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岳玲拉着当初去吴伟雄家做保姆时带去的那只皮箱,又回到了与四个闺蜜一起蜗居的那间合租屋。做得好好的,突然又离开,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问她,她总是说就是不想做保姆这份工了,想换个工作。不管姐妹们怎样反复追问,岳玲就是守口如瓶,不透露任何情况。只是说:“像我们这样的人,换份工做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到哪里不是卖苦力?”姐妹们摸不透她的心思,也只好作罢,不再追问下去了。
没有了工作,人一闲下来,心里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慌。一到钟点,陈明英、李海清和金笑凤她们三人先后去上班了,屋里就只剩下岳玲自己一个人了。差不多两年下来,在吴伟雄家做保姆,岳玲也积了一些钱,短时间没有工做,经济上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问题是一人闲在家里,要么面对电视机,看那些不知所云的画面;要么面对墙壁,独自唉声叹气,想这想那。岳玲心里想,必须尽快再找到一份工来做,否则这样的日子时间长了,人都会疯掉的。
关于重新找工作的事,岳玲与陈明英她们多次提起过,希望她们帮助多留意一下,有什么机会及早告诉她,让她去碰碰运气。她们三人中,陈明英因认识了东南亚来的那位侨领,时有受邀出席各种场合,所以认识的人也多,她答应岳玲会尽力帮忙,一有消息就马上通知岳玲。
一天晚上,陈明英下班回来时,高兴地对岳玲说:“岳玲,有个好消息,我给你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此时的岳玲,正躺在**昏昏欲睡中,一听到陈明英说能为她介绍一份新的工作,精神为之一振,一下子从**蹦了起来,急切地问道:“真的啊,太好了。你快说说,是什么工作?”陈明英见岳玲一副猴急的样子,却又故意卖起了关子。她将挎包往**一丢,一屁股坐了下来,嚷了起来:“渴死了,渴死了,快给我倒一杯水来。”岳玲连忙从**跳了起来,到桌子上倒了一杯水,递给了陈明英。陈明英二话不说,接过岳玲递过来的那杯水,一口气喝个精光。歇了歇,才慢吞吞地说:“也是一份保姆工,条件还是不错的。看你喜欢不喜欢?”
这些天,岳玲闲坐在家里已经发慌得很,现在听说能有工做,心头马上松了下来,对陈明英说:“能有一份工做就好了,做保姆也没有问题的。你说说,在哪里,什么时候可以开始?”陈明英见岳玲一副焦急的样子,也不想再逗她了,就将情况向她介绍起来:这是一个三口之家的家庭,男的是法国人,女的是中国人,他们有一个七岁的女儿。夫妻均工作,需要一个保姆帮助打扫、整理家务,照料孩子。具体的工作时间是:每天下午二点到主人家开始工作,晚上九点或九点半做完该做的工作,就可以回家。
一天大概的工作程序是:每天下午二点上班后,打扫卫生,整理家务,清洗衣服、熨衣服;接着去附近的超市帮忙买菜和日用品,四点半要去幼儿班接小女孩回家,并照料她;傍晚六点多钟开始要准备当天的晚饭,等全家人吃好了饭,洗好碗碟,整理好厨房,才可以离开主人家回家休息。每星期星期天可以休息一天,一个月的工资是一千一百欧元。
岳玲听了陈明英的详细介绍,觉得工作条件还是不错的,工资也可以。尤其是晚上不用住在主人家,每晚都可以回到自己的租房与姐妹们见面、聊天,一起进入梦乡,是一件太享受的事情了。所以,岳玲立即答应了下来,并问陈明英几时可以去见主人家,商谈上班的具体日期。陈明英说:“我都已经帮你联系好了,明天刚好我休息,傍晚六点半我带你去主人家见面。他们也是急着要找保姆的,大家见面谈好了工作条件,你就可以去工作了。”
岳玲的心又放松了。这一晚,睡了一个安稳、香甜的觉。
第二天下午四点钟,陈明英就和岳玲出门了。陈明英有岳玲要去做保姆的那家主人家的地址,她们先在巴黎地图上查好了地址和所乘坐的地铁线路,因今晚不知要谈到什么时候,就先到一家“麦当劳”快餐店各人买了一个“汉堡包”先填填肚子,然后就往主人家的方向赶去。
