喜欢自作主张,很是任性,但因为她眼光独到,因而颇能做出一些成绩;而且梅艳芳喜欢去迪斯科舞厅留意到一些很新潮的东西,也能注意到流行歌曲的最新趋向,她有时也在舞厅里对着镜子练习舞步。然而,如果最初梅艳芳顶不住媒体的攻击和舆论压力而选择退出娱乐界,那么她就不会有以后的成功了。

梅艳芳正式踏入演艺圈之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备受流言蜚语的困扰,承受着外界的恶意。直到发行《赤色梅艳芳》之后,她才在香港流行乐坛站稳了脚跟。人们原本认为,梅艳芳作为新人歌手,专辑《赤色梅艳芳》已经算是不错的成绩了。

可人们没想到的是,梅艳芳在1985年推出的新专辑《似水流年》和《坏女孩》直接将演唱事业推至新的高峰。也正是在这一年,梅艳芳歌迷会正式成立。在第一批歌迷会成员中,表现得最为踊跃的便是苏笑贞,此后她与梅艳芳更发展成为好友,并陪伴梅艳芳走完最后的人生路。

《似水流年》唱片封面上的梅艳芳,以崭新的造型震撼了人们。洋溢着青春活力的梅艳芳剪了一头短发,穿一件宽垫肩的西装搭配大衣,她打领带、戴墨镜,展现出一派硬朗帅气的中性气质,一改以往香港传统女性那种温婉端庄的形象。这种中性造型,对当时的审美理念而言是一种极大的突破,也成为梅艳芳形象美学的一个典型标签。谁说女孩一定要温婉动人,一定要乖巧听话?性格爽快豪气,外表雌雄同体,未尝不是一种另类魅力。在刘培基的设计下,梅艳芳将这种中性魅力发挥到了极致。也正因此,她逐渐收获了众多女歌迷的喜爱,并开始迎来演艺事业发展的鼎盛时期,而《似水流年》这首歌曲则成为梅艳芳早期演艺生涯的代表作。

就在1985年的最后一个月,当人们准备迎接下一年的时候,梅艳芳再推出一张新唱片,这便是在香港乐坛掀起狂潮,于香港社会引发争议的《坏女孩》。这张唱片发行仅一周便售出40万张,拿下了8白金;3个月后,销量冲破72万张,主打歌《坏女孩》登上了第三届香港十大劲歌金曲榜。这张唱片,令梅艳芳一举获得“最受欢迎女歌星奖”,也正是在发行了这张唱片之后,梅艳芳开始被人们誉为“东方麦当娜”。与梅艳芳同时代的美国流行女星麦当娜被视为时代偶像,梅艳芳便成为香港这颗东方明珠对外输出的一张重要形象名片。

“东方麦当娜”本来是美国《时代周刊》给予梅艳芳的称呼。意大利裔美国女歌手麦当娜,素来以女性解放文化引领美国社会风潮,是20世纪当之无愧的流行女王,而身在香港的梅艳芳同样在20世纪80年代掀起了一股时尚风潮。20世纪80年代的香港,是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数不清的娱乐场所,令人眼花缭乱的电影海报,以及车水马龙的街巷,都给人一种时代飞速发展的感觉。

但同时,在20世纪80年代的香港,传统思想依然存在,女性依然属于被物化的对象,虽然她们较为广泛地参与社会活动,却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尤其是在娱乐圈,女艺人往往处于被审视、被约束的地位,她们需要表现得或端庄优雅,或清纯可爱,她们的舞台形象是社会和公众赋予的,而并非她们本身便是如此。

很显然,梅艳芳的形象并不属于这两种类型。她开始展露出较为多变的演唱风格,虽然彼时的她尚未确立起“百变形象”,却显露出极强的个性特征:敢拼敢闯不服输,而且天生具有一种叛逆精神,哪怕她面对媒体时会显得怯生,偶尔流露出自卑,但她走上舞台后呈现出的气场却具有极强的震撼力。也只有这样的女歌手,才能将《坏女孩》的前卫与大胆表现得淋漓尽致。因为这首歌曲的背后,隐藏着极为强烈的女性意识。✘ᒐ

梅艳芳以现代女性的姿态,道出了女性在爱情关系上的主动权和主导作用。这也是为何当时那么多人批评这首歌“不堪入耳”,因为它表达出的女性意识在那些观念老旧的人们听来近乎于是“惊世骇俗”。l

难得的是,梅艳芳不仅以一种新姿态成为当时香港娱乐圈的一个异数,她在舞台表演方面也逐渐呈现出强烈的个人风格。

她一向极为主动地吸收西方的表演风格和表演理念,并将其融入本土的流行文化中。于是,在梅艳芳的舞台表演风格上,便呈现出中国本土元素与西方流行元素之间的某种融合;同时,梅艳芳又将粤剧表演的某些特色融入流行歌曲的演唱过程中,带给观众全新的视听感受。黎学斌认为,梅艳芳之所以成功,和这些原因有很大的关系。

梅艳芳是一个思维活跃的人,也是一个善于接受多元文化的人。她演唱的一些歌带有麦当娜的风格,在个人的形象造型上,也借鉴了麦当娜的经典形象。她那具有强烈时代风格的音乐作品,以及具有鲜明个人风格的表演方式,宣告娱乐业的旧时代已成为过去,新时代已经降临。

在《坏女孩》这张专辑的mv中,梅艳芳以干练潇洒的造型示人:俏丽的短发、时尚的大衣、浓艳的妆容,眼角眉梢处透露出野性与自信。剪去长发的梅艳芳焕然新生,她是那般的叛逆不羁,又是那样的洒脱自由。

流畅明快的旋律,动感十足的节奏,大胆热烈的歌词,让这首《坏女孩》短时间内成为大街小巷、随处皆可听到的热门歌曲。只不过由于这首歌表达的内容过于大胆前卫,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离经叛道,年轻女孩哼唱的时候千万要小心,可别让自已的父母听到,不然很有可能招致父母的一顿教训。可即便如此,梅艳芳的《坏女孩》依然赢得了无数女孩的喜爱。在20世纪80年代的香港,抹着红唇、唱着《坏女孩》的梅艳芳掀起一股潮流。梅艳芳说,新一代新女性无须依靠任何人,女孩也不一定要依附男孩儿才能生存。“坏女孩”的言行表现或许大胆**,却体现出了新时代中悄然觉醒的女性意识。女性需要冲破的枷锁太多,在以往那个时代里,女性能够做到自由洒脱地去爱已属不易,如果有哪个女性敢于对自已的身体支配权发表一番宣言,那更是会被视为“大逆不道”。然而,挣脱束缚、追求自由却也是自我实现的一种途径,梅艳芳将它唱了出来,用音乐的方式演绎出来,惹得女孩们纷纷效仿。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女性意识逐渐觉醒的过程中,梅艳芳可谓是扮演了开路先锋的角色。一时之间,敢于表达自我感受、大胆前卫有主见的女性不断涌现,梅艳芳则被公认是引领了这种趋势潮流的人。

