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关于善与恶1 “平庸的恶”(banality evil)。
恶绝不是“根本的”东西,只是一种单纯的、极端的东西,并不具有恶魔那般很深的维度。恶是不曾思考过的东西,因为思考要达到某一深度、逼近其根源,而当思考涉及恶的瞬间,就带来思考的挫败感,因为那里什么也没有。——这就是恶的平庸。
只有善才有深度,才是本质的东西。
任何惩罚也不具有足以阻止人类重新反思曾经被惩罚过的罪行。相反,无论进行什么样的惩罚,至今它未曾有过的罪行一旦发生的话,同类犯罪重新再发生比它新登场的可能性大得多。
人,应当学会反思,时刻提醒自己善良与宽容,维持内心真善美的坚持。
2 “伸冤在我,我必报应。”恶隐藏在每个人的人性深处,没有哪一种制度可以将其掩埋。只有上帝才洞察人的内心世界和终极命运。因此,人是没有资格去审判他人的。
3有了这个信条,我能够清清楚楚地把犯罪者和他的罪孽区别开来,我可以在憎恨他的罪孽的同时真诚地原谅犯罪者。
4恶隐藏在人性深处,没有一种社会状态能够消除恶。人的心灵的规律,人们还远远不知道,科学还远远不能设想,非常捉摸不定,神秘莫测。只有上帝,才能洞悉这个世界上的全部奥秘和人的终极命运。
二、关于经典1经典在于它能够让我们获得审美的力量,即让我们知道如何对自己说话和怎样承受自己。
2西方经典的全部意义在于使人善用自己的孤独,这一孤独的最终形式是一个人和自己的死亡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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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每次重读都好像初读那样带来发现的书。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即使我们初读也好像是在重温我们以前读过的东西的书。换言之,经典作品是那种从不会耗尽它所要诉说的东西,同时又深深扎根在滋润和养育我们的文化传统中的。
(摘自[意]伊塔洛·卡尔维洛:《为什么读经典》)
三、关于性和爱1性是光明磊落的,既不等于色情,也有异于**。只有当人们自己堕落的时候,性才变成“肮脏的小秘密”。(摘自[英]劳伦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2 爱,真爱是没有罪恶的,罪恶在于欺骗。(《安娜·卡列妮娜》有感)
3没有人能够控制爱情,没有人会因为他爱或不再爱而有罪。促使女性堕落的是说谎:构成奸情的不是她答应她情人的时刻,而是她后来睡在她丈夫怀抱里的夜晚。
四、关于欲望1 欲望不应该被批驳,可贵的是你能够独自承担欲望。(《〈项链〉告诉读者什么》)
2 欲望的最初根源就是分裂与匮乏。
3 我并不爱她,我渴望得到她,那不是爱。
五、关于道德判断与选择1 不能用道德评判代替历史的评判。(钱理群:《被误解的〈威尼斯商人〉》)
2 一个人不能把他理想的翅翼借给别人。(纪伯伦:《先知》)
3 列文是在为上帝活着,为灵魂活着,而非为了快活的日子活着。
他的生命,永远服从真理,服从上帝的意志。(托尔斯泰)
4 托尔斯泰的宗教观:
道德的自我完善,爱人如己,勿以暴力抗争。
六、关于生活1 对孩子的生命应当怀着敬畏的心去对待。
2幸福并不是梦幻,不是随风吹来,也不是由谁赐给。它存在于你自身坚定的心灵的耀眼的光芒之中。真实的幸福之花,是开在忍耐的大地上。没有忍耐的幸福,一定会破灭为虚幻的虚荣。
(池田大作:《谈幸福》)
3有多少东西,当时觉得高尚美好,如今却变得一钱不值,过去的东西再也要不回来了。