一路上,陈明英将她所掌握的主人家的基本情况一一向岳玲作了介绍,以便让她做到心中有数。据说,主人家男主人是法国人,名叫欧利凡,四十五岁,女主人是中国人,名叫陆佳莹,三十五岁,夫妻俩相差十岁。他们有一个女儿,今年才五岁,中文名叫陆欧,法文名叫爱尔莎。陆佳莹的老家是山东,她在北京大学外语系法语专业毕业后,来到法国留学,学成后就留了下来,在一家金融公司工作,认识了在同一公司工作的欧利凡。他们结婚后,过了两年甜蜜的“两人世界”,后来有了女儿陆欧。陆佳莹一年的产假结束后,夫妻俩都要上班工作,急需有一个人来帮忙,照顾陆欧和料理家务。陆佳莹的父亲早年已去世,家中只留下六十二岁的老母亲。反正母亲一人在家,身体尚可,申请她到法国来同住是最理想的人选。但想不到母亲来到法国不到半年,就与欧利凡在日常生活中发生不少矛盾,最后搞到无法相处,弄得陆佳莹十分为难,母亲一气之下就回国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得要请一名保姆。但是欧利凡提出一个条件,保姆晚上不能住在家里,一天做完工作后要回去,不能干扰他们正常的家庭生活。几年下来,他们家换了好几任保姆了,到岳玲,已经是第四任了。
陈明英所知道的陆佳莹家的这些详细家事,据说都是她的男朋友万富华告诉她的。万富华在侨社的活动上与陆佳莹认识,陆佳莹托万富华帮忙物色一名保姆,万富华将此事告诉了陈明英,问她有否合适的人选。刚好岳玲离开了吴伟雄家,暂时在家闲着没事干,于是陈明英就介绍了岳玲。
岳玲听了陈明英的介绍,对即将去工作的那个家庭有了初步的了解。她知道与法国人打交道,得处处留心点。可能因为传统文化背景和生活习惯的差异,在日常生活中与法国人打交道也要慢慢互相了解与适应。听说男主人欧利凡与丈母娘都搞不好关系,自己更得要多多小心才行。
欧利凡与陆佳莹的家坐落在巴黎第五区,靠近巴黎十三区的“华人街”。这个街区,在巴黎属于中上的街区。街道两边一色六层楼的古老楼房保养得很好,临街的一间间各色的店铺,门面整洁而各有风情。陈明英对岳玲说,能住得起这里的楼房,都是有一定经济实力的家庭,因为这一带的房价比较高,租房的租金也比一般的街区贵得多。
临街的两扇红色的大木门,需要打密码才能进去。陈明英已经有这个大门的密码,她按了四位数的密码,门一推就开了。欧利凡和陆佳莹的房间是在四楼,需要坐电梯才能上去。这种旧式的楼房,电梯可能都是后来加建的,所以电梯的空间比较小,一次只能进去四个人。
在四楼靠右手的一个门前,陈明英按了一下门铃。没有动静。陈明英不敢马上又去按门铃,她知道到人家家里通知客人到了,开始按一下就好了,要留时间给主人家准备来开门。如果一上来就不停地按门铃,显然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等了一会,门里边没有任何动静,陈明英与岳玲用眼色交换了一下意见,只得上去又按了一下门铃。
又等了一会,才听见门里面有了脚步声。门打开了,一位女士站在门口,她一只手扶着门把,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条湿漉漉的毛巾。看见是陈明英和岳玲两人,笑着问了一声:“你们是万先生介绍来的吧?”陈明英连忙说:“是的,我叫陈明英,这是我的朋友岳玲。”陈明英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了指岳玲。岳玲猜想,这位女人就是陆佳莹了,将来就是她要做保姆的女主人。陆佳莹客气地让她们进屋,一边领着她们进客厅,一边说:“我正在给小陆欧洗澡,没有听见你们的按铃声呢。”这时,里间传出几声小女孩的喊声:“妈妈,妈妈”。陆佳莹对陈明英、岳玲说了声:“对不起,你们先坐一会,我先进去为小陆欧收拾一下。”说着,陆佳莹进了里间屋。