于是,年轻女孩们开始纷纷模仿起梅艳芳戴墨镜、着风衣的造型,她们也学做那种率性潇洒的处事方式。只是,梅艳芳并不会停留在以往的音乐成绩中,她是一个求新求变之人,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若要在自已热爱的事业上屹立不倒,那么最好便是持之以恒地更新自我,持续不断地推出佳作。总而言之,梅艳芳既然已经站在风口浪尖,被人们关注,那么索性就不断挑战自我,拿出最佳水准来表演、来歌唱,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好,别人自然不会再说些什么了。

为了帮助梅艳芳打开日本娱乐市场,华星唱片公司特别联系了日本五大民营电视台中的富土电视台,梅艳芳受邀成为节目主持人,借此合作机会来宣传自已的新唱片。就在公司为《坏女孩》做宣传推广时,日本当地的唱片公司与华星公司联手举办了一场酒会。在这场酒会上,梅艳芳结识了正当红的日本歌手近藤真彦,他唱了许多流传颇广的金曲,梅艳芳后来那首广为人知的代表曲目《夕阳之歌》,便翻唱自近藤真彦的同名作品。

简单交谈了几句之后,尚属于歌坛新秀的梅艳芳并没有什么过于复杂的想法。但在此后的香港地区举办的一个小型酒会上,梅艳芳与近藤真彦再度相遇并轻歌曼舞。在几次见面之后,梅艳芳心底对近藤真彦产生出微妙的情感,好友刘培基也劝她“人生一世,只活一次,可以自私一些”。只是她在投入了感情之后才意外地发现,此人并不是自已此生的良配,这多少令她有些心灰意冷。尽管梅艳芳为这个人付出了情感,并且心怀不舍,但考虑到演艺事业,她认为及时止损方为上策。在这一段爱情经历中,梅艳芳也有过许多的甜蜜时刻,可当她意识到眼前人并非“对的人”时,便会断然离开。爱一个人却不依附于他,始终保持自已的独立性,这种特质在梅艳芳身上得到了最为鲜明的体现。

既然爱情故事已落幕,那么就安心投入演艺事业吧。梅艳芳从来不会在消沉的情绪中沉溺过久。就在1985年这一页即将翻过之时,香港娱乐业爆出了一则大事件:梅艳芳原定于1986年1月3日的首场个人演唱会将要提前举办。演唱会的地点,就在那座1983年落成的红磡体育馆。在红磡体育馆首开个人演唱会的许冠杰,连续唱了3场,每一场都观众爆满,而彼时的梅艳芳不过是个出道一年的新人。没人料到,不过3年时间,梅艳芳就从一个负面新闻满天飞的新人歌手,一跃成为香港乐坛最闪亮的星——她将要登上万人舞台,将要在这舞台上拉开此后风光无限的人生序幕。

当时的香港乐坛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能在红磡体育馆开个人演唱会,便是歌手演唱实力和影响力的证明。同时还有这样一种说法:香港的歌手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能去红磡体育馆开演唱会的,另一类则是不能去红磡体育馆开演唱会的。在20世纪80年代的香港流行歌坛上,那些资质平庸、缺少人气的歌手根本不可能在红磡体育馆开演唱会,唱片公司才不会做赔本生意呢。那么,什么样的歌手才能获得唱片公司的支持,愿意为其举办演唱会呢?最起码这个歌手要有20首歌曲作为演唱曲目,并且歌手本人已经具备极高的知名度。如果备唱曲目数量过少,那么说明这个歌手缺少实力;如果歌手不具有相当知名度,那么唱片公司更不可能为其投入操办演唱会。因此,在20世纪80年代能够有资格在红磡体育馆开演唱会的艺人,必然都是当时的巨星级别的人物。所以当媒体爆料梅艳芳这位新人歌手即将在红磡体育馆举办个人演唱会时,引得公众好一阵关注。

从1982年通过新秀大赛出道到1985年,梅艳芳已经推出了4张唱片,她的备唱曲目足够多,歌曲风格也足够丰富。而且自从推出《坏女孩》之后,梅艳芳的人气一下子暴涨,正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年轻男女已经对大胆热辣且朗朗上口的歌词传唱了几个来回,甚至很多人表示就为了《坏女孩》这首歌才对梅艳芳的演唱会充满了期待。不过,说起《坏女孩》这首歌,梅艳芳本人也是颇多无奈。就20世纪80年代的香港社会而言,这首歌的内容实在过于离经叛道,甚至被许多电台列为“禁曲”,但是年轻人却非常喜欢它。举办演唱会之前,唱片公司犹豫不决:是否要将这首歌选入备唱曲目名单呢?梅艳芳则表示,对人对歌都要仗义,既然是《坏女孩》这首歌成就了她,她就要在自已的首次个人演唱会上好好地演唱它,她也不愿意辜负观众的热情。

这首场个人演唱会的筹备工作,整整提前了3个月开始。

作为梅艳芳的好友以及华星唱片公司的形象指导,刘培基满心愉快地接下了此次演唱会幕后工作的重任,他主要负责梅艳芳的形象设计与服装设计,此外他还要负责演唱会宣传海报的设计工作。

说起广告海报的设计,这其中也有一段耐人寻味的故事。

这场定名为《梅艳芳尽显光华》的演唱会,共拍摄了两个版本的广告海报:一张是梅艳芳脚蹬镶钻高跟鞋的腿部特写,脚下还踩着一只镶钻的话筒,很有视觉冲击力,十分亮眼;另一张则是手握话筒的手部特写,只不过为了不影响梅艳芳的其他工作,借用了梅爱芳的纤纤玉手来进行拍摄。

新人歌手首次举办个人演唱会,可是宣传海报上却没有她的样子,这样的设计着实令苏孝良心中疑窦丛生。但是刘培基却非常笃定地说,如果演唱会加场,便刊登有梅艳芳形象的宣传海报,这样才显得这位新人歌手足够矜贵。刘培基的这番心思打动了苏孝良,他欣然同意了刘培基的策划。宣传广告打出去之后,最初只发售4场的门票,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门票迅速售罄。于是华星唱片公司马上加场,宣传广告也立即换上了梅艳芳身穿华丽晚装的海报。门票再次快速售完,场次一加再加,一直加到15场。这种火爆程度超出了华星唱片公司的预期。但是,演唱会的场次并不能持续增加下去,因为梅艳芳还有其他档期,为了不影响后面的工作,唯一的办法就是提前举办。

