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八卷(亦作十六卷),长短合计共四百三十一篇。
故事包括神仙、狐、鬼、花妖木魅及世俗琐闻轶事,合传奇、志怪、琐闻,综合历来笔记小说的各类题材。
故事来源,据云蒲松龄在家乡“为村中童子师,食贫自给,不求于人。每临晨,携一大瓷罂,中贮苦茗,具淡巴菰一包”,使行道过者休憩,拉人讲故事,“搜奇说异,随人所知……偶闻一事,归而粉饰之”。如是二十余寒暑,积成此书,笔法超绝。而《聊斋自志》则云:“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类黄州,喜人谈鬼。闻则命笔,遂以成编。久之,四方同人,又以邮筒相寄,因而物以好聚,所积益夥。……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寄托如此,亦足悲矣!”总之,其中有听来的故事而加以自己的润饰,尤其多的是他自己所创造的虚构的故事,写仙、鬼、妖、狐,寄寓其对于现实社会的批评与讽刺。
王渔洋曾借其稿读之,于若干篇加评语,并题一绝云:“姑妄言之妄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时。”(《桐荫清话》)阮亭亦目为《齐东野语》也。传说又谓阮亭欲以三千金买其稿,代为刊之,聊斋未许之。
《聊斋志异》自序写于康熙己未,即1679年,此时蒲松龄年近四十。此书在其生前流传有抄本,恐其年近四十时即成书,以后尚陆续有所增订者。蒲氏生前著作甚多,终因贫而未刊行。《志异》之刊行,在乾隆时,约在蒲氏卒后五六十年,距《志异》成书已近百年矣。后有但明伦、吕湛恩二人为之作注,流传甚遍,甚至成为学文言之课本。
有人认为蒲留仙生于明末清初,有遗老思想,《志异》中多反满思想,讽刺清朝的统治,如《夜叉国》《罗刹海市》皆讽刺满人,讽刺时政。按《夜叉国》《罗刹海市》皆述漂洋海外,异域珍闻,是以夜叉国、罗刹国的传说为题材,并未见得对清人而发(《罗刹海市》述罗刹国人自言:“我国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其美之极者,为上卿;次,任民社……”所谓极美,实即极丑。罗刹国与中华国相反,妍媸颠倒,此为普遍的讽刺,绝非针对清朝者)。亦有认为聊斋所谈狐,“狐”即是“胡”,指满人而言。按《聊斋志异》中谈狐仙,只有以狐之深情高义讽刺世俗人之薄情少义,同唐人小说《任氏传》等风格,更不能说是指斥妖狐。强调它的反满思想和情绪是牵强附会的。
蒲松龄憎恨贪官污吏,《聊斋志异》中有不少篇揭露了封建统治阶级的残暴贪酷。
例如《韩方》篇,在“异史氏曰”一段中指出,甲戌、乙亥间(康熙三十三、三十四年)各州县使民捐谷,名为“乐输”,而极尽其敲扑之酷,官捉民赴城,皆为“比追乐输”。此为明说,指州县官之奉承圣旨而横敛也。
如《续黄粱》篇,则写一新进士妄想做二十年太平宰相。梦中真为宰相,弄权纳贿,擅作威福,结果为包龙图所劾,孤身远音,乃至为盗所杀。死后入地狱,上刀山,饮三百二十一万金钱(其生前所贪之贿赂)之汁,受诸种苦。文笔酣畅。
《梦狼》篇,鞭挞贪官污吏。其异史氏曰:“窃叹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比比也。即官不为虎,而吏且将为狼,况有猛于虎者耶!”在虎狼官吏的衙门里,人民的白骨堆积如山。形象化。
《王者》篇写巡抚的贪污,为剑客所惩。
《席方平》篇述席方平为父冤入冥申理,终不得直。“念阴曹之暗昧,尤甚于阳间。”但席在阴间坚决反抗统治者,结果是借助于二郎神,使阎王坐囚车。作者借二郎神的一篇判词泄愤,此真所谓“仅成《孤愤》之书。寄托如此,亦足悲矣”。富于人民性。
《促织》篇说因天子要斗促织娱乐,使民间采贡促织,扰民虐政。而统治者对人民的压迫,竟至到了非要取得人的灵魂的地步。
《天宫》篇写权贵家庭中的荒**、女性的苦闷。
其他讽刺官吏贪污,不一而足。此皆不写明何代,要之明、清两朝之现实政治如此,亦反映蒲松龄所处之社会现实是这样黑暗的。
