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的轮回

2026-03-08 14:08作者:《中学生博览》杂志社

暖 夏

1

记得高中的时候班里的同学曾经这样描述过我:小波,好羡慕你哦,什么时候都充满活力!那时候我笑得合不拢嘴:“是吗!吃得好睡得好,能不有精神吗!”

现在想想,“充满活力”是个深思熟虑的褒义词,也许那时候她想说的是“歇斯底里”。因为最近我发现,我的确是个很容易歇斯底里的人。

这个发现起源于大学即将毕业的我去亮马河做一项出国审核,我选择的是英审,而审核老师发现我的成绩单上有德语课程,竟然兴致突起,转用德语开始聊天,选修德语课的最初目的不过是觉得会一门小语种很酷炫,学会说Ich liebe dich已经是我的上限了。而这一切,都是灾难的开始。我婉转向老师表达我德语烂到超乎她的想象,她相当不情愿地转回英审,紧接着,我们就不同的专业问题展开了激烈的冲突,她执意认为我的关税影响图是错误的,CIF术语解释有误,中国收这个消费税到底什么意思,整个场面愈发失控,这场必定挂科的审核的收尾是:我眼眶一红,声音哽咽,声线断续地给她解释以眼前这张桌子为例,海关如何通过分类实现非关税壁垒。

这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印象中的我应该是春风满面,技压群雄,非常华丽地用专业术语完爆在场的所有老师,让他们齐齐给我举出一个令人叹服的分数,而不是现在,走出审核室,耸着肩,垂着头,哭到不能自已。

太丢人了,苗羽波,太丢人了!

我心情低落地倚在公交车的栏杆上,茫然地望着窗外的风景,一辆面包车华丽甩尾,布满灰尘的后玻璃上写了几个字,张××我爱你。

突然有点羡慕这个张××和喜欢张××的人,爱情不是奢侈品,生活也不必错综复杂,甚至是在一辆蒙尘的车上,也能找到生活的情趣。

什么时候,这也变成了需要我欣羡的事情了啊?

真可悲。

我这样想着,一点点蹭下公交车。差不多是午饭的时间了,校园里很多人,我低着头走得很快,却依旧撞上了熟人。

我规矩地走右行道,碰上迎面而来的战誉,只能说明他逆行了,还是抱着一摞A4材料逆行。

我到现在还搞不清是我撞倒了他还是他故意把纸扔到地上的,虽然我不能以小人看君子,考虑到战誉之前的确是劣迹斑斑,我还是情愿相信后者。

几张纸落到马路上去了,我低着头过去捡,一辆外卖电动车以呼啸之势迎面冲来,那一瞬间心如死灰的我真的挺想让它把我撞出去的,也许在失重飞出去的那个瞬间,我可以忘掉这尘世的一切烦恼。

可惜未能如愿以偿,战誉从后面猛拉了我一把,又把我扯回到人行道:“不要命了你?真是……咦,你怎么了?”

“你管得着?”我把那几张纸摔到他面前,可惜纸太轻太薄,没有我想象中的千军万马之势。

“怎么?不开心了?说出来,让我……哎哟。”战誉这话没说完,不是因为我为了不听后面那句“让我开心开心”而动粗,而是因为他女朋友出现了。

他女朋友的出场姿态很绚烂,马路对面,梧桐树下,自行车群旁,被秋天好到不行的阳光照得惨白,穿一件ochirly秋季新款的裙子,我前几天逛街的时候见过,对着价钱望而却步了。

他女朋友穿过短短的马路,跑得好像有两架摄像机在拍她一样,嘴巴差点儿咧到耳朵上。

“战誉,怎么了?”

“没什么,东西掉到地上了。”

“哦……我来帮你捡,啊,谢谢同学……”

我没理她,穿着我八十块的牛仔裤走得很潇洒。

可惜我走得很快很洒脱,也没能甩掉那句从后面追上来的话:“战誉,她好眼熟哦……诶?不是你前女友吗?”

我要申辩。

呵呵,我不是前!女友!