这时,岳玲飞快地用双眼扫了一下客厅。这个客厅二十米大小,呈长方型,临街的一边有两扇落地窗,透过窗帘可以看到外面有一排绿色的铁拦栅,岳玲知道外面一定还有一个小阳台。整个客厅摆设简单、整洁,一看就知道这家的女主人是一位颇有品味的文化人。岳玲知道,这样的女主人一般喜欢室内干净、简单,一切摆设要井井有条,东西不能随便堆放的。今后在这家做保姆打扫卫生、整理家务时,应该要注意到这一点。
岳玲正在思考着今后的工作时,突然一个小女孩,只穿着一条小裤衩,手里挥舞着一条毛巾,飞快地跑了进来,后边她的母亲也追着进来,喊着说:“快穿上衣服啊,你没有看见有客人吗,真是淘气!”陆佳莹一把抓住了小陆欧,给她穿上睡衣,并将她揽入怀里。小陆欧看见沙发上还坐着两位不认识的人,马上安静了下来,双手围着妈妈的腰,好奇地张望着陈明英与岳玲。
看小陆欧静了下来,陆佳莹也坐了下来,对陈明英和岳玲说道:“我们家的情况,相信万先生都已经与你们说过了。我们一家三口,我和先生都要上班,我先生还常常要出差。女儿陆欧今年刚从幼儿班上了小学,每天早上是我或我先生送她上学,下午四点钟放学,则需要保姆帮忙接回家,要一直陪伴她等到我下班回来。同时,每天还要帮我们准备一顿晚饭,我先生不是很习惯吃中餐,所以在我家做保姆的都要学习做一些西餐。我们家不需要做什么法国大餐,但是做西餐的一些基本方法还是要学的。这也没有什么大问题,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做什么和怎么做,只要肯学就行。”
岳玲听后,马上答道:“这些在来之前明英姐都已经详细的告诉我了,没问题,我一定会努力去学着做的。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希望您随时向我指出,我会马上改。每天准备晚餐没有问题,只是过去我没有做过西餐,有空时,您先教教我,我学着去做。”陆佳莹说:“这好办,你来后有空我会教你怎么做的。另外,我们都是中国人,以后要每天相处,也不用太客气,不用‘您’、‘您’的叫了,听说你今年才三十七岁,我还大你一岁,你就叫我佳莹姐吧,也显得亲切一些,你说呢?后天星期六我不上班,你就过来吧,具体的事到时候我们再谈。”岳玲听后有点感动,觉得陆佳莹的人很随和、亲近,连忙说:“好的,好的,佳莹姐。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让你和你的先生满意的。”
陆佳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小陆欧到睡觉的时间了,我要带她去睡觉,明天一早要起床去上学的。”接着,她对一直躺在怀里的小陆欧说:“这是岳玲阿姨,过两天星期六就要到我们家里来帮忙了,以后你就叫她玲玲阿姨好了,好吗?”小陆欧很乖地叫了一声“玲玲阿姨”。岳玲听后又是一阵激动,感到十分亲切,不知为什么面前立即影现了小远望可爱而稚气的面容。陈明英知道小陆欧要睡觉了,该讲的话也都讲清楚了,就说:“好了,时间不早了,小陆欧要睡觉,我们也该走了。反正岳玲星期六就过来,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事,到时再说吧。”说着,她就站了起来。岳玲见陈明英站了起来,她也站了起来。陆佳莹送她们到门口,在告别时对岳玲说:“我先生今晚在外面有应酬,还没有回来。星期六你来后,就可以见到他的。”
岳玲随着陈明英乘电梯下了楼,走到大街上。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但是街道两旁高高的街灯,却将街道照得通亮。街边的店铺都还没有关门,从店铺里透出的亮光,为街道增添了别样的色彩;进进出出的人群使得街道还是十分热闹与繁忙。