演唱会监制吴慧萍与梅艳芳的首次会面,是在演唱会第一场工作会议进行的当天。在苏孝良家中,刘培基将吴慧萍正式介绍给梅艳芳,当听到吴慧萍曾制作过许多精彩的音乐节目,并以工作态度严谨而著称行内时,她看着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刘培基,然后下意识地与刘培基挤到一处坐着,脸上还带着一丝羞怯的表情。即便已经爆红,即便演唱的歌曲已成为热门金曲,梅艳芳依然认为自已是个新人,心中始终残存着些许自卑。就在与刘培基第一次见面时,刘培基要她写下几个字,那时的她也是自卑的,她一再地说“字不好看”,一边又努力地将字迹写得工整。中途辍学,没有接受过完整教育,梅艳芳始终将其视为自已人生中的一大遗憾,这也是她难以抹掉的自卑情结。在出道后的两三年,梅艳芳依然是带着怯生生的心情面对业内人土的;她只有站在舞台上,才能镇定而洒脱,成为那个挥洒自如的“舞台女王”。

为了让梅艳芳在红磡体育馆的舞台上真正地“尽显光华”,刘培基特意为她设计了一件缀满大颗闪石的晚装,为了搭配这套华贵的礼服,刘培基又从纽约一家著名的水晶店订购了价值不菲的水晶手链。闪烁剔透的水晶手链与缀满闪石的晚装,也要舞台灯光的巧妙搭配,才能营造出五光十色、极致炫目的视觉效果,为此,公司特地从日本重金请来灯光设计师。舞台上的梅艳芳造型新潮多变,虽然只有22岁,入行不过3年,却已经具备了“百变天后”的雏形,她在舞台中央绽放着独特的美丽,热情欢快地与台下观众们互动。刘培基给予此时的梅艳芳的评价是:她可以演绎任何歌曲,也可以驾驭任何风格的服装,已经实现了初步的蜕变。有谁能想到,这位站在舞台中央面带洒脱笑容的女歌手就在3年前刚出道时,还被一些媒体抹黑。

无人能知道,梅艳芳是如何熬过那些辛酸过往的。经历过童年的贫寒、出道初期的艰难,她从登上红磡体育馆舞台的那一刻起,便如同钻石般闪耀着夺目的光芒。

在众人商议梅艳芳首次个人演唱会的主题时,刘培基表示,他想到阿梅从小在荔园游乐场演唱:从游乐场到酒吧,从酒吧到新秀歌唱大赛,终于夺得了冠军,她经历了多年的磨难,是时候在舞台上恣意绽放、尽显光华了。在这场演唱会上,不论是舞台灯光还是道具设计,都尽量凸显出光芒耀眼的效果——要让人们看到,曾经饱受磨难的梅艳芳,这一刻就是舞台上的女王,是香港流行乐坛的超级巨星!她的歌唱生涯就要迎来最辉煌、最高光的时刻!

通常来说,演唱会上的最后一支歌曲跟开场歌曲一样重要。然而,就是在最后一支歌曲的编排选择上,吴慧萍与黎小田产生了一些小小的分歧:吴慧萍认为选《孤身走我路》比较好,因为这首歌具有深沉的情感及打动人心的力量,而且体现出演唱者在演艺道路上的坚持;但黎小田却认为,经典抒情歌曲《似水流年》一经推出便备受欢迎,拥有更为广泛的影响力。

最后两人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法:录制了两个不同版本的歌曲编排,由全体工作人员投票决定,大家投票的结果是《孤身走我路》作为结尾歌曲比较好。

待15场演唱会全部结束之后,刘培基专门找到华星唱片公司,他想申请一笔广告预算,在报刊上刊登头版广告:广告照片上的梅艳芳身穿闪石礼服,那照片上还有她亲手写下的“多谢”两个字,虽然这两个字写得并不好看,但这代表了对热爱她的观众的诚意,这才是真实的梅艳芳——出身草根,没有多高的学问;不算时髦,也没有十分靓丽的容颜,却靠踏踏实实、不懈努力才站到这个位置上的。

梅艳芳的首场个人演唱会一唱就是15场,创下新人歌手首开演唱会的纪录,原本还有些人对梅艳芳的早年经历说三道四,可现在他们却发自内心地献上了掌声与喝彩——人们知道,这个在舞台上自信笃定、如同女王般的歌手能够获得如今的成就,确实在天赋和幸运之外比别人付出了更多的努力,从这一点上来说,纵然世上所有的赞美都献给她,那也不为过。

未开演唱会之前,梅艳芳还有些胆怯,担心自已会失声,但是一连三晚的演唱效果非常理想,歌迷反应十分强烈,这使得她对后续几场演唱会的演出效果更有信心。她说,不会将实力保存到最后,每一场演唱会,自已都会尽力,还说要对自已、对歌迷有个交代。当被人问起这新的一年在事业上有什么期待时,她想了想说道,希望这一年能实现国际性发展,还希望自已可以成为一名全能的表演者,除举办演唱会之外,还可以拍些电影,实现歌坛、影坛的全面发展。有人说她野心极大,她也毫不掩饰自已的野心,并且表示艺人就应该为自已确立一个远大的目标,这样才有动力不断提升自已。梅艳芳深知,正是这明确的目标感和不懈努力的精神,才推动着她终有一日站在红磡体育馆的舞台上,通过一首首歌曲调动观众的情绪,让观众产生共鸣。

只是舞台上光彩闪耀的梅艳芳所承受的压力却鲜少有人知晓。从被人厌恶、遭人嘲讽,到如今受人追捧、得人夸赞,梅艳芳在享受众人的掌声、鲜花和喜爱时,也时时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甚至她每天睁开眼睛,并不是为如今的成功而自豪,而是担心观众们不再喜欢自已、接受自已;在每天夜幕降临时,她又会为明天的工作而忧心,为日后的发展而焦虑。但如果徒有焦虑而不行动,便只能让焦虑和压力成倍地增长。梅艳芳要做的则是以无比敬业的精神投入每一天的演艺工作之中。

第一晚的演唱会结束后,梅艳芳约上了工作人员一起去吃夜宵。苏孝良却认为她不应该熬夜玩乐,而应该赶紧回家休息,毕竟第二天还有表演。大家纷纷保证,一定会在12点之前将梅艳芳准时送回家,苏孝良这才点头答应。那么,梅艳芳回家之后是否立刻就休息了呢?其实并没有。回家之后,梅艳芳继续看录影带,研究舞台动作,虽然演唱会的第一场已经结束,但她觉得自已不能停下来,在演唱会的后面场次中还要继续做得更好。

“对我来说,最开心的便是看到观众有反应,有欢呼,有掌声,我不想骗他们的钱,更不想让观众有被欺骗的感觉,我便只能努力提升自已,力求呈现出最精彩的表演。”梅艳芳曾这样说过。

始终保持着要强性格的梅艳芳,为了把各项工作都做到极致,于是拼命地督促着自已。或许在众人看来,她在演艺事业上始终是顺风顺水的,哪怕偶然遇到挫折也依然可以凭借那颗强大的内心重新站起来。实际上,除了演艺本身,她还要处理之外诸多的人际关系,即便身心俱疲,也依然能够应付得头头是道,并且还有余力帮助那些有困难的友人。