2

据说有两样东西是我们学校女生最痛恨的,一是食堂饭菜里的小白鼠,还有一个是男朋友的前女友。

但我有话说,我不是前女友,不是战誉的前女友!

认识战誉的时候我才大一,如果不能用天真烂漫来形容,那也可以用傻得可爱来总结。留着高中生的齐刘海,穿着傻里傻气的运动裤和运动鞋,哪里有讲座哪里就有我的身影。

我是在一场金融讲座上遇到战誉的,当时他就坐在我旁边,但前九十分钟我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直到互动的时候,战誉举手,用特流利的英文对着那个做讲座的英国经济学教授提了一个问题,还是我当时特别喜欢的英音。

都说第一印象特别重要,战誉给我的第一印象简直可以用男神来描述。

他座位的便桌上放着个iPad-mini,里面是高大上的宏观经济学的PPT,其中的内容对当时的我来说仿若天书。而战誉的形象也很好,头发抹了一点儿发胶但依旧很自然,笑容很自信,身形很笔直。

除去他问教授的那个问题后来证明是一个不登大雅之堂的私人八卦,剩下的一切都接近完美。

于是在整个问答环节,我几乎是用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心情仰望着战誉。

如果你一直用灼热的目光看着某人,他一定是可以感受到的。

因此,战誉才坐下就径直问我:“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我鬼使神差地回答:“你的英音真好听!”

战誉很得意:“呵,好像女生都比较喜欢英音,伦敦绅士音。”

我应该意识到的,如果我稍微有点往常的智商,我都应该意识到的,战誉这个人究竟有多么的个人主义。

3

可惜,多情的命运啊,总是会在开始构建太过美好的幻境,让像我这样的白痴深陷其中。

开学没多久有同学聚会,和我一同考来U大的还有我一个高中同学,晚上两人从羲和小馆回来已经是凌晨了,我的意思是绕西门,他的意思是爬东门,你真的没法跟一个喝的有点高的人讲道理,于是我站在铁栅栏这边,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栅栏顶摔下去,摔掉了一颗大门牙。

那场面真有够血腥的。

这同学摔下去之后也是醉了,竟然就势浑在地上不起来了,一副幕天席地的样子,估计是想上明天的腾讯头条了。

左顾右盼之间,看到又有一个男生从东门翻了进来,确定他没有也把门牙摔碎之后,我撞着胆上去:“同学啊,能不能麻烦你帮忙扶一下那边躺着的那个……同学。”

这男生扭过头,就着昏黄的路灯,模模糊糊地看过来,吞吐的气息里有淡淡的酒气:“嗯?哦,好。”

好歹是东倒西歪的把人送到了医务室,把人扔到**,我才得空跟那好心同学道谢:“谢谢你哈……哈?”

“哈哈?”那同学被我闹得有些懵。

“你你你?伦敦音?”刚才外面路灯太暗,根本没看清他的长相,因此这时的真相大白更让人吃惊。

“我不叫伦敦音,我叫战誉。”战誉喝得也有些多,说话尽量清晰,却也有点颠三倒四了,眼看他站不稳,两人便在医务室外面的长椅坐了一会儿,结果,他就坐着睡着了……这事儿的确有点难办,大半夜的,两个男生一个女生,一个**躺着,一个椅子上坐着,都处在酒后昏迷不醒的状态。

还好我也喝了点酒,责任心什么的也有点醉了,因此,我甩了甩头,回宿舍睡觉去了。

这件事的后果是,我那个高中同学足足有一个月没有理我,其实换位思考一下他做得很对,一个人醉酒后醒来,惊恐地发现自己躺在脏兮兮的白床单上,还断送了一颗门牙,想想就觉得恐怖。

这件事还有一个后果。

大一的某天我出去打球,被人拦在了操场门口。

“喂,你。”来者不善。

“嗯?”我有点略略的心虚。

“是你没错吧,我睡着之前最后看到的人是你对吧,你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医务室的地上吗?”