4 可怕的是不能把往事连根拔起,不能拔掉,只能忘却。
七、自我意识与性别意识1我们都生活在传统观念塑造的模板里。丢失掉自己,去隐忍这样的僵化与荒唐。
2真正能够应付并主宰其生活问题的人,是那些在奋斗的过程中表现出利人倾向的人。(《简爱》)
3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使你将全部精神如柱子一般倒靠在他身上,无论是你的父母,还是你的恋人。无论任何时候,都要使自己在精神上独立。
4 什么事情我都要用自己的脑子想一想。(《玩偶之家》:娜拉)
八、关于精英意识1知识精英是最高理想的追求者,是真理的守护神。他不同于政治精英和经济精英,他所追求的不是钱或者权。
(摘自:江东:《精英的“灰飞烟灭”——写在清华学堂着火之后》)
九、关于生命观1 《荷马史诗》中表现出的希腊人的生命价值观在于:
人生的有限及在有限人生中对生命和存在价值的索取。
挚爱生命,却不做生命的奴仆。用有限的生命抗拒无限的困苦和磨难,这是人生的悲剧,也是人生的自豪。
2 在我看来,生命太短促,不能用来记仇蓄恨。
十、关于苦难1 使人苦痛的不是苦难,而是我们是否配得上这苦难。(《罪与罚》)
2假如某位神明打算把我砸碎,在酒蓝色的大海,我将凭着心灵的顽实,忍受它的打击。我已遭受许多磨难,经受许多艰险,顶着大海的风浪,面对战场上的砍杀。
(《奥德赛》第 22卷)
十一、关于英雄1英雄的矛盾在于:一方面希望别人认定自己是英雄;另一方面迫于现实不能表明自己是英雄。(读《奥德赛》有感)
老与死亡的边界老,是上苍的赐予。就如同年轻一样。
一个人能够老态龙钟可说算一种幸福了。他可以任由一生的沧桑感沉积在岁月的谷底,然后层层叠叠地纵横在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和细胞中,丰富着最后流动的血液。一个人,能因老而死去称为“寿终正寝”。在神的视域里,他可以进入极乐的天堂,在享受阳寿之余也能体验另一个世界的快乐了。
没有病痛肆意折磨肉体,亦无烦恼吞噬成熟的灵魂。或坐或卧,且行且止,光明正大地沉睡到另一方度土。听起来真像个英雄。可事实却往往难如人愿。老的同义词渐渐变为疾病,人愈老疾病愈加肆虐横行。奔向生命尽头的同时几乎是备受折磨,经受一段可怕的“锤炼”。无可想象:对着镜子,一天天见自己面容消瘦,皱纹横生、鬓发斑白似森林深处阳光透过树影在地面上形成的光斑,该是怎样的恐惧。你伸出手摸着似乎昔日还光泽圆润的脸庞,仿佛就这样为一段渐行渐远的青春唱响了祭奠的歌,任由这般无奈渗透成心灵深处难解的帷幔。
是的,这一切只是想象。
我的镜中依旧是个天真年轻的影子,丝毫没有显出老的迹象。但是对于年少,老真的几乎成为成熟的同义语。孩子希望长大,因为长大可以自己做主,拥有更多的玩具;少年盼望着长大,因为长大可以成就手中原本空空的梦想,践行一番事业;中年也希望老些,老可以更有资历,在长长的履历表上填写饱满的过往。可是老年了,便开始追求年轻了。因为毕竟,老的边界连带着死亡。
由此观之,生命中有那么些时段需要对老的渴盼。只是那时的老意味着成熟、心智、浑厚和资历。
前些天看见一位已入暮年的老妪颤动地缓缓前行,看她的脚步磋切着地面,似磋切着最后年岁里难以消去的孤独。我于是想起
12岁的时候,我在日记本的一角郑重地写道:“我决心不活过
21岁,因为其余的时间都是不值得活的。”12岁的年纪,就已经开始害怕因年老和惯于世事而造成的怠惰,开始怀想着其实并不遥远的青春时光。我终于渐渐理解了,为什么说青春的动人之处在于它一无所有。正因为一无所有,才来得如此洒脱如此不屑。只需要将自己的青春骄傲地、疯狂地度过,这本身就是一种不计成本的豪赌。