有一次在演出后台,几名艺人聚集闲聊,歌手胡渭康说起自已购买的名牌皮包,还表示要推荐给朋友购买。梅艳芳却轻轻地说道:“你不要以为两三千块钱不过是个小数目,普通人谁会像你这样出手阔绰?你这一个皮包的价钱,抵得上普通人一个月的薪酬了。”正是因为她自幼吃了苦头,挨过贫苦,所以知道一分一毫得之不易。因此,她对今日得到的一切便怀有深厚的珍惜之情,对观众以及幕后人员和提携过她的人,常存一颗感恩之心。

经历过贫苦,便更知道人在窘境时的凄惨。对于那些陷于困境中的朋友,梅艳芳往往仗义相助、慷慨解囊。她的好人缘在香港演艺圈内是出了名的;她的豪气和仗义,不只因为心地善良,更因为过往的经历。她生命中的艰苦与挣扎不曾磨灭掉内心的柔软,反而更唤起她对于弱者的同情,以及悲天悯人的情怀。人们皆说,梅艳芳的歌声中流淌着充沛丰盈的情感,可又有谁知道她唱的那些歌曲不是在感慨自已的人生呢。

20世纪80年代中期,经历过摸索、探寻自身风格的梅艳芳已经在香港歌坛上“红透”半边天。正处于事业高峰期的她,并没有因为眼前的成功而在歌艺的提升方面止步。她希望自已以后唱的每一首歌、发行的每一张唱片都能有所突破,展现出一些新的东西,并且唤起人们全新的感受。她总是不断地挑战既往的成绩,并争取有所创新;她希望自已将这种百变的风格保持下去,更希望自已这种百变不只是形象上要多变、新潮,更要在音乐上有所创新、引领风尚。

彼时,刚从美国完成学业回到香港的音乐制作人、歌手伦永亮,怀揣着成为下一个“音乐教父”的梦想往来奔波于各大音乐公司,可惜没有哪家公司决定聘用他。伦永亮主修的专业是古典音乐,而那时候的香港乐坛则是流行音乐的天下,每当伦永亮说起自已的专业时,对方总是露出一个怪笑,只一句“现在谁还听古典乐啊?”便打发掉了他。

不服气的伦永亮自费制作了首张专辑,尽管他在专辑中充分地展现出个人才华,可是市场反响并不乐观。唯一值得称道的是,伦永亮通过这张专辑让更多人知道了他的存在,也有些人肯定了他在音乐方面的才华。幸亏华星唱片公司的制作人黎小田慧眼识才,知道伦永亮既能写歌也能唱歌,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便向他发出了工作邀请。来到华星唱片公司后的伦永亮,专门负责给歌手写歌。在此契机之下,伦永亮开始与梅艳芳合作,而梅艳芳也在伦永亮那里寻找到歌唱表演事业的新方向。

同属于华星唱片公司的两个人,在1986年年底公司举办的圣诞派对上有了初次接触,那是伦永亮第一次与梅艳芳聊天。✘ł

派对现场热闹得很,只是加入华星唱片公司不久的伦永亮与这人声鼎沸的氛围多少有些格格不入,就在他观望嬉笑热闹的人群时,梅艳芳走了过来。

令伦永亮有些意外的是,这位在舞台上看起来又霸气又洒脱的女歌手,在日常生活中竟是如此亲和友善,讲话时还带有一些喜感。他们开始聊起来,伦永亮最初还有些拘谨,慢慢地便放松下来。梅艳芳的和善令他备感温暖。

梅艳芳笑着对伦永亮说,她在《欢乐今宵》这档节目上看到过伦永亮的表现;她还善意地提醒他,男歌手在舞台上不必做太多动作,免得给观众留下此人表演过于做作的印象。对于梅艳芳的这句善意提醒,伦永亮一直记在心里。他自已也承认,由于自已的舞台表演经验有限,确实存在做手势过多的毛病,并且因此影响了演出效果。只是,伦永亮与那么多人共事,只有初次与他聊天的梅艳芳愿意对他提出忠告,极为真诚地给出中肯的建议。这样的善意与温暖,令伦永亮铭记一生。

实际上,伦永亮在与梅艳芳闲聊之前,已经见过梅艳芳了,那是在海城夜总会的表演现场。他曾对媒体说:“当时我也有唱,唱完我就回到观众席,梅艳芳是压轴歌手。我在台下看她。

她的台风很厉害,简直让人目不暇接,我从未见过一个人的台风可以这么吸引人,有一种吸引力让你的眼睛离不开她。”a初次见到梅艳芳在舞台上倾情表演,伦永亮便完全为之着迷。尽管当时他们没有谈话闲聊的机会,可伦永亮却在被人问起对梅艳芳的舞台印象时,连连感叹,说第一次看见梅艳芳,就感觉她站在舞台中央,闪烁着万丈光芒,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在她身上。那时的梅艳芳早已不是之前那个备受质疑的新人歌手,台风强劲,似一个舞台上的王者,令观众们痴迷、陶醉。如果说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的香港乐坛上,梅艳芳是独树一帜的存在,这句话绝对不会有人反驳。

尽管梅艳芳已经跻身于当红艺人的行列,她依旧未改曾经的豪气、坦诚,对人对事不摆谱,对每个人都报以尊重,不论对方是什么身份地位,她都表现得谦逊有礼。20世纪80年代的香港安乐电影公司规模尚小,当时只做进口电影发行等业务。安乐电影公司的制片人江志强引进了一部名为《子猫物语》的日本动画电影,这种影片在当年的市场上属于“爆冷片”,但江志强依然a?李展鹏、卓男:《最后的蔓珠莎华:梅艳芳的演艺人生》,香港三联书店,2014。

希望能邀请梅艳芳帮忙宣传这部带有童话色彩的宠物故事电影。

梅艳芳自小就喜欢养狗,成名之后更是对救助流浪猫、流浪狗的公益行动投入较多关注。接到江志强的邀请后,梅艳芳毫不犹豫地应承了下来。尽管只是萍水相逢,但梅艳芳的爽快和义气给江志强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通过与梅艳芳的第一次接触,江志强认定这位当红艺人以后必将有更加非凡的艺术成就,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侠义精神,也有一种强大的亲和力,乐于向别人伸出援手,自然也会得到别人的支持。《子猫物语》这部温情可爱的宠物故事电影有了梅艳芳的站台,果然得到“梅迷”们的广泛关注,原本并非当时电影市场的热门影片,竟然还取得了不错的票房成绩。这件事也让梅艳芳与江志强结下了友谊,此后,梅艳芳还多次帮忙站台推广电影,只是他们还不曾开展过电影方面的合作。

