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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温钱互攻

2026-03-08 13:55作者:阮景东

阉党既除,东林党自然迎来了春天,东林党人韩爌再次成为内阁首辅,东林党的其他人李标、钱龙锡纷纷进入内阁,帝国再次迎来东林内阁的时代。我们可以将之冠以后东林时代,因为这个时代的东林人士较前期要圆润的多。他们或许吸取了天启朝的那种血淋淋教训,在一些问题上开始变得踌躇起来。

与此同时,朝中还有一批无党派人士,这些无党派人士仍旧被东林党冠以阉党。为了区分方便,我们将这些无党派人士称为后阉党。

此时的崇祯皇帝踌躇满志,他想大干一番,但有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那就是朝堂是空的。不仅如此,从中枢到地方,甚至在军队,过去万历、天启朝的那些精英都到哪里去了?无论对于历史学家来说,还是对于读者来说,崇祯朝出现的大都是一些陌生的名字,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突然从何处冒出来。原来经过天启和崇祯两朝的政治清洗,一批精于政务的熟练官僚皆被斥退。

崇祯二年,崇祯让韩爌内阁开始定阉党的名单,韩爌开列了几次都不能令朱由检满意,皇帝明显想将这次政治清洗扩大化。最终确定的名单高达300多人:首逆同谋6人,判斩;结交近侍19人,判斩;结交近侍次等11人,充军;逆孽军犯35人,充军;谄附拥戴军犯15人,充军;结交接近侍又次等129人,削籍为民;结交接近侍减等44人,致仕。另外,魏忠贤和客氏的亲属以及宦官又有50多人受到处罚。

在这300多人中,从内阁首辅到部院大臣、各道御史、各科给事中,还有各省、各府、州县的官员,包括边关统帅诸如蓟辽总督阎鸣泰、王之臣等人。崇祯年间的政治清洗无疑比天启年间政治清洗的规模更大,他不仅使帝国丧失了大批成熟的官僚精英,更使得群臣之间离心离德,在朝之人惴惴不安,在野之人针锋相对。虽然崇祯年的党争不似万历、天启两朝那么尖锐,但这种温吞吞的内耗往往更伤精力。这种无情扩大打击面的行为既反映了崇祯皇帝偏激的性格,更反映了这个皇帝本身的稚嫩性,他的这种性格缺陷还将会影响这个帝国的平稳运转。

崇祯即位后就将阉党内阁斥退,所以在崇祯元年组建一套新的内阁班子已经是迫在眉睫。崇祯皇帝曾经想成为一个独立不受党争支配的皇帝,但在崇祯元年的这场内阁阁臣会推中他还是不可避免的卷入廷臣的党争之中。

礼部尚书温体仁、礼部侍郎周延儒无疑是崇祯朝非东林人士中的活跃分子。跟崇祯朝的大多数官僚一样,周延儒也是由南京任上调到北京,他跟温体仁一样属于无党派人士,这类人士在崇祯朝廷注定将会是孤独者。崇祯元年冬,皇帝命吏部廷推阁臣,由于温、周二人都不是东林党人,所以此次会推俩人自然不在考虑之列。

在东林党人礼部侍郎钱谦益的运作之下,此次会推的候选人名单全部是东林党人。这的确不是一种正常现象,因为礼部几个侍郎都入选了,但是温体仁这个礼部尚书和周延儒这个礼部侍郎却没有入选。崇祯元年的政治生态又重回天启元年,皇帝对天启为什么要那么严厉的打击东林党人有了初步的认识,因为这个党派跟其他党派不一样,它过于自私,过于党同伐异。

周延儒的落选比温体仁的落选更让人不可思议,因为周延儒一直是深得崇祯信任的人。崇祯元年锦州士兵因为欠饷而哗变,群臣都劝皇帝赶快发饷安抚,但此时财政困难,崇祯对此问题很谨慎。周延儒体会到了崇祯的心思,便上疏说道:“现在朝廷需防山海关到宁锦的官兵,前番宁远哗变,朝廷发饷抚之。如今锦州又效仿,长此以往,各地皆效仿之。况且各地驻军粮食充足,单纯的缺饷引不起哗变,所以士兵的哗变一定是军官在煽动。”