在去地铁站的路上,岳玲心情大好。因为再过两天,她又可以开始工作了,有工作就表示会有收入,有收入就表示离将来自己创业又近了一步。今天晚上算是去见工,初次与女主人见面,陆佳莹给她留下的印象很不错,高挑的身材,面容五官匀称,皮肤白皙而细嫩,谈笑时,时不时露出的一排雪白的牙齿,给人一种甜美的感觉。岳玲对陈明英说:“想不到我今后的老板这么漂亮,完全是一个美人儿,不知道的人,谁也想不到她是已经有了一个五岁女儿的妈妈。我一见面就知道她是一个很有学识的人。”陈明英听后,在岳玲的肩上重重地拍了一记,高声地说:“那是啊,我给你介绍的工作一定不会有错的呀。听说陆佳莹在国内是北京大学的高材生,到了法国也是从大学校出来的,这个学校一般法国人也是不容易考进去的。她的老公是法国人,就是不知道他人怎么样,你就慢慢去了解和适应吧。我现在肚子很饿了,你总该请我去饱餐一顿吧?”“那是当然的,我一定请你好好吃一顿,你说想吃什么?不用为我省钱,今天我特地带足了钱的。”岳玲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拍了拍身上的挎包。
当晚,她们到巴黎十三区一家比较高档的中餐馆好好地享受了一餐广东风味的美食,还第一次在餐馆叫了半瓶红葡萄酒来助兴。当她们走出餐馆时,两人不觉都有点微醺了……
星期六下午二点钟,岳玲准时到达陆佳莹家。门铃响后,陆佳莹应声出来开了门,并带岳玲走进客厅。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高大的法国男人,正在逗小陆欧在玩。岳玲猜想,这位法国人一定是这个家庭的男主人欧利凡了。欧利凡见岳玲进来,审视了一下岳玲,站了起来,陆佳莹用法文向他介绍了岳玲,他伸出右手与岳玲握了握手,问了声好,表示欢迎。接着,他就又继续与陆欧玩开了。
陆佳莹问岳玲要不要喝水,岳玲连忙说“不用不用,我不渴。”她们俩寒喧了几句,陆佳莹就带着岳玲到屋子里的各处转转,并一一作了介绍。岳玲知道这套房子属于三室一厅,外加一个洗漱间和一个厕所。一个房间比较大一点,铺有一张大床,是男女主人的卧室;一个房间小一点,摆有一张小床,地上堆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玩具,显然是小陆欧的睡房了。岳玲觉得有点新鲜,陆欧这么小的孩子,就自己有单独的房间了,换了在中国,这样小的孩子晚上一定不会自己独自睡的。还有一个房间可能就是男主人的书房兼工作室了,因为房间的两面墙上摆有两个大书柜,放满了各种各样的法文书。临窗设有一张办公桌,上面摆放着苹果牌的电脑,不知是欧利凡用的还是陆佳莹用的,岳玲看在眼里,不好问。
厨房间恐怕是岳玲以后主要的工作地方了。炉子怎样点火,各种器具都有什么用,陆佳莹一一作了介绍,并都示范了一遍。岳玲用心记着,她想晚上回去后,立即都在本子上记下来,不要忘记了。
陆佳莹还特别交代岳玲,洗衣机放在厨房的一角,他们三人的衫裤是天天要洗的。特别是欧利凡的衬衫、底裤和袜子干后都要熨平才能放进衣柜里的,这是欧利凡的特别要求。据说上一任保姆熨衣服总是熨不平,衣服袖子和领口往往留有皱痕,引起欧利凡的极大不满。向她指出,她还强词夺理,说衣服有一些皱褶怕什么。结果主人与保姆之间闹得很不愉快,最后保姆被炒了鱿鱼。岳玲听后心有余悸,知道了男主人对熨衣服的特别要求,以后在这方面一定要特别注意了。
陆佳莹里里外外将岳玲平时要做的工作都一一交待完了后,对岳玲说:“今天欧利凡和小陆欧都在家里,吸尘和打扫卫生就不用搞了,明天再开始搞吧,欧利凡和我都要休息一会。你也可以先休息一下,陪小陆欧玩玩。等一会去把筐里洗好干了的这些衣衫拿到客厅里熨一下。到五点钟做晚饭时我会和你一起,教你做什么和如何做的。”在她临走进她的卧室之前,还特地吩咐岳玲说:“你和陆欧玩时,不要同她说法文,一定要与她说中文,用普通话讲。”岳玲一听,心里乐了。心里想,我根本不懂法文,只能说中文。要我说法文难为了我,要我说中文,正合我的心意呢,连忙答应说:“佳莹姐,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与小陆欧说中文,我还会讲故事给她听。”
当岳玲回到客厅时,欧利凡已不见了,只有小陆欧一人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玩着积木。岳玲走过去,坐在小陆欧的对面,问道:“小陆欧,你在玩什么呀?”小陆欧抬头看了看岳玲,没有回答,照样继续玩她的积木。岳玲见她是在砌一辆汽车,想把两个轮子安上,但是怎么安也安不上。岳玲看了一会,说:“你把轮子安反了,卡不进去的。我来帮你安好不好?”