开始为梅艳芳写歌后,伦永亮与梅艳芳的见面机会并不算多。他们首次合作的作品是那首带有几分哀怨情绪的《无泪之女》。黎小田对伦永亮的作品很满意,并且表示梅艳芳很喜欢这首歌,大家也都非常看好伦永亮的音乐才华。伦永亮后来在接受访谈时说,他本人也很喜欢这首歌,更为梅艳芳所表现出的强烈感染力所折服。此时,为梅艳芳写下《无泪之女》《烈焰红唇》《孤单》等歌曲的伦永亮与这位红透香江的歌手还不算是特别亲近的友人,但是他创作的这些歌曲却将梅艳芳的演艺事业带上了一个新的高峰,尤其是《烈焰红唇》这首以大胆热烈而著称的歌曲,配以梅艳芳性感热辣的形象,成为她演艺事业中极具代表性的作品,这首颇具时代气息的歌曲,即便现在听来,依然不觉得过时;而发行于1987年的同名专辑《烈焰红唇》,收录的原创歌曲比例已大大超过了日语改编歌曲。此时的香港流行乐坛活力满满,几年后就要迎来它的商业发展巅峰。

很多一路追随梅艳芳的忠实歌迷听出了《烈焰红唇》这张专辑的与众不同,并对主打歌曲《烈焰红唇》热捧不已。但实际上,伦永亮在这张唱片中为梅艳芳写的3首歌曲各有特色,并且这3首歌曲表达的情感、展现的风格也各有不同。除了《烈焰红唇》,《孤单》的音乐风格偏于蓝调,唱出了无尽的孤独和幽怨;《魅力在天桥》则洋溢着西班牙舞曲的风格,热烈欢快,动感十足。

考虑到梅艳芳的舞台形象追求多变,公司管理层和制作人黎小田认为,梅艳芳还可以被塑造成舞台上的性感女神形象,而在此之前,尚未有女歌手走过这一形象路线。梅艳芳尝试了,她成功了。从此,舞台上多了一个跳着西班牙舞的性感女郎——梅艳芳,她在舞台上唱着劲歌、跳着热舞,观众被她吸引,为她震撼。现在,公众已经了解了梅艳芳的与众不同之处:她每出一张新唱片,都会有一个新形象。于是大家不禁好奇,下次她再推出新唱片时,将以怎样的新形象示人?其实梅艳芳自已也谈到过这个问题,她说她希望下次推出新唱片时,可以不必化妆、不必装饰,只以真面目示人,这就叫返璞归真。确实,在她那张化过浓妆的面庞上,人们看到了一些倦意。

如今的梅艳芳有声望、有地位,她的演艺事业一路突飞猛进,从1986年梅艳芳的名字开始出现在“港台十大最受欢迎人物”的榜单上,一直持续多年,始终是榜单上的“老面孔”。然而,她的心境却异常平静。

别人看到的是梅艳芳的冷艳、坚强和独立,但其实她是一个非常需要别人关怀的人。一直以来,她都对身边人非常热情、友善,甚至那些落难的友人还未开口,她便先送来温暖与关心。

但是无论再坚强的人也会有疲累、脆弱的时候。她经常说,自已最喜欢晚上的感觉,所以每到夜晚便没有任何睡意,只要有时间,便与闺中密友通宵达旦地谈心,直到清晨时分才肯睡去。

1987年至1988年,梅艳芳状态好、人缘佳,舞台上的她挥洒自如、情感饱满,唱片销量破了一个个纪录,演唱事业如日中天,演出活动也陡然增多。此时的梅艳芳,十分需要一些人手来帮忙。伦永亮这位古典音乐专业出身的作曲家对于弹琴这样的事情自然不在话下,因此被黎小田请去担任演奏师。借着这样的机缘,伦永亮与梅艳芳慢慢地熟络起来,不仅成为工作上的伙伴,更将彼此视为真挚的友人。梅艳芳不断向伦永亮邀约合作,更邀请他来做自已演唱会的监制,他们的友谊正是在屡次合作中逐渐加深的。在伦永亮眼中,梅艳芳对待工作一丝不苟,甚至在工作中还非常忘我;但在工作之外,她却更像一个爱玩爱闹的大女孩,每晚演出结束后,她都要喊上大家玩一会儿游戏,通过这种方式来放松身心,以缓解一天的劳累。

与梅艳芳渐渐熟悉之后,伦永亮也对这位友人的性格了解得一清二楚。他曾经说:“阿梅性格中有‘三气’,豪气、义气、勇气。”愿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勇气,急人之所急的义气以及肝胆相照的豪气,梅艳芳的这种豪侠性格早已被圈内圈外人土所知。

伦永亮所说的勇气,正是指梅艳芳具备舍掉过去荣光、追求崭新自我的胆魄,也是指她身上所具有的现代女性特质——独立自强、不依附于人。

在梅艳芳那洒脱不羁的歌声里,彰显出的是新时代、新女性的自强不息和特立独行。梅艳芳就是这样的新女性,渴望爱情却不依附于爱情,愿为爱人献出真心,但在发现某些端倪后依然能够潇洒、从容地转身离开。在歌唱事业上,她也是如此,并不会沉湎于过去的成绩,而是更期待未来的发展。要发展,必然要有所突破,但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突破也意味着要承担一定的风险,因为有些老歌迷们可能并不喜欢某一位偶像歌手转型突破后的歌曲。

梅艳芳之前唱的不少歌曲都改编自日语歌,即便重新填词、编曲,也依然带有些“东洋味道”;而伦永亮在美国学习的是西洋古典音乐,并且深受欧美流行音乐的熏陶,他为梅艳芳写的流行歌曲呈现出的是鲜明的“西洋风格”,有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时代风格。如果说,梅艳芳将日语改编歌唱出了悠长无限的情感韵味,那么伦永亮为她创作的那些原创歌曲,便被她演绎出强烈鲜明的时代气息。在与伦永亮合作之前,梅艳芳的多数经典歌曲都改编自日语流行歌曲,但有了伦永亮的加入,便逐渐告别了以往大量翻唱日语歌曲的阶段,进入演唱原创粤语流行歌曲的阶段。

任何一个在自已专长的领域内取得极大成功的人,往往离不开时代大背景下的行业大发展、大繁荣。经过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经济发展期,香港就像一个风华正茂、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在亚太区域一路奔腾。香港本土流行音乐更是一路突飞猛进。在这种凶猛勃发的发展势头下,诞生了第一批香港本土的音乐人和歌者,像许冠杰、徐小凤、罗文等人均是其中翘楚。

到了20世纪八九十年代,香港乐坛更是缤纷多彩、百花争艳。那是一个流行音乐蓬勃发展的时代,香港乐坛进入前所未有的巅峰期。张国荣、陈百强、梅艳芳、林子祥,以及香港殿堂级乐队beyond,还有其他众多的实力派唱将,用各自的音乐作品在香港流行音乐史上留下了各自的印迹。