可是,当有一天,我真的必须自己独自面对老和死亡的时候,我是否就会真的明白惜命的道理?到那个时候,我会不会顿悟,自己的生命并非是一只不系之舟,它连着爱你的家人以及所有与你相识的人的生命和过往?倘若你的手轻轻一挥剪断了全部的这些依恋,执意自殒,那便是不负责任的轻狂了。
人言道:“老来惜命。”这道理似乎近似于“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越是你没有的,越是你将要失去的,你越想去争取,你越珍惜。所以说,人越是年长,越纯粹,越活得洒脱。关于利益、金钱、荣誉的事情都淡出浅浅的生命,活着,真的就是为了更好地活着。这时的活,连理想和志向,都消匿成最初的亮点,成为遥远的记忆,不再是年少志高气狂的模样。
因为惜命,才怕失命;也因为怕失命,生命本身才显得无比脆弱。几个月前的一个清晨去上学,刚出门看见三五个人披麻戴孝,红着眼睛走过。对于在一个社区待惯的人,我是不很惊诧的。但我分明望见在不远处,一群正在晨练的老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随着一行人的方向移动,之前的热闹谈话骤然停止。而他们的眼睛里,灼烧着恐惧和无奈。
这世界上的确有很多人不畏惧死亡。
一种是视生命为孰物的仁人志士,为了心中的一个理想和信念心甘情愿地死。忠义和坚守成了他们生命的亮色,无论在多灰暗多绝望的年代都能照亮一方天空。这个时候,生命的壮丽不在于那些革命的信条和高昂的口号,而在于他们肯将原本最要紧的东西拿来,以近乎自绝的方式来“挥霍”的决绝。他们是追求美的,但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美,而是将美好的东西亲手撕碎,亲自祭奠。
林觉民的《与妻书》写得肝肠寸断,话语凝咽,让人不忍卒读。
当你读着的时候,就仿佛听见死亡的音乐响在耳边。那份笃定和悲痛难绝的哀伤,形成强烈的张力。如同环境与人的内心的张力冲突一样,让观者久久难以释怀。
读这些革命者的家书,你会发觉在那些挺拔高大的身躯背后,藏着多么细腻和温柔的情感。他们的形象,因此就不再单单是一个符号、一个标志,而变成一个活生生的血肉之躯,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人了。小学的时候,学了太多被描画成为了死亡而死亡的英雄的事例,甚至误认为,所谓英雄,就是要英勇地面对敌人的对抗,还有对抗后的死亡。而如果不死,就做不了英雄。后来才渐渐明白,死亡仅仅是一个形式,它背后最美的地方,在于他明知不可而为之的抉择和笃定。
还有一种不畏惧死亡的人是将生命里的很多事情看得比死亡还要重。
我们畏惧死亡,是因为在我们既定的价值观念中,死亡是不可以用其他方法超越的。一旦死亡来临,便是无法挽救的。而如果一个人,他将道义、爱情、责任看得比死亡更重要,当现实的情形不容许他享受和承担的时候,死亡即结局。说起来很有意思,一个人选择死亡是因为他没有那么看重死亡,而选择的结果却是他必须接受死亡的到来。经历过这个结果的,就再也没有办法和活着的人分享这份经历;而没有经历的,起死回生的,却不能算作真正地经历过死亡。这看起来是一个悖论,却也是一个关于生命和伦理道义的永恒命题,它使得死亡更加神秘。
我想起文革初期就选择死亡的傅雷夫妇,在决定上吊之后竟然在地板上垫上一层厚厚的垫子,防止在上吊时踢倒的凳子声音过大而影响别人。那些真正让人惋惜的死,不是偶发的死亡,而是那些精心策划的死。你也许会想,他们那么爱自己,那么珍惜活着的人,怎么会死呢?
我想,一个如此珍视艺术和美的人,是多么不忍心被一群“另类”的群体所折磨!而这折磨的唯一终结的方式就是死亡。他们将尊严和对美的追求看得比生命还重,所以就选择了死亡。这个时候,难道还不值得我们仰望吗?
