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潼关被盗的是太宗墓。
狄仁杰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隐隐感到此事有些棘手。
当今圣人李治的做法令人愤慨。
太宗离世已近三个月，至今没能入土大唐四大皇陵之一的昭陵，与文德皇后长孙氏合葬，反而被随意埋在了潼关？
更离奇的是，连高祖李渊所在的献陵也遭到盗掘？
要知道高祖陵出自翰林院将作大匠阎立德的大手笔，依山为陵，内置若干机巧，四周流沙覆盖。
但有盗墓者侵入，必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因此，自高祖李渊贞观九年（公元635年）入土献陵至今，十数年来安然无恙。
两代帝王陵啊！
近期怎么会先后遭到盗墓贼侵入？
这绝对不是巧合。
……
怀着重重疑虑，狄仁杰步入圣人的御书房。
飞骑将军李诚则留在了御书房的门外，没有陪他一起进入。
御书房内，当今圣人李治正在龙雕几案前奋笔疾书。
狄仁杰进门后站定，朝他拱手施礼。
“天师道狄仁杰，拜见圣人。”
李治头也不抬，不紧不慢地写着什么。
狄仁杰只好继续保持着施礼的动作，等待对方有所反应。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前圣人。
他性情宽厚、德行高尚、英明神武、睿智通达，说话的语气宛如邻家大哥般亲切。
反观当今圣人李治，或许是太过年轻了吧？
他时刻以九五之尊的姿态示人，试图给所有人留下威严的印象，以便早日站稳脚跟。
仅仅一个照面，狄仁杰便能明显感觉到李治与前圣人天壤地别般的差异。
不禁微微皱起眉头。
不知过了多久，李治终于写完了。
他将手里的毛笔随意丢进笔洗，来到狄仁杰的面前。
狄仁杰只好将拱手礼抬得更高一些。
“天师道狄仁杰，拜见圣人。”
李治故作亲热地说：“好了，好了。狄仁杰，都是老朋友了，而且就我们两个人在，你不必多礼。”
“谢圣人。”
狄仁杰依然毕恭毕敬，只是心里并不舒服。
李治看不出狄仁杰的心思，直截了当给他交代任务。
“献陵高祖墓、潼关太宗墓先后被盗，这个案子牵涉皇家尊严，我打算交给你去办，如何？”
狄仁杰不卑不亢地说：“实在抱歉，狄某妻子身体不太好，需要有人照顾。”
李治毫不犹豫地说：“我马上选派最好的御医过去诊治，你就不用操心这些小事了，抓紧时间办案！”
狄仁杰又道：“圣人，此案关系重大，狄某恐怕有心无力啊！”
见狄仁杰一再推脱，李治的脸色有些难看。
怀疑对方推诿另有原因。
“狄仁杰，你什么意思啊？难不成还想让我跪下来求你吗？”
狄仁杰正色道：“啊！圣人不必多心。我只是近期顾虑太多，担心影响到诸多安排。”
“有我给你撑腰，你到底顾虑些什么？”
“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话直说！”
狄仁杰推断道：“献陵高祖墓被盗，已经足够蹊跷；潼关太宗墓封土为陵，严密封锁消息，那么太宗墓的位置又是谁泄露出去的？不过，我倒是知道圣人……不，是前圣人的遗言内容，百年后薄葬，墓室不置金银器物。盗墓贼盯上太宗墓匪夷所思。”
李治愣了一下，缓和了口气。
毕竟狄仁杰与前圣人的交往他都看在眼里。
言及相关内容，可谓分毫不差。
“啊！潼关太宗墓虽然进了一伙盗墓贼，但是应该没丢什么东西。”
“你确定？那献陵高祖墓呢？”
李治一声轻叹，自责地说：“献陵高祖墓被盗，或许是我擅自决定，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情。”
“是什么？”
李治心情复杂地说：“献陵高祖墓内本来埋有一件大唐国宝——梼杌人首镇墓兽，十数年来由他镇守墓葬，确实高枕无忧。三个月前，我决定在潼关封土为陵设置太宗墓，便将这件国宝转运至潼关，结果你也看到了，献陵高祖墓顷刻间被盗，都是因为这件国宝移位了。”
“梼杌人首镇墓兽？”
“是的，这件国宝镇墓兽是你的师父、镇国天师袁天罡从大秦始皇帝的陵墓中获得，发现时已经残缺不全，所以由翰林院将作大匠阎立德塑形修补。袁天罡曾经说过，此镇墓兽为上古神兽梼杌，法力无边，凶残异常。”
狄仁杰琢磨着说：“你的意思是，梼杌人首镇墓兽离开献陵，才导致盗墓贼得逞？”
“是的。”
“那潼关太宗墓因为有了这尊镇墓兽，所以即便墓室进了盗贼，他们也是一无所获？”
李治盯着狄仁杰不说话。
狄仁杰明白了，点了点头。
“啊！原来圣人的意思，并非是追回太宗墓被盗的损失，而是让狄某设法查清楚躲在盗墓贼背后的人？”
“正是此意。狄仁杰，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狄仁杰严肃地说：“最后我想多问圣人一句话，你为何不按照前圣人的遗言将他葬于昭陵？与文德皇后长孙氏合葬？反而不辞劳苦，将他安葬在距长安城三百里之遥的潼关？”
李治冷脸道：“狄仁杰，这是我的家事，你还想过问吗？”
狄仁杰双目低垂，心情复杂。
“既然圣人这么说，狄某自然不该多嘴。我这就赶往潼关办案，吾妻近日在阎府暂住，烦请多多照顾。”
“知道了，真啰嗦！”
李治想了一下，试探地问道：“飞骑将军李诚与你熟识，你觉得他这个人靠得住吗？”
狄仁杰毫不犹豫地说：“李将军勇猛无敌，战功赫赫，对大唐、对圣人更是忠心耿耿。狄某以为，此人可以重用。”
李治有意无意地问道：“圣人？他忠诚的是哪一个圣人？”
狄仁杰昂首挺胸回答道：“当今世上只有一位圣人，那就是张弛有度的你。李将军忠诚于李唐王朝，忠诚于圣人，这一点有目共睹、妇孺皆知。”
见狄仁杰态度坚决，李治这才稍稍放心。
“好，既然如此，那就让李将军陪你一起去潼关办案吧！去吧！”
“狄某告退。”
狄仁杰朝李治拱手施礼，扭头离去。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门外，躲在隔壁圣人寝室内的武媚娘便走了出来。
李治见到武媚娘顿时心情大好。
“媚娘，你果然没有说错，小小年纪的狄仁杰确实足够聪颖，他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武媚娘自信地笑了。
“圣人，狄仁杰经纬之才，将来必不可限量，倘若为我所用，无疑是一把治国利器，惩奸除恶，必事半功倍！”
“你很看好他？”
“我更看好李唐王朝的根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也相信眼下的局势都在圣人掌控之中。”
“那也是因为有你，我的爱妃。”
李治舒展臂膀，怜爱地将武媚娘揽在怀中。
武媚娘温顺地伏在他的怀里，目光却投向御书房的门口。
那里看似空空如也，早已不见了狄仁杰的熟悉身影，其实却充斥着她内心的怅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