陆欧正焦急轮子安不上,急得想哭了,听岳玲说能帮她安,就把没有完成的积木汽车交给了岳玲。岳玲接过来看了看两个轮子和汽车积木下面的轨道,将轮子转了个身,用力一压,轮子就卡进了轨道。她将汽车在茶几上推了一下,汽车就很顺溜地滑动了。
这下小陆欧高兴了,她拿起汽车一次又一次地让它滑行,兴奋得一直笑。玩了一会,她又主动地要岳玲帮她砌一座大楼。岳玲耐心地自己砌一块,叫陆欧砌一块,很快地一座大楼耸立了起来。没有多长时间,岳玲和小陆欧就混得很熟了,也开始“玲玲阿姨,玲玲阿姨”地叫得欢。
岳玲见小陆欧已经不陌生了,就对陆欧说:“小陆欧,等一会我还要熨衣服。这样吧,我一边熨衣服,一边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小陆欧一听玲玲阿姨要给她讲故事,立即高兴地扑到岳玲的身上,高声地喊起来:“我要听故事,我要听故事!”岳玲连忙制止她说:“不要大声,不要大声,你爸爸妈妈在睡觉呢。”小陆欧也很懂事听话,立即收声了,乖乖地在岳玲的旁边坐了下来,仰着头等着听玲玲阿姨讲故事。
岳玲看着小陆欧,长久深藏在心底的母性慈爱升腾了起来,看着小陆欧,就像看见了女儿远望。过去每天晚上哄远望睡觉时,都会与她一起躺在**,给她讲一个或两个童话故事或历史故事,直到远望甜美地睡着了。现在面对小陆欧,好久没有讲了的那些故事,一下子又都涌上心头,岳玲一边熨着衣服,一边就给小陆欧讲起了那些给远望讲过的故事。小陆欧津津有味地听着岳玲讲故事,讲完一个,又要讲一个,不知不觉中,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小陆欧与岳玲也就从陌生变得亲热了起来。后来,每天晚上洗完碗碟,收拾干净厨房后,岳玲就可回家了,但是小陆欧睡觉时一定要岳玲陪她讲故事才肯睡觉。这样,岳玲就得先陪小陆欧睡了,才去收拾厨房,时间往往都超过了九点钟。但是,岳玲很乐意讲故事哄小陆欧睡觉,回家的时间虽然迟了点,但也多少让她对女儿的思念得到一丝丝的补偿与安慰。
一转眼,岳玲在陆佳莹家做保姆已一年过去了。每天上午,岳玲起床后料理料理自己的家务,洗洗衣衫;隔几天就给父母和远望打一次电话,问问家里的情况,聊聊家常。虽然远离父母与女儿,但是可以通过电话,也可抒解一下思念之情。休息天有时也跟着陈明英去参加华人社团的一些活动,并结识了一些新朋友,开阔了眼界,可以说在法国的生活基本上稳定了下来,只是合法的居留证还不知道怎么去办理,身份还是一个“黑人”。这一直是岳玲的一块心病,挥之不去。不过,平时除了每天去陆佳莹家上班,来回一条直线,一般很少去人多的地方。岳玲每次出门时,都很注意穿着尽量整洁一些,体面一些,所以,也从来没有被警察截查过身份,也算是幸运的了。
岳玲珍惜这份相对比较安定的工作,所以她在陆佳莹家,总是尽心尽力地把应该做的事做好。每天下午四点半,她准时到学校将小陆欧接回家,有空时还与小陆欧一起做做功课,或陪她到楼下旁边的小花园骑骑自行车。到了晚上,岳玲也是帮小陆欧洗好澡后,给她讲故事,陪她睡觉。小陆欧越来越依赖玲玲阿姨,只要回到家里,就成了岳玲的“跟屁虫”。这样,陆佳莹就省事多了,工作了一天,下班回来也不用那么辛苦又要去做家务,又要打理小陆欧的事。有了岳玲后,陆佳莹生活轻松多了,脸上也多了些开心的笑容,原先白皙、细嫩的脸庞更多了些光彩。岳玲平时与欧利凡接触不多,下午她来家里上班时,欧利凡还在公司里上班,傍晚陆佳莹七点下班准时回家,但是欧利凡却常常没有回家。