周延儒的看法正合崇祯的心思。他认为这个人跟自己是一条心,从此越发依靠周延儒。在吏部会推阁臣这件事情上,崇祯跟吏部打过招呼,如今周延儒落选,崇祯自然认为这里面有猫腻。看来自己想避免党争是不可能的,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周延儒和温体仁认为这是打击东林党的好时机,周延儒四处散播钱谦益操纵会推的事实。温体仁更是上了一道《直发盖世神奸疏》 ,揭发天启二年钱谦益主试浙江时收受童生钱千秋的贿赂,以一句水平不高的诗“一朝平步上青天”作为依据定为乡试第一名。由于此事跟此次会推都涉及人事方面,所以不由得崇祯对钱谦益更加产生怀疑。

崇祯决定召钱谦益和温体仁当面对质。钱谦益到了文华殿,就看见温体仁和部院、科道大臣立在那里。崇祯劈头盖脸就问前朝早已结案的科考舞弊案,钱谦益顿时被问蒙了。他没想到皇帝竟然翻出前朝旧案。

接着,崇祯便令钱谦益跟温体仁对质。

钱谦益说道:“此案是由金保之、徐时敏做下的,况且此案已结,刑部有案卷在。”

温体仁说道:“事发后,钱千秋在逃,来刑部过堂的金保之、徐时敏都供称你是主谋。此事既有人证在,如何能隐得?”

俩人扯皮扯了良久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崇祯便命人将温体仁参钱谦益的参疏和钱谦益的辩书一起拿来观看。刚继位的崇祯于人事上不熟悉,所以将吏部会推上来的候选人名单放进瓶子里,由崇祯以抓阄的方式来决定阁臣的最终人选。故而此次裁定人选带有占卜的味道。所以,当崇祯看见温体仁的奏疏中称“神奸结党欺君”、“枚卜大典一手握定”等字句,便向温体仁问道:“奸党是谁?枚卜大典谁人一手握定?”

温体仁答道:“谦益之党甚多,臣还不敢尽言。至于此番枚卜,皇上本来希望能公正的推举一些真才实学之人,但实际上一切都是谦益在背后操纵。”

温体仁说完,吏科给事中章允儒说道:“钱千秋一案早已了结,体仁因为人品不行,所以此次会推没有入选,故而放炮。如果谦益真涉及千秋一案,为何体仁不在会推之前放炮?”

温体仁立即反驳道:“章云儒替钱谦益说话,正可见科道官员都是钱谦益一党。枚卜之前,谦益无足轻重,我参他做甚?如今谦益成了入阁的热门人选,为了替皇上把好用人关,我自然要参他。”

章允儒随即又反驳道:“历来小人陷害君子,皆冠之以‘党’字,昔日魏广微陷害赵南星、杨涟皆是如此。”

崇祯听见章允儒将温体仁往阉党身上攀扯,不禁大怒,立即让锦衣卫将章允儒架了出去。接着,温体仁又说道:“吏部尚书王永光屡次上疏乞休,且谢门不出,钱谦益指使瞿式耜上门去让王永光将此次会推交给吏部侍郎张凤翔主持。”

听体仁这么一说,崇祯便质问王永光。王永光不好得罪东林党人,只好让皇帝去问科道官员耽志炜。听王永光这么说,体仁继续紧跟不放,他连忙说道:“你是六卿之长,执掌会推大事,为何要推到司官身上。”

御史房可壮奏道:“臣等会推是公议。”

“会推推的是钱谦益这样的人,难道能说是公议?诸臣奏来。”崇祯反诘道。

阁臣李标接着说道:“浙江科考一案的确跟谦益无关。”

温体仁又连忙说道:“陛下你看到了吧,满朝皆是钱谦益一党。钱谦益若不受贿,钱千秋现在就在京师,而且经常往谦益府上跑。就是希望谦益能够入阁,自己好继续参加会试。”

李标又说道:“前次已经召钱千秋对质了。”

崇祯连忙说道:“钱千秋闪烁其词,不可凭信。”

眼看皇帝完全倒在了温体仁这一边,周延儒连忙上前帮腔:“皇上再三让臣等回奏,为什么诸臣不敢奏呢?一者畏惧天威,二者碍于情面。总之,钱千秋一案有凭有据,陛下不必再问臣等。”

崇祯听周延儒这么说,又连忙说道:“朕让九卿科道会推,竟然推的是这样的人,为何不奏?”