“不知道啊,那天我也喝多了。”我决定装傻,而且我的确喝得有点晕,就我自己估计,以我这么高尚的人格,在清醒的状态下,一定不会放任两个醉鬼夜宿医务室的。

来往的人都在侧目,我有点尴尬,直接蹦出来一句电视剧台词:“你到底想怎样……”

战誉冷笑一声:“好说,帮我听讲座签到。”

于是,从那之后,大一到大三,战誉所有的讲座,都是我帮他去听的。

直到现在我也没想明白,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4

我一直觉得我和战誉之间的感情不太对,直到这件事证实了我的想法——

我盯着战誉在微信里刚刚冒出来的这句话,手都颤抖了。

我回过头,隔着四排,战誉正好抬起头来,对着我笑。

这种笑容我看了三年,从最初的心动不已,到后来的麻木不已,只要战誉对我露出这种笑容,绝对没有好事情发生,第一次,我义务帮他听了三年讲座,第二次,我帮他考听力结业,差点被抓,第三次,第四次……想想就有点气愤。

而这一次——

微信上的消息,不是“我喜欢你”,也不是“做我女朋友吧”,而是“帮我追个女生”。

我按屏幕的力道相当大:你还是不是男生?不知道女生要自己追?

战誉:我这不是没有经验吗!

我:你以为我有经验?!你哪只眼看出来我有追女生经验的?!

战誉:同性之间相互理解啊。

我:对不起我不了解那一类女生!

战誉:送个花摆个蜡烛喊个楼?

我:都不需要!用你那伦敦音就足够了!

发完我就后悔了,但手速太快也是罪过啊,脑子还没想完,句子就发出去了。

不过战誉完全没放在心上:好主意啊,一段魂断蓝桥?

我:谢谢,那是婚外恋……

发完这段突然觉得有些心烦,能和战誉保持三年的好友关系,还是无话不谈的好友,我觉得我挺神奇的,但好友不意味着可以为彼此做一切,好友也是有不能跨越的雷池的。让我亲手把他和别人促成一对?

我神经病吧。

心情狂躁地把手机开了飞行,打开书听老师讲课。

正是管理心理学课,老师在课堂结束的时候做了一个情商测试,最后成绩六十四分。

我看着心情还不错,起码还及格了嘛。

接着听到老师说道:“九十至一百二十分是情商正常的,九十分以下的都是情商略低的。”

那一刻,我对人生产生了怀疑。

下课之后我扭头就走,先去操场跑了三十分钟,而后气喘吁吁地打开手机,关了飞行模式,战誉的消息立刻闹心地跳了出来:怎样怎样,想好到底怎样了吗?

要不就你先去接近她一下。

……

我情商一百一耶,我猜你最多也就八十,哈哈!

我悲愤不已。

谢谢,你太高估我了!

5

情商太低的表现形式之一,就是我在背后把战誉骂了个狗血喷头,扭头还是帮他去观察那个女生了。

长得很漂亮,穿衣很有品位,从头看到脚,都是用金钱堆砌出来的。

我跟踪了那女生三天,写了一份观察报告,以PDF形式发给了战誉。

战誉很写意地给我回复了一条信息:GD JOB!

不说谢谢,甚至连一个“Good”都懒得打全,以为我是任劳任怨的田螺姑娘吗?

紧接着,战誉给我下达了第二道指示,去那女生常去的一家咖啡厅去,做戏。

这种词在我这里,自动转变成了,作死。

果然,我和战誉坐在了正在咖啡厅上自习的那女生旁边。

在战誉戳了我无数次之后,我打开一本书,干巴巴道:“战誉,这一段我看不懂啊,你讲给我听听。”

战誉表现的机会到了,他拿过来,声音极尽温柔。

Since saucy jacks so happy are in this,Given them thy fingers, me thy lips to kiss.

冒失的琴键既由此得到快乐,

请把手指给它们,把嘴唇给我。

念到最后,那女生的眼神不能歪到更歪了,简直就要贴到战誉的脸上来了。

我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伦敦音。

“战誉,我们分手吧。”我冷硬道。

这一段是预计的台词里没有的,因此战誉愣住了:“哈?”