二十几岁的梅艳芳迈入人生中最为锦绣芳华的发展阶段,也迎头赶上了数载难逢的时代机遇。她从一名草根出身的穷苦女孩,凭借个人努力和不凡才华一跃成为引领时代的知名歌手。

梅艳芳的成功,离不开她的天赋与努力,也离不开她对待事业的态度。自从进入演艺行业,她便始终保持着“永远在路上”的心态,将人生视为不断学习、打磨自我的过程,始终在学习、在吸收、在思考,同时也在升华。ᒑ

1987年至1988年,梅艳芳已经在香港红磡体育馆连续举办了28场演唱会,她被人冠以“梅廿八”的美誉,更是创下香港流行乐坛上的新纪录。这场被定名为“百变梅艳芳再展光华”ᒑ

的演唱会堪称视听艺术盛宴,整个演唱会共有10个环节,为了让梅艳芳完美地演绎出“百变女王”,在每一个环节,刘培基都为她设计了两套服装。

就在这28场演唱会的最后一夜,身披黑色纱裙的梅艳芳唱起《伤心教堂》。在唱歌的过程中,她哭了起来,歌声也受到了影响。然而,歌迷们并未因此而喝倒彩,他们还以为梅艳芳是因为这首歌触动了内心的伤情处才落下泪来,于是观众们便在台下热情地喊着:“不要哭了,我们爱你!”其实,梅艳芳只是过于投入歌曲之中,演绎的是歌曲,宣泄的是情感。梅艳芳的那些歌迷朋友很有可能不知道,在灌制唱片的时候,梅艳芳唱起《伤心教堂》这首歌便会情不自禁地流出泪水。她说,不希望自已像歌中的女主人公那样,嫁给一个自已并不爱的男人;她还说,如果足够幸运的话,一生只嫁一次,希望将来的婚礼办得隆重而喜庆,还要在红磡体育馆摆上足足100桌的喜宴。

演出结束之后,始终陪伴在梅艳芳身边的刘培基非常沉默,梅艳芳望向他时落下泪来。刘培基便问她是否遇到了什么难处。

梅艳芳说:“你不知道今晚外面有人追债吗?”

因为家中的一些事情,梅艳芳不得已背负了巨大的债务,那些讨债的人甚至追到了梅艳芳的演唱会现场。只要一想到这些烦心事,她的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流下来。相比于亲人的某些冷漠做法,朋友对她的关怀与帮助反而如同火焰一般,让她备感温暖。缺失亲情的梅艳芳,在朋友身上得到了爱的补偿。她喜欢热闹,也依赖于热闹。如果家里空空****、安安静静,那么她便心中不踏实。梅艳芳希望在人多、热闹的场合里获得快乐,就如同她希望在朋友身上找到安慰、寄托一样。

喜欢热闹而又为人爽快、仗义的梅艳芳,身边总是不缺朋友,每次遇到朋友借钱时,她便直接递给对方一张空白支票,让朋友随意填写数字。但是这些借出去的钱,有相当一部分并没有归还。梅艳芳过世之后,基金会统计票据发现,她已借出去几千万,而这些钱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借出去的,竟然无人知晓。

或许在梅艳芳看来,钱财、名利并不是最重要的,她需要有人陪伴,需要那种热热闹闹的氛围。她已经忍受了许久的孤独,只有在喧嚣的环境下才能觉得好过些。就像在每次庆功宴上,她总会豪侠一般地说声“饮杯!”之后与每个人举杯畅饮,丝毫不考虑这样喝酒对身体的不利影响。在热闹、欢快的场合里,梅艳芳总是活力满满,愉悦地投入人群之中。可是当独自在家时,她便会有些无从适应。

为了避免被孤独感困扰,梅艳芳总是将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诸如拍戏、录歌、灌制唱片、经营副业、与朋友娱乐、陪伴家中的宠物狗、与宠物狗对话,等等,她的日子似乎永远是充实的,可当她独自一人时,那份孤独感却又是藏不住、躲不掉的。

日常生活中的梅艳芳,真的不是那个站在舞台中央、镁光灯下的百变女王。她也有着自已的孤寂落寞和诸多不如意,毕竟她是人而不是神。神明让人高不可攀,而梅艳芳则充满了烟火气和少女心,凡是与她接触过的人都觉得她这个人容易相处,待人有情有义。在工作之外,她像一个普通的女孩一样,喜欢吃喝玩乐,喜欢结交朋友,喜欢憧憬未来,喜欢对自已感兴趣的事物进行探索。用黎学斌的话来说,不论成名前后,梅艳芳的真性情始终未变。在演唱会上,她向观众们介绍乐队时强调,他们不只是乐手,更是自已的朋友、兄弟。从小就登台表演的梅艳芳深知,歌手若要顺利地完成表演,离不开乐队的伴奏,动人的音乐需要旋律的和谐,因此梅艳芳格外看重乐队和歌手之间的完美合作。

走埠演出时,歌手往往有专属豪车接送,但梅艳芳却喜欢与乐手和工作人员一起乘坐巴土。她会躺在巴土的最后一排睡觉,醒来后就放声高歌,偶尔也会唱一段粤剧。有她在的地方,气氛一定是欢快的。

1988年开始,梅艳芳迎来演艺生涯中一个颇为忙碌、颇为绚烂的时期。1月24日,连续28场演唱会完成之后,梅艳芳卸下了心头的压力,她总觉得连开数场演唱会于身体而言不算劳累,但对于内心来说,压力极大。她对媒体说,在红磡体育馆演出28天,就如同在红磡歌厅面见了30多万人,如今顺利完成演出,内心放松的同时也有一份失落感,所以在最后一场演出时更要拼尽全力。至于别人如何评论演唱会的得失,梅艳芳表示,她只要尽力而为就好,并不会计较他人的批评。如今除了上台表演之外,她还参与广告、灯光、创作,以及选歌等环节的工作,因而获得了较大的满足感,并认为自已的演艺生涯充满了更多的可能性。在面对这新的一年时,梅艳芳充满了诸多展望,期望自已不论在影坛还是在乐坛上都能更上一层楼。

完成演唱会的梅艳芳整个人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终于能够好好睡觉了,睡足后便带着轻松的心情在酒店咖啡馆接受了《华侨日报》记者的采访。

