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大地上从来只有两件事情:一些人忙着四处奔波,踩起的尘土落在另一些人身上;另一些人则忙着拍打,尘土又飞扬起来。一粒尘土足够一村庄人忙活一百年。
——摘自刘亮程《虚土》
“城里有房,乡下有院”,是当下多少国人的梦想。是啊,喧嚣都市里该热闹的已热闹过了,隔三岔五找个清闲之地独享惬意时光,岂不悠哉快哉!
基于同样的想法,在京城工作三十多年且生性好静的老白,打算在风光旖旎的沿海老家W市郊区买套小院,退休后候鸟式享受田园风光。他曾一度深信,自己的晚年时光将被这样一个时尚之梦照亮。
岂料,接下来的买房经历,让他的田园梦几近破碎。
一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那年暑期,回乡休假的老白,在朋友小余的引荐下,经过一番实地考察,总算如愿相中了一套院落。
这是W市西郊沙林村新农村建设小区里的一套二手房,坐北朝南,前面是座160平米的二层小楼,楼前带个农家小院,楼后有个20多平米的二进院,迎面有道造型别致的月亮门。不知怎地,好端端的月亮门竟被水泥砖头死死封住。
二进院东门毗邻村中主干道,道路最北端与小院平齐处,有个40多平米的大车库。打开白色卷帘门,只见车库西墙开有一道便门。进得门来,眼前是个约二分地的小花园。春秋时节,这里草长莺飞,鸟语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花园北面盖有三间灰色瓦房,正中一间安放了一张自动麻将桌。好好的一个三进院,被月亮门无端隔开,如此隐秘吊诡之举,让初次看房的老白不免浮想联翩:夜阑人静,那吆五喝六的麻将声和觥筹交错的鬼魅魔影背后,不知隐藏着多少拿不上台面的腌臜事。
房主叫王向东,W市治安大队副队长。侧面打探得知,数十年来,王队长的发迹之路一直靠“两手抓”——一边忙着查处管控酒店和娱乐场所的那些烂事,一边忙着个人赚钱洗钱。传说早年靠从山西、内蒙等地往沿海贩煤,挣得第一桶金,后来又开疆拓土置办了不少田产。这就是为何他明明是公务员,不少人私下却宁愿称他王老板的缘由。
可能因为老白算是外来户,说起这些事,王老板似乎并不太忌讳。那天看房时,他将老白带到车库介绍说,因为里面有口村里备用水井,当初他才没有连同房屋一起买下,而只是租用十年,眼下合同期刚过两年,此次将随同房屋一起转让老白。
打开车库北墙的一道暗门,但见屋后小山坡上,种有一片郁郁葱葱的红豆杉,令这里的空气格外清新。王老板不无得意地说,那是他经营的项目之一:租用村里十亩土地,期满卖掉树木,交回土地。老白边听边看,怪不得车库墙脚处,堆满锄镰锨镢、小推车、喷雾器、化肥和农药等。
从交谈中老白得知,颇有经营头脑的王老板俩口(老板娘为W市税务科长),在城北腹地还经营着一百亩地,并建有十八间房,清一色杉木装修。老白心里清楚,国家公务人员经商是违规违纪的,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
据知情人透露,大概因为当下全国大抓贪腐,又听闻房产很快就要联网征税,王老板俩口这才匆忙决定,趁早卖掉手头几大房产之一,顺便为大学毕业留在京城工作的女儿结婚购房筹措资金。老白听罢,不免心中窃喜,仿佛自己撞上鸿天大运了,心想对方肯定是撒泪大甩卖。因非常看好小院,他竟一时冲动连价都没砍,便许诺预交十万定金,并商定春节回来正式签订协议。
在上篇小说《老板买房》中曾介绍过,老白在京城一家学术刊物工作,专业是研究世界史的,因读书甚多且戴了副宽边眼镜,乍看多少给人迂腐愚钝之感,有人甚至私下称他“古董白”。而他经常自嘲是研究死人的,这似乎也讲得通,毕竟历史承载的多是死人的活动和思想。作为很好面子的文人雅士,即使不一时冲动,平时买东西古董白也很少讨价还价。
时光就像一泡尿,哗啦几下便流掉。眼看春节很快到来,为方便高效,老白根据当面口头商定,提前拟写了份协议草案,发给王老板俩口征求意见,对方却一直装聋作哑没回音。
春节见面后,在宋村长的见证下,王老板拿出调整后打出的书面协议,解释说:别的没啥,唯一删除的是,原草案中关于同步移交车库租赁协议的条款。说如果眼下要更改车库租赁协议,需村委会开会定夺。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暂且别变更租户名字了。换句话说,虽然车库实际上连同房屋一起转让老白,但名义上仍为王老板租用,并由他代村里向老白缴费。