听陆佳莹说,他要么与朋友在外面吃饭,要么跟公司老板陪客人应酬,一星期总有好几天不在家吃饭,在家吃饭时,多数要吃西餐,且每餐要有很多生菜。更奇怪的是,他甜的、嫩的水果不吃,而是要吃带酸味的青苹果。所以,岳玲在买菜时,特别小心。除了吃,陆佳莹交待,欧利凡对衣服的洗熨要求很高,尤其是衬衫,一定要熨得没有一丝皱痕。不然的话,他是不穿的,他会扔在一边,你非得给他重熨了下次才会穿。所以,岳玲在给陆佳莹他们全家人熨衣衫时,特别留意欧利凡的衣裤,总是反复熨得没有一点皱痕才停手。
一段时间下来,岳玲与欧利凡和陆佳莹一家相安无事,主人与保姆之间相处还算得上是和谐的。
一连几天阴雨绵绵,天气总是湿湿的,洗好的衣衫好几天也不干。岳玲下午上班后,只好将主人家急用的衣衫先用熨斗熨乾,不是等着用的就晾在浴室里的衣架上。岳玲正在忙碌地打扫室内卫生时,天空突然开始放晴了,火红的太阳普照大地,虽然还是早春二月,但巴黎一下子沐浴在一片暖洋洋的氛围之中。
岳玲看见天气这么好,是晒乾衣衫的好机会,她也没有多想,就把挂满衣衫的架子移到阳台上。她想,这样好的太阳,晒上一、两个钟头,这些衣衫就都会乾了。做好室内各处的卫生后,去学校把小陆欧接回家,岳玲又忙着在厨房里准备晚餐。刚才陆佳莹打过电话来,告诉岳玲说,欧利凡今天下班后回家吃晚饭,要她多准备一些生菜,到时要做一盘生菜沙拉给欧利凡。就这样,岳玲一直在忙碌着,不知不觉太阳下山了,天也暗了下来。
六点多,陆佳莹和欧利凡一起下班回来了。小陆欧见到爸爸妈妈回来了,飞快地从客厅里跑了出来,抱着妈妈亲了又亲后,又抱着爸爸亲个不停。陆佳莹匆匆到卧室换了身衣服后,就到厨房帮助岳玲准备晚餐。欧利凡连衣服也没有换,只是将手中的公文包在沙发上一扔,就和小陆欧玩了起来。只听得客厅里不时传出父女俩的阵阵笑声。
陆佳莹和岳玲正在厨房里一边聊着,一边准备着饭菜,突然听到欧利凡在客厅里大声地吼了一声:“这是怎么搞的,谁干的事?”陆佳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吓了一大跳,连忙跑到客厅里看。只见欧利凡将岳玲放在阳台上的衣架整个扔在客厅的地上,好几件衣服都已散落到墙角。陆佳莹不知道欧利凡为什么平白无故地拿这些衣服出气,也没有好气色地责问:“你干什么呀,这些衣服怎么得罪了你?你将它们扔得满地都是!”欧利凡正在气头上,指着倒在地上的衣架,高声地说:“为什么把这些衣服晒到阳台上,你不知道这是多么丢人的事吗?这样做邻居怎么看我们,路人又怎么看我们?”陆佳莹此时才知道欧利凡发这么大火的原因了,她知道这肯定是岳玲干的事。她记得岳玲来家里做工的第一天,她就强调过,在巴黎朝大街一面的阳台,是不准将衣衫晾在上面的,为什么岳玲又这样做呢?这时,岳玲已经站在客厅里了,看见撒了一地的衣服,又听了欧利凡与陆佳莹俩的大声对话,她虽然听不懂他们讲话的具体内容,但从欧利凡仍然一脸怒气的现场看,她知道是自己闯下的祸。她记起了第一天来见工时,陆佳莹是与她说过,阳台上是不准晒衣服之类的东西的,更不应该将衣衫挂到阳台的栏杆上。今天因为见一大堆衣衫没有乾,一时心急,就想拿出去晒一会,等一会儿乾了再拿进来。哪里知道事情一忙就忘记了这件事,结果给男主人看到,引起他发这样大的火,害得女主人也受累。岳玲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本想好好向欧利凡认个错,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但她不会讲法文,无法与他交流,急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她一边收拾阳台上的衣衫,一边反复地向陆佳莹认错,说,由于自己一时粗心大意,惹得欧利凡生那么大的气,希望能得到欧利凡的谅解。