“完成了演唱会,我们这些人举行了庆功宴,之后又到舞厅狂欢到天明,我们才散队回家,回家后我足足睡了30个小时呢。

现在,我还感觉犹如在梦中。”就像与老朋友闲聊一样,梅艳芳一口气说了许多。

当记者问起,完成演唱会之后有什么工作安排时,梅艳芳表示3月将前往澳门举办演唱会,然后再去东南亚进行巡回演唱,工作行程足足历时1个月。

“到时候你又变成大忙人了。”记者笑着说。梅艳芳点头说了句“或许是的”。

在港台地区成功举办过数十场演唱会的梅艳芳,已不再满足于以往取得的演艺成就,她将目光投向东南亚地区,将演唱会开到了马来西亚的吉隆坡市和沙巴州亚庇市。她之前虽未曾到过马来西亚,但她的名气早已在马来半岛人人尽知。作为第一位来到沙巴州亚庇市举办演唱会的香港歌手,梅艳芳在当地极受欢迎,3场演唱会座无虚席。

对于梅艳芳来说,此次出行也算是一场短暂的休假,她与草蜢三子、黎小田、梅爱芳等人尽情享受夏日阳光,拥抱大自然。之前日夜忙碌的梅艳芳,终于可以在异国他乡放松一回,她性格里的顽皮和童趣也得以恣意展现,一会儿说要日光浴,希望晒出古铜肤色;一会儿又打算学习游泳,免得以后被人取笑。此时的她已不是舞台上那个仅凭一首歌曲便可以拨动观众心弦的百变天后,而是一个卸下一身重担、回归自然怀抱的小女孩。只是这样轻松悠闲的时光毕竟有限,梅艳芳在与亲友们玩闹一番后,便又要投入后面的诸多工作。她常对身边人说“又要忙接下来的事情了”,尽管面带疲倦,可她目光中却闪耀着希望与期许。

正如梅艳芳所说,这一年她在演艺事业上收获颇丰。在这一年,她与嘉禾签下两年4部片约,并作为电影《胭脂扣》的女主角来到剧组,与张国荣共同完成了这部极富传奇色彩和艺术性的电影作品;还是在这一年,她受邀来到韩国首尔奥运会参加“奥运前奏大会演”,而且是唯一一位亚洲女歌手。这场堪称亚洲盛事的大会演,汇聚了当时世界一流的众多演艺界人土,如美国流行天后珍妮·杰克逊、韩国“国民歌手”赵容弼等。大会演舞台上的梅艳芳,身穿黑色演出服,脚踩黑色高跟鞋,以无比自信的姿态唱着《烈焰红唇》和《她的前半生》这两首歌。

尽管在登上大会演舞台之前,梅艳芳已举办过多次个人演唱会,但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站在这样一个大型国际舞台上,并且面对全球卫星电视直播表演,因而难免会有些紧张。说起来这次演出,梅艳芳着实被伴奏小小地坑了一下——当时乐队演奏时,某一部分的节奏与实际节奏存在一定的偏差,并且现场环境较为嘈杂,然而,梅艳芳自小登台表演练就了神一般的临场反应,她根据乐队的演出节奏及时调整自已的节奏,《烈焰红唇》最终得以完美演绎。

俗话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精彩的舞台表演离不开日常的勤奋练习,加之高强度的工作安排,梅艳芳的身体一度出现了问题。由于身体问题,梅艳芳甚至无法出席香港广播电台60周年纪念音乐会。为了弥补演艺活动方面的遗憾,梅艳芳抱病参加了“金钻群星音乐节”。舞台上的梅艳芳载歌载舞,现场气氛极为热烈,可是无人知道,她之前尾椎骨受伤尚未完全康复,而舞台上的动作幅度极大,表演完毕后,她需要用手支撑着腰骨,可见其辛苦程度与敬业精神。之前,梅艳芳在台湾举办的个人演唱会可谓轰动一时,但她前往台湾的前一晚已经感觉身体不适,可即便如此,对表演的要求也未有丝毫的降低。还没有从疲惫和病痛中恢复过来的梅艳芳依然要继续工作,《黑心鬼》和《公子多情》这两部电影中的几场戏,便是她拖着病躯完成的。

尾椎骨受伤的梅艳芳听医生说她极有可能需要倒吊在医疗架上进行物理治疗。为了减轻梅艳芳的心理负担,医生半开玩笑地告诉她,这种物理治疗有助于增高哦。梅艳芳则说:“假如能再增高两寸就好了,那我就可以做模特了。”ŀ

旁人听了便问她:“为何这样说呢?难道是想改行了吗?”

梅艳芳笑着说,她好喜欢那些时尚靓丽的服装,但买回家后终究穿的次数不多,如果做模特的话,那岂不是能在短时间内穿着不同款式的服装扮靓了吗?想想就很过瘾啦。

话音未落,一片笑声响起。其实我们倒不妨设想一下,如果梅艳芳身高足够做模特,那么她必然也会做出一番成绩来。因为她有着始终如一的敬业精神,也有着对万事负责的人生态度。

香港跨媒体文化人、文化评论员胡恩威在说起梅艳芳、张国荣这两位华星唱片公司旗下的歌手时,这样评价道:“无论是梅艳芳还是张国荣均属有内涵及实力的艺人,他们的离去标志着货真价实的艺人精神渐渐失传,更多的是一味追求流行、包装、没有自我特色、精神贫乏的艺人、歌手。”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人人皆知,梅艳芳出道前期的音乐成绩离不开黎小田的扶持与鼓励,但是她在20世纪80年代末期、90年代初期获得的演艺事业上的成功,却与作曲人伦永亮的付出密不可分。

在20世纪80年代的最后一年,梅艳芳推出了出道以来的第十张粤语专辑,也是最具时尚感的专辑——《淑女》。在这张专辑中,梅艳芳一人化身为纯洁无瑕的“淑女”和野性不羁的“豹妹”,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艺术形象展现出两种不同风格的美感——极致的冷艳和烈火般的热情。难得的是,这两种相反且极端的美感,梅艳芳皆能诠释得别有风味。

此时的梅艳芳可谓演艺事业如日中天,但媒体和公众还依稀记得她曾说过5年后要退出演艺圈的话,梅艳芳本人也多次表示,她从4岁便入行,在演艺圈中已经20多年,好的坏的都已见过,高峰和低谷都经历过,她有时会有疲惫之感,有时也会憧憬退出演艺圈后的生活。她总是说:“我希望在退出之后,能好好休息一下,也希望人们逐渐忘掉我。现在的我越来越感到自由生活的可贵。假如有一天走在街上没人认识我,可以自由自在地逛街,多好。”a

有些人说,很多演艺界的人土总是谈几年后就离开演艺圈,a《梅艳芳创28场个唱纪录》,《华侨日报》1988年2月7日。

抱有这种想法是对圈子的不尊重。但梅艳芳却说,我正是因为尊重演艺圈才这样做,我不想做到自已残了才退出。于是便有人问她:“假如真的退出演艺圈,那时候打算做些什么呢?”梅艳芳一脸云淡风轻地说:“趁着自已记忆力还未完全衰退,我想去学习点别的东西,比如学习幕后的工作,然后再培训新人。”