古董白听了,心中颇感不悦。其一,这条重要修改,为何不提前电话商量,而是单方面修改后当面提出,因为乡下并无电脑和打印机,再行修改需劳神费力再跑一趟,其目的无非想造成既成事实,达到实际控制车库的目的。其二,对方提出,因为车库是到后山种地的必经之路(大大咧咧的老白初次看房时,并未发现这个秘密),交房后他们仍要共享车库,继续存放生产工具等。如此这般相当于没有转让,却要老白独自承担房租,显失公平。
考虑到乡里乡亲,一向与人为善的老白犹豫再三,还是现场签订了购房协议。事后,他请中间人小余私下找对方协商,要求平均分担房租,即余下八年合同期,前四年由王老板承担,后四年由老白承担。对此,王老板俩口倒是爽快答应:行,一定叫老白满意!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简单的口头协议,日后引发的故事之荒诞离奇,堪称神怪志异小说,听来令人匪夷所思,而又不免拍案叫绝。
二
小院到手后,老白一时忙得不亦乐乎,打通月亮门,见缝插针种上金桂树、柿子树,花园里铺设七彩地灯,室内安装上字画,大门两侧挂起木对联……经过一番捣饬,小院有模有样,颇有文化气息,看过的人无不点赞连连。
然而,好景不长,麻烦事便接踵而来。先前王老板铁嘴钢牙,声言房屋刚装修四五年。谁知入住不到两年,太阳能、空调机、自动遮阳棚、油烟机等大小物件,相继坏了二十多件,维修和更换又花去几万。一问邻居方知,房屋少说也装修了十多年。这也难怪,古董白是研究历史的,而非研究文物的,让他四只眼去辨别装修年限,多少勉为其难。
水缸常用总得破,这些姑且都认了。最让古董白头痛的,还是车库——没错,就是那一开始就让人不省心的车库。原来,移交房屋前,王老板只字未提车库屋顶漏水。去年秋,身在外地的古董白,一次雨天接到八十多岁老母打来的漏水电话后,赶紧请邻居搭梯上去查看,只见不但屋顶正中漏水,西墙竟裂开一个大缝,一场大雨院墙恐怕就会泡塌。
按照法理,房屋漏水之类的大问题,理应由房主而非租户维修。老白随即打电话请王老板与村里沟通——按照前述约定,他一直是老白与村里打交道的代理人。岂料,卖高价房得着大便宜的王老板,此时却态度大变,问也不问便直截了当回绝道:现在村里连买个笤帚扫把报账都很难,哪会管这档子事。反正人家就这么个房,这么个价,愿租就租,不愿租就退。老白心想,倘有一天车库坍塌伤了人,长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王老板肯定又会说,你咋不早说呢!
老白缓了口气进而说,村里不出钱维修也可,我可以出资做防水,但适当时机你得把话递到,将来合同到期续租时,须充分考虑这一因素,以合理价格优先租与自己。就这样,老白委托邻居代为组织施工,花了三千多元做了防水。当然,老白不是没想到,既然与王老板共享车库,即使村里不出资,防水费他也理应承担一半。但可想而知,以王老板一以贯之的铁公鸡做派,打死他也不会拔一根毛。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今年5月,老白突然收到王老板一条莫名其妙的短信,说老家天旱,村里用井抽水浇地,要收回车库,让老白抓紧腾出杂物。这就奇了怪了,王老板只是名义上持有租房协议,已转让给老白的车库,腾退决定权理应在老白。再说,由于老白平时并没住这——仅让老母亲在此帮着看家,车库里的杂物仅占用五六平米,从来也没影响村里正常用井。
暑期休假回乡,老白主动与王老板联系,提出自己的初步想法。说这事涉及咱们俩家的共同利益,希望他与村里积极协调,如不能守约至合同期满,就应索赔。结果王老板说,他先前已与村里签了退租协议,因村里违约在先,按协议要退一两千元违约金,他觉得村里平时为他提供了不少便利,所以主动提出不要违约金。事后得知,所谓退违约金之说,不过是王老板卖房以来信口撒下的诸多弥天大谎之一。
事出反常必有妖,邪乎到家必有诈。此次通话让老白开始怀疑,既然车库是其通往后山的必经之路,如果他退过房交回钥匙,为何锄镰锨镢、小推车、喷雾器等农具,仍一样不少地躺在原处。你尚且不腾退,又凭啥让我腾退?为此,老白打电话向对方质询。
事有凑巧,那晚王老板不知在哪喝高了,也算是酒后吐真言吧:“兄弟,这农村的事,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事办到位了,人摆平了,啥都好商量。你看,前两年车库的租金,我不是也没——”
“瞎说啥,低调!低调!”王老板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一阵急促严厉的女低音过后,传来抢夺电话的声音。很显然,家中一把手又发威了。
说到这,不能不提及那则在当地流传甚广的笑谈:因为三角情史暴露,王老板曾被强势的科长夫人,高举菜刀满院追杀。身为警察的他,为了保命不得已报了110。女主人愤愤地对街坊说,若非我这把菜刀镇着,这死鬼不知会搞多少婊子呢!