欧利凡听了陆佳莹的解释,后来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是这个晚餐却缺少了往日饭桌上的那份欢乐和轻松。岳玲在收拾好厨房的事情后,照例给小陆欧讲故事,陪她睡觉。等小陆欧入睡后,岳玲拎上自己的挎包,准备出门回家。这时,陆佳莹从她的卧室走了出来,轻声地对岳玲说,明天星期天,欧利凡公司派他出差,要出门几天。如果岳玲没有事的话,可以到家里来,中午一起到巴黎十三区找家中餐馆吃饭,顺便可以聊聊天。再说小陆欧也很希望玲玲阿姨来陪她一起玩。岳玲想了想,愉快地答应了。今天发生的事,连累了佳莹姐,岳玲的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刚好可以趁明天欧利凡不在的时候,单独与佳莹姐谈谈,表示自己的歉意。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岳玲准时来到陆佳莹的家。大门一打开,小陆欧飞快地跑了出来,一下子扑到岳玲身上,天真地喊叫:“玲玲阿姨真好,星期天也来陪我和妈妈。但是要陪我们一天的噢。”岳玲抱起了小陆欧,在她的脸蛋上亲了一下,亲切地说:“好啊,好啊,今天我是准备好陪小陆欧和妈妈玩一天的,到哪里玩由你说了算,好不好?”小陆欧高兴得直拍手。
陆佳莹让岳玲进屋到客厅里再坐一会,因为现在出门去吃中饭太早了一点。岳玲在沙发上坐下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就对陆佳莹说:“对不起,今天早上急着出门,忘了一件事。我是与上海的父母和女儿约好了的,每个星期的星期天都要和他们通一次电话的。今天早上起得晚,又急着要出门,忘记了与他们通电话,我知道这个时候他们一定是守在电话机前翘首以待的。我可不可以先打个电话?”“当然可以,你先打吧。等一会我也要给小陆欧的姥姥打一个电话的。”说着,陆佳莹就留岳玲在客厅里,自己带着陆欧走进了她的卧室。
岳玲用手机拨通了上海家里的电话。果然,电话铃一响,远望就抢着拿起了话筒,“妈妈,妈妈”地喊了起来。岳玲先后与远望和母亲各聊了一会儿,了解他们的近况,听母亲说,父亲近来常感到头痛,全身乏力,到医院检查了几次,拿回一些药吃,但都没有太见效,白天中有一半时间是躺在**度过的,夜里又睡不着。岳玲听后,心里干焦急,也说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只是一再嘱咐母亲不要省钱,父亲不舒服要及时去看医生,如果需要钱的话,她再寄去。放下电话后,岳玲呆坐在一边,觉得心一阵阵揪痛。父母年老,女儿年幼,自己又远在巴黎,父母病痛,自己鞭长莫及。因为现在还没有拿到法国的合法居留证,无法回去看看,照顾他们。一想到这些,岳玲又想哭了。也可能独自一人时哭得太多,眼泪也流得太多,这时却无泪了,有的只是头脑里一片空白。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岳玲睁开朦胧的双眼看了一下手机,这次电话打了二十分钟。岳玲曾和同屋的闺蜜说过,她在巴黎花费最大的一笔费用是往上海打电话,最大的享受也是往上海打电话。饭吃差一点没有问题,衣服不买新的也过得去,只有电话是不能不打的,通一次电话,才能舒解一点心中浓浓的乡愁。