周延儒又说道:“大凡会推,表面上看起来公,实际上就是一二人把持。臣等说也没有用,徒引来灾祸而已。”

周延儒此举等于是将所有责任推到东林党一边,温体仁乘机又补充道: “臣乃孤身之人,满朝俱是谦益一党,臣哪敢说啊。此次上疏也是面对会推如此大事,也是为了陛下,为了江山社稷不得已而为之。此事过后,谦益一党必定要报复,臣恳请陛下批准臣回归故里。”

崇祯说道:“汝既为国劾奸,何必求去。”

到了此刻,温体仁、周延儒已经做足了戏。崇祯元年十一月份的这场臣僚之间的对质以温体仁、周延儒的完胜,钱谦益的完败而结束。因为温、周二人都是有备而来,毫无思想准备的钱谦益和他的同僚们在面对皇帝咄咄逼人的问话下早已显得语无伦次。无论双方如何交锋,崇祯元年的这场温钱互攻在它开始之前就已经定了胜负,因为皇帝的重心已经倾斜。

钱谦益被免职回乡听堪,钱千秋被刑部重新提审,其他的涉案官员章允儒、房可壮、瞿式耜、梁子璠被一一降职。温体仁、周延儒皆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的头衔入阁,两人弹冠相庆,由此崇祯朝依然没有逃脱党争的宿命。

事实表明了东林党在政治上的幼稚性,他们丝毫没有从历史中吸取教训。但他们并不甘心,很快就有御史毛九华弹劾温体仁在杭州给魏忠贤建生祠,还作诗歌颂他;接着又有御史任赞化弹劾温体仁娶妓女为妻、收受贿赂、欺男霸女、夺人田产、干涉诉讼,又说周延儒跟阉党内阁成员冯铨来往紧密。由此可见,东林党千方百计将温、周二人往阉党阵营里划。实际上此时温体仁、周延儒已经深得崇祯信任,如今毛九华、任赞化上疏弹劾温体仁、周延儒,只能使崇祯对东林党的疑心更重,正所谓“攻者愈力、疑者愈坚”。

崇祯皇帝又令温体仁跟毛九华、任赞化对质。温体仁说:“我若给魏逆写诗,必有原稿,但现在原稿在何处?为何只见一个木刻本?陛下可让人找到刻字的木匠,问他原稿从何处而来?”

听完温体仁的叙述,崇祯便让毛九华答话。毛九华说: “这个木刻是八月份在路上买的。”

崇祯问:“八月份买的,为何到了十二月份才报告?”

九华答:“我十月份要考试。”

体仁连忙说道:“我参谦益是在十一月份,既然九华十月份要考试,为何不在考完试立刻参臣,反而要等到十二月份臣参完谦益再来参臣?臣入仕三十年来从未弹劾过别人,只因参了钱谦益,才导致攻者四起。只要能杀臣逐臣者无所不用其极,毛九华系谦益一党无疑。”

“体仁辩的是。”崇祯说道。

接着,崇祯又召任赞化进宫奏对。崇祯对任赞化说道:“九华参体仁写诗一事况且不实,汝为何又说那么些无根之事?”

任赞化支支吾吾对不上来。温体仁又赶紧说道:“赞化疏全是诬捏,凡去过臣家乡者都知道,臣娶的是陈与郊的女儿,乃正经人家之女。此一查可明,事事无影,虚捏如此。”

任赞化又连忙奏道:“臣之所言乃采访公论,京城的人都是这么说。”

温体仁又连忙将任赞化与钱谦益结党的证据一一罗列出来。就这样,这场东林党人事后发动的反扑运动就被温体仁轻松化解。皇帝将毛、任俩人降级外放。事实上,温体仁和钱谦益都不是善类,但在这场崇祯元年的政治互攻中,温体仁凭借着他那种雄辩的口才和抓住崇祯的心理,以及高超的政治攻击技巧,在东林党人正准备卷土重来之际,凭借一己之力就将这伙人打得集体噤声。在魏忠贤刚刚自尽而去的时候,温体仁就接着向东林党人开炮,无疑显示出了一种超强的胆量。

也许东林党人至死也不明白,为什么总有这么多人前仆后继的跟他们这个团体作对?他们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同样碰到了那些具备锲而不舍精神的人。崇祯元年的这场内阁会推事件已经让皇帝对东林党产生了不信任感,而崇祯二年的“己巳之变”却使得东林党的垮台加速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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