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耀文
站立于脚下这片干旱、焦渴的黄土地上，让人常常思接千载，浮想联翩。眼睛能够看多远，支离破碎的山川沟壑就有多远，似乎怎么都走不出这广阔的孤独。我的心是寂然疑虑的状态。地图上中国北部这片不及邮票大小的地块上，承接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到来、成长和离开。
在我北纬 39°上下的地方府谷，处在毛乌素沙地的边缘，是明长城和黄河大拐弯秘密的接头地点。这里，没有嘉木生长、清流急湍，也没有林间的鸟儿嘤嘤相鸣。夏日里，粗粝的石头遍布河岸，灼热的太阳映照在浑浊的黄河水面上。冬季呢，劲风凛冽，席卷残云，扑向久远的明长城残垣。春天是伴随着冰河消融悄然来临的。那冰面，不是纯净的白，而是苍白与土黄的结合，冰块突出、翘立，像是满川斗大的碎石。欲渡黄河冰塞川，充满诗意又席卷八荒。随后，冰块逐渐瓦解，彻底消失，一个崭新的轮回重新开始。
这片土地上，那些青史中的字迹依然温热，似乎就在昨日：久远的龙山文化时期，先民的一支在府谷南部寨山一带夯基筑城；明末王嘉胤举起义旗时的振臂高呼；清康熙皇帝驻跸于此的那首题名为《晓寒念将士》的绝句——“每见霜华侵晓月，最怜将士不胜寒”，寒气袭人之下的出征与戍边、体恤与怜惜；抗日战争期间，民族英雄马占山驻防府谷哈拉寨时，在红石峡的崖壁上题写了两幅遒劲有力的大字——“还我河山”……
所有这些，可以视为这一方文脉的延续。从文学的发轫来看，先民从远古的原始丛林中走来，从结绳记事到甲骨文，从先秦的二言古诗“断竹，续竹，飞土，逐宍”到经由孔子编订的《诗经》，从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到现代诗歌散文小说戏剧，古今中外，一代有一代的文学，一国有一国的文学，概莫能外。就个人的成长发展而言，我们每个人似乎都与文学有着密切的关联。远的不说，在吾乡，目不识丁的农妇都可以说出最为典雅的文辞和最质朴的道理，如“东拉西扯，说不在句读上”；如“快是个慢，慢是个快”；如“三岁看大，七岁看老”；等等。
我们为什么如此执念于“文学”这两个字眼？文学的魅力究竟在哪里？或者说，文学的功能是什么？可是，文章的学问实在太过深奥，加之个人认识、思想、观念的不同，每个人似乎都不能全面深刻、完整准确地回答这一问题。
语言是文学的媒介，文学是语言的艺术。古诗是中国文学的集大成者，时隔千百年，那些佳句、秀句、奇句仍然闪耀着光芒：惜别之情如“荷笠带夕阳，青山独归远”，哲理之思如“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自嘲之意如“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通感之美如“芳气随风结，哀响馥若兰”，虚实之映衬如“疑是晴江沙上雪，黄昏一点不分明”……凡斯种种，惆怅的悄然抵达，锐利的思想发现，胸中的傲然正气，自我情绪的纾解，悲天悯人的情怀，生态文明的映照，等等——这就是文学的魅力。除却文学之外，似乎没有任何一种艺术形式能够如此关照、点亮我们的心灵。心如原野，文学无界。文学可以助我们挣脱现实的束缚，让人生充满无限可能。由此而观，文学大抵有审美愉悦、精神启迪、抚慰心灵、表达自我等功能。
每一个生命个体，都是立体的、多元的独立世界。而人之于浩渺的世间宇宙、驳杂景观以及历史长河，何其渺小，何其无力？草木一秋，人生一世。生命苦短啊，每一个人都在风尘仆仆地赶往终点。我们需要通过阅读、写作来救治病灶、疗养身心、恢复力量。
眼睛是心灵的映照。感知和觉察世界，却需要调动我们的种种功能器官。日常的活动场所，目之所及，心之所想，耳之所闻，都是文学的发生地和写作现场。调动感官系统，深入到细节的肌理明察秋毫，洞悉人心、人情、人性的风霜雨雪和阴晴圆缺，将体会、体察、体悟到的秘密诉诸笔端——表达你的发现。
我所钟爱的一本书，是苏联康·帕乌斯托夫斯基的散文集《金蔷薇》。《珍贵的尘土》是第一章，讲了一个悱恻的故事：当清洁工夏米与自己多年前曾经照顾过的小姑娘苏珊娜重逢后，他决定为她制作一小朵金蔷薇，祝愿她幸福。夏米没有钱，于是就每天把首饰作坊里扫出来的尘土倒进麻袋背回家，用自制的簸扬机把尘土里的一丁点金粉筛出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收集的金粉终于可以铸成一块金锭，并请工匠打制成了一朵金蔷薇。可惜，他至死也没有再见过苏珊娜。
文章最后，作者借助一位老文学家的笔，写了这样一段话：“每一分钟，每一个在无意中说出来的字眼，每一个无心的流盼，每一个深刻的或者戏谑的想法，人的心脏的每一次觉察不到的搏动，一如杨树的飞絮或者夜间映在水洼中的星光——无不都是一粒粒金粉。”金粉微粒的筛选过程，就是表达你的发现。从金粉的微粒到一朵金蔷薇，这是一个坚持并热爱的过程，也是沉淀并喷发的过程，饱含着对生活的爱和美的追求。
呈现在读者眼前的，是 2018—2019 年“府谷文学”订阅号精选的文章。这是我们推出的第三本年选。选本的目的，是总结与回眸，也是反思与提炼，更是展望与探索。所选的这些文章，整体上可以代表我们的选稿标准、审美水平。既然是甄选，就有可能出现眼光的偏差或者目力的局限，遗珠之憾在所难免。在此，我们要特别感谢县文联的鼎力支持，这份担当与责任，无疑是打开文学最好的方式。
“府谷文学”订阅号上线七年多来，我们坚持着这份公益的接续，我们从来不曾忘记文学的本真与初心，我们一直铭记每一篇编辑校对的文章，我们尤其感恩于每一位作者的不吝赐稿、每一位点击阅读的人。我们将推送出的每一篇文字，都视为与亲人们的促膝谈心。作为新媒体的产物，微信订阅号有其自身的优长和短板。自媒体时代，泥沙俱下，虚假、虚空、虚妄的东西目不暇接。我们一直在努力回避这些，致力于构建最本土、最有温度、最具传播度的纯文学平台。
希望这样的真诚，得到读者发自内心的欢喜。表达你的发现——我们与文学同在。
【作者简介】 白耀文，陕西省府谷县人。作品散见于《光明日报》《中国青年作家报》《陕西日报》《散文百家》《延河》《榆林日报》等。获第三届全国青年散文大赛优秀奖等奖项。散文《故乡的冬》《老井，乡村的印章》等被选作中学语文阅读试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