“……你这个人渣!”我“啪”一拍桌子站起来,想随便找杯水泼他一脸,可惜刚上来的一杯果汁已经被我喝得一滴不剩,另一杯在战誉手里。

于是我掏出手机摔在桌子上。

“你看清楚了!”

手机号,删除。微信号,删除,微博号……咖啡厅wifi太慢了,怎么也登录不上微博,等待时间太漫长,气势也有点下去,于是我决定鸣金收兵:“所以,人渣你好,人渣再见,明天晚上的讲座自己去听吧!”

踢开椅子就走,如果不是最后一头撞在玻璃门上,我的这个背影一定很帅气。

才走了没三十米战誉就回头来加我微信。

我犹豫了一下,很没出息地加回来了。

战誉:哈哈哈哈没想到小波你这么有才,这一招甚好啊,女神搭讪我了。

我:不客气。

说完这句手机开了飞行,回宿舍,睡觉。

半夜醒来,摸索着打开手机,六个小时过去,战誉一条信息也没有发给我。

6

现在对战誉,我只有一句话相送:三年交情都被狗吃了。

生活里没了战誉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是暴饮暴食,每天沿着操场跑到虚脱,晚上自习到图书馆闭馆,回来窝在**看韩剧,哪个催泪看哪个。大四之前我很讨厌韩剧,很喜欢看英剧美剧,尤其喜欢伦敦音,而现在,我把什么《继承者们》《来自星星的你》都翻出来,一集一集的看,看到眼睛痛。

舍友扶着门框啧啧称奇:“没见过你这样的,这还没谈恋爱呢,怎么就搞得跟失恋一样。”

我扔了一坨纸巾过去。

大四开始大家有了不一样的人生规划,我想出国,远走高飞,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可一开始就极度不顺利,连最开始的审核都是千回百转,差点就要和审核的老师打起来,人生简直一片黑暗。

人生没什么起色,我却不再看韩剧了。韩剧里的人生,在我看来也是极端的美好,更衬托出现实的我有多渺小。

半个月没上微信,因为要查看大班发的消息,不得已登录上来。

才打开,就蹦出来一条消息,战誉的:小波啊,哥分手了,快来安慰哥!

三天前发的。

哦,审核回来,在马路上遇到他的那次。

突然之间,真的是突然之间,我相当没出息的,心情变好了,满脑子都是“莫欺少年穷”“卷土重来未可知”之类的句子。后来我想想,这就是生活,很多事情,就在一念之间——电话响起,是审核部打来的。

我突然有一种很好的预感。

7

下午三点,战誉给我打电话。

我从会议室溜出来:“喂?”

“突**况!小波啊,今天晚上有个讲座,帮我去听啊!”

“……什么啊!我在公司实习啊!”

“晚上又不会扣你在公司加班,实习生不加班的好吧,他要是敢加班,我帮你告他!”

“神经病吧你……我知道了,回去开会了。”

结果晚上还真加了会儿班,等我回去的时候,讲座已经开始了,站在报告厅外,正要推门,我突然愣住了。

三年半前,也是这样的。

听一场金融讲座的我迟到了,站在报告厅外,手放在门上,犹豫不决。

那时候的我留着齐刘海,背着大书包,穿着运动衣和运动鞋,土里土气的,说话的时候不敢看人的眼睛。

那之后,我留过中分,烫过头发,换过很多风格的衣服,艳丽的或者灰色调,也学过化妆,走出去像个妖怪。直到现在,我又变回了齐刘海,穿着简洁的休闲小西服和牛仔裤,挎着包,素面朝天。

兜兜转转,好像什么都不变,又好像这个世界已经被龙卷风席卷到什么都不剩了。我无法说清对错,我不知道我们将走向何方,我只知道,三年前的那个女生,如今又回到当初的起点,时间却已流逝而过,不复当年。

门的这边是心灵逐渐坚硬的我,门的那边还是那个为一口流利的伦敦腔心动不已的女生吗?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