有乡人戏说:像这样的警察,如果哪天路遇持刀歹徒,他又该找谁去?哈哈!
三
正所谓:鸡鸣狗叫世界热闹/各有各的心思门道/你嫌人家功利无聊/人家嫌你傻冒可笑。
面对一脚又一脚踩空的大坑,那天晚上,老白思前想后,开始打心里恨自己不争。当初签订购房协议时,为何不要求在协议书上手写一条款,说明车库协议未同步移交的原因。再说,口头协议难道就可以不讲契约精神吗。
记得有网红大咖说过:李向阳擅长端雕堡,你偏让他去修炮楼;李洪志最爱耍弄人,你偏让他去耍马猴;爱因斯坦痴迷天上事,你偏让他下地挖煤球。古董白呀古董白,难道你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是不是块做生意的料,你怎么可能整得过聪明绝顶的王老板。
好吧,既然王老板说话做事不靠谱,那就直接找村长谈呗,他可是购房经手人和证明人之一啊。可因病长年住在城里遥控指挥工作的宋村长,老白一时也寻他不着。好在听说老白想找村长说事,王老板立马承诺自己先与村长通气,等他沟通回话后,再将村长手机发给老白,尔后双方对接。
令人奇怪的是,直到老白半个月假期结束,王老板那头一直音信全无。既如此,老白索性心一横,反正是对方违约在先,犯不着主动求着他们协商退房,自己依然拿着钥匙稳坐钓鱼台便是。
一晃两个多月过去了,王老板那依然杳无音信。难不成他东窗事发被留置了,抑或有其它什么隐情?回到京城的老白,经多方打探,终于从几位村民那里获知部分内情,真相这才逐渐浮出水面。
一位村民分析说,这些年王老板里里外外做的大多是无本生意,平时豪横霸道白吃白占惯了。如今你老白居然让他承担四年的车库租金,岂不等于要了他的命。现在上级查账查得紧,谁也甭想蒙混过关。于是,当村里一再催他缴纳租金时,他便顺水推舟主动提出退房,意图象征性地签个退租协议,实际上却继续免费占用车库。回过头来,却对你谎称村里要求退房,也算是对你不识相行为的报复。
老白听后静心一想,可不是么,上次醉酒电话里,王老板已不打自招:包括卖房前几年的车库租金,他还一直赖着没交呢。此次他主动退房,违约在先,理应向村里缴纳违约金,却反过来告诉老白,村里要退给他违约金。至于怎样赖掉应缴给村里的违约金,这对像王老板这样的地头蛇来说,可谓小菜一碟。
你看看,从与村里签订租库协议,到与老白达成口头转让协议,再到与村里签订退租协议,王老板的一番神操作,竟将整个过程硬生生变成了一个永不兑现的契约。最令老白迷惑不解的是,这出荒诞闹剧的主角,居然是一位头顶庄严国徽的行政执法者,且是供职于新时代朗朗乾坤下的执法者。
另一位村民则分析道,聪明过头的王老板,原本可能想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老白那里发点外财,比如截留他交给村里的车库租金。眼下,一看老白乃较真之人,全然无利可图,这不立马翻脸不认人。眼下倘若老白直接找村长谈,他主动退房这点小聪明小算盘,岂不全都露馅了,所以方才一直不敢回话。唉!老白也真是的,何必如此步步紧逼难为王老板呢——做小人其实也不容易啊。
“前期听他本人说,光是为在京城工作的女儿结婚买房,王老板就赞助了四百多万元,那可是基层普通公务员几辈都攒不出的巨款啊。像这样的干部经得住推敲吗?”电话里,老白不解地问第三位村民。
“虽然王老板深信,丑事人人有,不露是高手,却也不是没人告过,更不是没人查过。可秦桧还有三个好兄弟呢,结果阴差阳错竟让他顺利摆平躲过一劫。”视频里,这位村民哭笑了一下,进而补充道,“人在做天在看,不论发现没发现,迟早都会遭天谴。”
自古邪不压正,多行不义必自毙;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老白当然熟知这一因果铁律。其实,在古董白这样的读书人眼里,较之退不退车库,守不守信用是更重要的事,公不公平则是最最重要的事。
放下手机,老白万般感慨之余,不禁想起当红作家刘亮程《虚土》书里的那段话。且看这四处奔波发财的王老板,踩起的尘土落在老白身上;老白忙着拍打,结果尘土又飞扬起来。一粒尘土,竟让沙林村那么多人都跟着忙活起来。小人之害,哀莫大焉!这才是最让老白痛心不已的。
经历这次购房风波,也让古董白悟出一个道理:研究世界史不如研究中国史更现实,研究死人永远不能代替研究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