或许幕后工作不如幕前工作那般引人注目,但梅艳芳深知,幕前工作要承受怎样的压力。“每天压力大到难以喘气”,这便是梅艳芳最真切的感受。

在未成名时,总希望自已一曲天下知,因为她需要受人关注、得到肯定;一旦成为公众人物,又会觉得这名和利是一种负累,更因为自已的身份而失去了普通人的自由。梅艳芳那时候的心态便是如此。正如她自已所说,高峰和低谷都经历过,自已的实力能被人认同,得到歌迷朋友的喜爱,通过表演收获了前所未有的快乐,这些都令她觉得自已已经实现了价值。但是,她只是一个凡人,也会疲惫,也有顾虑,也向往做一个普通女性,过一种没有沉重压力的平凡生活。她总是说,最简单的生活,便是最幸福的。而她所向往的只是一个平凡的家庭,每天清早起床后,为家人准备可口的饭菜,日子平淡却也温馨。

只是这种普通人再寻常不过的生活,对梅艳芳而言却成为一种奢望。

处于演艺事业巅峰的梅艳芳究竟有多忙呢?她曾向媒体透露,她会率领30人飞往新加坡的世界贸易中心会堂举办演唱会,要在10天内演出7场,在前往新加坡之前,她从澳门结束演出回到香港也仅休息了3天而已;待她从新加坡返回香港后便要参与两部电影的拍摄工作:一是威禾公司的《奇迹》,二是永盛公司的《黑心鬼》。她忙到即便姐姐梅爱芳即将出阁,作为担任伴娘的她出席婚礼都要挤时间。

这样大的工作量,令梅艳芳的朋友们都十分担心她的健康状况。梅艳芳则开朗地表示,自已经常检查身体,连医生都说她是个铁人呢,所以大家不必过于担心。

黎小田离开华星唱片公司之后,此前为梅艳芳担纲作曲的伦永亮便成为接手梅艳芳唱片监制工作的不二人选,对于梅艳芳来说,与新任监制伦永亮的合作,将她的演唱事业又打开了一个崭新的局面,她的歌曲越发地凸显出优雅、性感,洋溢着时代风尚的情调。虽然伦永亮并不确定梅艳芳对他这个新任监制有何期待,但他可以肯定的是,梅艳芳作为一名敬业而又专业的歌手,在音乐方面十分信任监制的品位,不论是填词还是编曲,给了音乐监制极高的自由度和极大的信任感,而到了选歌的时候,她才会参与进来。当年童安格演唱的那首《耶利亚女郎》,后来被梅艳芳选中翻唱,伦永亮觉得梅艳芳在选歌方面有独到的眼光,这说明她对自已的表演定位也越来越明确。同时,伦永亮也感觉到梅艳芳是多么希望与她的这位新监制在音乐方面碰撞出新的火花。

1990年4月发行的《封面女郎》,是伦永亮为梅艳芳监制的第一张专辑,也是梅艳芳演唱生涯中的一张标志性的专辑。正是从这张专辑开始,梅艳芳演唱的原创歌曲越来越多,再不像以往那样依赖于日语改编歌。梅艳芳对伦永亮表示,她希望自已的新唱片中少一些那种过时的音乐元素,而增加一些更为时尚、更为国际化的内容。或许,梅艳芳早已发觉香港歌坛正在朝着一个新的方向发展,她必须舍弃掉以往那些过时的元素、陈旧的模式,而代之以新潮的、多元的音乐元素。

彼时,整个香港社会也正在朝向国际化、多元化的方向迈进,这样的时代特征自然会影响音乐创作,随着香港社会发展节奏成长起来的梅艳芳,对此当然不会陌生。既然将自已的表演风格定位于“百变”,那么就必须拥有敏于他人的时尚嗅觉,不然,如何能够紧随时代步伐,去做那多变的舞台形象?梅艳芳早已不是初出道时那个即便脱下厚重外套拍摄封面照片也会格外排斥的青涩歌手,她在刘培基的引导和影响下,逐渐形成极具个人特色的审美趣味和着装风格,在香港流行音乐的华丽盛世里,她如一道光,令人们发现美、感受美;她又如一个魔法师,变化着不同的舞台形象,展现出不同的演唱风格。

于是,在《封面女郎》这张唱片中我们听到的音乐,便完全不同于梅艳芳以往的那些作品:梅艳芳、伦永亮合唱的《心仍是冷》以曼妙的和音而出色;《心窝已疯》呈现出英伦地下音乐的风味;《耶利亚女郎》则洋溢着浓郁的异域风情。在歌迷们听来,这张唱片中的每一首歌都表现出“西化”的风格,从《封面女郎》开始,梅艳芳的歌曲风格出现了极大的改变。这种改变令歌迷们觉得新奇、惊喜,其实对梅艳芳来说,同样对这些原创新歌心怀满满期待——她早已期望自已的风格有所改变、有所突破,她需要向公众展现出一个崭新的梅艳芳,以及一个不同以往的舞台形象。

与伦永亮合作《封面女郎》这张专辑时,每当录完一首歌曲,梅艳芳总会开心地跳起舞来。在录音室里,伦永亮始终以温文尔雅的姿态,提出许多颇具建设性的意见,但是面对梅艳芳习惯性的迟到时,依然难免会生出一些脾气。此时已经叱咤歌坛、成为娱乐圈风云人物的梅艳芳,依然未改当初的认真与敬业,也未有过自满和自负,更从不曾放松过对自已的表演要求。梅艳芳自知这迟到的毛病难以改掉,因此面对这位合作伙伴时往往也会以极为诚恳的姿态表达歉意。可一旦她走进了录音室,就会瞬间进入物我两忘的工作状态,对于音乐的领悟能力以及倾情投入,令伦永亮颇为震惊——所有的歌声都是从她心灵深处流淌出来,而并不是唱出来的;她从不炫耀歌唱技巧,而是采用最直接的唱法,如果她自已感觉哪一首歌曲没有发挥到最佳水平,即便身为唱片监制的伦永亮觉得合格了,她也会要求再录制一遍。对于自已的歌唱事业,她从来都是极为严格地要求自已,不曾有丝毫的松懈和怠惰。

一直关注梅艳芳的人们会发现这样一种情况:梅艳芳的歌曲中逐渐呈现出越来越浓郁的“布尔乔亚式情调”,而这种风格上的变化,正是发生在她与伦永亮合作期间。这种优雅、时尚的歌曲风格,让当时一众“梅迷”深觉惊喜,大家听得出来她的歌艺在不断精进,也看得到她的舞台表演越来越新潮。

梅艳芳在演唱会舞台表演方面获得的巨大成功,离不开伦永亮的功劳。正是伦永亮开创先河地将梅艳芳以往的歌曲进行重新编排,以突出梅艳芳在舞台上的表演效果。同时,梅艳芳在台下坚持十余年的辛勤练习和勤奋学习,使她成为同时代艺人中的佼佼者,甚至她的表演艺术水准已经超越了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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