我一直羡慕那些从文革活过来的人,尤其是那些原本拥有很多敬仰却一下子全部失去的文人和艺术家。我甚至怀疑是什么力量让原本心态优越的他们渡过难熬的时期,从一片黑暗中望见未来。
杨绛先生给了我一些答案。有人评价说,这位老人把尊严看得很重,主要因为她信仰文化,她不相信,几千年宝贵的文化会被暴力毁灭。杨绛先生怀着对文化的坚定的信仰,渡过了人生的寒冬,迎来了暖阳。这又是另一种境界了。
现代社会已经开放到不惧惮谈生谈死,也不回避性和暴力。但是你会发现,在人的内心深处,总是有一些东西是无法逾越的。那种微妙的感觉,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得。人活着,可以有很多理由。而死亡,只需要一个理由就够了。这也可以从一个侧面解释,为什么有很多人苟活于世,并从未发觉;而那些选择绚烂至极去死的人,却创造了历史。
我总在想,为什么偏偏要选择死呢?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幸福啊。可是,无论我做多少假设,我都无法理解诗人殉道式的死亡,无法理解那些被人为设置的障碍扼喉而亡的志士。也许,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不被人接受,他们才在有生之年和逝去之后无比孤独。可就我个人而言,我尊重他们的选择,不会像曾经那样嘲讽或是不屑,单纯从一个角度去解读生死。
生是无法自我掌握的,死却可以。
这并不能证明生比死更加伟大和神圣。只能说,我们的命运之初是单纯的形式,不受个人左右的,可是其间漂泊的整个过程,就是我们可以略微掌握的了。我讲“略微”,是因为还有很多人力不敌境遇的尴尬处境,是由世间的其他元素所左右的。因此,敬畏死亡同敬畏生命一样让人感动。
台湾作家刘墉在他的作品《萤窗小语》中说:“幸而在这当中,我们还能有些作为,使自己平凡地生,却能伟大地死;在母亲一人的阵痛中坠地,却能在千万人的哀恸中辞世。”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这句话印象尤其深刻。我曾在初中的语文课堂上说出这句话,结果被老师打断。因为确实,在生得最绚烂的年纪里谈死是一个禁忌,而我不小心打破了这个禁忌。
曾经有一段时期,我总在思考人之于宇宙的关系。我开始好奇茫茫宇宙间人的生存是多么偶然和不易。我甚至经常在物理课上走神发呆,或者问一些没头没脑的问题。15岁左右的年龄,仿佛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将死亡挂在嘴边,自以为是一件很勇敢很伟大的事情。
6岁的时候,奶奶在老家过世。当时我还不懂“过世”的含义,只知道过年的时候,家庭的团聚里少了一个慈祥和蔼的老人的身影,于是猜测奶奶一定是走很远的路去很远的地方了。可是没有人告诉我什么是死,死的背后是什么。
我们往往喜欢将死亡粉饰成壮烈的样子,并借以支撑某种理想。
因此就造成了很多对死亡本身的误解。比如我在小学的时候读到课文中说董存瑞舍身炸碉堡、黄继光堵抢眼、邱少云被敌人的燃烧弹活活烧死也纹丝不动的英雄事迹时,我以为死亡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我甚至坚信,假如有一天自己也被放置在这样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那么我也会用同样的意志完成使命。长大之后才慢慢知道,其实一些死亡是惨烈的,并不如课本里写得优美。而我自己,必须承认,永远达不到火烧在身上也纹丝不动的境界。
另一种不惧怕死亡的是参透了死亡的人。他们淡去了红尘是非的争执,身无所羁。其实这一类人心中是承受过巨大的痛苦的,不然难有这样的造化境界。他们是从一个痛苦的极端回头,去寻找平凡和平淡。活着和死,对于他们而言,从本质上说,并没有太大差别。我虽然歆羡那些参禅悟道的高人,却也深知自己六根难静,到底是剪不断同这个世界丝丝缕缕的牵连。
当你没有思考死亡的时候,生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而有一天,你开始思考死亡了,就不禁会怀疑,生的价值在哪里,生和死的抗衡点是如何在短促的生命进程中得以实现的。生命就如同一场接力比赛,一代一代的人们完成着这样的接力赛,也不断续写着不同的故事。欣赏这些故事本身,就是一种愉悦。那么死亡,就没那么可怕了。
(2007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