其次是对势豪的描写。如《红玉》篇,写退居林下的御史任意抢掠民妇。《石清虚》篇写势豪某抢走邢云飞心爱的奇石。《辛十四娘》写势宦公子因为别人一句话感到不快,竟设计欲置人于死地。
蒲松龄鞭挞功名富贵思想,讽刺科举和八股文。如《王子安》讽刺失第秀才的热衷科举,爱慕功名,醉后发疯,乃至为狐所笑弄。结末“异史氏曰”,说秀才进考场有七似:似丐,似囚,似秋末之冷蜂,似出笼之病鸟,似被絷之猱,似饵毒之蝇,似破卵之鸠,“如此情况,当局者痛哭欲死,而自旁观者视之,其可笑孰甚焉”。所谈甚切。《司文郎》讽刺考官的狗屁不通。余杭生得中后,盲僧叹曰:“仆虽盲于目,而不盲于鼻;帘中人并鼻盲矣。”蒲松龄反科举不如吴敬梓的彻底,但是他自己赴考的经验与体会多,所以讽刺得更细腻。
《志异》所着重的道德观念,是孝道(如《席方平》),兄弟之间的友爱(如《曾友于》《向杲》),朋友之间的义气。歌颂心地善良、诚朴的人,反对浮薄、势利,皆为封建时代的社会下针砭。
如《夏雪》,由称谓之变化讽刺世风,“下者益谄,上者益骄”。
《宅妖》讽刺官僚仗官势吓鬼,反被鬼嗤笑。
《镜听》写科举得失对兄弟妯娌关系的影响。对功名利禄的追求造成了家庭中的势利,即小见大。
《雨钱》写秀才与狐狸交友而贪利谋钱,受到老狐的怒斥:“我本与君文字交,不谋与君作贼。便如秀才意,合寻梁上君子交好方得。”《钱流》与《雨钱》有共同之点。《沂水秀才》亦写秀才而爱钱的。
《种梨》讽刺吝啬者。《劳山道士》讽刺不劳而获的思想。
《堪舆》《佟客》皆讽刺虚伪的孝道。《堪舆》写兄弟为觅葬父吉地,负气相争,竟至委父柩于路侧多年。《佟客》写侠客教武艺,非忠臣孝子不传。董生自诩忠孝,其父有难,却贪生怕死,不敢相救。
《鸽异》讽刺庸俗和贪欲。
《志异》的故事,一方面为对现实社会的讽刺,另一方面为对理想生活的追求。出入三界:神仙界,冥界,人间世。以赏善惩恶为宗旨,基本上是乐观主义的,表现了对人生的热爱与执着。
爱情故事,离奇曲折,最为动人。有许多情痴的故事。肯定痴情的男子,即感情真挚、天真诚实的人。如选讲的《阿宝》《婴宁》《王桂庵》三篇,皆可为代表。《阿宝》中的孙子楚为痴情人的典型性格。因为女方嫌他骈指,以刀砍去一指。其情痴同于《红楼梦》中的宝玉,冥王谓其“生平朴诚”。朴诚得可爱,人谓之痴。《婴宁》篇写婴宁的憨笑,令人读后难忘,是文艺创作中一个极成功的女性形象。
《霍女》篇的霍女是另一性格的女性,奇女子。连嫁三夫,打破贞操观念,似乎是玩弄男性的,然有侠义。她说“妾生平于吝者则破之,于邪者则诳之也”,乃是抓住男性的某一弱点,想法惩罚他们。她对贫穷的读书人黄生却有真感情,尽力帮助他。
《聊斋志异》最看重品德,最看重才能、智慧。品德好的、有文才的穷读书人,往往得奇遇。而写女性的多情与聪明智慧,有为人间女子者,有托于狐鬼者。人与鬼、狐、精、怪的爱情故事数量最多。鬼、狐、精、怪要求变人,足见其对人生的热爱,爱情不离人生的基础。如《伍秋月》(鬼)、《爱奴》(鬼)、《小谢》(鬼)、《红玉》(狐)、《香玉》(花精)、《白秋练》(鱼精)等。爱情超越一切,打破人与非人的关系。爱情超越一切,对宗法封建社会是打击。也只有在资本主义萌芽时代,才有这种思想。
《志异》中有许多可爱的女性,以各种类型的、女性作为正面人物。如《仇大娘》《乔女》《侠女》《霍女》《恒娘》(狐)。
此外如《石清虚》中的邢云飞,为了爱石头而不惜倾家**产。在暴露统治阶级残暴的同时,更写出了他对现实人生的执着。
这些鬼、狐、花精、木怪的故事是超世间的、非现实的,但都以现实人生为基础。狐、鬼等都有人性,有情爱,恋着人世间的生活;有悲哀,有欢乐,足以表现《聊斋志异》的热爱人生,是积极的,并非消极避世的思想。从公安派、竟陵派以来的山林思想,逃避斗争,消极遁世,至《聊斋志异》为对人生现实的执着所战胜。《志异》追求理想的生活,自由的、平等的、无剥削的生活。这些是《志异》故事所以普遍地为人所爱好的一个原因。
《聊斋志异》四百多篇,长短不一。人物众多,题材庞杂,曲折地反映了蒲松龄时代的社会真实、人民的思想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