过了一会儿,陆佳莹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见岳玲坐在那里发呆,就过去轻抚岳玲的肩头,轻声地安慰说:“父母与女儿还都好吧?没有什么大事情吧?”岳玲用手揉了揉双眼,低声回答说:“事情倒没有什么大事情,不知为什么一和他们通电话后,我心里就会是一阵发慌。”说着她抬头瞄了一眼陆佳莹,只见佳莹姐脸露忧伤,眼圈也是红红的,心里一震,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陆佳莹在岳玲的旁边坐下后,沉默了一会,拉着岳玲的手缓缓说道:“在海外讨生活的很大一部分华侨华人,不管是做了老板,有了钱的;还是仍在打工,生活拮据的,都会记挂远在中国的亲人,尤其是年迈的父母和子女。这就叫思乡情,也叫乡愁吧。这种对亲人的思念,这种乡愁,即使你有吃有住,生活富裕了,也是代替不了的。没有经历过这样生活的人,是体会不到海外游子这种情感的。就拿我来说吧,别看我在法国结了婚,有了孩子,我和丈夫都有一份比较好的白领工作,有了车子,也有了房子。在外人看来,我的法国生活是值得不少人羡慕的。但我也有我生活中的难处,我也有我思想深处的痛苦,这却是外人看不到的呀。”陆佳莹说着说着,声音都有点哽咽了。她放开了岳玲的手,停了一会,站起身将自己在一边玩的小陆欧抱进怀里,重新坐了下来。
陆佳莹双眼眺望着窗外,自顾自地又接着说开:“现在你虽然在我家当保姆,但我知道你是读过书的人,做保姆也是在海外谋生的权宜之计。我是一直把你当姐妹看待,知道你心里的苦楚。你刚才与远在上海的父母通电话,伤心了一通,其实我刚才也与我在北京的母亲通了电话,同样,我俩说着说着就都流泪了。”
“你母亲在北京与什么人在一起生活呢?”岳玲问道。陆佳莹答道:“我是独生女,父亲早几年得了癌症走了,现在是我老母亲一个在北京自己生活。”“那你为什么不把她接来与你们一起住啊?反正她也退休了,不用工作,日常生活上有她在身边,你们不是可以相互照应,轻松许多吗?你母亲目前她一人在北京,不是很孤独吗?”岳玲感到有点奇怪地问道。
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陆佳莹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对岳玲说:“好吧,我没有把你当外人。既然说开了,今天我就把憋在心里很久的苦水向你倒一倒吧,平时我也没法与别人说。其实在我生了小陆欧,还在月子里的时候,因为家里发生了突然的变故,我就把母亲申请来了巴黎,让她与我们住在一起。那时我母亲才六十出头,身体也还好,又有养过孩子的经验,有她在,我就不用请保姆了。但来法国与我们住了还没有满一年,她就坚决要回去,我也没有办法。”
“那是为什么呢?回北京不也只有她一个人吗,而这里你和小陆欧又正需要她的时候,你为什么留不住她呢?”岳玲感到有点疑惑。陆佳莹无奈地回答说:“你不知道我是嫁给一名法国人吗?”
于是,陆佳莹第一次向外人讲述了她母亲满心欢喜地到巴黎来与她们同住;但是不到一年,又带着一肚子的委屈和愤懑,坚决要回北京去的悲欢离合的经过……